19惟愿公主平安喜乐
1. 2. 大婚前夕,我退婚了。 我的青梅竹马未婚夫,才华卓越,风姿清雅,是全京城少女做梦都想嫁的少年郎。 他哪儿哪儿都好,只一点不好。 他与我母后情投意合,还被人发现了。 于是我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多可笑啊。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在此之前,京中人人都羡慕我。他们说容安公主受尽帝后宠爱,是整个荀国最宝
第 3 / 4 部分
我抬起头。
荀焱面色先是一喜,随即收敛,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许奚抢先开口。
「陛下,公主嫁给臣后,一直待在将军府内半步未出,绝不可能同此事有关。而且出嫁从夫,她既嫁与臣,便是臣许家妇。因此臣以为,废后所犯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该牵扯到内子身上。」
荀焱话头被阻,面色不虞,正要发作,视线扫了一圈,忽问道:「俞副将呢?」
「陛下见谅,先前军中有事,俞将军赶回去处理军务,因此来不及入宫。」许奚垂首解释,语气依旧轻轻柔柔,不露锋芒。
「好你个许奚。」宗太师怒指许奚,「边疆无战事,军中能有什么要紧事,大得过新皇即位?」
言下之意,是想给俞期安个藐视皇权的罪名。
俞太保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仿佛不知众人讨论的是他最喜欢的小孙子。
「不瞒太师大人,俞将军离开时尚未听闻宫中之事。」许奚不轻不重挡了回去。
我看着他们斗得你来我往,心中只觉一片悲凉。
父皇和母后死了,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为此伤心。
荀焱面色依然不善,却没再执着于给我定罪:「废后是废后,容安是容安。朕亦相信容安不会参与其中,何况还有许卿担保。此事太师莫要再提。」
我心中冷笑,真是为难他了。
宫中苦我与母后二人久矣。只因自母后进宫,父皇便独宠于她,无视后宫众妃嫔。
而我出生之后,更是将众皇子的宠爱也尽数分走。
他们私下都说,我们母女二人皆是红颜祸水。
如今母后服毒身亡,于他们而言便是压在心头的两座大山去其一,好不畅快。只余下一个我。
我一日不处置,积压多年的恶气便出不干净。
但我是他皇妹,由他提议调查惩处未免显得天子寡情,所以宗太师先行提出正合了他的心意。
可惜被许奚三言两语便搅合了。
荀焱此人,我再了解不过。
他是个热衷于计算得失的人,最怕麻烦。倘若一件事情利大于弊,就比谁都积极。若事有不谐,又退得比谁都快。
说好听点,叫能屈能伸,说难听点,便是欺软怕硬。
毫无疑问,许奚对他而言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宗太师沉着脸应是。
许奚表情未变,待二人说完方才不疾不徐开口:「陛下英明。」
…………
在许奚的坚持下,我回到了将军府。
「将军为了本宫与新皇作对,不怕吗?」我看着手中的信轻声问道。
他伸手抚过我头顶:「臣在京中,只怕公主一人。」
他话语过分深情,我有些不明所以。只是此刻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故而没有细究。
我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只垂眸注视着手中拿着的信,迟迟不敢展开。
「其实公主嫁给臣的前一晚,皇后曾私下来见过臣。」许奚忽地开口。
我霍然抬头。
「她来找臣,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请臣看在公主幼时对臣有大恩的往日情份上,无论发生什么,务必照顾好公主。」许奚牵起我的手放入他手心握着,「臣没有犹豫,答应了。」
「虽然即使皇后不说,臣亦会护公主周全。」他接着道,「但她既然有心托付,便证明她心里在意你。」
我忽略了他话中所言的幼时大恩,心中只想着另一件事。
母后在意我么?
我再次垂头看向手中的信。
信是出宫路上一个撞到我的小太监塞给我的。
小太监面生,认不出是哪宫人,只对我耳语了一句:「这是娘娘给公主的信。」
我不知道母后会在信上写些什么,因此始终不敢拆开来看。
「或者臣先看了,再跟公主捡要紧的说?」许奚提议。
我摇头拒绝。
就这样又坐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展开。
「昭昭,你若看到这信,便证明娘已不在人世。有些事情,娘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最后还是觉得不应该让你揣着疑问过一生。
娘亲那日生气,是因为你提到了娘亲的夫君。他叫江决,是江家独子。江家人丁稀少,三代都是单传,到他这一代,更是因为我,落得个满门皆亡的下场。
你外公外婆去得早,母亲临终前将我和妹妹托付给她旧时的闺中密友,也就是江郎的母亲。我和妹妹自小住在江家,同江郎和隔壁的许德群,四个人因年岁相仿,一同长大。
渐渐的,我与江郎两情相悦,及笄后就顺理成章结了亲。公婆不嫌弃我孤女身份,始终待我极好。
可惜好景不长。江郎当上礼部侍郎的那一年赴宫宴,我作为家眷免不了要去。便是在那宴上,荀山看到我,生了让我进宫的心思。
江郎为人方正,公婆亦不是卖媳求荣之辈,荀山便有了邪心,差人陷害江家,给江家安了许多罪名。江父江母不堪受辱,在牢中自尽而亡,没过多久,江郎也病逝在流放途中。
江郎一死,荀山便召了我入宫。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杀掉他,替江家报仇,可荀山不知道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怕死得很,身边从来不离侍卫,饮食也要重重检验。
后来我同他虚与委蛇,却没料到他惜命到同房亦安排人在帐外守着,我不仅没有机会杀他,还怀上了你。自有身孕后,他派宫人时时守着我,一直到你出生。
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恨荀山,恨他心狠手辣又贪生怕死,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你那么小,又那么乖,做什么都惦记着我这个娘。我又想,就算我能成功报仇,留下你独自一人在这吃人的后宫要怎么活?
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等你能觅得良人离开皇宫,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只是命运弄人,你快嫁时我才得知当初陷害江家之事是荀山授意宗直派人做的,所以我无法接受你嫁到宗家去。谁家都可以,唯独宗家不行。
此事原本与你无关,江家之仇,本是娘亲一个人的事情,不该牵连到你身上,是娘的私心作祟。只这一桩,请你原谅娘亲。
仓促之间,娘想不到其它方法取消你与宗晋的亲事,便将主意打到了宗晋身上。又不想搭上别的无辜小姑娘的名声,才自己去,后派人将这些消息递给你,让你歇了嫁宗晋的心思。
也幸好这一试,察觉宗晋此人并不可靠。他是没什么坏心,但性子太软,也不够坚定。
昭昭,你的眼光很好。许奚虽性情古怪,但为人重情重义,你幼时误打误撞于他有恩,他不会害你,也能保护你。
娘亲只希望你能平安快乐过完一生,不要重蹈娘亲的覆辙。」
…………
…………
我呆呆地看着信纸。
这信上的字每一个我都认识,可合在一起,又好像全然看不明白。
「公主……」许奚小心翼翼开口。
「不要叫我公主!」我噌地站起。
「不要叫我公主。」我喃喃低语。
他表情顿变,跟着起身,再想张口,又将话吞了回去,只不安地注视着我。
我低下头,躲避着他的目光。
信上的内容好似在我脑海中乱窜,窜得我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记忆中,母后…… 娘亲总是很温柔地看着我,她一双眼睛真真切切像水一样,我一直以为她在宫中跟我一样快活。
父皇对我那么好,可为何,为何……
「她不该爱我的,我哪里值得被她爱。」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看见过她的痛苦。她却为了我,为了她从未期待过的我,自我折磨半生。
我抬起头,茫然地向四周望了望,不知自己在望什么。
屋里空荡荡,还很安静,只有许奚一人留在房中,面露担忧。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信,又看向我:「昭昭,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随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夜已经深了,我躺在床上,屋内亮着灯。
许奚守在我床头。
没过多久,福珠端着碗进了屋:「公主,要喝粥吗?」
我听到公主二字,浑身一僵,许奚立刻察觉到我的变化,转头让福珠把粥递来,人先出去。
「喝点粥吧。」他将粥吹凉,喂至我嘴边。
「将军看信了吗?」我双手抓住被子,垂头低声问。
他示意我张嘴,待我咽下后,才缓缓道:「不曾。」
我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看他:「她的尸身在何处?」
先皇遗体自是有专人收敛,将来也会葬在皇陵。可娘如今是废后,便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他回道:「臣派人放了把火,用具烧焦的死囚尸体李代桃僵换出了夫人。」他语气平静沉稳,丝毫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我震惊地看着他:「死囚尸体可瞒得过别人?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瞒不过。」许奚坦然无比,一副为新皇分忧的模样,「新皇是聪明人,臣连台阶都给他备好了,他自然知道睁只眼闭只眼,认下那具尸体。」
我哑口无言。
他为我做得已经太多,多到我承受不起。
许奚问起别的「昭昭想将夫人葬在何处?」
「将军可知当初江家之人有无墓地?」想了想,我又问道。
「当初江家人获罪死亡,众人唯恐避之不及,最后是我父亲出面替江家几人收的尸,葬在了南郊一处山头上。」他回道。
「将军若是没看过信,又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江家?」
许奚手上动作一顿,随即自嘲一笑:「被发现了啊。」
「信呢?」我哑声问道。
「看过之后就烧了。」许奚答。
我攥住被角,眼睛有些酸涩发胀。
「将军既然看过信了,想来也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宝贝,只是自肮脏恶臭里生出的一个怪物而已。」
「抱歉。」许奚沉默下来,后自怀中掏出一方素色帕子,替我擦掉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
「我生来就是个错误。」我突然想到娘亲。
每次我在她面前说父皇如何如何好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不是。」许奚停下擦拭的手,将我揽入怀中,肯定道,「你不是怪物,也不是错误,是臣心中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存在。」
「你对臣来说,是天上的太阳。」
我看向他。
「永远都是。」他语气坚定。
我低头不语,只是心中怆然。
许奚安静片刻,低声问我:「昭昭想将娘亲葬在哪里?」
「她喜欢江家,我想把她同江家的人葬在一起。」
「希望江家人不要介意她生过一个我。」
许奚肯定道:「不会的。他们若泉下有知,定会体谅夫人。」
很快,逝者入土为安。
做完这一切,我命福珠收拾行李,二人一起去向许奚辞别。
「将军此番大恩,容安必铭记于心。」我躬身道谢,接着起身,「如今本宫身份尴尬,再留在将军府恐给将军带来无尽麻烦。所以决定带着福珠先回公主府。」
「公主将臣吃干抹净就要走,好没良心。」许奚开口,语气辨不出喜怒,「臣为了公主,心力交瘁这许多时日,甚至不惜顶撞新皇,结果公主转头就要弃臣于不顾。」
说罢,许奚直直看向我,一双深茶色的瞳里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身体一僵,不敢看他,兀自狠下心肠:「将军不必拿这些话来哄本宫。新皇与本宫积怨已久,本宫若一直留在你身边,待新皇忙完登基事宜反应过来才会真的牵怒于你。」
趁现在撇清关系,还不算太迟。
许奚并不领情:「公主未免太小瞧臣。只要臣活着一日,便不会有人敢动公主分毫。」
「将军何至于此?」我实在不解。
往常我受宠时,他对我好还情有可原。如今风光已然不再,他哪里需要做到这个份上?
「公主果真不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
他凝视我许久方才开口:「罢了。总归公主当时年纪尚小,不记得是应当的。」
我不再追问,皱眉劝道:「将军实在没有必要蹚本宫这趟浑水。」
许奚闻言眉眼俱弯,牵起我的手轻轻往手背上落下一吻,语气虔诚而真挚:「公主总是设身处地替别人考虑,臣不一样。臣当不了公主这样的善人,只知道喜欢什么就要自己争取,不管是明抢还是暗夺。为了留住公主,臣不介意做任何事情。」
「臣将您留下,完完全全是出于私心。」
「而且,公主,你想到应对新皇的法子了么?」许奚认真问,「倘若他借故为难于你或者刁难福珠等人,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如今荀焱翻身做了皇帝,我却空有公主之名,既失宠爱也无实权。可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凭我之力,能护住身边这些人吗?
显然不能。
许奚见我沉默,便知我暂时无计可施,劝道:「公主何不再等等,等想到法子再说。总归陛下一时半会儿还不敢把臣如何。」
我望向福珠,心中有些动摇。
许奚继续道:「公主若心里有愧,不如帮臣打理一下将军府。周管家如今年纪大了,打理起来实在太过辛苦。」
…………
我留了下来。
此后一连数日,京中再无大事发生,只有暗流涌动。
皇权更替,普通百姓察觉不到变化,朝堂之上却是风云诡谲。
新帝要忙着收拢老臣,培养忠于自己的新臣,还要与如许奚一般的权臣斗智斗勇,实在分身乏术,完全顾不上我。
我却莫名有些烦躁。
幸好秋意渐显,夜间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似能抚平人心中的躁动不安。
许奚日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只是一日比一日憔悴疲惫,每到深夜才会带着丝丝凉意回府。
我睡得迷迷糊糊,感受到身旁有人躺下,翻身呢喃:「回来了?」
许奚轻嗯一声,往床边侧了侧身子,低声道:「臣身上凉,待暖和一些再抱公主。」
「无妨。」我睁不开眼,只睡意朦胧地伸手搭在许奚腰上,咕哝道,「将军近来愈发瘦了,骨头摸着硌手。」
许奚轻笑:「臣会多吃一些。公主睡吧。」
说罢,大手一伸,将我抱至怀中,低头在我额头印上一吻。
再醒来时,床榻又空了一半。
他同往常一样早早离府,只余下我独自睡到日头高悬。
用完早膳后,我还是坐在鱼池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朝里扔着鱼食,引得一群鱼儿争先恐后聚在一起,荡出圈圈涟漪。
哎。我看向池中鱼,不免长叹一声。
难道真的只能靠许奚么?闺中靠父母,出嫁靠夫君?
也太没出息了些。
「公主为何叹气?」福珠低声询问。
「本宫旧时所有身份待遇皆因父母而有,如今无父无母依旧不被人践踏则是因为将军一心相护。虽不知何故,但他这些日子实实在在对本宫不错。可今时今日他待本宫好,往后呢?往后他若喜欢别人,本宫便什么也不是。这世间,女子不能为官,即便本宫身为公主,手上亦无半分实权,不过有些珠宝首饰金银铜钱,要来何用?」我抱膝坐在池边,垂着脑袋闷闷不乐。
福珠不解,疑惑开口:「公主,奴婢不明白。珠宝首饰金银铜钱为何就无用?普通人家汲汲营营,穷尽一生图的便是这些啊。」
「不甘心呐。福珠,本宫不甘心。」我注视着水中游来游去的一尾红鱼,「娘亲一生诸多不得已,皆因她无权无势。本宫又好到哪里去了?」
「历朝历代,千百年来,男人把漂亮女人当玩物,当战利品,当名贵字画妥善收藏,必要时还可以拿出来炫耀,有多少人发自内心平等对待过?」我沉声开口。
我作为子女,原不该论父母不是,何况先皇真真切切待我极好。他待我好,我便得认他对我的好。
可他害了江家一家无辜,又束缚娘亲一生。他对娘亲又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虚荣?
「公主……」福珠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
「本宫空有这副美貌,若将军厌弃,当如何?新皇同本宫相看两厌,届时一有机会,定不会善罢甘休。」
此局何解?
此局无解。
「公主何必忧心将来之事?恕奴婢斗胆直言,倒不如贪欢一晌,专注眼前。」福珠壮着胆子开口,「在奴婢看来,将军是真心实意爱护公主,公主为何要因为尚未发生之事而愁苦当下呢?」
「这只是其一。」我闻言微笑,歪着身子靠向福珠,「另一方面是不想将军辛苦。」
「将军如今为了本宫,已然对新皇诸多违逆。他身为臣子,也会有许多不便之处。权臣哪里是那么好当的?多少双眼睛盯着,被人忌惮,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
福珠挠头。
「公主不必自责忧心,即便没有公主,臣也是做定了这权臣的。」
我闻声转头,看到是许奚:「将军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许奚行至我身前,伸手将我拉起站稳,又拂了拂我身上的凉气,方才回道:「陛下放了臣的假,便直接回来了。」
「好端端的,怎么放你的假?」我疑惑道。
许奚似笑非笑:「陛下道臣劳苦功高,赏无可赏,赐了臣两个舞姬,为此放了臣三天假,让臣好好享受。」
我脸上的笑容立时褪得干干净净:「将军收下了?」
「皇命不可违。」许奚眼眸低垂,似不经意问,「公主会吃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