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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姜黎的古怪

22 姜黎看起来柔弱无比,可性子倒是格外执着,怎么说都要跟我们一起,就连赛云说她若实在无处可去就留在医馆,她也不肯。 正当我们都有些无可奈何时,姜黎却让步了:「我听说各位少侠将去蜀山,实不相瞒,我也并非无处可去,只是唯一的表姑在蜀州都城,我孤身前去,难免惶恐。」 赛云一听便道:「原来如此,你早说呀。」 又对我说:「姐姐

第 2 / 4 部分

我大感不妙,赶紧抬袖遮面,试图溜走:「我不要,别整我。」

「会变好看的!」他却不依不饶,把我挤到了角落。

我蹲在地上捂着脸,百般挣扎:「不要,你看小龙变好看了吗?你自己玩儿吧,别给我涂……」

不孤也跟着蹲下来,开始磨人:「曦曦……你试试嘛,我没见你涂过呢,试试嘛。」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可怜兮兮地撒娇。

我不禁放下手,露出半张脸去看他,发现他正满眼期盼地看着我,那模样……简直容不得人拒绝。

他见我有所松动,立刻又劝:「曦曦,试试吧?你一定会很好看的,会变成最漂亮的曦曦!」

傻狐狸的眼睛那么亮,眼下横着一抹淡红,应该是刚才小龙给他涂上的。

本就清俊风流的相貌,顿添媚意。

完蛋了,这怎么得了。

我在心里唉声叹气,一边痛骂自己意志不坚定,一边又怪狐狸太磨人。

最后,我点了点头,由他去了。

这边我在任人涂抹,那边姜黎正在给小龙擦脸上、头发上沾的脂粉。

似柳如鹤的姑娘微微踮着脚,用手帕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尽管两人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可她呼吸轻盈,让他无法忽视。

小龙不由得望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孔出神,她的眼鼻口唇,每一样都似曾相识,树下看书看得睡着的小女孩儿,她的侧脸,如月弯翘的眼睫……

心神恍惚间,他忽然开口:「你……」

姜黎停了下来:「嗯?」

他有些紧张,她的眼神好平静,又好温和,于是他鼓足勇气,微低下头,凑近了一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你认不认得到我?在……」

说到这里,他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当年离开时,那个女孩儿已经十五岁了,刚到人间他得知外界已过了二十来年,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才十八九岁的模样。

姜黎问:「怎么了?」

思绪万千,从他脑中闪过,最终他有些颓唐地退了半步,低着头:「没事,我搞错了,谢谢你。」

见此,姜黎沉默了一瞬,也放下了手,把帕子收了回来,一如既往地柔柔轻笑:「举手之劳而已,请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她转身走到了赛云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眉笔,含笑道:「我来帮你画吧。」

小龙抬头,呆呆地看向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心口的位置。

不是她。

我走过去,拿手在小龙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小龙摇头:「没啥子。」

赛云转头看见我,下一瞬爆笑起来:「姐、姐姐!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

不止赛云,包括月婆婆、小龙,甚至姜黎都忍俊不禁,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我心道不好,果然不该相信不孤,赶紧借她的镜子一看。

天!

这是谁?

红彤彤的眼皮、眉毛、脸蛋、嘴唇……全部都是红彤彤的胭脂。

我不禁怀疑起自己,我其实是猴子屁股成精吧?谁能相信世上还有如此花里胡哨的石头精?

「曦曦……」不孤有些心虚,小心翼翼地靠过来,「我那个……头一回,技艺不精嘛,不过你放心,你还是很漂亮哦!」

「……」我将镜子倒扣,捂着脸深呼吸了一下,才能勉强心平气和地说话,「算了,打盆水来。」

等我洗干净脸,赛云也付了钱,我们便告别了月婆婆,走出了胭脂店。

赛云很兴奋地问我:「姐姐,我涂这个胭脂好看吗?」

「好看。」我仔细端详后说,「眉毛也画得好。」

赛云抱住一旁姜黎的手臂:「都是姜姐姐厉害,画得可好啦,我看小人书上,公主的眉毛都没这么好看。」

姜黎垂眼轻笑,抿着嘴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赛云:「我们去浣花塘看荷花吧,正好现在荷花都开了,可漂亮了,还能划船呢!」

我们自然没有意见,本来就是出来闲逛,去哪儿不是玩。

于是,我对赛云挑了一下眉,故意逗她:「全听您的吩咐,公主殿下。」

赛云露出一副又得意又害羞的神情,领着我们拐进了小巷,东穿西穿,四周应该都是民居,偶尔传来一两声牲畜的叫声。

走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我渐渐感到一阵凉风,风中夹杂着十分明显的清香,浣花塘应该不远了。

果然,又转了几个弯,我们走出了民居小巷,来到了河岸边,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浣花塘非常宽阔,目之所及全是碧绿如翠的荷叶,高高的茎叶,顶着朵朵粉荷,不断有微风袭来,鼻息间尽是荷香,沁人心脾。

我们还在为这景色伫立时,赛云已经借来了木船。

这船大概是用来捕鱼、挖藕的,船腹还算宽敞,我们一行五人也能完全乘下。

上了船,赛云枕着手臂躺在船沿上,长叹一声:「好舒服……」

乌眉琼鼻粉颊,虽然还是圆圆的脸蛋,可依稀间已经有一些大姑娘的样子了。

我摘了一张荷叶盖到她的脸上,替她遮着日头。

不过好在日头虽烈,但我们都坐得很低,船行于河中,荷叶亭亭如盖,已照拂我们许多。

不孤趴在船边,把手垂进水中,哗啦啦地撩动水波。

小龙和姜黎在对面,小龙快摊成一张饼了,若不是有姜黎和赛云在,他铁定会化出原形。

姜黎向来端庄,即使在船上,坐姿也一丝不苟,她的目光掠过盛开的荷花,似有喜意。

我闭目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只觉得仿佛回到了才在镜墟醒来,和不孤、小龙在岸边的石头上晒衣服的时候。

那种……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日子,平静而温暖。

「咕嘟嘟……」

我几乎有些迷糊的时候,却隐约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声音。

「咕嘟嘟……嘟嘟……」

我困惑地睁开眼,往周围看了一圈,没发现不对劲,就连不孤也很安静……等等,不孤呢?

我刚坐直了身体,水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哇!」

船体摇晃,水花四溅。

我和赛云都遭了殃,小龙和姜黎离得远一点,没有被波及。

赛云吓得一激灵,揭开荷叶一骨碌坐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好在有荷叶,不然她的胭脂都得花掉。

我最惨,从头到尾湿透了。

而从水里冒出的人,不用多说,当然是不孤——他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翻进了水中。

他扒在船边,露出一个头:「呃……曦曦……」

我闭了闭眼睛,咬紧了后槽牙,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孤大概是感觉到我的怒气,尤其小声:「我就想……和你玩儿一下……」

他泡在水里,脸上湿淋淋的,嘴唇也湿淋淋的,好似水中鲛人,惑人无数。

可我只想找张网把这尾鱼捞起来丢进汤锅里去,我压低声音,克制情绪:「谢谢你,可我不想玩,你能上来吗?」

「哦……」他有些不甘心地回应,然后慢吞吞地往上爬。

赛云嬉笑道:「龙二哥你也太幼稚了,比我还像小孩子。」

因为不孤的行动,船体略微偏斜摇晃,我撑住了赛云,而小龙护住了姜黎——虽然他偏着头好像自己的手没有伸到姜黎身后一样。

小龙嘲讽:「莫叫他龙二哥,我屋头没得这么蠢的人。」

不孤立刻还嘴:「哼,我才不稀罕呢,谁想做蛇……」

「二!哥!」我反应极快,大声打断了他,「你在说什么呢,还不上来?」

他终于不再说话,乖乖地翻进了船里。

「曦曦,你别生气呀,我还给你捉了一条鱼呢。」他说着,把一直捏着的袖子松开——一条红色的鲤鱼从袖子里滑到了船板上,不停地摆动着尾巴。

赛云惊叹不已:「哇!你也太厉害了!」

我已无话可说。

作为一只成精的狐狸,他到底为什么对水和鱼,有那么大的执念?

从前在镜墟也是,玩水、捉鱼,不搞个天翻地覆不罢休。

小龙面露不屑:「嘁。」发情的狐狸真没眼看。

转脸就拽了朵荷花,丢进身旁人的怀里。

姜黎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荷花,一时愣住了:「?」

「咳咳。」小龙咳嗽了两声,有些不自在地瞟了她一眼,嘟囔道,「你不是一直看了很久吗,它正好掉了,我又正好接住了……」

姜黎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荷花笑了,弯弯的眼,流露出纯澈的光。

小龙的耳根有些发红,别过头去:「笑啥子笑。」

我拎起不断摆动的鱼,拿到不孤面前,微笑着问:「很喜欢玩水?」

不孤见我笑了,便不疑有他,很开心地点头:「嗯嗯!」

我继续保持微笑:「很喜欢捉鱼?」

「那个……龙二哥……」旁观的赛云察觉到不对,弱弱地提醒,「你最好别……」

但不孤根本没听到,继续点头:「嗯嗯!」

他话音刚落,我瞬间收起了笑容,把鱼塞到他怀里,顺手将他重新又推回了水中。

「扑通!」

重物落水。

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飞鸥无数。

看着水里一脸茫然的狐狸,我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赛云趴在船沿,边笑边叫不孤多摸几条鱼。

而姜黎眼疾手快,用荷花挡住了飞溅的水珠,唇角微勾,露出一点自然的笑意。

小龙翻了个白眼。

这两人,脑壳都有病。

24

玩至尽兴,我们才回去,返程的路上碰到一家字画店,我给不孤买了些临摹用的字帖和一支竹笔。

赛云听说不孤要学写字,很热情地送了他一方墨砚,说当做临别赠礼。

不孤把这些东西小心仔细地包好,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

在晚饭时,我们去看了李大夫,因为他身体还未痊愈,所以只能吃些清淡的菜肴,不过能吃进东西,就已经是一件很让人欣慰的事了。

李大夫靠在床头,气息尚有些微弱:「此事凶险,我父女二人能保全性命,全靠你们,如今你们要离开,我却实在无以为报。」

「李大夫,这种客气话真的不用再说了,既然我的两位哥哥有这样的能力,自然应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些我看不懂的线条,递给了他,「这是我大哥所画的阵法图,您只需将此图画在大门上,外邪便不可侵犯。」

「好好……」李大夫伸手接过,却又长叹一声,「这世道愈发不太平,你们若要去蜀州,可千万小心。」

我点头称是。

翌日,天还蒙蒙亮,我们便起身预备出发,谁知赛云却比我们起得更早,准备了一大包烙饼,说是给我们路上做干粮。

「哦哦对了,你们等我一下!」赛云把饼交给我,又急匆匆地进了药房。

出来时,手上提着一个硕大的木盒,我怀里还抱着满满当当的烙饼,腾不出手来,便叫不孤接过来。

她说:「这是我爹特意嘱咐我,给姐姐挑拣的药材,都是治你的虚寒之症的,也有些别的温补功效,总之,你若安定下来有地方熬药了,一定要记得吃。」

她念念叨叨,送我们到大门口,门口停着一辆小马车,也是李大夫叫她去准备的。

「我们镇上没什么人坐马车,这马车还是许多年前一个行商抵给我爹做医药费的,昨日叫木匠修补了一下,小是小了点,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说着说着,赛云的眼泪就出来了,她一边低头去抹泪,一边说:「姐姐……你们来这些日子,我真的,真的很高兴……你别忘记我啊。」

眼见小姑娘越哭越伤心,我把饼交给小龙,伸手去抱住她,小声地哄道:「好了好了,别哭啦,能遇到赛云,我们也很开心,不会忘记你的。」

「姐、姐姐……」她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哭得哽咽,「你们,还会……会回来吗?」

我被问住了,不知该作何回答。

回来吗?

当然是不会的。

即便再有重回人间之日,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月,这如嫩芽般的小姑娘,那时还在吗?

忽然间,我意识到,此去也许就是永别,而我们与赛云、李大夫,乃至这个小镇,这一段短短的缘分就结束了。

结束得如此仓促,再难相续。

我想要说出能让赛云开心的话,但又不愿平白许诺,让她失望,最后只能沉默着将她拥进怀中,摸了摸她的脸蛋。

赛云垂下了眼皮,不再追问,只递给我一条红绳,系在我的腕上。

「姐姐,无论如何,祝你们一路平安呀。」

这红绳实在普通,没有金银更无玉石,只有一个小姑娘精心编织的云纹。

我却觉得它分外贵重。

我们上车了,小龙坐在前头赶车。

赛云站在一旁,不停地朝我们挥手:「姐姐再见,龙大哥、龙二哥再见,姜姐姐再见。」

她努力笑着,却终究忍不住掉下泪来。

穿桃红裙子的小姑娘,一边笑着,一边哭着,离我们越来越远。

渐渐地,成了目不可及的一个小点儿,一阵微风。

再见,再见。

但愿还能再见。

我在心中叹息了千万遍,才发现,即使是非人,也难免经历人间的聚散无常。

或者说,聚散离合本是世间常态,不只是人间。

姜黎放下车窗上的帘子,轻轻地说:「怨憎会,爱别离……六道皆是如此。」

不孤扯着我的衣袖晃了晃:「别难过啦,曦曦,你好像要哭了哦。」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眼睛,并没有泪水:「没哭啊。」

「可是你的眼睛说它很伤心。」不孤很认真地盯着我说。

好像他真能和我的眼睛交流似的。

被他这一打搅,我倒稍微振作了一点,虽然离别是伤感的,但总不能过度沉湎,于是收拾好情绪,对他笑了笑:「知道啦。」

然后又转头询问姜黎:「你那个表姑在蜀州城的哪个位置?你家的事,她都清楚吗?」

姜黎微垂下头去,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我家突遭大难,还没来得及告知亲友,她大概是不清楚的。」

我:「啊?那你突然前去,她会不会不收留你啊?」

「这倒不会。」姜黎大概看出我的担忧,轻声解释道,「表姑与我家向来是亲热的,从前待我也极好。」

说到这里,她朝我微微一笑,又看向外面——隔着一层布帘的遮挡,小龙的背影若隐若现,也许是想起了什么快乐的事,她的声音中含着愉快的笑意:「幼时,表姑常常还接我去她家做客。」

我听了放下心来,点点头:「那就好。」

这一路走得很平稳,车轮碾过路面,压弯了杂草,又溅起些微尘土。

日头渐渐升起,车内空气也愈发燥热闷窒起来。

姜黎独自坐在对面,毕竟是旧物件,马车内的坐榻很硬,可她坐得很规矩,双腿并着,略垂着头,半靠在一旁的架子上,只有一点鞋尖从裙摆下微微露出。

好像是睡着了。

我看了一眼身旁挨着我睡得七歪八扭的不孤,不由得无声叹息,真不知人家怎么能打瞌睡都那么赏心悦目。

我们走的是官道,两旁尽是树林,蝉鸣嘶嘶,枯燥而漫长。

不孤在睡梦中用脸蹭了蹭我的颈窝,呼吸又轻又稳,让我也忍不住有了睡意,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晌午已过。

我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发现不孤已经彻底睡到了我的腿上……我试着动了动,天,腿好麻。

我小心地把他挪到坐榻上,看到地上落了一张绢丝手帕,是姜黎常用的。

她还在睡,双睫密密,一动不动,睡得很熟的样子。

于是,我捡起手帕,掸了一下灰尘,下意识地展开看了一眼,天青的绢丝没有一点污迹,如蝉翼般透明轻薄,只在角落里绣着……嗯?这是什么?

我正要仔细端详,却突然感到某种不适,瞬间抬头——正对上姜黎的视线。

她仍保持着那个倚靠垂头的姿势,连手指都没动一下,只是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分明沉睡了许久,可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梦寐之后的朦胧,清醒如两颗冰石,几乎有些无情的森寒。

我手上还拿着手帕,愣住了。

但她又缓缓坐直了身,如常微笑,眼中冰雪消融,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小姜姑娘,她朝我伸手:「多谢小曦。」

我反应过来,将帕子递给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虽然心中有莫名的疑虑,可我并不知该从何问起。

只是一个眼神罢了……能代表什么呢?

还有,刚才只是一晃眼,可我依稀看清了那帕子角落所绣的形状,修长、纤细,像一根细竹?

不,不太像。

我径自摇了摇头,正沉默时,不孤忽然伸手摸了我一下,但我把他挪走了,所以,他只碰到我的衣角。

他翻身坐起,喊了一声:「曦曦!」

我窝在角落,无奈地看着他:「在这儿呢。」

他傻傻地挠头:「你怎么离我那么远。」

「我……」我正欲开口,鼻息间忽然嗅到一种浓烈的臭味。

不孤的神色也瞬间变了,他转头撩开帘子,问:「小龙,什么东西,好难闻啊。」

小龙坐在车辕上,一手提着缰绳,转身看了一眼车内的姜黎,大概是怕吓到她,低声回答:「有死人。」

不孤吐了一下舌头,做出个难受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