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姜黎的古怪
22 姜黎看起来柔弱无比,可性子倒是格外执着,怎么说都要跟我们一起,就连赛云说她若实在无处可去就留在医馆,她也不肯。 正当我们都有些无可奈何时,姜黎却让步了:「我听说各位少侠将去蜀山,实不相瞒,我也并非无处可去,只是唯一的表姑在蜀州都城,我孤身前去,难免惶恐。」 赛云一听便道:「原来如此,你早说呀。」 又对我说:「姐姐
第 3 / 4 部分
我掀开车窗上的帘子向外看去,官道上来往的车马不少,但并未见他们有什么反应。
奇怪。
这么大的味道,难道他们闻不到吗?
而且,我扫视了一圈,没看到哪里有死人,按理说,这味道这么大,应该离得很近才是。
小龙将车赶到路边的树荫下,任马儿歇息,吃会儿草。
我们也都下了车,活动手脚。
不孤最不能挨饿,每顿饭都得吃,所以正抱着水壶就着烙饼吃起来——饼里似乎还夹着他自己风干的兔肉。
我和姜黎没怎么吃,天气太热,没什么胃口。
小龙一向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喝了一大壶水。
可那味道萦绕鼻间,久久不散,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我实在受不了,问道:「怎么没看到有死人,味道还这么大?」
「哦。」小龙扯了根草茎,咬在嘴里,没所谓地说,「好像还没拢(到),从蜀州城那边过来的,但是这味道也太臭了,飘这么远……到底死了好多天了?」
我更觉不对。
这好像不是普通的尸臭,似乎只有我们闻到了,别的赶路人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过了没多久,不孤放下大饼,苦着脸道:「曦曦你有没有糖啊,我吃不下去了,好难闻哦。」
我摇头:「没有,吃不下就别吃了。」
不孤可怜兮兮:「可是我还没吃饱……」
小龙却不惯着他:「吃的比猪还多,又胖又懒,二天(以后)你成个猪精算了。」
不孤气得不行,立刻还嘴:「我那不是胖,只是毛毛比较长!」
我摸出一个香囊递给他,打断:「用这个,除臭的,别斗嘴了。」
说着瞟了一眼一旁的姜黎,她正站在马儿旁边,饶有兴致地看它吃草,似乎并没有听到这边的对话。
我松了一口气。
不孤把香囊凑到鼻子前面,深吸了一口气,惊喜地两眼放光:「哇!真的好香,像以前我家洞口边的野茉莉的味道。」
我真对他这口无遮拦的性子无语了,哪个正常人会住在洞里面啊?
只好亲自上手,捂住他的嘴巴,在他耳边轻声叮嘱:「别说话了,行吗?」
他眨了眨眼睛,长睫如扇,乖巧又认真地点头,嘴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柔软温热,大概是想说话,又抿住了。
我感觉手心里痒痒的,像被亲了一下似的,立刻松开了他。
小龙忽然道:「来了。」
没过多久,一辆驴拉的木板车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车上垫了厚厚的稻草,稻草中间略微凹陷——是一具被草席裹紧的尸体。
赶车的人是个老头子,面黄肌瘦,双眼浑浊而麻木,在如此毒辣的日头之下,他毫无遮挡,只是不停地挥动着鞭子。
他的身后,木板的边缘坐着一位老妪,亦是粗服蓬头,一看便是贫苦人家,沿途抛洒着白色的纸钱。
「儿啊……儿啊……」老妪泣涕涟涟泪水不断地涌出,打湿了纸钱,「我的儿啊……」
看来,这是一对儿老父老母,为自己的儿子收尸。
白发人送黑发人,向来是人间大恸,就是旁人见了,也不由得向他们投去同情的目光。
大约是沾了泪,纸钱都变得沉重,只在空中飘了半息,便坠落在地,偶尔有几张挂在道旁的树梢上。
白纸飘飘,沿路铺撒,好似烈日之下的一场大雪。
他们走得越发近了。
我更感那味道直冲脑门,几欲作呕,不禁皱起了眉。
难道是因天气炎热,所以尸臭格外明显吗?可为何,这些人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当真是闻不到吗?
「这位大娘……」我在他们走过身前时,上前询问,「还望恕我唐突,请问您是从蜀州城里出来的吗?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老头子停下了赶车的鞭子,老妪哽咽着回答:「不错,我儿……在蜀州城里做厨子帮工,遭奸人所害,我老两口领他回老家去……」
我:「奸人所害?那可有抓住凶手?」
「不曾……官府只道无凭无据,一切皆是我儿咎由自取。」老妪说着说着又痛嚎起来,「我可怜的儿啊!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害了你啊!」
前面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头子忽然低喝道:「他自己为了个女人跌死,怪得了谁?」
我闻言愣怔,这……不是奸人所害吗?怎么又是为了个女人跌死的?
老妪立刻反驳:「我儿向来老实懂事,怎会为了个不知所以的女人做出这种傻事!一定是有人暗害于他,还传些不清不楚的话来污他名声!」
老头子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开口,不过虽然他刚才的语气尽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恨,可他的眼中分明也有浊泪隐隐,说到底也不是不痛心的。
我本不该再继续揭人伤疤,可有一点我实在觉得疑惑不解:「大娘,您可闻到什么味道吗?」
老妪擦着流不尽的泪,泣不成声:「我儿前夜从佛塔顶楼跌下,这才过了一日……哪有什么味道?」
前夜?
我瞪大了眼睛,这么说来,只隔了一日……
虽是天气炎热,可不至于仅隔了一日,尸身便奇臭无比。
怎么回事?他们真的闻不到那味道?
如果不是这死者的臭味,那会是什么?
我愈发不解,但只能按捺心中的困惑,连连道了几声节哀,便退开了。
老头子又沉默着挥鞭,驴子拖着沉重的木板车往前走去。
老妪伏在草席上大哭不止,纸钱从她手中飘落,正巧一阵风吹来,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那草席略有松动,在即将走远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中滑落,那是一只僵白的手,凝固的血液在皮肤下泛出青色。
我心头微惊,下意识地朝着缝隙看去,对上了一双微睁的眼睛。
因为是跌死的,所以他的面目已经模糊不可辨认了,唯有突出的眼睛还算清楚。
眼瞳扩散,带着死人特有的混浊,毫无生机的麻木、森冷。
令人不适。
我正要移开视线,却发觉在他的眼瞳深处好像有一朵花。
不,那像是……花的倒影。
我正欲细看,但一眨眼,草席重新被裹紧,他的手被收了回去,面容也彻底隐藏,看不见了。
驴车渐行渐远,不知过了多久,那臭味才逐渐淡去。
小龙:「你打听这些干啥子?」
我摇头:「就是觉得挺奇怪的,只过了一日,而且……」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转头看向一直没开口的姜黎,她站在我们的后面,和马儿一起。
「小姜姑娘。」我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那两位老人家走近时,我略微闻到了一点。」姜黎站在不远处,在如此炎热中她仍笑得清凉,「你们鼻子真灵,老远就闻到了。」
她的脸在笑,可弯起的眼睛冷静无比,若她放平唇角,任谁也不会觉得她的眼中有一丝笑意。
这是一种显而易见的伪装,我感觉到了她的防备。
我心中顿时警觉起来,但面上没有丝毫异样,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面对小龙询问的神情,我没有回应,只是推了一下不孤:「别吃了,接下来的路,你赶车吧,让小龙休息。」
不孤有些不舍地将饼放回包裹中,点点头:「好哦。」
我们又上路了。
接下来,车厢里的人是我、小龙和姜黎。
我独自窝在角落,闭眼假寐,听到小龙和姜黎在小声说话。
小龙在问姜黎:「你看起来病恹恹的,咋个整的?」
姜黎轻声解释:「自小在娘胎里带出来的,有个心痛的毛病。」
小龙:「啊,你也心痛?那我咋从来没看到你痛过?」
「……从前年纪小的时候容易犯病,大了便不容易了。」姜黎顿了顿,又问,「你还曾见过谁心痛吗?」
小龙迟疑了一下:「我以前修炼……啊不是,修、修道的时候,认识一个女娃儿,她也有这个毛病。」
说着又叹气:「哎……也不晓得她好没有,她现在应该……三四十岁了。」
姜黎悠然答道:「年纪大些,身子自会强健许多,也许是不再心痛了。」
「说起来,她也住在蜀州城。」小龙对着姜黎总是容易说这些话,这些他很少对别人——不孤和我——提及的往事,「不晓得还能不能碰到她。」
姜黎:「碰到了又如何呢?」
小龙没有答话。
我在旁听他们闲谈,越听越觉得姜黎古怪。
刚才在路边休息时,分明她在木板车走近前就在遮掩口鼻,后来却说走近了才闻到一点味道,还特意强调是我们「鼻子灵」才隔那么远就闻到味道。
而且,她说自己天生有心痛的毛病,既是天生,怎么会年纪大就不心痛了?难道有人给她换了颗心不成?
再者,小龙说也认识一个心痛的人,是个女娃儿,意思是这人是个小姑娘,后面又说那小姑娘已经三四十岁了,这中间过了二十来年。她难道一点都不奇怪,小龙怎么面貌如此年轻吗?
如此细细想来,我才发现,姜黎其实从一开始就出现得很突然。
她说自己是被那妖鬼掳掠而来,父母双亡,可她竟毫发无损,她是如何在凶残的妖鬼手中保全自我的?
她对小龙的态度……也很古怪,好像,她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我甚至开始怀疑,蜀州城里真的有她的表姑吗?
不孤的驾车技术比小龙差很多,一路颠簸抖动,我的脑门磕了好几次墙。
更主要的是,他还不专心!
动不动就把头伸进来,一会儿问我在干吗,一会儿说口渴了要喝水。
真不愧是烦人精。
就在这不断地磕碰颠簸中,我们终于在夜幕降临前,到了一处客栈。
这客栈设在道旁,供来往行商旅人歇脚,大约再走一日,便可到蜀州城。
不孤在柜台前大喊:「我要和曦曦一个房间!」
店里的人都看向我们,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紧紧地盯着柜台后面的小二,重复:「我要和曦曦一个房间。」
小二笑得隐秘,眼神在我和姜黎之中打转,大概是在猜哪位是曦曦。
我:「两个人睡很挤的,还是各自一个房间吧。」
不孤拉着我的手:「一起睡嘛,而且……」他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道,「曦曦,我们要没钱啦。」
我:「?」还有这种事?行走江湖还需要为这些身外之物所困扰的吗?
然后转头问小龙,同样耳语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嗯……你要好多?」小龙迟疑了一下,以眼神示意,确实不太多了。
我们用的钱都是小龙以前在人间时的存货,这么多年过去了,也难为他还保存着。
但是……现在确实所剩无几了。
「算了,要两间房。」我咳了一声,然后特意放大了声音,以便店内的人都能听见,「我和小姜姑娘一间,你们一间。」
不孤还要反驳,我立刻上手捂住了他的嘴。
简单的洗漱后,姜黎坐在镜前梳头,她做事向来是娴雅有度的,哪怕赶了一日的路,可她身上看不出一点风尘仆仆的劳累之态。
我本来就没怎么盘发,也就随意解开发带,用手梳了一下头发便罢。
坐在床边,我有些百无聊赖。
姜黎看着是个好相处的人,但真的与她独处一室,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况且……我对她已经起了疑心。
「小曦。」她忽然开口,并没有回头,「你过来,我也替你梳一梳吧。」
我:「啊,不用了,我不用麻烦……」
她坚持道:「你来,梳头有好处的。」
我只好走过去,她站起身来,让我在镜子前坐下。
她开始替我梳头,她的动作十分轻柔,手指引领着木梳穿过发间,如同微风的触碰。
「小曦,你的头发真好。」她感叹道,「又黑又亮,像……乌鸦的羽毛。」
她的语气和动作都太过温柔,以至于我几乎有点沉醉了。
我回答:「你的头发也很好看,发髻也漂亮。」
她柔柔一笑,抚摸着我的头发,然后手背挨着我的侧脸,轻轻滑动:「皮肤也温暖,眼睛清凌凌的,年轻……真好啊。」
我觉得她这话说得古怪,什么叫皮肤也温暖?
我想回头看她,但她轻轻地按住了我的肩膀,不要我动弹:「还没梳完呢。」
我只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身后的她:「你不是之前说『皮上红颜,皮下白骨』吗,怎么还在意这些。」
也许是客栈简陋,连镜子都粗糙,铜镜磨得很模糊,只能隐约看出眉眼,影影绰绰的。
她的身影也不甚清晰,我只能看到她似乎笑了一下,然后她弯腰在我耳旁轻言细语:「镜中花,水中月,从来虚幻,可多少人为此沉醉不醒,魂销骨枯呢。你说对吧,小曦?」
她呵气如兰,却冰凉,我的耳朵像被冻住了。
姜黎睡姿乖巧,平躺,笔直,双手放在腹部。
可我这一夜都睡不安稳,因我腹上那块符文,又开始隐隐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骨头内涌动,一阵一阵,试图冲破身体的禁锢。
但碍于姜黎在旁,我不便察看。
只在半梦半醒间,觉得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尸臭。
25
翌日,我醒来时,姜黎已不在房中,身侧她睡过的地方,连一丝压痕都没有。
好像,她根本没睡过,抑或是她根本没有重量一般。
天还没亮,星子仍在天际若有若无地闪烁。
我们又出发了,仍是一样的,上午小龙驾车,下午是不孤——我在外面陪着他,他一直在向我抱怨小龙昨晚睡熟了变回原形,把他压得喘不过来气,他差点被小龙绞死。
我只让他小声一点,并没有制止他,因为我已隐约猜到,姜黎估计也不是什么常人。
当时闻到臭味的只有我们四个,另外的凡人都没有表现出异样。
可我和不孤、小龙,都是非人。那同样能闻到味道的姜黎呢?算什么?
我开始怀疑,她和小龙所说的那个也会心痛的女娃儿有没有关系。
眼看已经能望到蜀州城的城墙了,可我们忽然间又闻到了那个味道,夏日的暖风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气息。
不孤皱着眉四处张望,嘟囔:「哪里还有死人吗?」
我沉默了一下,看向远处的蜀州城,轻声道:「是从城里传来的,估计……又有人死了。」
不孤没立刻答话,眉头不展,忽然贴近我的耳畔:「小心生姜梨子。」
他的声音很小,在这一路聒噪的蝉鸣中几不可闻,可他的表情十分认真。
我没料到不孤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一向是傻乎乎的,除了非常直白的喜恶之外,几乎看不出他对人情世故有任何察觉。
难道,姜黎的不对劲已经明显到连不孤都能看出来了?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差点做不出反应,无声反问:为什么?
不孤盯了我一会儿,忽然偏头在我唇边亲了一下。
「?!」我的眼睛睁得更大了,过了好半晌,才有些结巴地问:「怎么、怎么突然这样?」
「哪样?」不孤却很自然地笑了笑,用手背挨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似乎在感受亲我跟亲自己的不同,「不知道为什么,你刚刚那样看着我,就特别、特别、特别想亲你,亲亲不是很让人快乐吗?」
我一定是被蛊惑了,居然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
还没回过神来,他又凑到我的耳边,悄声道:「待会儿告诉你为什么。」
由于我对他突如其来的敏锐感到十分不可思议,所以,一路上我频频侧头看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不同寻常的端倪来。
可他完全没有一点变化,只是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曦曦你晚上睡觉热不热?昨晚我跟小龙睡,特别凉快,他整根蛇都凉丝丝、滑溜溜的。」
抑或是看到了道旁的一朵小紫花,便自顾自地停住马车,跳下去摘花,然后双手捧着送到我眼前:「曦曦,你认识它吗?」
我盯着这朵纤弱可爱的小花,实在不觉得我和它有任何相识的可能,只好摇头:「不认识,这是哪位……旧友?」
难道,这是什么花精?
不孤抬手将花插在自己耳畔的发间,特意转过头让我看清楚,笑嘻嘻地问:「现在呢,认识吗?」
看他如此动作,我终于想起来了:「是在镜墟的时候我摘过的那种花?」
在镜墟时,我曾摘过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插在他的发上。
「对啊。」他开心地点头。
我以手遮眼,远眺了一下蜀州城,无奈道:「别玩儿了,再这样耽误下去,我们天黑也进不了城。」
不孤却不紧不慢,只是轻轻地拍了拍马儿的屁股:「拜托拜托,跑快点啦。」
我见他这动作,忽然心中有点不妙的预感。
只见马儿低头刨了一下蹄子,仰头打了个响鼻,似乎真与不孤心神相通,停顿片刻便立即飞奔起来。
四蹄如风,掀起阵阵尘土,马车不可避免地变得颠簸异常。
毫无防备的小龙猛地撞了头:「嗷!」
忙乱中,他搂紧了姜黎的肩膀,将人圈在怀里,用自己的手臂替她挡住了晃来晃去的架子。
同时忍不住破口怒骂:「死狐狸你赶到投胎啊?跑那么快咋子!有阎王爷在撵你哇?!」
我抓紧了车框,被颠得白眼都快翻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