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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东宫策

我是皇家内定的太子妃。 所有人都知道,我及笄那日皇家便会赐婚。 可眼下离我及笄不过月余,太子却被废了。 (一) 谢长昀被废的那天,京中闺秀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是个孤女,自幼长在北境,父母早亡,唯有两位兄长。他们镇守北境,战功佼佼,威名赫赫。在我十三岁那年,两位兄长入京述职,不放心我独留北境,便把我一并带上了。可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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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不可听信她姜窈的一面之词啊!」三皇子急道。

「可惜四殿下现下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他之前曾告诉臣女,亲眼见到有人对我的马匹做手脚,若他在场,定能为臣女作证。」

见我和三殿下争执不下,皇上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长曜的伤势要紧。等他醒了,朕自会问明情况。你们各自先回吧。阿窈,你也寻个太医看看,今日你受惊了,早些歇着罢。」

深夜,一个人影鬼鬼祟祟进了谢长曜的营帐。

片刻,营帐里传来皇上的怒喝,「逆子!」

接着便是三皇子的哭诉求饶。我悬了半宿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早在回来的路上,我和谢长曜就重新梳理了整件事。如果只有箭矢做证据,虽然能在陛下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但到底不够直接,何况四皇子本就不受宠,若是没有足够确凿的证据,大家定是会更偏心谢长昭一些。因此,我们决定由我先指认三皇子,把事态搞严重,再故意夸大谢长曜的病情,诱导三皇子下手,再提前遣人去请陛下来看望四皇子,好抓谢长昭个正着。

此时,谢长曜再徐徐醒转,装作对一切都不知情,指认苏婉对我的马匹做手脚。皇上大怒,立刻派人将苏婉和三皇子关押起来,决定回京便亲自审问。

(七)

翌日,谢长曜因猎得白虎,出尽风头。皇上似乎也终于注意到了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儿子,出于弥补,皇上当场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又问谢长曜有何心愿,但谢长曜并未当场言明。

回程的路上,谢长曜私下截住了我。

「四殿下身子大好了?」我关切道,「你既得了陛下一个允诺,为何不提追封你母妃之事?这样以后你在宫中处境也能好上许多。」

他沉默片刻,却是说道,「以往我的确因母妃身份低微而自怨自艾。可我如今也成年了,男子的体面要靠自己去争。我又何必再为儿时的不公挂怀。」

「你能这般想,自然也很好。」

「阿窈,其实今日父皇问我心愿,我确有一心愿,但不敢贸然提起。」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我,「从前,人人都知道你是要做太子妃的,我这点心事放不上台面,说了也是给你徒增烦恼。我本来想着,能同你成为一家人,你是我嫂嫂,我们也是能常常往来的,这样或许就已经很好。可现在……」

他的心意,其实我不是看不出来,「你中意我?何时有这份心意的?」

「雪中送炭的那日。」他垂下眼,「可你灿若天上星,那时你又满眼只有二哥一个人,于你,他皎若心头月。我不过凡间一点尘,如何堪配。若非二哥出事,这些话,我会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我笑道,「可我早就知道了。」

见谢长曜面露迷茫,我继续说道,「当年我为了谢长昀留在盛京,可常常思念北境,过得并不快活,有次我和谢长昀闹了别扭,甚至赌气想要回北境。没想到回屋后发现案头玉瓶里插着一枝桃花。婢女说,是二殿下赠我的,说这是盛京的春色,让我聊解思乡之情。我知道那是你以谢长昀的名义送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些怅然,「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另一个人怎么会全然看不见呢?」

若是看不见,便是装傻罢了。

「那你……」

「我愿意嫁给你。」

眼前人忽地喜形于色,「当真?」

「自打那天围场里你用箭刺中自己,你我的命运便系于一处了。」

「那我去求父皇为我们赐婚!你当真愿意为了我,舍弃太子妃的身份么?」

「舍弃?为何要舍弃?你也是皇子。」我提醒道,「何况陛下如今已经注意到你了。」

「那个位置,我从不敢想。」

「那你该想一想了。我愿意嫁给你,但你得做太子。」我坚定地看着他,「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的。那个许诺,你用不着浪费。」

(八)

为了彻底扳倒三皇子,扶持谢长曜上位,我决定从苏婉这里寻找突破口。

若是能分化他们的关系,瓦解谢长昭和左相的同盟,谢长昭就独木难支了。

于是,赶在回京的前夜,我私下去见了苏婉。

几日不见,她心力憔悴了许多。

见到我来,苏婉反应很冷淡。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难为她还坚持着世家女的仪态。

「我是来救你的。」

苏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悲怆笑出声来,「救我?害我到如此地步的,不就是你么?你会救我?」

「害你到如此地步的,不是我,是谢长昭。」我平静道,「怎么,不信他会害你?」

「苏相这样的老狐狸,怎有你这么个天真的女儿。」看苏婉心无城府的模样,我半是好笑半是羡慕,「他以太子妃甚至皇后之位挑唆你谋害于我,若你得手,便是除去了我这么一个夺嫡路上的绊脚石。可若是没有得手呢?你事情做得并不干净,我要找出你岂非容易!你事情败露,婚约自然作罢,他只消说自己不知情,便能摘得一干二净。没有和你的婚约困扰,他再想办法娶我,来日依然可以做太子。」

见苏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我知道她的内心必定动摇了,「所以,整件事中,谢长昭一直有退路,而你没有。你当真宁愿为这么一个人断送相府的前程,让全族人背负谋逆的罪名么?」

「若真像你说的,现下我已经身在绝路了,你又能如何救我?」

「你若投诚,太子自会保你。」

「太子?谢长昀他早就被废了,如今哪来的太子?」苏婉不屑道,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莫不是你竟要扶持谢长曜?」

「有何不可?」

挣扎许久,苏婉才下定决心,「若我把谢长昭结党营私的证据给你,你是否能保证给苏家一条生路?我爹多年来伴君如伴虎,为了大梁鞠躬尽瘁,如今只求能告老还乡。」

「我答应你。」

「姜窈,你今日搅动风云,定然得意的很。只是谢长曜看起来对你痴心一片,可你焉知他不是狼子野心?」苏婉终是不甘地问出这句话。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又如何?」

(九)

在三皇子被秘密处置之后,大皇子在府中行厌胜之术诅咒君父的事情败露。

起因是几位皇子一同去大皇子府中做客,年幼顽皮的六皇子闯入大皇子的书房,发现了暗格里藏着的巫蛊娃娃。

此事一出,大皇子当即下狱。而谢长曜连夜入宫,在陛下寝殿门口跪了一夜,说要用狩猎赢来的允诺,换大哥一条生路——自然,这也是我们的计策。

皇帝也因此意识到,太子、三皇子先后被废,他不能再对大皇子也下狠手了,是以巫蛊案并未多加盘查,便草草结案,皇上也并未对外多声张,只是下令让大皇子即日便去封地。岭南距盛京千里迢迢,山高路远,这一道圣旨,便是暗示他此生不愿再见大皇子。

没过多久,群臣上疏,敦促皇上早日选出新的储君。

可三位年长的皇子接连失势,哪还有人可选?

是以当日为大皇子求情的谢长曜,便入了皇上的眼。

就这样,谢长曜捡漏做上了太子。

谢长曜正式受封那日,我前往东宫拜贺。东宫在短暂的沉寂后,迎来了他的新主人,再次变得热闹起来。谢长曜在前来拜贺的王公大臣中周旋,他的风采愈发难以收敛了。

我站在檐下,再次打量这座东宫。

入住东宫,还不算赢家。谢长昀在东宫住了那么多年,不也说废就废了?

我筹谋了这么多年,绝不能再输在一步之遥。

(十)

皇上接连没了两个最看重的皇子,一时心神大伤,一连罢朝数日,听说竟是病了。

皇上生病,原本是该后宫嫔妃轮流侍疾,我见贤妃忙于照顾六皇子,便从她那里讨了差事,自请前去侍疾。

我到的时候,养心殿里满是浓重的药味,于是便开窗散了散,然后从宫女手里接过了汤药碗。而那九五之尊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臣女姜窈,给陛下请安。贤妃娘娘要照顾六皇子走不开,便由臣女代为侍奉。」

「是你。」他语气似是不虞,「你把朕的儿子,一个个都算计干净了。如今又来算计朕了?」

「陛下明察。臣女身负皇恩,岂敢忤逆。」我用勺子搅拌汤药,语气平静。

「你也知身负皇恩!」皇上一时气怒,「可你都做了什么?你敢说老大和老三出事,没有你的设计?」

「陛下当日下旨册封臣女为太子妃,不正是为了试探皇子们的心意吗?怎么真的看到了皇子们的狼子野心,陛下又觉得是我红颜祸水了?」

我将他扶坐起来,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我却坦荡如常,把汤药碗递给他,注视着他艰难地吞咽苦涩的药汁。他似乎也为在我面前展露了狼狈的一面而感到恼怒。

「你放肆!」他瞪着眼睛唬人,「真是朕素日里太纵着你了,你才敢这么和朕说话。」

「臣女放肆,不正是陛下希望看见的吗?我阿兄重兵在握,陛下忌惮他们,所以要把姜家的独女留在盛京,名义上是荣宠,实则是做人质。我越跋扈,才越显得陛下宽容。」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怎会不知抬举我,将会把我推向风口浪尖,让我遭人暗算?三皇子撺掇苏婉在我的马匹上做手脚,害我险些葬身虎口,陛下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来若我真的出事,陛下也是乐见其成的。」

「若非陛下疑心甚重,满心猜忌、玩弄权术,又岂能被臣女这般心机深重的女子设计?」

「大胆!你怎么敢这样同朕说话——」

「臣女的大胆可不及陛下万一。」我厉声道,「雁门关一战,陛下为了打压凉州王,竟放任北境骚乱,害得十万将士命断雁门关,是我阿兄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才保住了凉州。凉州儿女一片热血保家卫国,却被您当做玩弄权术的棋子,却还不得不感谢皇恩浩荡。真是可笑,纵然您抬举姜家,姜家也不会再对您交付真心了。」

说这话时,我一直盯着药碗,皇帝看向我的眼神果然沾了几分恐惧,我察觉到他的目光,故意笑得恶毒刻薄,「陛下既然如此喜欢猜忌,不妨再猜猜,身子何时能好,太医院里如今都听命于谁?」

「陛下龙体欠安,还需好好休养着。朝中事务繁多,不妨交给太子分担。臣女告退。」

从养心殿出来后,我远远看见谢长曜就撑着伞站在阶前等我。

他一身玄服,显得气质卓然,从前的畏缩软弱不再,倒真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度。

「阿窈,怎么哭了?」

他伸手拭去我面颊上半干的泪,小心翼翼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脸来,「陛下怕是不大好了。或许宫中需要办些喜事来冲冲喜。谢长曜,把我们的婚期提前吧。我想早点嫁给你。」

谢长曜轻轻揽住因激动而颤抖的我。

很多事情,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十一)

世上男子都说,四殿下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走到如今,靠的是俘获我的心。说这话时,他们装作不屑,心里却羡慕得要死。

而女子们则津津乐道于谢长曜待我的一片深情。

在天下人眼中,如今权力和真心都握在我手中,我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可皇城之中,哪有痴情人?

我之前也说过,宫中人人都有两幅面孔。对谢长曜而言,装作对我一片痴心,才是最安全的。

他中意我,有他的图谋;我嫁给他,亦有我的图谋。

何况,他同我本就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不择手段。

他早不是只想被君父多看一眼的可怜儿子,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软弱皇子了。他的野心,被我激发了出来,正在急速膨胀、飞快生长。

我冷眼看着谢长曜一步步深陷权力的漩涡,用小意温柔迷惑他,使他相信前路坦途,江山在握,美人在侧。他想要成为新君,坐拥权倾天下的快感,为此,不得不清扫障碍,让昏聩无能的君父为自己腾出位置来。

在我的要求下,谢长曜亲自去礼部择了一个最近的吉日——

他本来是想让我挑日子的,可看在如今我们是盟友的份上,我想让他亲手选出自己的死期。

(十二)

太子大婚,隆重非常。

他用十里红妆为我铺就了一条至尊之路,想要迎我和他一同站在顶峰。

我坐在马车里,视线被红盖头所遮掩,触目所及唯有一片红。

在皇家,红是身份的象征,唯有正妻能用正红。可对我而言,这红盖头和十里红妆,只能我想起满地殷红的雁门关和白骨累累的凉州城。恍惚间,外头的炮竹炸响,人群中传来笑闹与尖叫。那些在沉闷的夜里骤然炸响的冬雷与吹响的号角,似要从那一年的雁门关传到千里之遥的盛京,只是富贵迷人眼,繁华的盛京,听不见远方的呜咽,只容得下盛大的喜事。

这次大婚,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可姜家却没来一个人。人群中不是没有非议,而谢长曜显然也听见了。

「边疆局势紧张,还少不得太子妃的两位兄长。但无论姜家人来或不来,都不影响我对太子妃的一片心。」

穿着大红喜服的谢长曜握住我颤抖的手,似乎要安抚我的紧张。

我们拜过天地,最终礼成。

洞房中,在喜娘的催促下,他挑开盖头,我将合卺酒递给他。

合卺酒里,我下了毒。在毒性发作之前,我要给他个明白。

他必须明明白白地背负着罪孽,带着遗憾和懊悔奔赴来世。

「这样重要的时刻,兄长不在你的身边,你是不是紧张?」谢长曜说。

「能嫁给殿下做太子妃,臣妾有什么可怕的?」

我微笑着注视他,与他一同饮尽合卺酒。

「殿下今日高兴么?」我任他拥住我。

「高兴。求了这么多年,今日看你同我并肩而立,才觉得圆满。」

「既然如此,臣妾有些事情想要同殿下坦白。」我笑盈盈地看着他,他方才在外头也喝了不少酒,现在酒劲上来,眼神还有几分迷离。

可我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顷刻间醒了酒。

「臣妾犯了欺君之罪,若是陛下追究,殿下可能回护臣妾?」我故作语气凄婉。

「阿窈,你……怎么了?」他声音发紧。

「殿下恕罪,臣妾与殿下大婚,姜家却不曾派人赶来,其实另有隐情。」我的演技中自带三分害怕四分为难五分沉痛,「臣妾不是姜家的女儿。」

他脸色骤变。

「雁门关一战后,寒了多少将士的心,即便后来扶持了姜家,姜家也不敢不给自己留条退路。咱们的父皇实在多疑,若非姜家后来把我留在京中,陛下又怎能相信姜家的忠心?可若是真要把姜将军唯一的妹妹送到这吃人的盛京里来,他们又如何肯?所以,只有臣妾来。」

谢长曜一脸不可置信,「你们怎么敢……」

「臣妾入京之后,日日惶恐,直到遇到了殿下。我知道,我和殿下,是一样的处境。」

「阿窈,无论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如今你我已经成婚,我便当你是姜窈,是我的太子妃。」就在我差点信了他真的坠入爱河深陷其中时,他话锋一转,开始试探我,「姜家派一个不相干的人到了盛京,甚至能容许你坐上太子妃的位置,也算是有胸襟了。可要是你有了权势,不听他们掌控怎么办?」

我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无非是想知道我和姜家的关系,以及我还有没有其他利用价值。可他好像没搞清状况,今日是我的主场,他的生死,我说了算。

「殿下多虑了。姜家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掌控我。他们不愿让姜小姐入宫涉险,是我主动要求代为入京的。」我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冷静道,「我和姜家都知道,此番入京,并非为了大好前程,而是为了雁门关的十万忠魂。他们也相信,我一定会复仇。」

因为,我不是姜家女儿的婢女,我是从战场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修罗。

我很小的时候便没了父母,边疆又常年战乱,一个孤女想要活下来,就要对自己够狠。我十三岁时扮作男子投靠了镇北军,其后一直都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终于在十六岁时,我被姜家主帅赏识,提拔成了副将。

雁门关,是我升为副将的第一战,而那一夜,只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了下来。

我趴在尸骨堆里,旷野的风声呼啸而过。

黎明时分,援军的车驾才姗姗来迟。

雁门关的血债,我终究是要讨回来的。

(十三)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那日在东宫,谢长昭和你都不是真心要为他践行。」我缓缓道,「我之前同你说,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因为爱会写在眼睛里。野心也是。」

「此前你故意引谢长昀去徐贵妃生前的寝宫,让他撞见了父皇和贵妃远方表亲的丑事,二人在徐贵妃的牌位前苟且不说,还对徐贵妃出言不逊,这才招致谢长昀和陛下失和。」我将他的算计一一说破,「徐家那位贪婪成性,一心只想攀龙附凤的表亲,是你送进宫做婢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