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东宫策
我是皇家内定的太子妃。 所有人都知道,我及笄那日皇家便会赐婚。 可眼下离我及笄不过月余,太子却被废了。 (一) 谢长昀被废的那天,京中闺秀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是个孤女,自幼长在北境,父母早亡,唯有两位兄长。他们镇守北境,战功佼佼,威名赫赫。在我十三岁那年,两位兄长入京述职,不放心我独留北境,便把我一并带上了。可谁能
第 3 / 3 部分
「他们本就对彼此心存芥蒂了。我不过是添了把火,找了个契机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罢了。」谢长曜也不否认。
「殿下对这后宅阴私手段,真是耳熟能详。」
「你这是替他来报复我,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不曾对我有过真心,对吗?」
「皇家人,也配谈真心?」我哂笑,「殿下不会真以为我当年追着二殿下跑,我就真是一个满心只有风月的天真女子了吧。这座皇城,配不上谁的真心。」
「可你不是没有心的,你只是把仅有的真心,全都给了他。」谢长曜费力地说道,「你们之前也隔着雁门关的旧事,但你信任他。」
他这话让我的思绪一下飘得很远。
其实我和谢长昀第一次见面,是在扬州。那时我跟着姜家两位将军去盛京,路上正巧遇到太子,便与他同行。他发现我身份时,我本想杀人灭口,却不料我自幼是在北境长大,不识水性,行自扬州时又走的水路,我一个没站稳,竟拽着他一起栽下了船,最后还是他把我救上来的。
「你这回救我,以后会后悔的。」我冷冷瞪他。
「也不是第一回救你了。我不后悔。」他却表现得很平淡。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上次见你,你就是个瘦瘦巴巴的小丫头,现在还是一样。不过身手倒是好了许多。」
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幼年时流落街头,的确有个身着素衣的少年曾给了我一碗粥,那碗粥让我活了下去,给了我走到征兵处的力气。
「是你……」
「你的身份,我不会说出去。」他承诺道,「但你要告诉我你的目的。」
我便把雁门关的事情告诉了他,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叹了口气,「阿窈,对不起。」
可最该忏悔的人,不是他。他于我有恩,我不想骗他,雁门关的公道,我是一定会讨的。不惜性命,不计代价。
令我意外的是,以他作为皇家人的立场,却没有多劝我一句。
他说要想为那十万忠魂讨个公道,得先在波诡云谲的盛京活下来,要智取。
他的确信守承诺,不仅没有把我的身份说出去,还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如何做一个世家小姐,教我如何揣测君心,甚至教我如何去做太子妃。他说,有了太子妃的名头,行事总会便宜许多,但等我做完了我想做的事情,便许我自由,天高海阔都随我。
这些年,我们从未谈论风月,但却默契无间。我想演的戏,他都会陪我演下去。
那时我觉得,有他的支持,为姜家的镇北军讨回公道,是迟早的事情。
可我没想到,其实他早就不想做太子了,即便他少年时便有贤名,深得臣民爱戴,是人皆称颂的储君——
因为谢长昀的存在,时刻提醒着皇上,徐贵妃对他有恩,而他是一个需要被女人保护的帝王。没有君王愿意时时想起自己最狼狈的模样,可皇上也不愿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是以长年磋磨谢长昀,想要寻他一个错处。
终于,在徐贵妃逝世的第二十年,谢长昀不愿再终日小心忐忑,于是自请废黜。
(十四)
「你在想什么?」谢长曜的表情变得狰狞。
「我在想你。想你什么时候毒发。」此刻,我的心情格外平静。
「你心里一直还有谢长昀,对不对?哪怕他出家了,哪怕他给不了你想要的……你不是说,我曾经赠过你一枝春色,所以你心仪我。你明明知道桃花是我送的,为何还是喜欢他……」
「想动之以情?」我不为所动,「谢长曜,你送我桃花也好,围场相救也罢,哪次不是算计?」
「我怎么能不算计,不算计,我这样的出身,该怎么活下来?阿窈,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人。何况,我们之间不是只有算计的,至少我对你不是。你若对我全无真心,那日在密林,谁也瞧不见,你为何还救我?」
「我不救你,你怎会信我,又怎么能让我提前完成计划?」
见我如此说,谢长曜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跌坐在床上,像是不能相信,谋划了这么久,只谋划到了这样一个结局。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狠?我们都是皇子……你喜欢他也罢了,既然要陪我演、为什么又不肯演到底……」
他开始呕血,但血滴到鲜红的喜服上,便看不大出来了。
「谢长曜,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是什么时候么?」
他不会想到,我第一次遇见他,不是他印象里在御花园被人欺凌躲在墙角下时,我替他训斥了那些拜高踩低的宫人,也不是我曾在太后宫中见他衣衫单薄雪中送炭。
而是更早一点,在黄沙漫天的雁门关。
那日,镇北军因收到错误的军报大败,而援军也迟迟不至,最终十万精锐命断雁门关,城外横尸遍野,将沙地染成赤色。随后敌军直入凉州城,于城中大肆搜刮,城中百姓连逃难的机会都没有,竟是被关在城内活活等着被饿死。
那时谢长曜刚被养在贤妃膝下,贤妃对他十分上心,几次为他吹枕边风,让皇帝派他四处历练。
在凉州城被洗劫一空后,他的车架来了。
因为他的到来,城里仅剩的士兵不得不为他清扫地上满地的饿殍。生灵涂炭的凉州城,因他的到来雪上加霜。他的马车踏着累累白骨驶入凉州城,他却从头到尾,不曾驻足看一眼。
「你去凉州的那天,踏着累累白骨,车驾从我身上碾过。也幸亏是那辆马车,让我知道我还活着。你下马车的时候,生怕满地血污弄脏了你的衣袍。」
他惊诧许久,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那是我难得新做的一件外袍。你知道我在宫中是什么处境……」
「殿下生于皇宫,长于皇宫,虽然不得君父喜欢,没有母族撑腰,在宫中无依无靠,可到底是皇子,这便与白衣不同。而殿下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可怜,看不到苍生可怜。殿下说喜欢我,对我有过真心。我信。可是若殿下一开始便知道我的身世,绝不会爱我。」
我连年龄都是假的。
我幼年流离失所,本就营养不良,发育得慢,后来在战场上拼命,也没把这身子骨好好将养着。雁门关后,我从尸骨堆爬回姜府,姜家小姐请大夫医好了我,我这才慢慢养回来一些。不过看上去,也就和姜家小姐差不多年纪。
那时的我,要演好一个世家小姐,演技还是太拙劣了。我如今浑然天成的娇气做派,是谢长昀一点点娇养出来的。他为我找来生肌膏,陪着我脱胎换骨,将一身伤疤和手上的茧子都抹去,成为谁也不曾怀疑的少女姜窈。说来可笑,及笄的年纪都过了好久,我才第一次知道少女该是什么模样。
在我愣神间,谢长曜坐起身来,抱住我。
「这么多年来,我不过是想让他看到我……都是儿子,那个位置,我为什么不可以……」
他忽地从我发间取下一根金簪,然后刺进自己的胸口。他对自己如此狠绝,一如那日在围场里,把自己当做诱饵,让人不敢质疑他的真心。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烫到了我的手背。「阿窈……来世、来世再把真心给你……」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谢长曜紧紧拽着我的衣角,身体瑟缩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妃」、「父皇」,我知道他的执念是什么。我可以成全他。
三更时,皇城方向传来丧钟。
国有大丧,陛下薨了。
在盛京城长鸣的丧钟声中,谢长曜缓缓闭上了眼睛。
(十五)
太子新婚当夜,皇上和太子接连薨逝,朝中大乱。
世人视我如妖邪,吵嚷着要将我下狱。
他们闯到东宫时,我正在酣睡,我做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场好梦。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度醒来,我已经身在大牢了。而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谢长昀。
这么多年,谢长昀若是在盛京没有半点自己的势力,这太子也是白做了。
如今他肯回来,自然一呼百应。
阴沉的狱室因他的到来有了光亮,我眯着眼睛,看到他一尘不染的衣袍,不知怎地有泪下来,「殿下近来安好?」
他点点头,随即凝眸看向我身上尚穿着的大红嫁衣,眼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我有些局促地避开身去,不敢再看他。
他却向我伸出手来,「阿窈,我来带你回去。」
尾声
先帝崩后,群臣欲请回在灵柘寺清修的废太子谢长昀继承大统。
谢长昀起初不肯应下,直到听闻姜氏下狱,方有所动摇,最终群臣议定、由太后颁布懿旨,让谢长昀重任太子,代监国事,待先帝丧仪操办完毕后登基。
在民间说书人口中,谢长昀如此做,却并非只是为了名正言顺,而是为了当年的太子妃姜氏。谢长昀重返东宫后,称先帝遗命不可废,且谢长曜和姜氏并不算礼成,坚持要让姜氏继续做太子妃,因此屡屡和朝臣争论。
可最后谢长昀到底是孤身即位,后宫除了先帝留下的太妃和太皇太后,再无新人。
三年后。
北境大捷,奏报里说凉州出了位用兵如神的女将军,打得北夷闻风丧胆,最终缴械投降,承诺永不来犯。皇上大喜,亲自到城门口相迎将军凯旋。
在灿烂的春日里,我再次见到了谢长昀。他站在春风里,眼角眉梢都是得意——我听说今日也是皇后的册封大典。
当年事历历在目。谢长昀当初为我保我,力排众议欲复我太子妃的身份,可我拒绝了:
「殿下牵挂我,我心里感激。可我不愿用姜窈的身份嫁给殿下,躲在殿下的羽翼之下,长守深宫终此一生。而殿下娶身为姜窈的我,亦是有损清名。听闻北境战事再起,恳请殿下准我回凉州,余生我只想做个磊落之人。」
此刻,我从马背上下来,走到他跟前,「臣请陛下万安。」
他看着我,「北境一役,爱卿当居首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臣听闻今日是封后大典,想要一观。」
「臣子本就应当观礼,这算什么赏赐。」他不以为然道。
我与他沉默僵持片刻,他复又说道,「你既说不上来,朕便自作主张了。」
说着,他拍了拍掌,一个婢女上前,将一只匣子双手奉上。纵我早已练得能在一盏茶的功夫直奔北夷营帐取下主帅首级,此刻仍不免感到紧张。
我打开匣子,里面却是一枚凤玺。
「朕自即位以来,甚少铺张,如今国库空虚,朕也没有什么能厚赏爱卿的。」
谢长昀一步步走向我,站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方,执起我的手来,「便许你半壁江山罢。」
(完)
.
关注不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