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扶风
1. 2. 扶风公主嫁不出去这事儿,早已成了赵国老百姓的谈资。 倒也不是公主行径恶劣,品行不端,也不是赵王找女婿不主动,大司马家的公子在家中听说赵王要赐婚,当场厥过去,大司马在宫门前跪了半日才让赵王收了心思。 第二次盯上了的风华正茂,年轻有为的大将军,赐婚的事儿是赵王当庭说的,大将军直接在众臣之中跪下。 八尺男儿面对刀
第 6 / 9 部分
「你本名就叫粱翀?」
「是,姓粱名翀,字渐鸿。」
「那你可知我叫什么?」
「赵鄠。」
我侧过头瞪他,粱翀却不以为意。
「我记得。」
粱翀似乎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让人惊讶一把。
我们结伴而行,走了五天,五天时光里,起初我试图用无理取闹将粱翀逼走,可是不知为什么,粱翀就跟一尊佛像一样,无论你有多么无理取闹,他总是与你慈悲一笑,春风化雨。
与早年间战场拔刀的模样,判若两人。
第五天我终于决定放弃,彼时行至山林之中,夜空清澈,星子璀璨,我和粱翀对坐篝火旁,嚼着白日在路上的买来的干粮。
嚼着嚼着,我开口问他,「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啊,非要和我一起走?你要实在想来赵国见我爹,你先和十五骑一起回去,准备一下在来赵国不好吗?」
粱翀用树枝挑明篝火,又伸手添了几根柴火进去,盯着火光,忽然和我说道:「我们所在的这座山名字很有趣,叫吊死鬼山。」
我不知不觉被这名字吸引,」为啥…… 要叫这个名字啊?听着怪瘆人的。」
「早年间,这里曾经闹过两年饥荒,人们没有食物,于是开始争相食人,有老弱病残不愿沦为他人口中食,绝望之际便来山中上吊,因为山中多树,且唯有此处林木低矮,适合悬梁,横死之人无人敢吃,也无人敢收拾,严重的时候,树上挂的都是上吊而死的人,远远看去,像是掉在树上的腊肉,之后荒年过后,偶有行人经过此地,隐约听闻人群嚎哭,下山之后问当地人,才知上吊一事,于是和外地人讲,便将这名字叫作吊死鬼山。」
粱翀线条硬朗的侧脸被橙红的火光包裹,陡然间目光阴森地抬眼瞧我,我被那一眼看的脊梁汗毛乍立,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骗你的。」粱翀眉眼再次柔和地舒展开,继续去挑篝火,过了一会儿放下,不经意一抬眼,又忽然变了脸色。
他看着我身后,警觉起来,「那是什么?」
冷风忽起,枝叶飒飒,我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就蹿到粱翀身边,挨着他的膝盖蹲下,警觉地看向四周。
我又听见他笑起来,「你不是说,与寻常姑娘不同么?」
「我也不是每个地方都不寻常啊……」
说着我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看向粱翀,果然看见了粱翀志在必得的神情,当真是又在骗我。他放下木棍,同样望着我,「这就是我为什么会与你同行的理由。」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老话总能在现实中得到验证。
见我大骇,粱翀却神态如常,与我笑言适才都是在诳我。
人能在理智上接受鬼故事是假的,但你控制不住脑子。
我侧卧在皮垫子上,听着夜风撕扯林木,无边黑夜里总有叫不出名字的鸟兽突然怪叫。
一时间,脑子里都是树杈上吊着一排死人的画面。
我眨了眨眼睛,翻身坐起,两重正在守夜,见我起来,眼神不由自主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片刻,粱翀的眼神带着种看穿的自得。
「吓着啦…… 没想到。「他抱着刀一歪头,感叹了一声,「我在这儿,你怕什么呢。」
「得了吧,你比鬼吓人多了。」
我伸手一掀皮垫子,撑着膝盖站起身,抽刀坐在他旁边,「睡不着,我来守。」
粱翀也没拒绝,提着刀起身走到皮垫子旁,整理了一下,慢悠悠地躺下,「那就我睡。」
他忽然又撑起身体,抬头警告我,「小心一点,叼人的可不只是野狼……」
「闭嘴吧你。」
见我要拿起土块砸他,粱翀赶紧躺了下去。
这几日我与粱翀并行,意外地发现粱翀此人嘴欠。
许是以前在军中为了维持形象,所以藏而不露,如今正在行路,嘴欠这件事似乎更加肆无忌惮。
比如当下,我和粱翀正在赶路,连续住了四日山野,今日加快脚程,进城说不定就有客栈住,我和粱翀本来是抓紧赶路争取傍晚进城,途中马却有些跑不动,于是暂时停顿,让马匹休息一下。
土路旁边,约四十步,有一废弃的土地庙。
我站在马旁打量着荒庙,「要是傍晚进不了城,没准那就是咱俩今晚要睡的地方。」
粱翀似乎对「咱俩」这个词格外受用,竟然顺着我的实现看了过去。
看到是座荒庙,粱翀神色一凝,回头伸手,给了我一记脑瓜崩。
猝不及防,我被这脑瓜崩弹得差点丢了魂,捂着脑壳瞪他。
「你这人,怎么说说话还打人呢?」
「没人教过你,宁宿荒坟,不住破庙么?」
「没进虎贲之前我连地铺都没打过!荒坟破庙…… 我哪知道?」
我正冲他嚷嚷,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眼风一掠,只见破庙处溜出几道人影,转瞬不见踪影。
我看着那人影嘟囔,「你想住还住不上呢,已经被人占了。」
粱翀闻也看到了那些人影,对我说,「不歇了,上马。」
他说着就翻了上去。
「这就不歇了?」我不明所以,见粱翀上马,下意识赶紧跟上。
行军时几乎成了习惯。
我一拉缰绳,「不是你说要歇马么?」
结果粱翀一夹马腹跑了起来,根本没有回答我。
还没跑出多远,山林间忽然几十号人现身,手持武器形制不一,柴刀斧头砍刀长枪,似乎带刃得这些人手里都有。
我和粱翀猛地勒住马。
回忆了一下这附近唯一一次看见人,也就是不久前那一批荒庙中的人影。
我忽然意识到的,粱翀口中「宁宿荒坟,不住破庙」的含义。
粱翀骑在马上,睥睨着对面这伙强盗,不知不觉带入了中郎将的身份,骂了对面一句。
「花里胡哨的菜鸡。」
强盗里有耳朵尖的,大镰刀伸出来,隔空指向粱翀脑袋:「你他妈的骂谁呢?」
「你都接腔了,自然是他妈骂你啊。」
拿镰刀的作势要往上冲,又被领头的一个眼神吓回去。
为首四十多岁,膀大腰圆,身上的短衫遮不住滚远的肚皮,头上的毛发都转移到了嘴上,秃瓢在日光下折得油光锃亮。
声音却很洪亮。
「财留下,放你们走……」
秃瓢似乎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不禁被他的自信逗笑。
这轻笑传进秃瓢的耳朵里,秃瓢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冲粱翀一抬手。
「等等。」
秃瓢又伸出手指,点了点我,「财和女人留下,放你走。」
强盗们的眼神也瞬间亮起来,齐刷刷看向我。
粱翀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一沉。
我没那么生气,反倒觉得有趣,我故意问秃瓢,「真要我留下啊……」
秃瓢道:「那还有假!」
「不带后悔的啊。」
「后悔的是孙子!」
「好嘞。」我翻身下马,敞开怀抱,冲着秃瓢奔过去,「大爷我来啦!」
秃瓢大概觉得自己将要迎接的是纤臂软腰。
直到我抓住他两只脚踝,将他甩成大风车。
梦碎。
秃瓢百十来斤的人,甩起来如同攻城石,一伙强盗没受过军事训练,又恐动刀枪伤了自己头目,结果纷纷被秃瓢砸中,像倒伏的麦穗一般,再也支楞不起来,七倒八歪地摊在地上哀叫。
粱翀似乎还没有从秃瓢要钱的事情中冷静下莱,抿着嘴唇走过来,拔刀就要砍秃瓢人头。
也不知道粱翀怎么了,感觉眼睛都要蹿火。
我赶紧伸手拦住。
「不至于不至于,不就抢个钱么?为民除害这事儿还是交给当地父母官合适。」我握住粱翀持刀得手,回身指着那胖子,「我捆人技术很好的,一会儿将他们都捆起来……」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我余光瞥见秃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一只手伸向粱翀的方向,其次是才发现对方手上绑着一把精致小巧的机弩,瞄准的方向正是粱翀心口。
我也没想太多,几乎是下意识的,扑住了粱翀。
蝴蝶骨附近如同被黄蜂蛰咬。
一箭过后,我回身一个侧踢,踹在秃瓢脸上。
这次他彻底昏了过去。
「暗算我。」我不解恨,几步过去,靴底猛踩他厚实圆润的脸盘,「本公主战场厮杀这么久都没中过箭,竟然被你这狗贼暗算,你个杂碎,看我不……」
我没踩两脚,就感觉力气像是被抽走了,我琢磨之前抡人的时候也没用多少力气,怎么现在跟被妖怪抽走了精气一样,这么虚呢?
结果眼前越来越黑。
我忽然害怕起来,回过头,不由自主地看向粱翀。
粱翀朝我大步而来。
我直直跌坠。
我腹中饥饿,胃如火烧,眼睁睁地看着余兰惊在我面前吃汤饼,无论我怎么恳求,他也不愿意分我一口。
我急了,朝他吼,你给我吃一口,我让你做驸马,赵国的土地,分你一半。
余兰惊海碗一掀,吞掉最后的汤底,抹干净嘴巴冲我咧嘴,你就算了,我有军功,无数公主巴不得嫁我呢。
说着他一指背后,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大群姑娘,冲他一口一个「余郎君」地叫着。
生死兄弟啊,快饿死了,连口剩饭都不给我。
我怒极,劈手就是一巴掌。
我说,我打死你个龟孙。
结果手腕却是一紧,我看着自己的手臂有些愣怔,不对啊,余兰惊不是去吴国了么?
我陡然睁开眼。
木质房梁干草棚,油灯在案,身边有人。
我趴在木床板上,眼神落在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恍然明白,自己大概睡魔怔了,梦中挥手要打人。
轻轻拧头,只见粱翀坐在床沿上,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我张张嘴,「人没傻,刚才做梦来着。」
粱翀松开我的手,「梦里打人,倒不多见。」
「这是哪儿啊?」我撑起手臂试图起身,又被粱翀摁下去。
干燥粗砺的手感一碰到我肩头,我头皮陡然一麻,强装镇定地一低头。
衣裳还在,只是左边肩膀和袖子不见了。
我又拧头,问了句废话,「你拽坏我衣服做什么?」
「你可不要乱讲污我名声,衣服是医者给你剪的,不然无法拔箭上药,我有人证。」
粱翀极为平淡地低眉看我,像极了捍卫名节的年轻寡妇,仿佛我再多说一个字打就会和我同归于尽一般。
见我不再言语,他这才弯身探手过来,摸上我的额头。
似乎是故意用力,我被摁得双眼紧闭,脖子都短了一截。
「运气好,没有起高烧。」他收回手,忽然蹲下身子,凑到近前仔细打量起我,「赵鄠。」
「干嘛。」
「你知道那是箭么?」
「我不傻,也没瞎。」我睁眼眼睛警告他。
粱翀却叹了一声,「那你怎么蠢笨到想着用身体去替我挡箭呢?」
「你是不是故意找茬?」此时的粱翀似乎格外有毛病,但他平静的神色并不像是在找事。
我说:「我没有想太多,只是看到箭过来,不由自主就挡住了……」
事后回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身体就先动了。
「千万……」他声音很轻,「别再有下一次了。」
门外有人轻叩门扉。
粱翀站起身,伸手拉高我腰间被褥,盖住了肩头。
「公子,在里面吗?」门外女子的声音传过来。
粱翀起身去开门,女子一身短打装扮,端着放盘走进来,见我醒着,声音都扬了起来,「这么快就醒了?箭头上的麻药,够放到好几头牛了,你比牛都壮士啊。」
一时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我只能冲那姑娘点点头。
走近了才发现姑娘腋下夹着一件内衫,她先将盛药的放盘搁在桌上,这才走过来将内衫抖开,「早些时候为了给你治伤,所以剪了你衣裳,这件是新的,我没穿过,咱俩身型差不多,你应该能穿,穿完了将那药喝了,虽不是重伤,但也上了皮肉,还要小心休养,等麻药劲散了再走动。」
姑娘连珠炮一般说完,又回头看向粱翀,」这几日医馆病患少,你们可以现在这里歇息,养几天,我睡楼上,你夫人要是夜里发热,就去找我。」
接着姑娘身影利落,一阵旋风一般眨眼间就又回到了门口,又想起什么来,猛然回头和粱翀说,「她手不方便,那身衣裳你记得替她穿……」
粱翀连半个字都没来得及说,那姑娘就带上了门。
我看着床沿上的中衣。几乎快要吐出一口老血。
「其实,你应该和那医者解释一下。」我有些绝望地看着粱翀。
粱翀波澜不惊地与我对视,「你看我来得及说么?」
我望着门板,重新趴回床上,无奈道,「这姑娘是兔子变的吧,跑的也太快了。」
说话间粱翀已经将药碗递过来,和我解释,「人家不是兔子,是麻雀。」
「啊?」我本想伸手接碗,惊讶之余又抬起头。
粱翀让开了我的手,弯身坐在地上,十分自然地拿了汤匙舀了一下,递到我嘴边。
「医者叫罗雀,是个游医,和丈夫一起,也住楼上。」
我敷衍着「啊」了一声,心思都落在眼前的汤勺上,「吴王殿下,我觉得大可不必如此。」
说着,我又伸出手去拿碗,又被粱翀躲开。
「算了吧,你要是把药砸了,又要麻烦罗医者去煎。」他不禁看向窗外,「已经过了三更天了。」
窗外,屋檐楼阁的轮廓,藏在深海般的夜色里,粱翀收回视线,开始执着于给我喂药,我在军中都没有这般待遇,突然这样,我有点紧张。
我喝的快,等要喝完了只觉得烫嘴,我本以为粱翀该走了,谁知道他拖了外袍放在案几旁,又折身走了回来。
「半夜了,吴王殿下是不是或也该……」
回去休息这四个字都没说完,我眼睁睁看着粱翀走过来,伸手拿过床沿的中衣,轻轻抖开。
我「腾」地一下烧红了脸。
「吴…… 吴王殿下,这就有点不合适了吧!」
他伸手,将中衣递过来,「你自己能穿?」
不过被扎了一下,有什么动不了……
我刚试着撑起来,浑身酸麻,如同被抽走骨头,屡试未果,粱翀只是握着那件中衣,也不帮忙,也不说话。
只是无声看着我独自挣扎。
最终我还是断了念头,重新回趴回去,「其实可以麻烦一下罗医者。」
粱翀语气不善,拧着眉和我讲,「你现在这样…… 谁会占你便宜。」
「我本没这么想。」我伸长脖子,挣扎着支起身,「你这么一说,我反倒觉得的你心里有鬼了。」
「我想得姑娘,讲究的是个心甘情愿,从不用强,你不算姑娘。」他却乐了,斜乜了我一眼,「你是野山魈。」
那一瞬间我觉得粱翀瞎了,我这长相在他眼里竟然是只蓝脸红屁股猴子?
顿时我觉得惨遭羞辱,正要张口和他吵个三百回合,谁知这厮已经施施然走到门口,拎着中衣出去了。
我这一口恶气,无处可出,没多一会儿,门又开了,露出一双俏生生的杏目。
罗雀从门缝里钻进来,手中多了一件中衣,似乎已经准备睡下,鬓发拆解,泼墨一般流淌过肩膀,走过来时嘴唇轻咬,似乎是有些尴尬。
「对不住啊,我以为你们是夫妻。」说着她将衣物放到床边,伸手想要扶我起来,「医馆里就着一间空屋,你们暂且先将就一晚上吧,我丈夫去抬了一张榻几,一会儿给你们送过来,柜子里有被褥,铺一下就成。」
我借着她的力道好容易起身,罗雀一边穿一边同我道:「那位公子抱着你进来时,神色都慌了,我见你二人年纪相当,以为是夫妻。」
「罗医者误会了。」我伸手套进去一只袖子。
「那你们两个是?」
罗雀随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好奇,我认真想了想,「算是同僚吧?」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门口有一道没有藏好的衣角。
「他一直在?」我听着门口问罗雀。
「是啊。」罗雀挨下身,仔细帮我系好绳扣,淡淡回道,「你将他当同僚,我看那公子未必。」
罗雀嘴角忽然一挑,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正说着,门口的脚步声极重,没所以会儿,敞开的门口显出一个陌生人,黑色的袍子罩在高大削瘦的身体上,肩上扛着一个榻几,一个大步跨进来,冷着脸问罗雀,「放哪儿?」
「那头吧。」罗雀伸手一指,那人朝着那方向走,刚要放下,罗雀画忽然发现那个位置靠着窗,又赶紧制止,「那边不行,容易受风,放对面吧。」
男人应该是罗雀从未露面的丈夫,本是刚要放下,险些被闪了腰,又转了个方向,咣当一下,将榻几放下,期间侧头看了我一眼,飞扬的眉眼里,眼珠锐利明亮。
男人和罗雀说,「穿好就走吧。」
又指了指门外,言下之意,门口有个人还在守着。
「女人的直觉,感觉那个公子很在乎你。」罗雀回头拍拍我的肩,给了我一个眼神,「给人家一个机会嘛。」
男人似乎有些急切,走上前来揽过罗雀的腰身,「走了。」
说完,拉着罗雀离开了房间。
过了这座城,路也不像之前荒凉,官道两岸沃野青青,薄雾拢着远山,山腰上篱笆与屋檐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