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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扶风

1. 2. 扶风公主嫁不出去这事儿,早已成了赵国老百姓的谈资。 倒也不是公主行径恶劣,品行不端,也不是赵王找女婿不主动,大司马家的公子在家中听说赵王要赐婚,当场厥过去,大司马在宫门前跪了半日才让赵王收了心思。 第二次盯上了的风华正茂,年轻有为的大将军,赐婚的事儿是赵王当庭说的,大将军直接在众臣之中跪下。 八尺男儿面对刀

第 7 / 9 部分

路上偶有村民牵着驴沿路前行,我看着驴和牲口擦肩而过,村民似乎很少见到村外人,起初好奇抬头张望,直到和我对上视线,又仓促地垂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里,到了一处村镇,镇上没有客栈驿馆,只有几家营业的饭庄,梁翀敲开了最大的一家,好话说尽,终于让店家腾出两间屋子,勉强找了个地方落脚。

梁翀给了银钱,又让店家拿些吃的,我和梁翀坐在桌边等待,天色一黑,镇上就不见人影,厅堂里安静无声,隔着门板,街上不知哪家的狗忽然吠了两声。

等着无聊,我掀开桌上的茶杯,倒了两杯水,分给梁翀一杯,忽然回忆起之前梁翀同店家讲话的模样,有些好笑。

「你也有为了吃喝拉撒睡低头的时候啊……」

「这种时候,我经历的比你多。」梁翀不为所动,伸手将冷水接过来,「只是你认识我时,赶上我春风得意。」

春风也吹不过三个月,总不可得意一辈子,早些时候黄小麦与我八卦时,曾说过关于梁翀的过往,他并不擅长讲故事,那毫无波澜的叙述里,肯定缺了不少波折,泥潭里滚过的人,并不在于他人评价,只是单纯不愿自我践踏,或许梁翀的严苛与倔强,来源于隐忍多年,不愿被折辱的骄傲和自尊。

他风轻云淡地坐在桌前我同我讲这些,早年间的经历被他化成三言两语,仿佛也也不觉得有多苦。

「是不是因为封了王,感觉之前的经历都不亏?」我眯起眼睛,隔着一盏灯盯着他,梁翀的脸庞被映成红色,唯有一双飞扬的眼睛,如同沾染了屋外浓重的夜色,又在灯下裹了层薄光。

梁翀笑起来,「这和吃喝拉撒有什么关系?」

「总感觉,你应该更跋扈才是……」我不禁回忆起之前在军营里,梁翀恶鬼似的作派,对比他同店家好言相求,总觉得十分割裂。

根本不像是一个人。

梁翀却倍感意外,恍然望着我,「你到底对我有多大恶意啊……」

正说着,后堂卷帘一动,店家端着方盘走出来,走到桌边,将盘子摆上桌,动作干净利落,「

二位,我们这儿太阳一下山就没人吃饭了,后厨就省点冷肉还有一点青菜,青菜呢,我给二位简单炒了炒,将就着吃吧,多了也没有了。」

店家放好盘子,拎着方盘已经准备走了,忽然又折过身说,「吃完搁这就行,我明早要备货,的早睡,缺什么将就一下,就不要敲我的门了。」

店家也没管我们答不答应,一溜烟钻进后堂的卷帘,没了踪迹,身法飞快。

我盯着那道门帘,不禁感慨,「这身法,不当斥候,可惜了。」

只听梁翀一声轻笑,我收回视线,只见梁翀已经举起筷子,夹了两片白菜,塞进嘴里。

夜里歇下,我躺在床上看着房梁模糊的轮廓,心中盘算着,再走两天就回到赵国境内,本来挺高兴的,结果一想到该怎么和我父王交代失踪大半年这件事,无端又发起愁来。

我被心事折磨了一宿,大清早听见门外有动静,于是起身从床上爬起来,穿衣蹬鞋,推门出去,正好撞见店家在院子里卸货,腋下一左一右夹着两捆绿叶菜,步履生风,直奔伙房。

店家眼风凌厉,余光一扫,瞧见我就刹住了脚。

「你们俩,吃早食吗?」店家抻着脖子,扬声问我,嗓门特大。

我懵了片刻,伸手指了下隔壁,「我问问……」

「那行,待你男人醒了你问问吧,锅里正好煮了粥,你们要是吃的话,三个铜板一碗。」

这就奇了怪了,怎么人人都觉得梁翀是丈夫。

正待我张嘴解释,就听见「咣啷」一声,隔壁门被推开,梁翀在门边上露出半颗脑袋看我,「今天还要赶路,当然要吃。」

他又扭头问店家,「有小菜吗?」

店家想了会儿,晃了晃头,「哎呀我去伙房翻一下,有什么吃什么吧。」

这一个院子里三个人,除了我,没人在乎这个错误。

这事儿一直搁在我心里,直到我们吃完早食上出发上路,路上实在没人忍住,路上并行时,我张口问他。

「梁翀。「

「嗯?」

「那你怎么都不和人解释一下,咱俩不是夫妻?」我伸出两根手指,「两次了,我感觉你也不像是余兰惊那种脑子缺根筋的。」

「那种萍水相逢,再也不见的人,费口舌…… 有必要么?」他低声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脸色一拧,「你是嫌弃我吧?「

「我不是,我没有。」

我立马摇头,可是表情还是出卖了我。

梁翀指了指自己,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我不比周天子好看。」

「是…… 是好看。」我跟着附和,只希望梁翀不要太激动,「可重点不是这个。」

「不,这就是重点。」梁翀不知为什么,好像对此格外上头,伸出手打断了我的话,「扶风公主觉得我哪里排配不上你?」

梁翀似乎毫无缘由地陷入了怪圈,而我也找不到根源。

我想将他从沟里带出来,所以问了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梁翀有些傻眼,半天没答上来,许是没人问过他这种问题,梁翀略显无措。

「所以啊,你不喜欢我,也不没想过娶我,为啥非要给自己扣上这顶帽子?你以后还要娶亲的,如果被哪个心仪你的姑娘误会了,万一错过良缘,那就糟了。」

梁翀像在听闻所未闻的言论,表情像听天书似的,等我说完,他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心仪我啊?」

「我为什么要心仪你啊?」我瞪着他。

「那你为什么嫌弃我啊?」

我吐息了片刻,平静看他,「施主,自己悟吧。」

26

两日后,我和梁翀终于踏进赵国境内,地貌风物变得熟悉起来,清风也格外温柔。

路州城算是赵国边境最后一座大城,边境贸易往来频繁,是各路商旅行人的中转之地,商铺酒肆遍地。

路上在街边瞧见一道酒幡,想来赵国地盘,梁翀算是客,我为一国公主,现在不能给梁翀办一个迎接礼,但至少能请人家喝一杯酒。

我牵着马,停在酒铺门口,抬头盯着招牌,「梁翀,我请你喝杯酒吧。」

梁翀本走在前面,闻声牵着马折回来,和我后一并站在门口,抬头看着招牌。

半晌,梁翀同我说:「你只是馋酒,拿我当幌子吧?」

「天地良心,我真心请你,你不该这般想我,这种酒我在宫中见过,早年间赵国使节回王城时,途径路州,带了当地酒水给我父王,此酒只能放八十三日,八十三日后就醇美尽失,只剩馊味,所以又名八十三日无味。」我指了指门口,格外笃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什么时候再想喝,也就只能咂咂嘴了。」

梁翀看了我一会儿,扭过头,冲着屋子里喊了一声,「店家!」

一道人影兔子似的,「嗖」地一下,窜到门口。

「客是要拴马吗?」伙计自然而然地将我们手中的缰绳接过,「二位先进屋里落座处,店里有人招呼二位,我先替两位拴马。」

伙计牵着马就去了不远处的拴马桩,我和梁翀这才一前一后迈进店门。

才下午,店铺几乎做得满满当当,到晚上饭点还不知道是什么样,我在一堆堆的人头之中找到一处空位,拍了一下梁翀,这才闯过桌位的坐过去。

来招待的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像是扎在稻田间的草人,高高瘦瘦的身量塞不满袖管裤腿,也不知道为什么蓄着短发,可能是平日里自己修剪,潦草得像是逃荒一般,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天上银星。

「二位吃饭还是喝酒?」少年先是看梁翀,而后脑袋一转,又看向我,不禁惊叹了一声,「啊呀,好漂亮的姐姐。」

他又将头转向梁翀,「这位大哥好福气呀。」

「是…… 吗?」梁翀抬眼看向我,像是在问,我是该认,还是不认呢?

仿佛于他而言,说错会没命似的。

「我们不是夫妻。」

片刻后,梁翀才接过话,少年却摆摆手,「嗨呀,倒也无妨,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准哪。」

我看着那少年站在原地,傻兮兮地乐,很将他丢到大街上,去陪一陪我的马。

「光聊天你掌柜给你发工钱吗?」我瞥他一眼,少年立马反应过来,也不再扯闲篇儿,开始问我们是喝酒还是吃饭。

梁翀忽然问了一句,「这酒为什么只能放八十三日。」

「一看客便是外地人,这酿酒的秘方中有一种草,本地特有,但是与本地的泉水混合,只能保持八十三日的风味,第八十四日酒味陡转,虽然找了写酿酒人研究缘由,却也找不到原因。」

少年一摊手,「所以才叫八十三日无味,朴实无华,童叟无欺。」

再和少年说下去,恐怕天亮也喝不到酒,只得生生打断少年的倾诉欲,少年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半盏茶的功夫就端着方盘,步履飞快地来到我们桌前,将盘中酒壶摆到桌上。

我给梁翀倒了一杯递过去,梁翀接过抿了一口,眉间一抬,对着味道似乎格外受用。

我对他的反应也格外受用。

正在享受,四周一阵哗然,酒客们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望去,只见厅堂正中央,原本空荡荡的一张方台上,站上去一妙龄歌女,面似银月,目如秋水,端着架势的站在台子上,一开嗓便唱酥了满堂酒客的心房。

赵国的歌女,梁国的刀,都是九国里权贵富甲想要拥有宝藏,这歌女在街坊酒肆中谋生活,一把嗓子如同骊歌莺啼,更别提王城中红极一时的歌伶。

开始我也跟着津津有味地听,毕竟是我赵国一绝,琢磨等这姑娘唱完我给些赏钱。

可听了一会儿,便察觉出不对劲。

这姑娘唱得分明是我。

人对于八卦消息的热情,生生不息,经久不灭。

也不知道是哪位词人为了生计,将我丰盛年年华找不到夫婿这事儿编成了唱词。

世人总喜欢通过讲故事,说明一个道理。

赵国人想用我的故事来说明,如同娇花一般柔弱多姿是女子该有样子,被捧在掌心间呵护,是她们该有的归宿。

耳边的歌声还在继续,我环顾四周,酒客们哂笑着张望,一张张被逗笑的面容,像是一把刀子扎进心窝。

本是赵国子民的欢乐场,却容不得我半分。

「扶风。」

我恍惚听见粱翀叫我,侧过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他用手指点了下台上过歌伶,「侮辱贵族,可是要问罪的。」

强权挡得住众人口舌,却挡不住根植心间的信念,观念一旦成了势,好似奔流,毫不留情地将不同的声音吞并掩盖,或果断与之划清界限,视作异类。

天性使然,没人愿意做异类,与人为伍才会感到安全。

可惜在赵国,我才是异类。

「你很好。」

粱翀的话毫无因由,我愣了下,「你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等那歌伶唱完,梁翀扬声问那歌伶,「你这般唱赵国公主,不怕被问罪吗?」

歌伶常年讨生活,腰杆子软,听见这问话顿时变了脸色,站在台上不知所措。

台下的老主看不过去,有人为歌伶说话,「山高水远的,皇帝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又有谁会问责!「

「那公主的事情在王城里传唱都没人理会,这边角旮旯管个球?」

又是一阵嗡嗡的哄笑声。

「是吗?」梁翀却不为所动,坐在桌边接着讲,「我一外乡人,不知一个公主为何会被臣民取笑,不过这个公主我倒是听过,据说半年前跟着虎贲军打仗,替天子通北地咽喉,又护送使臣建交,被天子赐了封号。」

「那扶风公主进天子城时,恰好在下路过,长街上天子亲自迎接,长街两侧人群拥簇,我在人群里看了那扶风公主一眼,举世无双的衣服容貌,执剑披甲端坐于白马之上,一双眼睛仿若泠泠春水,英姿飒爽。」

四周的气氛安静下来,似乎人人都在想象着那个画面,梁翀环顾四周,低头端起桌边酒盏,轻笑一声,「诸位都当扶风公主是笑柄,可试想若将诸位放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会不会被吓尿了裤子?」

一时间,无人应答。

可终究是有人不服,「女人就应该有女人的样子,有了功名又怎么样?照样嫁不出去!」

「你却是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可出了添丁和造粪,没个屁用。」

28

本想好好喝顿酒,结果变成了一场群殴。

只在战场上打仗的梁翀,在路州城的酒肆同人动了手。

梁翀将那动手之人摁在桌上,对方不服,梁翀似乎也不痛快,又恐怕砸了店家生意,于是拽着那人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跟一众酒客说,「有不服的,尽管出来。」

屋里都喝了点酒,梁翀行止嚣张,男人们又气血上头,有几个看不过去的跟了出去,结果被梁翀打到鼻孔冒血,最开始的那位也不再叫嚣,被拧着颈子嚎得像杀猪一般。

其中机灵一点的去找了寻街的官差,结果一众人等被带去了州府。

街面上人多,以免惊扰民众,又不好当街亮出身份,跟了那差官走了一阵,才拿出宫牌和天子书。

预料之中,一干人等直接跪在地上,斗殴者恨不得就地挖坑将自己埋掉。

我同众人交代几句,又赔了医药钱,这才走脱。

临走前官差同我讲,赵王多日前曾在各州郡寻我下落,问我要不要派人告知赵王。失踪多时,虎贲军中通不了音讯,如今报一声平安也是应该。

我让官差告知当地官员,替我往宫中递个消息,才同梁翀一起回到酒肆牵马上路。

出了城门,我问梁翀:「你今日何苦呢。」

梁翀道:「连我一外人都看不过去,你倒是能忍这么些年。」

「他们心中有了定数,你再怎么解释,在他们眼中,也只是强词夺理。」

「狭隘的审美,见证自身的无知,赵国男人如果都这样,不嫁也罢。」梁翀脚蹬一夹,胯下骏马疾走了几步,超出我半具马身。

梁翀没说过瘾,又回头扬声告诉我,「你若嫁夫婿,须得擦亮眼睛,至少以我为标准,有钱有权,实力超群,危难之际来护你。」

我一眯眼,「你其实只是想自夸吧。」

可梁翀不承认,「我哪条说错了?」

「你还打过我板子呢。」

「我不是也救过你么?」

倒也是。

可又感觉哪里不对,总想方反驳一下梁翀的歪理邪说。

我揶揄他,「收着点说吧吴王殿下,你这么卖力地抖擞,跟你想娶我似的。」

梁翀却勒住马。

「诶?你停下做什么?」

我也勒住嚼头,只见梁翀听了一会儿,拽着缰绳转过来,眼神里藏着锋芒。

「你要是想嫁,到了王城我找赵王说。」梁翀笑着对我说,「怎么,你相中我了?」

连声调里都带着股得意。

29

我更相信梁翀是惦记我家业,可梁翀却说我总把人往坏处想。

行路过桥,翻山渡河,和王城距离渐渐缩短,可还未到王城,先遇到了禁军拦路。

梁翀起初以为是兵乱,手已经摁在了刀柄上,所幸被我拦住。

领禁军的我认得,是天枢部的张祈一,曾在驾前随侍过几年,我对这人有些了解。

「张将军。」我翻身下马,再见旧人,未免高兴。

「公主平安就好,那日公主留下书信前往天子城,王派人去寻,结果得知失踪,王思虑过重茶饭不思,直到收到消息,才缓过神。」张祈松了一口气,「公主速速随属下见王君吧……」

光顾着说话,张祈一没在意我身后的梁翀,大概是同类能感知到同类,张祈一还是没能忽略掉他。

「公主,这位是?」

他用眼神示意我,梁翀却开口接了话,「吴王梁翀,天子告书此刻应该在诸王手里了。」

张祈一朝他行礼,我同张祈一讲,人家来都来了,吴国与我们又是邻居,怎么也要请人来家里坐坐。

张祈一表示理解,于是我和梁翀在禁军的护卫下,一路进了赵王宫。

回到赵王宫让我心潮澎湃,许久没见过我父王,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再度相逢的画面。

直到我来到章华殿,我都认为父王会冲出来,激动地和我相拥,热泪盈眶。

内侍通传进殿时,我父王确实是冲出来了,也的确很激动。

他手中提着一只长棍,不见热泪盈眶,只见怒发冲冠,奔着我就来了。

我都不知道他理政的宫殿,什么时候有的棍子。

眼看着,我爹冲我来了,按理说我能制住他,但这是章华殿,梁翀还在,儿子打老子也不合适。

殿门口空荡无物,连个躲处都没有,情急之下只能将梁翀当成人柱子。

赵王逐公主,公主绕吴王,吴王失度,被拽得七倒八歪。

赵王年岁高,追了几轮未果,提着棍子喘,伸手指我,「孽障,你滚出来。」

怎么可能呢?棍子一臂长,三指粗,打我身上必定开花。

今日就我就是礁石上的藤壶,死贴在梁翀背后,谁都别想抓我出来。

身边随侍站在一边也不敢拦,侍奉久一点的,开始冲我使眼色,我心领神会,赶紧和我爹喊,「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无视规矩,私自出宫,狗崽子,我打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