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千金中到底哪个更可怜?
真千金回来的时候,对我向来极好的母亲变了脸色。 她说,你只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婴。 你偷了凉国公府大小姐的人生。 如今,应当回到自己的位置了。 于是我被剥去华服,打入了柴房里,终日里做着苦力。 可即使我这般退让,朱门里的人啊,却还是想要我的命。 前世,我死在大雪纷飞的天气。 憔悴灰暗,孑然一身。 重来一次,我想,我大抵
第 5 / 6 部分
雀儿发梢间的桃花钗染了一层薄雪,含泪冲着瓜子脸的花娘开口。
花娘们喜欢相互结拜,这个遥影,显然是雀儿在明月楼里的结拜姐妹。
遥影听雀儿那么说,眼眶也红了起来,她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交给了雀儿:「我也没有什么好给你添妆的,唯独我娘死前,留给我一支水头不错的簪子,你留着以后嫁人压箱底用。」
雀儿推辞不受:「遥影姐姐,你当年为了它,在继母手里差点被生生打死,如今我怎么好意思接你用命保下来的念想……」
「给你,你就拿着。」遥影将这支簪子以一种强硬而不容拒绝的姿态塞给了雀儿。
雀儿无奈,接了簪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我走了。
最后我扭过头,往明月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雪的天气,遥影衣着单薄,被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站在明月楼前,目送着我带雀儿离去的背影。
出了桂康坊,我问雀儿:「遥影是如何被卖入明月楼的?」
雀儿轻柔地叹了口气,眼泪在小雪里结成了冰。
「她本是小官的女儿,生母死得早,长到八岁上亲爹又没了,继母嫌弃她在家里妨碍自己再嫁,干脆找了牙行把她卖了……」
我没有说话。
抬眼望去。
冬风肃肃,天地洁白。
一时之间,心里只觉得世间女子皆苦。
但很快,我收起了怜悯别人的心。
因为我刚带着雀儿回平乐坊,走到巷口,就有之前雇佣过的帮闲悄悄上前,轻声提醒我:
「刚刚来了一群气势汹汹的大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将小娘你的院子给砸了。」
我拔腿就往家里跑。
然后看到了院子里的场景,差点当场厥过去。
大门给我踹烂了半扇,门闩都给我用利器剁断了;地窖里的萝卜白菜扬了一地,沾了雪又沾了泥;放在杂物房用来扎绢花的绢料全被撕碎了,整理好的蚕丝线被团成了乱麻;正房里的火炕被砸塌了一半,我在炕上的棉被和被单都被扔到了地上,上面还有凌乱的脚印;厨房里做饭用的大铁锅给我拆下来砸得变了形;连井水里都被倒了墨汁!
好一个凉国公府!好一个傅天市!
断人生意在前!砸人院子在后!
我恨得牙根都痒痒。
傅太微这辈子,必与你们不共戴天!
雀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到这场面也是愣了一下:「小娘,要不,我们先收拾起来?」
我咬牙切齿地对雀儿说:「先别收拾,我们报官。」
留下雀儿一个人看着院子,我很快叫来了巡街的官差。
巡街的官差看了院子里的杂乱,收了我的一两银,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表示自己会查。
查?查多久?
查出来是谁之后,他们敢去抓凉国公夫人还是傅天市?
无非是见我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娘,因此收了我的银子还敢敷衍于我。
眼见官差就要告辞,我在他身后飞快地张嘴:「限您一天内破案……」
为首的官差立刻回头:「这位小娘,你在说笑?」
「我是个绣娘,接了沐王府和杨阁老的差事,只是暂住在这里而已,」当着官差的面,我冷着脸,上前一步,指了指地上被撕碎的绢布,「若是您几位查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那我交不出沐王府和杨阁老给我的差事,便只能一五一十地据实向沐殿下和杨阁老禀报原委。到那时,我讨不讨得了好还在两说,您几位身上这层官服会不会被扒下来,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为首的官差面上有些挂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帝都乃是天子脚下,入门砸院一事太过恶劣,哥几个一定给你找到这些泼皮。」
我这才上前,冲着官差们行了一礼,不动声色地又将半两银塞到了为首官差手里。
看着官差走远,雀儿窥了窥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我:「小娘,现在可以收拾了吗?」
「可以了,你去理蚕丝线和碎掉的绢布,按照颜色分门别类地把它们收好,」我对雀儿嘱咐,「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小娘,我名傅太微,你叫我太微或者当家的都可以。」
趁着雀儿在理线的工夫,我瞥了一眼埋金银的地方。
还好,这块浮土被我用稻草盖住了,那群泼皮无赖没有发现这笔金银。
确认了钱财没有损失之后,我敲开邻居的门,借了桶井水,先把地上的萝卜和白菜都洗干净了泥水,晾在廊下备用。
然后叫了两个帮闲进了家门,帮忙淘井水。
随后去了集市上,叫来了木匠,言说要先给院子换一扇大门和新的门闩。
木匠那边的门闩都是现成的,门也好做,很快就做好了给我安了上去。
我跟他磨了磨价格,没磨下去,但木匠饶了我一把锁和相配的钥匙。
刚好锁头也被人砸了个稀烂,我没再多说什么,让木匠给我安好了门上的锁头,付了四钱银子送走了他。
然后找来泥瓦匠,让他帮忙,先是重新拿灰砖砌了睡觉用的火炕,然后让他在院墙四周抹一层洋灰,安上了密密麻麻的碎瓷片,防止再有人翻墙进来。
由于急着赶工,泥瓦匠带着徒弟们做完之后,收了我一两三钱。
铁锅烂成这样,显然是不能用了。
帝都铁价格一直很贵,新买一个太费钱了,我让帮闲帮忙把锅抬到铁匠铺,铁匠看了看,说可以融掉给我做一个新的铁锅,让我三天后过来拿锅。
付了两钱银,拿了铁匠铺的条子揣好,我回了院子。
此时井水已经淘好,两个帮闲一人给了一钱银子。
打发走了他们,雀儿这才从杂物房里出来:「太微,奴已经都整理好了。」
我去杂物房里看了一眼。
雀儿心细,此时蚕丝线已经被她按照颜色由浅及深整整齐齐地码在了竹筐里。
碎绢布也按照颜色重新用丝线扎好,码在了另一个竹筐里。
「浆洗会做吗?」我问雀儿。
「奴不太擅长,但明月楼有帮忙浣洗衣裳的妇人,奴见过如何浣洗。」雀儿回我。
「那我来洗衣服,你来打下手,厨房里的柴火抽出来几根,先烧水。」我嘱咐雀儿。
由于铁锅还没有被送回来,雀儿敲开了另一家邻居的门,借了个瓦罐和一些皂角,在厨房烧热水。
我拿着剪刀,将脏兮兮的被子的被面拆卸下来,见水还没开,去了趟厨房。
米面粮油和柴刀被我藏在了灶台后面,倒是没有被波及。
柴火散了一地,做好的兽炭给我全踩碎了,黑灰色的炭粉混合着碎炭块洒了一地。
我先收拾好了柴火,然后拿起扫帚把碎炭块扫好。
这些兽炭是卖不出去了,但可以留着自家生火做饭用。
打扫干净厨房,雀儿的水也烧好了。
我将热水倒在了家里唯一一个完好的木盆里,又打了点井水混了一下,拿了皂角开始洗被面。
洗了一半,门口有人敲门。
雀儿上前开门,迎人进来。
是为首的那个官差,还拖着一个鼻青脸肿的泼皮无赖。
「这位小娘,为首的泼皮,我已经抓到了,你想要私了,还是上公堂?」
此时民间纠纷分为两种,上公堂就是去衙门那边告官升堂,私了就是官差调解下,纠纷两户商定好赔偿数额,不上衙门。
泼皮被绑着,跪在地上大声求饶:「小娘子饶命!我也是收了人家的一两银才鬼迷心窍做了蠢事!您这貌美如花沉鱼落雁的,就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私了,」我没搭理泼皮的求饶,抬手塞给了官差五两银,「大冷天的,官爷您受累,拿去吃酒吧。」
五两银子不算少数。
相当于眼前官差一年的俸禄。
官差飞快地收了银子藏在袖口,看了一眼泼皮和我:「这片儿属于我管,我知小娘子心里有气,但也不可随意闹出人命来。」
「您说笑了,我是个绣娘,干的都是正经买卖。」我瞥了一眼官差。
他收了我的银子,话说得巧妙。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不弄出人命,其余的事情,他一概不管。
「雀儿,柴刀在灶台后面,给我取出来。」
见泼皮还在求饶,我不耐烦地对着雀儿嘱咐道。
雀儿连忙去了。
柴刀在手,我开始在泼皮身上比划。
嗯,切掉什么比较好呢。
他吓得涕泪横流:「小娘子,小娘子你不想知道是谁雇的我吗?」
我面无表情地挥下柴刀,齐根斩断了泼皮右手的五根指头。
「不必说了,我知道。」
要么是傅天市本人,要么是凉国公夫人。
里外跑不了这两块货色。
鲜血泼洒了一地,泼皮的惨叫声整个胡同都能听到。
雀儿后退一步,脸色惨白惨白地看着这一幕。
就连在一旁的官差,神情都有些难看。
我冲着官差福了一礼:「切了他五根指头,恩怨两清,劳烦您把他送回家吧。」
官差抽动了一下面皮,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还是拖着这泼皮走了。
院子里只留下长长的血迹。
「雀儿,弄点沙土把血迹盖住。」
我嘱咐完了雀儿,去杂物房扯了块碎绢布,将地上的五根手指头捡了起来备用。
雀儿平复了一下心情,从院子里铲了一些土将血迹盖上。
眼见她忙活完了,我开口:「饿不饿?把你从明月楼带出来的东西收拾好,跟我一道,出去找点吃的,然后去客栈住一晚。」
火炕那边的洋灰还没干,显然今晚上是不能在家睡的。
雀儿受了惊,但语调还是温温柔柔的:「奴有些饿,太微,我们吃点什么?」
这个点儿,帝都只有馄饨汤面摊子还开着。
很快,我和雀儿就收拾齐整,坐到了馄饨摊子旁边。
馄饨好哇。
好就好在暖心暖身又暖胃。
汤底是猪骨头熬制的,面皮是白面里混了点绿豆面做的,馅儿是精瘦肉拌了盐粒子,沿着同一个方向搅打出筋,再稳稳地压在面皮里,汤头里加了紫菜和海米。
刚捞出来的时候,老板还撒了一把翠绿翠绿的细葱花。
顾不得烫,我捞了两个馄饨吃了,一嘴下去又鲜又柔,面皮和绸缎一样,滑溜溜软嫩嫩。
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
啊,是海米和紫菜的鲜香!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我呼噜呼噜不顾形象地在摊子上一口气吃了两碗馄饨,只觉得四体通泰,神清气爽。
放下筷子,看着还细嚼慢咽的雀儿,我嘱咐她:「你先在这儿等着我,我买点东西,去去就来。」
三碗馄饨钱是三十文,我付给老板之后,溜达到了隔壁的摊子上,要了两个炸鸡蛋。
隔壁摊子的老板熟练地收下我十五个铜板,取了两个生鸡蛋在热锅沿上一磕。
「哧——」鸡蛋与热油的结合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老板不慌不忙地撒了点盐粒子和花椒末进去,然后飞快地抄着锅铲,将半凝固的鸡蛋黄打散,翻了个面。
不一会儿,金黄蓬松卷着焦边的两个炸鸡蛋就出锅了。
我抄着油纸包回了馄饨摊子,给了雀儿一个油纸包。
「给我的?」雀儿看着炸鸡蛋,犹豫着问我。
「给你的,」我点了点头,「本来今天是你来家的第一天,想带你吃顿好的,奈何遇到了这种事情,处理完月亮都上柳梢了,只能带你吃炸蛋了。」
「那就,多谢太微了。」雀儿小口小口地咬着炸蛋,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今晚的梦都是金黄蓬松的炸蛋味。
第二天,我和雀儿是被小二敲门声叫醒的。
「客官,您的热水放在门口了,不够吆喝一声,马上给您送到!」
雀儿穿好自己的衣裳,将装热水的瓦罐拿了回来,倒了点在木盆里,试了试水温,见我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叹了口气,先自己洗漱了,倒了废水,又重新倒了热水在盆里,催我起床。
我也不好意思再赖床,便也起来洗漱了。
刚洗漱完,雀儿就问:「太微,我们今天去哪儿?」
「去西市,买个护卫。」我对雀儿说。
被打砸了一遍,才反应过来,我是孤身女子的事实。
自己再小心,都是一个人,势单力孤。
西市那边有帝都最大的奴婢贩卖市场,很多都是国朝打败了外邦之后掳来的,我想去淘淘,看能不能买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保护我和雀儿的安全。
还有就是,昨晚上睡觉翻身的时候,听到微微的抽气声。
想来是雀儿在明月楼被打出来的伤还没好全,虽然看大夫太贵,但也高低得给她买点药膏上上。
我可不是好心。
我日后是要做大生意的,若是身边的人身上有疤,这多不体面。
收拾停当之后,我让雀儿把不重要的随身物件收拾了一下,放在背篓里。
雀儿身上有伤,一番争执之后,背篓最后还是背在了我身上。
先带着雀儿去看了看伤,药店的坐堂大夫开了两味药膏,一共七钱银子。
付了钱把药膏给了雀儿,我拦了一辆驴车,给了赶车人六个铜板:「去西市。」
驴车有个好处,捎一个人也是六个铜板,捎两个人也是六个铜板。
之前我一个人花六个钱总有些心痛,现在六个钱坐两个人,属于占到了便宜,由是我看雀儿愈发地顺眼了起来。
很快,西市到了。
我倒是没有相熟的牙行和牙婆,于是带着雀儿在西市逛了起来。
西市不愧是帝都内有名的奴婢贩卖市场,极为热闹,摩肩接踵的都是人。
一条小路将市场一分为二。
左侧的是买家,各种抓着牙婆和贩子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驻足倾听了一下。
有大妇生不出继承人,怕叔伯兄弟上门吃绝户来买妾的;有小官来给家里独子买暖床奴婢的;有穷苦人好不容易攒足了钱想买个奴籍女当老婆的;最多的还是青楼的当家,她们眼睛毒辣地挑选着各种各样的小姑娘……
右侧的是卖家,更是多姿多彩。
有生病欠了巨债卖女儿的;有欠了赌债卖妻子儿子的;有家道中落父亲去世卖身求葬的……官卖的地方最热闹,因为人都有炫耀心理。
国朝的奴婢常见,外国的奴婢可要贵上很多,不是一般市井百姓能买得起的。
我拉着雀儿,在官卖的地方停了下来,认认真真地挑选侍卫。
官卖奴婢种类极多。
有长相柔美性格温顺乖巧的新罗婢;有力大无穷浑身漆黑的昆仑奴;还有眼睛湛蓝头发金黄的奴隶,据说是征西亚时候抓回来的当地土人……
雀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场景,有些害怕又有些讨好地说:
「日后若是奴生了病,做不得活,您可别把奴带到这儿来卖了。」
我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雀儿的发髻:
「我给你赎身,是想找个同大户人家女眷打交道的伙计,不会轻易卖了你的。」
「再说了,病了可以叫郎中,也可以跟我告假。」
「不需要担心那么多,我不是苛刻的主家。」
安抚好雀儿,我这才发现身边站了个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
见我说完了话,中年人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殷勤,开口问道:「小娘子想买些什么?」
想来,这就是负责官卖奴隶的人了。
「这位先生,您这儿有会武的奴隶吗?我想买个当护院用。」
我冲中年男子笑道,顺手给他塞了十几个铜钱:「大人且拿去吃个果子。」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没有收铜钱,脸上的笑容不变:
「小娘子,我们是负责官卖的小吏,怎好私自收受别人的银钱?」
小吏们没有品级,只挂了官身名头,一般都是地方上的乡绅或者是豪强出身,身上几乎不缺钱。
但是他缺不缺是一码事,我给不给就是另一码事了。
「原来不是先生,是大人啊。」
「大人自是公正廉洁,只是天冷,怕大人下了差,一时半会儿没有碎钱吃口热汤,这些拿给大人补充体力吧。」
我笑容不变地收回铜钱,取了袖口里在平乐坊集市上买的一小包十几块亮晶晶的冰片蔗糖,重新递给了中年男子。
这次,中年男子收了糖,开始一样一样给我介绍。
首先是抓过来的昆仑奴,几乎各个体力很好,平日里跟着我出门,抬取重物很是方便。
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手拒绝了。
昆仑奴确实是干粗活的一把好材料,但是一来是吃得太多,我心疼粮食,二来带着一个黑色皮肤的昆仑奴出门,着实是过于招摇了。
然后是几个大户人家犯了错,被发卖出来的护院。
这几个人武艺态度都不错,于是我开口问中年男子:「这些人犯了什么过错?」
中年人的脸色忽然有些尴尬,他低声说:「跟府里的婢女通奸。」
那我不要。
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确实长得不错。
傅天市跟个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一半原因是她觉得我抢了她的好日子,另一半原因是我曾经跟叶临渊有过婚约。
她觉得我长得好,叶临渊一定会惦记我,所以才往死里磋磨我。
再加上雀儿也曾经是明月楼的二等花娘,生得格外柔婉。
放这种有色心又有武功的成年男人在家里给我们两个弱女子看家护院,我这心得有多大。
接下来是从新罗抓回来的几个奴隶。
优点是性格温和,忠心耿耿,缺点是武功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