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
暗恋林谨言的第五个年头,我终于选择放下他。 一 「知知!我男朋友向我求婚啦,我答应了!」 手机里传来陈岁熟悉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满溢的幸福感。 我不由弯起嘴角,手指搭在屏幕边上,轻轻敲了敲。 心中明明有满满的祝福想说,此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犹豫许久,终是在屏幕打下了一行简短的话: 「祝福你,最好的岁岁!」 按下手
第 5 / 10 部分
站起身正想走,他们的脚步声已在身后,跑也跑不掉了,我只好一屁股坐下来,自暴自弃地埋着头。
「是不是在哭啊?」男生用气音说着,但楼道实在过于安静,一字一句皆进了我耳朵里。
我想起这声音有几分熟悉,似乎是那个徐铮。
林谨言与徐铮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我突然意识到我手上还捏着那张耻辱的化学卷子,而且卷子正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外面。
考场情场两失意。
我怎么这么惨!我那惨不忍睹的分数一定被看到了。
悲从中来,我不由自主地啜泣起来,手不断地收紧,卷子都快被捏成个球。
「咳。」林谨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说得很轻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你应该庆幸的,这次不是高考。一模这几题错了就错了,改正了,高考就不会再错了。」
狭小的空间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啊?你在说什么?」徐铮似乎有些困惑,沉默片刻,便听见他的憋笑声,「哥,你在安慰扫……呃,少了几分的我,你说得太对了!简直太贴心了!」
林谨言没有再说话,脚步声渐行渐远,我的手一松,卷子立刻舒展开来。
他说得对,这不是高考。
还好这不是高考,我还有机会弥补。
尽管他安慰的不是我,但我确确实实被点醒了。
我缓缓站起身来,用袖子抹去脸上的眼泪,迎着晚风,感激地朝他们远去的方向望去。
谢谢你,林谨言。
二十八
回到了教室的我,一扫之前的萎靡。
正巧今晚是化学老师值班,看见我满脸泪痕,安慰地对我点点头,并没有指责我逃了半节课。
朝座位走去时,赵俊名正偷偷望着我,脸上满是自责内疚。见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赌气似的将头埋进臂弯里,不再搭理我。
正好,我也懒得搭理他。
我拉开椅子坐好,对担心我的陈岁摇摇头,示意我已经没事了。
陈岁多瞧了我几眼,确认我没事后,将亮起的手机塞进了书包里。
我深吸一口气,拍拍脸颊,再看一眼桌角便利贴上的目标,坚定地埋进错题本里。
六月的风,终究带着压抑与焦灼吹进了教室。
离高考只剩下七天。
晚饭的时候,陈岁看着前排偷偷拉手的情侣,困惑地问我:「为什么好多人都要在高考前告白啊?」
我咬着勺子,细细想了想:「大抵是太压抑了,或者想把握住最后的高中生涯,不留遗憾?」
陈岁拿筷子戳戳饭,心不在焉地回应:「那知知怎么看这件事?」
「你不会想告白吧?」我试探。
陈岁立刻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我看这事不怎么样,先不说早恋抓得严,高考只剩几天了,现在告白不是耽误人吗?」我又舀了勺汤,「要是我被告白,心情大起大落,还要想想怎么回应,这不是干扰我嘛。」
陈岁一愣,赞同地缓缓点头:「那要是你去告白呢?」
脑海里不由闪过林谨言的脸,我立刻晃晃脑袋:「那不可能,我不会做这件事。就算我真的想不开去告白了,到时我收到对方的回复,不又是大起大落,我还不如拿这时间多背两个单词。」
「也是……」陈岁仿佛不死心,又抛出了一个问题,「那高考后告白呢?」
我头也不抬:「这倒是没啥问题,但是要是异地恋那就麻烦了,不过我家里也不让我大学毕业前谈恋爱。」
陈岁突然笑起来,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知知,我现在就很好奇,未来有一天你谈恋爱会是什么样的,我倒是想看看哪头猪能拱到你这棵白菜。」
听到这话,我也没忍住笑出声。
我谈恋爱会是什么样,连我自己都好奇。
我摆摆手:「少开我玩笑了,赶紧吃饭。」
与陈岁挽着手臂回教学楼的时候,我认认真真地将这条走了三年的路刻入心里,还有七天,我就要与这里永远告别了。
告别食堂打饭经常手抖的阿姨;告别表面严厉私底下却温柔的老师;告别朝夕相处一起拼搏的同学;还有告别他,那个在我心中如光一般耀眼的男生。
这么想着,我有些忧伤,仰起头往二班望去。
那个心心念念的男生正迎着风,靠在走廊看书,夕阳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光,就如同第一次见面那样神圣。
仿佛有什么奇妙的缘分,恰好在这一刻,他从书里抬起头来,视线与我相接。
他的眼睛里仿佛落满了星星,温柔而又澄净,闪闪地发着光。
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笑起来,忽略渐乱地心跳,将陈岁轻轻一拉:「林谨言好像在看你。」
二十九
高考前一天,所有的科任老师都到了场,为我们送上了祝福。
向来话少的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温声细语地说着:「你们这一年的努力辛苦了,希望你们高考取得好成绩。往后的人生再回忆起这段时光,你们会感谢和喜欢这个拼尽全力的自己。」
班里的气氛难得哀伤。
过去我们不懂什么是离别,在此刻,我们仿佛触碰到了它。
明明窗外烈日高照,我的心里却下起了一场淅沥沥的雨,离愁随着雨落在心上,泛起涟漪。
未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们在高考这个节点交会相交,终究会越行越远,奔向未知的远方。
也许有些人,从此不会再有交集,也不会相见。
有低低的啜泣声在班里传来,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老师们,辛苦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如同每天上课下课那般对老师们鞠躬。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高考如约而至。
十二载寒窗苦读,终要在这短短两日绽放属于每个人的光芒。
当卷子收齐,那句「考试结束」响起时,整个世界突然明亮起来。
纷纷扬扬的卷子如雪花般从高楼落下,压抑了许久的高三学子释放着自己的情绪,欢呼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我小心翼翼抱着一箱又一箱的书路过那些喧闹。
踩着地面残留的卷子,我有些恍惚,仿佛这只是普通的一场月考。
我还未意识到这就是结束了,如同往常般与同学道别。
校门口,我爸妈焦急地等在那里,见我出来,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接过我手中的箱子。
将所有的东西搬完,爸妈迎我上车,当车引擎启动时,我趴在窗上,不舍地望着待过三年的校园愈来愈远,直至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再见了,高中。
三十
我红着眼坐在桌前,仿佛一只易怒的狮子,下一秒就要咆哮。
「你们到底瞒了我多久?」我的声音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爸妈坐在我的对面,低着头将录取通知书和机票订单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国外的录取通知书,我撇过头不愿去看。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会问我国外怎么样……」我自嘲地笑笑,苦涩道,「我是不是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
「知知,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国外读书的环境也不差。」我妈想握住我的手,却被我躲开。
「所以,你们瞒着我,帮我找了中介,拿着我的成绩去报了我不知道的学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我哽咽道,「我今年十八岁,法定成年人,可我连一个决定都做不了。」
我的手紧紧握着,指尖压得通红,我突然轻轻笑出声:「可笑吗?我觉得很可笑!更可笑的是,我还在这里为高考拼尽全力,只为上那所药学院!」
眼泪簌簌落下,我转身进了房间,将门狠狠摔上,锁紧。
将自己埋进被子里,我掏出手机。
十分钟前,陈岁发来最后一条短信:「知知,我去外婆家了,没信号了,我们出成绩那天见。」
我们还能见面吗,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狠狠地将屏幕按灭。
等我从睡梦中惊醒,张开双眼,窗外的车流早已蜿蜒成一道银河。
我妈轻轻地拍着门:「知知别不吃饭,这事我们确实做得不对,没有告知你,但是你不能跟自己身体过不去。」
我憋着气,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门。
我妈一脸担心地看着我,随后将我搂进怀里。
我爸站在大门外,捏在手里的烟在黑夜中明明灭灭。
「知知,你以为妈妈想让你离开吗?」我妈紧抱着我,突然哭起来,冰凉的泪水滴落在我肩头。
我心中满溢悲伤,却还是轻轻推开我妈:「对不起……但是给我两天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我从厨房拿出饭,将自己再次锁进房间。
坐在书桌前,我抚过那些曾经努力读过的教科书,有些不甘。
我确实是在生气,我气父母还将我当小孩看,所有的事情都给我安排好,用爱的名义绑架我,从不关心我是否愿意。
可理性告诉我,他们的选择并没有错,国外的教学环境也不比国内差,而且更加多元化。
我一直待在这个小城市,按着既定的轨道在走,就如同被锁进笼中的鸟。
我真的很想飞到外面去,不只是去往省城,而是飞往更广阔的世界。
那里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习俗,还有不同的自己……
我不由轻笑。
在陌生环境的我,又会是怎样的。
面对困难时,不会害怕得一直哭吧。
想到这里,我想我已经有了答案。
三十一
离别总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似乎有迹可循。
我拉着行李站在机场,过了身后这道门,我就要正式踏上未知而又孤独的旅程。
我妈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我爸扶着我妈,一脸担心地看着我们。
「你一个人在那边能不能行啊……你都没有一个人出过门,竟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都怪你!」我妈疯狂地捶向我爸。
我绽开最灿烂的笑容,故作轻松道:「我可以的,你们放心,我可以照顾自己了,绝对不会饿着自己的。」
朝着我爸点点头,示意我爸好好照顾我妈,我爸回以一个让我放心的眼神。
我最后用力地拥抱我爸我妈,对着他们挥手:「我该走了,爸妈保重!」
转过身,我摸摸口袋里那张折叠起来的纸,坚定地跨过了安检的门。
过去与未来,仿佛一下被隔绝开了。
经过一系列繁琐的检查,我终是走到了登机口。
我望着远处那一架架承载着乡愁与希望的飞机,还是落了泪。
在这里,我的父母看不见我,我可以尽情地哭出声。
我怕他们担心,我必须坚强,必须无所不能。
我蹲在窗边的角落,不住落泪。
口袋里传来振动,我掏出手机。
是陈岁的电话,我竟一时胆怯,不敢接听。
手机响了很久,我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陈岁急切的声音传来:「知知你去哪里了,今天出分了,你怎么没来学校!我跟你说,你的分数妥妥能上药学院!」
我低低一笑,又落下泪来,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对不起,我失约了,我不去省城了。」
陈岁难以置信的声音传来:「知知,你什么意思,你现在在哪?」
「我在机场,在等去 A 国的飞机。」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过了很久,机场的广播开始播报登机,电话里传来崩溃的哭声:「陈知春,你个骗子!骗子!我再也不要跟你做朋友了!」
嘟——
电话被挂断了。
三十二
叮叮叮——
手机响了,我发僵的手指轻颤,回神按下通话键。
「喂?」
「知知!你怎么不回我信息!你真的还在喜欢高中那个男生吗?」陈岁急吼吼地说道。
我难得坦荡:「对。所以说年少时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往后再遇到的都不如他。」
「我的天!你是疯了吧!一班到底是哪尊大神值得你这么喜欢啊?」
想起当初随口编的谎,我瞬间噎住,试着转移话题:「我昨天刚回国,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说想安排我去相亲。」
「啥?!相亲?」陈岁听起来十分激动,「你去相亲还不如考虑考虑我哥,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不来当我嫂子吧!」
「你可别被你哥听到了,他那么好,怎么看得上我?」我低声道。
我还真跟陈岁的哥哥打过几次交道。
刚出国那会,陈岁跟我闹绝交,但是我的成绩单和毕业证都在她手里,最后只得让她这住同小区的表哥给我寄了过来。
我们加上了微信,我立马向他表达了感谢和崇拜,他也问问我在国外的生活情况。
总的来说,她这哥哥谦逊有礼,待人温和,我对他印象挺好。
陈岁不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就他?你看不上他才对,我愿意让他拱我家的白菜,他还不赶紧拱?」
我笑出声:「可别打趣我了。明天我想请你们吃个饭,这些年也挺麻烦你哥的。」
「啊!」陈岁的声音停顿了下,电话那边传来「沙沙」的翻纸声,「明天我和徐铮要去挑婚纱,估计没法跟你们一起吃饭。你们俩先约,等过两天再一起聚。」
「行,改日再约。」
我正想结束电话,陈岁骤然出声:「知知,我觉得当年除夕去上香的寺庙还挺灵验的,你要不要再去求个签?」
陈岁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这回事。
那年虔诚许下的愿,似乎都实现了。
虽然最后我没有去药学院,但是我那年高考的分数确实高出了录取线十来分,四舍五入,也算是考上了。
我把下午的行程定在了庙里,先去还个愿,再顺便求个姻缘。
古朴的寺庙一如当年模样,工作日的原因,来参拜的人寥寥无几。
往功德箱里塞了点纸币,我取过装满签文的竹筒,默念心愿。
竹签很快跌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拾起竹签,带着忐忑向一旁的解签老人请教。
老人抬了抬老花眼镜,捏着竹签端详了好一会,在我稍显不安时,转身撕下一张签文递给我:「大吉,好运将近,心想事成。」
我舒展开眉头,接过签文,连声道谢。
走出寺庙,我还有些恍惚。
难道我的真命天子真的是在相亲认识?
晃晃脑袋,我想起明天约饭一事,匆匆打开微信,找到「严哥」的备注,发了条信息。
有一回与陈岁打电话,徐铮在电话那头喊了几句「严哥」,回头我便备注上了。
很久没联系了,多亏这个备注,要不还真不好找。
我:「我回国啦,你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
消息才刚发出去,我就立刻收到了回复。
严哥:「好。」
如愿收到回应,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我:「有想吃的吗?」
严哥:「我都行,看你。」
我:「好久没回高中看看了,要不去附近吃?」
严哥:「嗯好。」
我:「那明天早上 11 点在校门口见行吗?我估计学校这会进不去。」
严哥:「可以进,报毕业年份就行。」
我:「那好,要不就在你们二班门口见面?」
严哥:「好。」
三十三
这是我出国后,第一次回母校。
早上十点,我迫不及待地坐车到校门口,报上毕业年份,门卫大叔果然把我放了进来。
正值暑假,学校里空空荡荡,只余簇簇白色的七里香在暖风中盛放,幽香阵阵,一如当初。
拾级而上,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我带着怀念,转过熟悉的楼梯口。
我曾在这里为化学而痛哭,又因少年的寥寥几语振作。
现在的我,已不再为化学发怵,它早已成为了我学习生活的一部分。
当年陈岁还真是一语成谶,出国后我垂直入了传说中的四大天坑。
漫步至曾经的班级门口,我趴在走廊朝二班门口望去。
多年前,我在这里仰望追逐过光。
如今这光是否愈加耀眼,是否照亮了他人的心。
我掏出手机,闲闲地拍了几张照片作为留念,退出相机功能后,我的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博。
出国后我曾在陈岁的关注列表中,搜到了林谨言的微博,紧张地点开,他的微博与他的人一样干净。
年少时的暗恋如同在光下闪着七彩流光的泡沫,美丽却又易碎,只好远远地看着,期待它能够为自己停驻久一点。
我故技重施,点进了林谨言的头像。
五天前,他终于记起了自己的账号,发了唯一一条微博:终于能奔向你。
光终究成为了别人的光。
「不打扰,是我的温柔。」
脑海里似乎响起五月天《温柔》中的歌词,我不禁感慨万千。
退出微博,我从怀里掏出发旧的「护身符」。
这张被折叠成小块的纸,自我出国那天就带在身边。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它,林谨言和我的名字一同露了出来。
那是一模的优秀英语范文,我有史以来,离他最近的一次。
是时候该放下了。
暗恋五年,我从未后悔。
但今天过后,我也得试着接受新的人,奔向我应有的轨迹。
双手捏住这张纸,我要撕掉它,彻底告别过去。
夏天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走廊对面阵阵脚步声。
我缓下动作,正如当年那般,朝二班门口望去。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音键,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好久不见。」
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