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

迎着红霞，女生背着书包，像兔子般蹦着奔向远处来接她的母亲。

「哥？哥！你发什么呆呢？」

被陈岁推了推，林谨言回过神来。

有些不舍地往陈知春离开的方向看了眼，他迈出脚步：「走吧，回家。」

七

林谨言第一次吃饭魂不守舍。

「哥，你真反常。」陈岁夹了一块牛肉往嘴里塞，「你不会是被生物竞赛打击到了吧？」

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林谨言装作不在意地问：「你也知道？」

「那可不！」陈岁恨恨地戳了戳米饭，「知知说有个男生被撕了笔记，听她描述，我一下就猜到是你。真的太恶心了，哥，要不要我去打他们一顿？」

「你……你同学是怎么说的？」

陈岁干脆放下筷子：「知知听到处理结果后，可生气啦！不过还好，学校现在连走廊死角也装上监控了，要是还有，绝对能逮到。」

「嗯。」林谨言心不在焉地扒了口饭，「你同学人挺好的，你们同班？」

「没没没！她是我午休认识的。」陈岁提到陈知春就像开了话匣子，「哥，我跟你说，她人可好了！上次我没带伞，她把伞借给我了，自己在班里待到雨停……」

陈岁不断地说着，林谨言笑着看她，眉眼都透着暖意。

「知……你同学以后想考哪？」他没忍住问出口。

陈岁睨了他一眼：「这还要说，当然是一中，她肯定能上！」

说完，陈岁叹了口气：「可惜，我应该是考不上的。」

林谨言默了默，手指渐渐收紧。

一个计划从他心中萌生。

八

「你这兔崽子，看看你谨言哥，他愿意教你功课，你还不赶紧学！」

陈岁被她妈拎着耳朵，委屈巴巴地看向林谨言：「哥，救我！」

林谨言置若罔闻，笔尖轻轻一划，在选择题写了个 C。

「你还敢喊你哥，你看你表哥每次考试年级第一，上次生物竞赛也是第一，你呢？你这成绩看着都费劲！」

陈岁努力地将她妈的手拽下来，耷拉着脑袋：「学！我学！」

哼了一声，她搬了凳子一屁股坐在林谨言旁边，乖乖地掏出作业本。

陈妈欣慰地拍拍手，笑着说道：「谨言啊，麻烦你了，有空帮岁岁押押题。一中就不指望了，起码上个二中吧。」

林谨言得逞地轻笑：「好的，舅妈。」

陈岁这回可落在他手里了。

无视陈岁使的眼色，他将作业本拿过来，轻轻敲敲题目：「你今晚做不到全对，我们都别睡觉。」

本就是他让舅妈督促陈岁学习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从那天起，林谨言只要不上辅导班，放学后就去接陈岁回家学习，风雨无阻。

托了陈岁的福，他见到陈知春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只要陈岁能上一中，还愁见不到陈知春吗？

在他的魔鬼教育下，陈岁在中考时，如愿上了一中。

当天晚上，几家人聚在一起庆祝。

吃得正开心，陈岁手机铃声响起，她在饭桌上大咧咧点下了通话键。

林谨言坐在陈岁的左侧，听到电话那头清脆的声音。

「岁岁，你是不是也考上一中了，我们高中又能在一起啦！」

陈岁高兴得手舞足蹈：「嗯嗯！没错！我是不是很强！」

陈妈一巴掌拍下来：「嘚瑟什么，感谢你谨言哥！」

陈岁仿佛想起什么不好的经历，白了林谨言一眼，不情不愿：「谢谢哥。」

林谨言没能控制住扬起的笑意。

过程不重要，结果符合预期就行。

九

高一开学那天，林谨言难得期待起来。

站在学校公告栏前，他有些忐忑。

指着分班表看了半天，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名字。

一班。

是意料之中的实验班。

他又在分班表前来来回回地找，终于在下面的一张纸里找到了陈知春的名字。

十二班。

这未免也太远了。

林谨言仰起头，看了看高一的教学楼。

一班在四楼，十二班在二楼。

他不由沉默了。

这距离连偶遇都不好制造。

他只好把希望押在了陈岁身上，又找起她的班级。

但凡陈岁跟他或者陈知春一层楼，就能找到见面的机会。

找了许久，他才找到陈岁的名字，结果不如人意。

她在八班。

真好，一人占据一层楼，都别想见。

他稳了稳心神，安慰自己，高一下学期还有文理分班，到时还能有机会离得更近些。

十

高一刚开学便迎来了军训。

高中只需要军训七天，但烈日当空，想想都知道多么难熬。

一班中场休息时，十二班还在军训。

教官让他们站在烈日下，训练他们的站姿。

陈知春在队伍里站得笔直，大滴的汗水从脸颊滑落，她的脸红得有些异常，嘴唇苍白，却还在咬牙坚持。

林谨言担心地皱起眉头。

果然，几分钟后，陈知春扑通晕了过去。

教官赶紧把她抱起来，放到阴凉处，校医也匆匆赶过来。

林谨言打了个报告，谎称自己要去上厕所，故意绕路经过陈知春。

燥热的风吹过，大树晃动着它的枝丫，在地面洒下斑驳的阴影。

校医正在给陈知春降温补水，很快，她便在树荫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林谨言松了口气。

看来只是中暑，她的身子着实有点弱，过后得让陈岁多看着她。

军训结束后，同学们纷纷向食堂冲去。

徐铮将手中的矿泉水瓶捏瘪，投向垃圾桶。

「耶！投中了！」兴奋地给自己握了个拳，徐铮回头问林谨言，「哥，食堂走起？」

林谨言摇头：「你先去，我还有事。」

几分钟后，林谨言站在小卖铺的货架前，纠结地将手伸向那两瓶电解质饮料。

食堂到教室的路上，他果然堵住了要去午休的陈岁。

「干嘛？」

陈岁一见到他就没什么好脸色。初三那年的魔鬼复习，把陈岁都整出心理阴影了，现在都不大乐意见到他。

林谨言将饮料塞到陈岁手里：「军训，别晕了。」

陈岁不满地瞪他：「你看不起谁，我才不会晕……晕？」

突然她一拍脑壳，激动地从林谨言手上捞过那两瓶饮料，随后又收敛一下表情：「我才不会跟你说谢谢，别等了，快走吧！」

林谨言没在意陈岁的话，转身就走。

没关系，目的达成就行，其他不重要。

果然在下午的军训，陈知春捧着他中午买的饮料，在休息时小口地喝。

他满意地勾起嘴角。

十一

军训的最后一天，气氛都轻松起来。

每个班演练完就可以去食堂吃饭了，下午就是在班里休息，领新课本。

林谨言与徐铮高中分到同个班，中午自然是一起吃饭。

两人正站在一旁等食堂大叔煮面，前排的女生端着一小碗粥转身。

是陈知春。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精神很好，已经从军训第一天的中暑恢复过来了。

林谨言初中毕业后长高不少，如今已经比陈知春高出一截。

他安静地看着她，隐隐有些期待。

陈知春果然抬眼朝他看过来，扬起笑容。

林谨言都能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无措地想，是不是要打个招呼。

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试图吹散这逐渐升高的热意。

陈知春捧着粥往前挤了挤，看着他，先开了口：「对不起，同学能让让吗？」

「……」

这句话宛若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把他热血都冻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陈知春，半天没挪动一步。

她不记得了……

徐铮见状赶紧把他往后拽了几步，笑着对陈知春道歉。

陈知春点点头道谢，捧着粥走了。

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的吗？

林谨言望着陈知春离去的背影，心里充满失落。

徐铮随着他目光的方向探头：「哥，你怎么了？跟刚刚的女生认识？」

被这么一问，林谨言顿时有些气闷，收回目光，他淡淡道：「不认识。」

十二

林谨言没有想到的是，还真有更糟的事情发生。

陈岁每天都在故意躲他，但她又跟陈知春形影不离，所以他好长一段时间连陈知春的影子都见不到。

倒是有别的班的女生围在他们班门口，偷偷打量他。

他有什么好看的？

林谨言撑着脑袋，无视那些灼热的目光，提前做起了高中的题目。

「要不要这么努力！」徐铮在一旁叽叽喳喳，「这才刚上课几天，你就在做高一的期末模拟卷子了？」

「嗯。」

林谨言其实都懒得回答。

现在不做题，等到考试前再做吗？

离梦想实现只剩下三年了，他都怕自己做的题不够多。

「哎哎，难怪这些女生都来看你，怕不是因为你初中就被叫学神，又是第一名考进来的。」徐铮笑嘻嘻，「真羡慕呀，我也要漂亮女生来看我。」

林谨言头也没抬，将心思放在了卷子上。

前排的女生闻言转过身来，也打量起他们俩：「徐铮，你就别做梦了，等你能跟谨言一样帅再说。」

林谨言笔一顿，突然有点心梗。

帅？

他自嘲地笑。

他就是长得太没特色了，自己在意的女生根本没记住他。还不如长得丑，搞不好更容易被记住。

有些烦恼地按住额头。

那也不行，太丑了怕她更不想看一眼。

算了。

反正也改不了，就这样吧。

十三

转眼高中的第一个学期已到了末尾，寒冷的冬季也随之而来。

与徐铮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林谨言脑海里还在推算早上的大题，前方忽然传来女生焦急的声音：

「同学，小心点，这里有洒了的粥，别摔倒了！」

徐铮探头往声音方向看：「那个女生好奇怪，她在食堂门口干什么？」

林谨言随着徐铮的目光看去，手指微微一颤。

是陈知春。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她。

但她有些狼狈，衣服上沾满了粥，却还是挡在楼梯口，努力地凑上前跟每一个路过的学生搭话。

「我们要不要绕道啊？」

林谨言皱起眉头，无视徐铮的阻拦，快步走到楼梯口。

「同学！」陈知春果然拦了上来，有些焦急地看着他，指指自己的衣服，「这前面有人洒了粥，你过去要小心点，我刚刚就滑了下。」

说完，她无助地看了看地面那一摊稀粥。

心被揪了一下，刚想说话，跟在后面的徐铮凑了上来：「同学，你这怎么搞的啊？我去食堂帮你喊人来清理吧？」

陈知春闻言抬起头，有些发红的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真的吗！麻烦你了！」

冬天的风刮动枯叶，发出萧瑟的声音，偶有路过的学生对着陈知春指指点点，随后绕开了这片区域。

陈知春局促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她应该是在这里站了很久，想走却不敢走，就怕也有人跟她一样滑倒。

可她明明可以放着不管的。

林谨言心情复杂地看她搓着冻僵的手，将徐铮一拉，温声道：「我去吧，你在这里帮忙看着。」

他几乎是跑着找到食堂的工作人员，把事情说清楚，大叔立刻抄起拖把跟他下了楼。

「哎呀，这怎么搞的！」大叔不满地拖起地，「下次小心点，别再洒了。」

陈知春耷拉着脑袋，委屈地摆摆手：「不是我！谢……谢！」

说完，她红着脸埋头往厕所的方向一路狂奔。

林谨言的目光锁在陈知春远去的背影上，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心疼。

真傻。

十四

食堂这事过后，林谨言沮丧地发现陈知春对他还是没有一点印象。

只要是空闲时间，他都会去她有可能出现的地方碰一碰，制造一下偶遇。

可惜，遇见的次数少得可怜。

每一次的相遇，陈知春就没正眼瞧过他。

他也只好远远地、默默地看着她。

终于，让他等到了机会。

高二最后一场期末考的排位表上，她坐在他的斜后方。这也意味着，高三每一场大考，她都会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林谨言的心情不由明媚起来。

考试当天，林谨言一直紧绷着神经，不敢回头，本想这么忐忑地过完整场考试，陈知春却突然跟他借起东西。

心跳声渐响，他有些局促，根本不敢对上在意女生的眼睛。

他懊恼起来，明明自己连演讲都淡定自若，遇到她时，连一举一动都需要斟酌。

缓了许久，林谨言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出了一个「好」。

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和他关注许久的女生有了交集。

将笔揣在兜里，林谨言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坐在食堂，他心不在焉地扒着饭，没想到扭头能再次看到陈知春。

趁着陈知春低下头，他不住地多看了两眼。不料，陈知春突然仰起头，对他们这个方向绽开了笑容。

心悸动起来，他只好偏开目光。

借过了纸笔，他们是不是就算认识了？

林谨言不住地想。

十五

高三开始，实验班的任务异常地重，就连林谨言这种在题海翻滚多年的人，都有点吃不消。

周末回家，他疲惫地推开房间门，倒在床上。

砰砰砰——

他正要睡着，陈岁便在外面敲起门来。

睡意全无，他无奈地起身开门。

「这个给你。」

陈岁手里拿着一沓照片塞在他怀里。

他赶紧按住即将掉下的照片：「这是什么？」

「你不会自己看吗？要不是知知让我给你带，我都懒得来找你。」陈岁说完便再度背起书包，「我回家了。」

翻了翻照片，林谨言脸上都是温柔的笑意。

这是他梦想的 B 大。

陈知春去省城还不忘给他带照片，这让他的心雀跃了起来。

他从房间角落里扒拉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了进去。想了想，他又从书包里翻出那支陈知春用过的笔，一同放进去。

看着这盒子里的东西，他突然又有了干劲。

翻开熟悉的卷子，林谨言埋头苦干起来。

十六

高三虽然很累，但是也有一点好，那就是他离陈知春近了。

文理分班后，他去了二班，而陈知春去了五班。

虽然都是理科班，但是不同楼层，平时难以相见。

而高三的教学楼跟其他年级不一样，可能是为了隔绝干扰，高三学生独占了两栋楼，楼与楼之间用走廊相连。

巧合的是，五班就在走廊的对面，刚好与二班对望。

林谨言每次做题做累了，抬起头时，总会庆幸，喜欢的人就在对面，随时都能看到，治愈他的疲惫。

「喜欢」这种年幼时令他不耻的东西，终究成为了他的力量。

但林谨言最近有些不解。

他以为他与陈知春已经算是认识了，但对方似乎并不觉得。

每一次，他看向她时，总会发现她眼神闪躲，也并没有想打招呼的意思，这让他也拘束了起来，小心翼翼不敢靠近。

他只好又默默地将她放在心里，记着她的点点滴滴。

她广播体操做得很认真，空闲时间喜欢背古诗文，饭量不小，容易感冒，头发又长长了……

十七

期末考前夕，林谨言发现陈知春的状态似乎有些奇怪。

她脚步虚浮，心不在焉地从他身边经过，他不由紧蹙眉头。

回到家，陈岁正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等着蹭饭。

他书包一放，赶紧坐下来，向陈岁打听消息：

「最近在学校过得怎样？」

陈岁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挺好的啊。」

林谨言往后一靠，最终还是没忍住：「今天看见你同桌了，状态很差，你们最近压力很大？」

陈岁捧着脸，并没察觉异常：「高三哪有压力不大的，不过就是做题嘛。」

林谨言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正有些发愁，便听见陈岁笑眯眯地凑过来：

「哥，我跟你说，知知有喜欢的人了！」

「……」

没料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林谨言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有点紧张，还有点害怕。

有些问题不知道答案还好，若是知道了，他怕自己不能以平常心对待，无论那个答案是不是他。

陈岁并没有注意到林谨言的情绪，自顾自说道：「我看她明明老往二班看，但是她说喜欢的人是一班的。」

果然……

林谨言不由苦笑。

毕竟不算认识，怎么能指望对方心里有他。哪怕是分一个眼神给他，他都已经心满意足了。

虽然这么安慰自己，但是心里仍满是酸涩。

他叹了口气，有些恍惚地晃进了房间，将门锁死。

他是高三学生，而且还是未成年，不能喝酒。

可是他又急于找些什么，发泄自己这难受的情绪。

最终林谨言看向了生物课本。

不能喝酒，那背酒总行吧。

背了半晌，他觉得还不够，这点酒不足以宽慰自己的心。

他又抓起了古诗文。

门外传来陈岁痛苦的声音：「哥！你能不能别背了！你是不是疯了，我都要吐了！放过我吧！」

十八

临近除夕，林谨言得知陈知春去学校学习，毫不犹豫地跟去了。

明明家里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过分，更适合学习，但是他就是想见她。

错过了年前的自由复习，那便要几周后再相见了。

尽管知道陈知春喜欢别人，但林谨言见到她时，仍抑制不住喜悦。仿佛只要看见她，这个枯燥的做题世界里，就会透进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