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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 13 部分

唐阿姨思考了一瞬,「其实小弋说得挺好的。林弋的弋字上再加一撇,就是戈字。弋是箭,戈是刀,一听就像姐弟。他就叫林戈吧。」

也多亏唐阿姨书读得多,这也能给我圆回去。我真喜欢唐阿姨,她和我小叔,一个温柔娴淑,一个帅气英勇,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看着襁褓中粉嫩柔软的小脸,想着我们小林戈长大以后肯定也是妥妥的天之骄子!

十三年后,我刚满十八岁。我爸牵着林戈走进家门,我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弱不禁风的少年。

「这是林戈,以后他就是你的亲弟弟。」爸爸目光中饱含悲痛,而林戈则是面无表情。

我怀中的波斯猫瑟瑟浑身毛发竖起,对着林戈尖叫,如临大敌。林戈慢慢转过头扫了瑟瑟一眼,瑟瑟马上蔫在我怀里。

作为一个中学生,他很矮很廋,头发上尽是干涸的泥水。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衬衣套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大。脸上和宽大衣袖里的手臂上都有一些不明的粉色斑点,像某种过敏症。有些地方被抓烂了渗出血丝和脓水。

那样子可真不太好看,我丝毫无法和那个襁褓中粉嫩柔软的孩子联系在一起。

饶是如此,我依然拿出最大的善意上前拉住林戈的手说:「你好,我是林弋,你的姐姐,你还记得吗?」

他像触电一样甩开我的手,眼里净是赤裸裸的厌恶。他说:「滚开。」

我妈赶忙把我拉过去护在胸前,「这孩子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好像有所顾忌。

后来,我偶然间偷听到父母的谈话才知道小叔和唐阿姨被恶灵杀害,惨死家中。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些恶灵并没有杀了林戈,只是把他抓走囚禁起来。

念及血肉亲情,长辈们倾全族之力将林戈救了出来。经族人商议,让他寄养在我家。

做驱鬼这一行的,听着风光,其实极度危险。为了避免被「一锅端」,大家大多都独来独往,没有大事不会聚首。自从林戈出生后,我就没再见过小叔一家。

之前听爸爸说过,小叔一直在忙一个「恶灵歼灭计划」,是唐阿姨提出来的。

就是将所有的鬼魂分为三六九等,行善积德的帮助他们普度超生,无所作为的就监视管理,作恶多端才需要赶尽杀绝。

和之前无差别杀鬼驱魂比,唐阿姨的建议既省人力物力,又能给好的鬼魂一个圆满。我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但这个计划无疑将驱鬼家族陷入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以前这个池塘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现在捕鱼人小鱼、虾米一概不要,只捞大鱼,势必会遭到一些如鲨鱼般危险的大鱼反抗。

这才给小叔和唐阿姨招来杀身之祸。

林戈住在我家并不安生,他很喜欢去招惹那些东西。几乎隔不了几天就要挂彩回来,身上大伤小伤不断。那些伤口深而狰狞,一看就知道是鬼怪所为。

妈妈私下跟我说,林戈天生体质至阴,容易招鬼,有传言说他父母的死也是他招的。

而且因为父母的变故,他脾气乖戾,行为极端,攻击性很强,容易伤人。

收养他是家族的决定,我妈妈没办法反抗,但她反复叮嘱我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那就是个天生坏种,你离他越远越好。」妈妈的眼里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厌恶。

想起小时候唐阿姨温柔地拿糖给我吃,小叔抱着我举高转圈圈。我尚且不能接受他们的离开,更别说林戈。他表现得再叛逆也只是宣泄情绪罢了。我自认为这个做姐姐的有责任去管教他。

在他又一次在外面惹是生非回来后,我提着医药箱推开林戈房间的门,瑟瑟踱着优雅的步伐跟在我后面。

这里是地下室的一间杂物间改成的房间。他来得匆忙,我妈安排得不尽如人意,房间里还有一股重重的霉味。我把门敞着,想散掉一些味道。

房间里没有开灯,隐约有血腥味窜入我的鼻尖。瑟瑟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萤萤的光,不知道它是否已经敏锐地发现了林戈的位置。

但我不是瑟瑟,我没有黑暗中辨人的能力。所以我很顺手地打开了灯。

林戈缩在床上,没有盖被子。突如其来的灯光让他伸手遮了一下眼睛。一抬手,那脏兮兮的 T 恤缩到了腰上,露出比我还纤细的腰身。

「滚出去,我不想说第二遍。」他把头埋在枕头里,嗡嗡地说。

「今天又伤到哪儿了?」我脾气并不好,但对他的怜惜让我自动将自己摆正到好姐姐的位置。

他依旧没有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继续睡。我一把扯过他的手,他「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不是个温柔的女生,你要想少受点皮肉之苦。最好好好配合我。」

我以为他还会挣扎,但林戈比我想象中聪明,他乖乖地任我摆弄。等我给他手背上最后一处伤口擦好药后,他反手一把拉住我的手,俯身逼近我:「我是天生坏种,你不怕我?」

我知道他定是听到了妈妈跟我说的话,我不敢刺激他,假装无事,顺手拿起医药箱里的棉花棒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林二,你跟谁在这没大没小呢?我是你姐!谁怕谁?」

林戈愣了一下,慢慢放开我的手倚回床背,「你还记得?」

「我怎么不记得。你名字还是我取的。所以你以后要乖乖听我的。」

「好啊。只听你的。」林戈吊儿郎当地回答,唇边挂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昏暗的台灯下,他的眼角微微上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因为瘦削而深陷的眼眶里嵌着一双格外黑亮的瞳孔。

虽然五官还未完全长开,已隐隐透露出绝色之姿,加上他身上病态的感觉,苍白而慵懒,是当下很流行的妖孽型长相。

我不大喜欢这种长相,我妈跟我说过,男生女相是为不详。

我喜欢的男生叫舒言,一个精致而温暖,永远沐浴在阳光下的男生。

舒言是和我同一个大学的学长,比我高一年级。在学校是响当当的风云人物。家境优越,为人谦和又非常有才华。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女生不计其数,当然我也是其中一个。

我并未打算将这些小心思大白于天下。有时候喜欢一个人,自己知道就好了。

这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林戈。林戈生得比常人敏感很多,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我自以为瞒得很好的暗恋,在他眼里就跟透明水缸里的鱼儿似的,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之中。

他时刻不忘打击我,「舒言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就算他一天翻一个牌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

「关你屁事。还翻牌子,你以为皇帝选妃呢?舒言洁身自好得很,从来不和女孩子乱搞关系。」

「那就更没戏了。你是榆木脑袋,又不会来事儿,趁早放弃吧。」

「林二,你是嘴里没味,欠揍吧?」我拎起他的耳朵想教育他一下,没想到被他压住手腕,将我手反剪过来,半个身子被按在他的枕头上。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小孩再瘦弱,到底是个男孩,我白长他五岁,力气居然敌不过他。

「你不许把心思放在别的人身上。」身后传来小孩幽幽的声音,收起了戏谑,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命令。

小孩子奇怪的占有欲啊。

「痛……」我捏着嗓子撒娇,他的手果然马上放松了力气。

我抓住空隙,趁机挣脱开他的手,跳上他的床抱起枕头往他身上砸,「让你嚣张!让你按我!不修理你,我这个姐姐白当了。」

林戈象征性地用手挡了两下,没有真的阻止我,眼里还荡漾着隐约的笑意。

我早就发现这个看上去早熟的小孩其实很喜欢别人跟他胡闹。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流露出一点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童真。

打闹间,我不小心一脚踹到他胳膊。他倒在木地板上,整个人突然蜷缩起来,露出一副很难受的表情。

「干嘛?别碰瓷啊。我刚明明是很轻地踢过去。」

他紧紧地揪住自己的领口,呼吸不过来,看这症状竟然像是哮喘。

我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到他身边托住他的头,让他能呼吸顺畅一点:「你这是怎么了……」

「药……」他的指尖已经开始泛青,手指颤巍巍指向床底。

我趴在地上把手伸到床下四处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一个瓶子形状的东西,我高兴地往床下一瞅。

这一看可把我的魂吓掉了半条,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床下看着我!

它那惨无血色的脸突然如花瓣一般绽开分为五瓣,每一瓣上面都有尖利的牙齿,在往外流淌着血红的黏液。那「花瓣」朝我抓着药瓶的手罩下来,剧痛袭来,我顿时尖叫起来。

原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林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地从背后一把抱住我往外拖,并对着床下口中喃喃念着我听不懂的咒语。

我听到一声低吼,然后有什么东西黏附在地上蛇行的声音,那玩意儿消失不见了。我还是颤抖得厉害,林戈小心翼翼抬起我的手。

我手背上有两个深深的血洞,是那个怪物留下的牙印,而我手心里还紧紧攥着他的药瓶。

林戈从我手里拿过药,自行服下顺回气后,看我还是保持刚刚的姿势一副吓傻了的表情坐在地上。

「对不起……」他暗叹一口气想伸手过来抱我。

可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刚刚那只鬼,吓得节节后退。

「不要过来,刚刚那是什么!你为什么把那些东西招惹到家里来!」

面对我的后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那是我养的小鬼。」

他的话音刚落,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啪」地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声音大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谁准你把这些脏东西带回我家!!!」

我没有意识到,平时我经常挂在嘴边的「我们的家」,下意识变回了「我家」。

是我的家,不是你,林戈的。

林戈脸被我甩得侧到一边,冷笑一声:「你不也每天和我这个不干不净的东西在一起吗?你明明说过你不怕……」

他那样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我,「你可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别拿我全家的性命开玩笑。你才多大?养小鬼这种事你有这个掌控力吗?我不是圣母,收留你是因为可怜你。但不代表你可以在我家胡作非为!」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的手很疼,心里也很气。只想用最伤人的话去回击他。

我们是血肉相连的姐弟,我知道怎么哄他,自然也知道怎么伤他最痛。

林戈将我一把推到床上,一双手愤怒地掐住我的脖子。

刚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做做样子,可是随着他手下的力气越来越大。我感到惊恐起来,我想喊却喊不出声,双手在他身上不停地抓。

「你觉得你喜欢的那个舒言现在能救你吗?」林戈笑得很狰狞,「你只能求我。求我我就放开你。」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比我想象的要恐怖得多。他不仅能轻而易举看出我的想法,而且还可以随时要了我的命。

「我…… 不会…… 求…… 你的。」我的脸色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拼命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我们四目相对,对峙着,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瑟瑟不知从哪跳出来,张大嘴对着林戈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林戈吃痛,终于松开了我的脖子,我赶紧离开,一刻不敢停留。抱起瑟瑟跌跌撞撞跑出了地下室。

我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些事告诉父母?如果林戈从我家被赶出去,他大概会变成一个更无法挽救的流浪儿吧。想起小叔和唐阿姨,我对他狠不下这个心。

我胡乱跑回了大学,大学离家近,我没有住校。所以也没有宿舍可回,只能坐在学校湖边长椅上发呆。

舒言撞见我时表情很诧异。毕竟这样的大雪天,大家都缩在宿舍里吹暖气,谁会想坐在外面。

舒言走过来问我:「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我抬头看到是他,吓得眼泪都收住了。

如果你有暗恋人的经历,大概能理解我当时的想法。头可断,发型不可乱。刚刚被掐死算什么,不能让喜欢的人看见我的丑态才是第一要义!

我赶紧抹干眼泪,还顺便整理了一下头发,努力压住浓厚的哭腔:「我没事……」

他看见了我手背上的伤痕,温和地问道:「需要报警吗?」

「不用了!这是…… 瑟瑟咬的。」我指了指缩在怀中的小猫。

对不起啊,瑟瑟,关键时候要靠你背黑锅了。我总不能和他说是鬼抓的吧?那被送进警察局的该是我了。

我不知道舒言是否相信我的话,他只是陪我坐了下来,将手中的咖啡纸杯递给我,里面有一杯满满的拿铁,「刚买的,我还没有喝过。」

我讷讷地接过,心中默默在说,就算你喝过我也不介意。喝过更好,我们算间接接吻。我真不要脸。

我还在花痴地胡思乱想,他跟我自我介绍道:「我是大二经济学院的舒言。」

我早就知道啦!你的名字在我每本教材上都被写过几百遍。

「我是大一医学院的,林弋。游弋的弋。」我内心翻涌,表面故作矜持。

「林弋?很特别的字。我认识一个小朋友叫林戈,名字和你很像。」舒言突然提起林戈,让我措手不及。

「你为什么认识他?林戈是…… 我弟弟。」我踌躇了一下,还是这么介绍道。

「我堂妹夏至和他一个班,那丫头每天放学就把林戈的名字挂在嘴边。想不记得也难啊……」舒言笑道,显然小女生的这些心思在他看来都是很幼稚的。

我那个时候也不太想谈起他的事,便闭了嘴。

舒言没有追问我今晚发生的事。一直安静地陪我坐着,他看出我暂时不想回家的心情,于是借着路边微弱的灯光翻起了手中的书。

当我终于冷得受不了提出要回家的时候,他合上了手中的书,好像只是个凑巧陪我在这坐了一晚上的路人。

舒言从脖子上摘下他的红色羊绒围巾,围到我的脖子上。

很少有男生可以驾驭得了红色围巾,但舒言就是其中一个。他围起来非常好看,像大雪里一把耀眼的火光。

我知道他是看到了我脖子上的掐痕,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下雪天冷,出门别忘了戴围巾。」

好奇心人人都有,如果他当时开口问了我,我也不会怪他。但我很感激他的好教养。没有以关心之名追问到底,还善意地给了我解围的办法。

「我明天还给你。」我局促地指着脖子上柔软的围巾。

「不用了,送给你了。」

舒言提出送我回家,可我下意识不想让林戈见到他。于是婉言谢绝了。他再三叮嘱我注意安全,这才离开。

看着路灯下他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挺拔背影渐行渐远,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叫住了他:「喂~ 舒言。」

他转过头带着微微的疑惑看着我,这中间沉默了几秒。他也没有因此不耐烦。

我深呼吸一口气,从口袋中掏出随身带着的钢笔。在他之前递给我早已被喝光的咖啡纸杯上写下了一串数字,跑上前去交到舒言手中,「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他的眼睛像会笑,带着星星点点的温柔,「嗯。我知道了。」

他接过了写着我号码的纸杯,目送着我离开。

许是因为舒言的缘故,我之前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之前对林戈说的话太重了。

毕竟他还是个孩子,一个背负着父母血海深仇的孩子。

我抱着瑟瑟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了坐在门口阶梯上的林戈。

我不知道他坐了多久,乌黑的头发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他一直埋着头像睡过去一样。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林戈抬起头,头发上的雪花簌簌地落下来,挂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的眼眸很黑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也看不出情绪。

「我把它杀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小鬼。

我张了张嘴,刚想和他道歉,他已经转身走进了家门,像是没看见我一样。我没说出口的那句抱歉也就凝结在雪中随风飘散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取下脖子上的围巾,叠得方方正正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衣橱里。

书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弹出了一条来自陌生人的消息。

「平安到家了吗?– 舒言。」

我的心脏狂跳,默默将这个号码存好,还点了星标。傻傻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笑了许久,差点忘了回信息。

那晚我们通过手机东一句西一句聊到深夜,我直接抱着手机睡着了。

第二天,我选了一条自己的白色围巾戴上,完整地遮住了脖子上瘀青的指痕。

吃早饭时,妈妈问我干嘛在家就把围巾戴着。

林戈正在喝粥的手一顿,我解释说是昨晚感冒了,在家有点冷,还似模似样地咳了几声。妈妈没有多说什么。

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我因祸得福,捡了舒言这么个男朋友。我们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和完全契合的性格。这让我心里对林戈那一点点小埋怨也都变成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