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山海
山海 不自觉心动:陷入热恋的我们 我死后当天,姐姐的婚礼照常举行。 她穿着婚纱,嫁给了我的男朋友。 我妈打了好几通电话没人接,愠怒地骂我白眼狼。 弟弟发消息斥责:「你就这么小心眼,两年前的事情记到现在?」 一向寡言的爸爸冷着脸说:「你告诉她,今天不回家,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他们并不是真的希望我回家,只是不希望姐
第 2 / 4 部分
改为温柔抚摸我的脸。
他说,我是你男人啊。
我总觉得,他好像并不全然陌生。
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用尽全力挣扎,竟然真的摸到了手机。
快捷键会拨回最近的一通电话。
嘟嘟嘟。
两声响过。
许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挂断。
那人发现了端倪,他残忍地笑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掰断了我右手的每一根手指。
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一把弹簧刀。
在我还有意识和知觉的时候,感受着刀刃切进左手手腕,被一点点拉扯,锯下来。
刀尖划开脸颊,撕下一张坑坑洼洼的脸皮。
他说:「贱人,看你还怎么拿这张脸去勾引别人。」
8
我不记得我是痛死的,还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只记得那天夜里,旷野的风。
呼啸着吹过我血肉裸露的脸颊。
可能是人临死前会想起一些美好的事情。
我茫茫然然,想到了五岁前。
为了生下许泽,我妈把我送到了乡下。
那里原本只有年迈的外婆一个人住。
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给了我人生中全部的温暖。
树上最嫩的香椿尖儿,被她掐下来,用水烫过,炒鸡蛋给我吃。
我妈打来电话,说许娇想吃香椿了,可菜市场买不到。
外婆说,哎呀,今年雨水太少,香椿没长出来呢。
挂了电话,顽皮的小老太太冲我眨眨眼睛,笑了。
我始终记得那天晚上弥漫在舌尖的滋味。
可是五岁那年,外婆病逝了。
许泽才一岁半,我妈就被迫将我接回家。
她因此看我很不顺眼。
悄悄跟我爸说:「这孩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怎么连她外婆都克死了。」
我木然地看着她。
其实五岁的孩子,对生死还并不怎么懂。
我只知道,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在几个人中,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我从此是永不被偏爱的小孩。
呼吸停滞的下一秒,我的灵魂被风拉扯着,从身体里飘出来。
我看到那个人从车的后备箱拎出一把斧头,砍断了我四肢连结的骨头。
我看到星空下,火车疾驰千里,穿过静悄悄的田野。
我看到高楼大厦的某一间,小女孩忽然从噩梦里惊醒,只哭喊一声,就被冲进房间的爸妈搂进怀里,拍着背安抚。
最后的最后。
我看到许娇打着呵欠从床上醒来,在我妈的催促下,洗漱完毕,换上出门纱。
我回来了。
死后,我还是回到了这个家。
参加了许娇的婚礼。
9
那个男人强暴我,杀了我,肢解了我,还拿走了我的手机。
许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他只是冷着脸告诉爸爸:「许桃连我的电话都不肯接,只让她男朋友告诉我,她嫌我们一家人恶心。」
我爸震怒。
拍着桌子骂我畜生。
似乎做生意的人,都比较迷信。
他喜欢许娇,是因为她出生后,他的生意飞速发展,两年资产就翻了几倍。
那么我出生后,他的厂子遭遇危机,险些破产。
他因此厌恶我,觉得我很晦气,也在情理之中。
我爸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
所以许娇可以去读十多万一年的中外合资大学。
许泽可以补 700 块一小时的课。
而我在一线城市读大学,每个月一千两百块的生活费。
接下来几天,我就待在这个家里。
冷眼看着他们正常生活。
看着我妈给许娇打电话,问她回门时想吃些什么。
许娇撒娇说,想吃海鲜。
我妈去早市买的时候,正好撞上我们儿时邻居,带着她女儿孟梦出来买菜。
孟梦和我是从小到大的同学,后来又进了一家公司。
算不上很亲密的朋友,但至少比较相熟。
我妈羡慕地说:「养孟梦这种女儿真是贴心啊,一回来就帮着你买菜拎菜。不像我们家那不懂事的许桃,她姐姐结婚都不回家,还找个男朋友来骂我们。」
「诶?」
孟梦有些惊讶,「阿姨,许桃没有男朋友呀。」
我妈愣了愣,看着她。
「她在隔壁市场部,一直忙得要命,哪有时间交男朋友呀。」
她说,「而且许桃也很关心您呀,上个月发了奖金,我们去逛街,她还买了个金镯子,说等她姐姐结婚的时候,回家就送给您。」
茫然无措的表情只从我妈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褪成我熟悉的,冰冷的讥讽。
她说:「许桃就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好,你不知道她在家对我们是什么态度。」
见状,孟梦和她妈也不能再说什么,客气告别。
我妈买了很多许娇爱吃的海鲜,拎着满满两大兜东西回家。
站在门口,她掏出钥匙要开门。
手机铃声响起。
是我的号码。
「赵素女士吗?我们抓到了一起恶性连环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从他的身上搜出了这个手机,看备注,您应该是机主的母亲。」
「犯罪嫌疑人已经交代了埋尸地点,可以麻烦您和家人过来舟城一趟吗?」
9
在我最最叛逆极端的青春期,曾经很多次痛苦地想过。
如果。
我就这么死了。
他们会不会后悔呢。
我的妈妈,会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呢。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警察说完那句话。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就挂掉了。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开门进屋,把海鲜倒出来,开始处理那些虾蟹。
大概是不小心,虾须刺破了她的手指。
她举着受伤的手指去客厅拿药箱。
许泽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仓皇失措,无助地看着她,嘴唇颤了颤:「妈,许桃她……」
「哦,刚才接到一个诈骗电话,说许桃死了。」
我妈一边低头找创可贴,一边说,
「开什么玩笑,许桃过得比谁都逍遥自在,这些骗子打电话前不调查的吗。」
「妈,那不是诈骗电话……许桃她,真的死了。」
许泽痛苦地说,「警察给我和爸都打电话了,爸正在开车往家里赶。」
我妈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许泽。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攀过她眼尾的细纹,落在那双总是冷漠注视我的眼睛里。
这副情绪不明的表情,一直维持到他们坐上高铁,去往千里之外的警察局。
我妈并不是寡言的人,但一路上出奇的沉默。
许娇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妈妈,人死不能复生,桃桃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啊。」
我妈第一次,无视了她亲爱的大女儿的话。
漠然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许娇僵了僵,眼中浮现出伤心和不忿。
走进警局。
两个警察接待了他们。
年岁稍长一些的那个,先安抚了我妈两句,然后才告诉她,我的尸体找到了。
「我们已经尽可能进行了缝合,但有些零碎的肢体被犯罪嫌疑人带走。根据他自己交代,可能……」
说到这里,他的话忽然顿住,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我妈抬眼看着他,说出了一路以来的第一句话:「可能什么?」
「可能,被煮食了。」
我妈点了点头。
大概是她的表情比警察预想中平静太多。
以至于过去的路上,那个年轻的警察回头望了她两次。
我的尸块已经被缝合到一起,做过了清理。
但因为生前遭受过折磨,脸和五官都已经变得模糊,四肢也已经浮肿。
尸体的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看到我的下一秒,许娇忍不住捂住嘴,转身跑出去,扶着墙干呕。
「犯罪嫌疑人齐北,这两年流窜在舟城,犯下三起杀人分尸的恶性案件。」
「他专挑城市里独居的年轻女性,下手前还会对她们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以确保不会被人发现。」
「但这一次,被害人许桃的尸体埋得不深,前几天舟城下雨,被雨水冲了出来。」
「有进树林采木耳的人,发现了她。」
我想起来了。
为什么我看到那个男人的脸,会觉得熟悉。
大约一个月前,我在公司附近见过他。
那天下午,舟城飘着毛毛细雨。
我走出公司大楼,我妈打来电话,说许娇一个月后办婚礼。
她命令我回家。
我忍不住笑了:「我在外面半年,你们家没一个人联系我,现在凭什么让我回去?」
我妈怒气冲冲:「许桃,你真是不知好歹!这也是你的家!」
这也是我的家吗?
是每次回去,只能在许娇的钢琴旁支一张小床。
是我故意夹走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只鸡翅,我爸就拍了筷子骂我没教养。
是我来月经时弄脏了沙发套,我妈嫌弃地看了一眼,让我结束后自己洗。
这样的家吗。
「妈妈,我没有家呀。」
我笑着说完,挂了电话。
几步之外的雨幕里。
男人穿了件黑色外套,站在那里,面容有些模糊。
目光相对的一瞬间,他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只是那时我胸口被某种酸胀的情绪填满,无暇顾及路人的异常。
所以。
他早就盯上了我。
并在听到我和我妈那次吵架之后,认定我是个可以下手的目标。
那天夜里的疼痛好像卷土重来。
这一次,降临在我轻飘飘的灵魂上。
我在空气里蜷缩成一团,浑身好像千疮百孔地漏着风。
很疼。
比那天晚上还要疼。
可我却又忍不住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妈的表情。
到这个时候了,我还在寻找。
她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有我百分之一的痛。
在警察的带领下,我妈去见了那个凶手。
据说他的作案动机很简单直白,就是因为前女友抛弃他,投向了有钱人的怀抱。
对方还设局,让他把家底都拿出来赔了个干净。
从此他走向极端疯狂。
下手的几个被害人,多多少少,也都和他的前女友有几分相似。
隔着玻璃。
审讯室灯光冷峻。
他抬起头,看着我妈,忽然咧开嘴笑了。
似乎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了。
他也想让别人和他一起痛苦。
当着我妈的面,他开始讲起我死前的细节。
「不小心让她拿到手机,还拨了通电话出去,还好对面挂断了。」
「是拨给你的吗?」
「你女儿哭起来可真好看啊,也跟那个贱女人更像了……所以,我剥下了她的脸。」
「她疼得眼泪都流不出来,还在叫妈妈。」
警察厉声喝止:「够了!不许刺激被害人家属!」
我妈站在玻璃面前。
脊背仍然挺得笔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凶手。
她不说话,也没有掉眼泪。
我飘在她面前,和她面对面。
她看不到我。
也听不到我。
我说:「妈妈,我恨你。」
那天晚上。
那个被侵犯后又活着被肢解的晚上。
我感受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最极致的痛楚。
血涌出来,把我的视线完全染成血红色。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鸣。
风声,虫鸣。
枯叶簌簌落下。
真菌在湿润的木头上生长。
无数噪音合奏成鼓点,在我耳边响起来。
震耳欲聋。
我一直在叫。
妈妈。
妈妈。
「妈妈,我好疼。」
「救救我,妈妈,救救我……」
人类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会下意识叫出这样的称谓。
期待或许有奇迹发生。
然而没有。
你在家里温暖的大床上,正在做一个好梦。
梦到你心爱的大女儿许娇出嫁,过上了幸福的日子。
许泽在追求的女生发展稳定,读的是一所很不错的大学。
热门专业,毕业后就有好工作。
你的梦里,永远没有我。
10
从警局出来后,他们按照警方查到的地址,去我的出租屋收拾遗物。
毕业后我就留在这里,工作生活,整整两年。
他们从没来过。
坐在车里,我妈忽然叫了一声:「娇娇。」
许娇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眼睛里藏着掩不住的心虚。
「许桃临死前那通电话,是不是打给你的?」
「……」
许娇张了张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竟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最后她说:「四点就要起床化妆,我很早就睡了……可能在梦里不小心按掉了。」
她挤出几滴眼泪,让自己的伤心看上去真心实意。
我妈点点头,不再说话。
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也是。
她叫许娇,从来都是娇娇。
提起我,直呼其名。
我坐在车里,许久,才渐渐从刚才那股濒死的疼痛里缓过神来。
许娇眼尾染着一点细碎的泪光。
我漫无目的地回忆着,想起,有关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许娇是他们娇宠的第一个孩子。
许泽是上天赐予的恩泽。
而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出生后不到 24 小时,我的同胞哥哥就停止了呼吸。
医生说,胎儿在母体中发育不良,导致了器官衰竭。
病床旁,有个老太太传授经验:「这种情况肯定是另一个娃儿把这个的营养抢了,我在乡下接生那几年见过的。你看你女儿,长得多好。」
我妈倚在床头,怨恨又迷茫地看着我。
我满月时她仍然没给我起名字。
直到外婆打来电话。
「今年老房子前的桃花开得正好,就叫许桃吧。」
我爸找人算。
说桃字好,桃木辟邪,能镇住我不吉利的命格。
车内一片死寂。
许泽打破了沉默。
他有些不自在地说:「没想到许桃运气这么不好……」
我妈忽然转头看着他:「你叫她什么?」
许泽愣了愣。
他向来叫许娇姐姐,连名带姓地叫我。
这在我们家,是心照不宣被默许的。
「许桃是你姐姐,我和你爸能这么叫她,你不能对她直呼其名,很没礼貌。」
许泽从小被宠到大,我妈突然的发难让他不知所措。
最后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妈,我们是把二姐火化后带回去吗?」
我妈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的出租屋不算很整齐。
三十平的一居室,床旁边摆着的就是沙发和茶几。
茶几上半个吃剩的柚子,已经干瘪。
沙发上搭着毛毯,地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很多书籍。
许泽有轻微洁癖。
他很明显想说些什么,看了我妈一眼,到底没有开口。
我妈随手捡起一本,是有关心理学的。
她愣了一下,翻了几页,手指忽然捏紧了。
有关自毁倾向和原生家庭的那两个章节,被我用笔画了很多线条。
这几页松松散散,一翻就到,显然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她拉开旁边的小柜子抽屉。
医院的病历,和心理医生的谈话记录。
几个空药盒。
最里面放着一小叠机票和高铁票。
大多是去一些热门的沿海旅游城市。
不大的房间里挤着四个人,大家都能感受到。
某种沉重又粘稠的气氛正越压越低,不动声色地包裹住他们。
许娇先受不了了。
她指着最上面那张去海南三亚的机票,故作轻快地说:「还好,桃桃走之前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她去玩过的地方,比我们都多呢。」
这是从前,诸多她用在我身上的招式之一。
在家里人面前装作随意地提起,我没有他们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乐。
我对外人总是很好,不像在他们面前那样歇斯底里,剑拔弩张。
以此来佐证我的凉薄和无情。
但今天,这一招忽然不管用了。
我妈猛地回过头,用一种冰冷到可怕的目光盯着她。
「妈妈……」
许娇刚吐出两个字,一个重重的耳光就落在了她脸上。
她被打蒙了。
我爸一向疼许娇,连忙走过来护着她,皱着眉说:「有什么话好好说,打孩子做什么?」
我妈手里正拿着我在心理医生那里的谈话记录。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进行一些自残行为的?
——上初中后。
——对家庭没有归属感呢?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很多余?
——五岁的时候,姐姐说我应该和我哥一起去死。如果不是我,她会是独生女,享受爸爸妈妈全部的爱。我妈也说,我天生坏种,害死了哥哥。
——轻生念头出现得频繁吗?家里有没有……
她嘴唇颤动着,好像被某种迟来的痛苦渐渐笼罩。
「你在我们面前,装得这样乖巧……」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茫然,「背地里,都跟许桃说过什么话呢?」
我爸不赞成地说:「许桃本来就不吉利,娇娇也没说错什么啊。」
「你闭嘴!」
我妈尖声叫道,面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许泽担心她的身体,连忙走过来扶住她:「爸,你明知道我妈心脏不好!」
「许桃死都死了,再怎么样也不能打娇娇!」
我爸眼睛一瞪。
许娇好像被那一耳光打蒙了。
她望着我妈,半晌,忽然露出甜美却带着恶意的笑。
像是每一片花瓣都浸出毒液的花朵。
「妈妈,你忘了吗?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什么也不知道,许桃害死了弟弟这件事,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呀。」
许泽勃然大怒:「许娇!你怎么敢这么跟妈说话!」
他们两两,面对面站着,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在我狭小的房间里,为了我的死互相争吵,指责彼此。
我就飘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门铃声响起。
11
是房东太太。
她就住在楼上,开门口瞪大了眼睛:「你们是谁?许桃呢?」
这房子的隔音并不算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