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燃
我上大学时勤工俭学,找了份兼职,结果学校疯传我干的是不正当行业,如她们所愿,多年后我做了包厢营销经理。 同学聚会上她们冷嘲热讽,饭店偶遇的那位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叶大律师,却西装革履半蹲在我面前—— 「嫣嫣,拜托,今晚给我留个厢……」 1 大学毕业后,我在今朝夜总会上班。 干的是包厢营销。主要是销售厅房、包间、酒水之类。
第 4 / 10 部分
更难为情的是,当我们好不容易披荆斩棘冲破层层关卡来到罗马,才发现更多的人,一出生就已经在这里。
罗马没有瞧不起我们,会给贫困生补助,老师们也一视同仁。
但它其实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如我们这些「外来者」是一个派系,「本地人」又是一个派系。
九京毕竟是所名校,学生大都有良好的教养,骨子里有再多瞧不上的鄙夷,至少表面上都能和平共处。
我原本也是能跟她们和平共处的。
但是很不幸,我被隔壁物理系的系草陈嘉贺表白了。
之所以说不幸,是因为陈嘉贺长得眉清目秀,一脸腼腆的书卷气,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酒窝。
其实他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陈嘉贺性格腼腆内敛,只因为长了一副清隽的面孔,大一刚开学时,就吸引了很多女生的目光。
其中就包含了我们宿舍的张佳佳。
张佳佳家境好,家里是开证券公司的,名副其实的白富美,且性格开朗,喜欢陈嘉贺也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口,人尽皆知。
她缠了陈嘉贺很久,导致这个一根筋的傻子,直接站在我们宿舍楼下,当众跟我告白。
他说:「代嫣,我从高中时就喜欢你了,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他不知道,他的喜欢会将我推入怎样的境地。
我跟张佳佳她们的关系谈不上多好,但也没到交恶的地步。
而他促进了这种关系的崩塌。
陈嘉贺没有错,他跟我一样,都是普通家庭的小孩,凭着自己的能力努力考上这所大学。
高一时我们还坐过一段时间的同桌,我理科成绩不好,他还经常帮我讲解数学题。
他笑的时候,脸颊上的酒窝格外好看。
我至今想起来,都记得自己曾经也是对他有好感的。
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们本该是一类人。
家境普通的两个小孩,同样吃过生活的苦,彼此更能理解,心意相通。
相互鼓励和奋进,走到一起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毕业后踏入社会好好工作,未来会有无限可能。
但我很明智地拒绝了他。
因为那个时候,我更爱的是自己,我要明哲保身。
人心的复杂和险恶,是我很早的时候就体会过的。
陈嘉贺很好,但他还没强大到可以保护我在女生之中不被欺负。
张佳佳看我不顺眼,她们在宿舍里的冷嘲热讽,指桑骂槐,很快演变成一个帮派。
并且这个帮派越来越大,连一些男生也戴着有色眼镜看我。
她们说瞧不出来啊,装得一脸无辜,这么会勾引人。
越是这种文静老实的女生,骨子里越骚,顶级绿茶,谁喝谁知道。
跟她们交好的一些男生,有的开始试图勾搭我。
我忍了很久,在他们变本加厉之前,收集了证据,交给了辅导员。
我素来成绩好,老实本分,给老师留下的印象很好。
总之就是辅导员逐一约谈了她们之后,还帮我换了个宿舍。
如此一来,他们更记恨我了。
而且命运的齿轮再次无情向我碾压。
我和宋俏成了室友。
6
我和宋俏有一个仅有我们俩才知道的秘密。
那个秘密就是,我原本叫宋嫣,不叫代嫣。
她爸爸宋景阳,也是我的爸爸。
不,更准确地说,曾经是我的爸爸。
没人生来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只因宋景阳婚内出轨,在我妈身怀有孕时,他谎称单身,仗着一副小白脸的长相,哄了一个物流公司老总的女儿,也怀上了他的孩子。
宋景阳痛哭流涕地跪在我妈面前,说他要是不离婚娶那个女的,那个女的会整死他。
当年的事太遥远,我无从得知我妈是怎样的心情,选择了离婚。
宋景阳净身出户。
他本来也没什么钱,家里一套两室的房子,不多的存款,都给了我妈。
然后他拍拍屁股,施施然住进了女方家的大别墅,去了女方家的公司上班,成了正经的上门女婿。
后来也是混得人模狗样,被人称为宋总。
他们之后除了宋俏,还生了个儿子。
但我知道,外表风光无限,实际宋景阳被那一家人拿捏得死死的。
他从不敢来看我和我妈一眼,因为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曾良心发现来家里一趟,买了很多玩具给我。
后来被他现任老婆发现,差点跟他闹翻了天。
软弱的宋景阳,发誓会跟我们划清界限,再也不来往。
其实他想多了,在他走后,我妈就逼着我将那些玩具扔进了楼下垃圾桶。
我抱着不撒手,她打我,然后我哭了,她也哭了。
她这辈子毁在宋景阳手里。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是有爸爸的。
小学六年级时,知道了宋俏的存在。
那时我成绩好,被老师带着去参加了市里的作文比赛,刚巧宋俏也参加了。
她打扮得像个小公主,珍珠裙,红皮鞋,两条辫子又黑又亮。
而且带她来参赛的,正是她爸宋景阳。
我原本也应该是由家长带着来的,可惜我妈要上班,不舍得请假,只能麻烦了老师。
我看到了父慈女孝的宋景阳和宋俏,儒雅的他蹲在地上,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宠溺道:「俏俏千万不要紧张哈,有爸爸在,待会比赛完了,爸爸带你去吃麦当劳。」
那年十一岁的我,还不是很懂事,骨子里对亲情和爸爸的渴望战胜了一切,我希望宋景阳也能看到我,所以我主动走到了他面前,也唤了他一声:「爸爸。」
然后我看到宋俏疑惑地看着我,以及宋景阳脸上大惊失色的尴尬神情。
更讽刺的是,那场作文比赛,题目竟然是父亲。
比赛完了之后,宋景阳果真带着宋俏去吃了麦当劳。
老师送我上公交车的时候,我坐了一站就下了车,拼了命地往回跑。
然后我坐在麦当劳门口,隔着透明玻璃,看到那对父女笑意盈盈,温情无限。
最后宋景阳发现了我,我说不出当时他那种眼神多么复杂。
有慌,有恼,有无奈,有厌恶,也有苛责。
最后他买了一份麦当劳给我,趁着宋俏在安心吃薯条时,走到门外,将打包袋丢给了我。
没错,是丢。
他皱着眉说:「赶紧回家,别跟着我!」
我从十一岁那年,独自一人走了好几站的路回家,在靠近小区门口时将那袋麦当劳给了一个经常在那翻垃圾桶的小孩起,就已经认同了我妈的话。
我代嫣,没有爸爸。
我和宋俏,彼此心知肚明对方是什么人。
而她和张佳佳她们一向玩得很好。
暑假开学前夕,还约着一起来了钻石唱歌。
想来都是命运的安排。
他们一行人有男有女,嬉笑打闹着来到三楼时,周烬也在。
当时他窝在外面的沙发上睡觉,随手盖着的外套遮了一半的脸。
即便这样,宋俏还是认出了他,一脸惊喜地跑了过去——
「周烬!好巧,你真的在这儿。」
周烬一脸被吵醒的茫然,浓黑的眉微微蹙起:「……宋俏,你怎么来了?」
他们竟然认识。
我回想起很早之前,我还跟张佳佳一个宿舍时,曾听她们闲谈中得知,九京大学与化工职业技校举办过一场篮球联谊赛,宋俏作为当时的美女啦啦队长,对对方篮球队的队长一见钟情。
当时张佳佳说:「我今天又跟宋俏一起去了化工学院,她可真是够执着的,三天两头地扑空,还是坚持往哪儿跑。」
「帅哥的魅力就是大,也不知道宋俏能不能拿下。」
宋俏能不能拿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肯定是听说周烬在这儿,想来碰碰运气。
而且那天刚好是她的生日。
同行的其中一个女生,提着生日蛋糕,嗲声对周烬说:「今天是俏俏的生日,我们来 KTV 帮她过,周烬待会你过来嘛,一起帮俏俏庆祝。」
宋俏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周烬将外套往上拉,盖住了脸:「好困,我要睡觉。」
隔着老远,我听到宋俏捂着嘴笑,声音无比温柔:「那你睡吧,等下切蛋糕的时候,我来叫你好不好。
「好不好呀,周烬。」
「嗯。」周烬随口应承,声音带着困意。
宋俏又是一笑,依依不舍地看着他,跟那一行人先行进了包厢。
我觉得我应该回避一下了。
趁她们还没发现我在这里上班,我必须请假离开。
走的时候,经过外面的沙发,周烬还蜷缩在上面,只露出外套下凌乱的黑发。
我在等电梯时,心里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一个处在阴暗角落里的代嫣,内心的卑鄙。
我转身走到周烬面前,蹲下身子,唤了他一声:「周烬?」
原以为睡着的人,抬起了头,凌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张桀骜的脸,浓眉英挺,细长且漂亮的单眼皮,眸子乌黑深邃,含着一丝诧异。
「嗯?」
「要不要去兜风?」
我试探着问他,四目相对,看到他眼中诧异褪去,渐渐起了几分玩味:「姐姐,你别耍我。」
「没耍你,走,我请你喝可乐。」
周烬一骨碌从沙发上起身,站我面前足足比我高一头,笑容痞气,冲我露出一口大白牙:「走!」
那天,他骑着摩托车带我穿过大街小巷。
我们一起去热闹的夜市吃冰粉、打气球。
他很厉害,隔着老远用 B 弹枪哒哒哒地将气球打了个精光,赢得摊主黑了脸,也成功让我目瞪口呆。
最后我买给他一罐可乐,他送我一个赢来的流氓兔大玩偶。
随后我们又开着摩托车去了景山附近的中心公园溜达了一圈。
城市夜景很美,公园很大,不时有锻炼身体的暴走团成群结队经过。
树木上的霓虹闪耀,凉风徐徐,我们俩站在长桥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不远处有一对情侣,腻歪在树下椅子上,搂搂抱抱,不多时还吻上了。
我有些尴尬,周烬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这倒是挺意外,像他这样的混混,连一向骄傲的宋俏都不惜追到 KTV 来,竟然还挺纯情。
我们出来的时候,中间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便给装兜里了。
我猜测是宋俏。
所以也很直截了当地问了他:「宋俏喜欢你,你喜欢她吗?」
他一开始诧异于我也认识宋俏,很快又开口解释:「我跟她不熟,一共也没见过几次,姐姐你别误会。」
少年眼眸漆黑而清亮,我不由得勾起嘴角:「那就是不喜欢了?」
「不喜欢,我有喜欢的人。」
夜幕下,周烬声音含笑,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星星。
炽热的目光,令我即刻冷静下来,笑了一声:「你喜欢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人。」
「扑哧……」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乐道:「你真的假的?」
「哎,姐姐,你果然是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周烬失望地叹息一声,看着我笑:「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眼熟,下了楼就去找王德兴要了你的身份复印件,代嫣,家住苹果湾小区,我十岁时经常去那一片捡破烂翻垃圾桶。」
「……」
我一下整愣了,眨巴着眼睛,试探性地问他:「我给过你很多空瓶子,还给过你烧饼和棒棒糖?」
「嗯,你后来还给过我一份麦当劳,那是我第一次吃汉堡,也是第一次喝可乐。」
「你竟然是那个小孩?」
我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周烬看着我笑,目光深深,认真道:「我就是那个小孩,我还记得你因为把家里的空瓶子装起来都给了我,被你妈拿着拖鞋追到小区楼下揍一顿。」
「哈哈哈,那瓶子是我妈攒的,她可会过了,平时上下班路上看到空瓶子都会捡回家留着卖钱。」
我简直是笑弯了腰,一方面是感叹命运的神奇,一方面着实觉得有趣。
周烬看着我笑,手搭在桥梁上,夜风吹乱了头发,昏暗灯光下,他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整个人显得轮廓柔和。
「我十岁被我婶子撵出来,一路要饭、捡破烂,遇到过坏人,也遇到过好人,比如庆宁路的始点网吧老板,收留了我大半年,再比如我哥,送我去上学,领着我混饭吃。
「但其实我进城之后,先遇到的是你,你是第一个买了烧饼分一个给我的人,而且还是坐在一旁跟我一起吃。」
我上小学那会儿,我妈总是很忙。
商场打折促销,为了那点加班费,她很晚回家。
因此会提前给我零花钱,让我放学后饿了就先买个烧饼垫垫肚子。
五毛钱一个的烧饼,我最开始会买一个,掰一半给那经常在小区溜达捡瓶子的小孩。
后来会干脆买两个,一人一个,蹲在一旁吃完,然后拍拍屁股回家。
那时候的周烬,衣服很旧,穿得很脏。
但他总是把脸洗得很干净,小小少年,身板瘦小,眉眼干净,矮了我一头。
我拿烧饼给他时,会像小大人似的,唤他一声:「小孩,给你。」
他则会小声说一句:「谢谢姐姐。」
声音很轻。
很奇怪,当初比我还要矮一头的小孩,如今站在我面前,个头高高,浓眉星目,笑得张扬又璀璨。
命运真的是很奇妙。
在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它已经将周烬送到我面前,以一种奇特的方式,交织着我们各自的人生轨迹。
我与周烬,大抵是命中注定。
但那时我一无所知,公园桥上,夜风袭袭,他认真地对我说:「姐姐,你是好人,所以我喜欢你,那时候喜欢,现在也喜欢。」
面对他含笑的眼神,我细微地轻呼一声,目光遥遥望向远处:「周烬,我才不是好人。」
他一脸不解地看着我,我无奈地笑一声,缓缓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拉你出来吗?宋俏是我妹妹,同父异母的那种。」
我们在一所大学,一个班级,后来诡异地又在一个宿舍。
她没有得罪过我,也没有招惹过我。
甚至在张佳佳她们指桑骂槐地影射我时,她还劝阻,让她们不要再说了,算了。
宋俏皮肤白净,性格烂漫,对谁都很好。
如果没有宋景阳这层关系,我对她不会这么厌恶。
没错,是厌恶。
我还记得九京的录取通知书拿到手的时候,我第二天就见到好多年未曾见过的宋景阳。
他登门而入,在我妈不在家的时候,对我说:「你不能跟俏俏上同一所大学,这样我很为难。」
他很为难,因为他那强势的有钱老婆,一个不高兴会拿这个为借口,甩脸色,闹情绪。
他在乎的从来都是自己,和如今的家庭。
没什么可失望的,我在小学的时候就已经认清了事实。
所以考上大学的代嫣已经无坚不摧。
他伤害不到我,我拿起手机,作势拨打 110,开口就是:「我要报警,有坏人私闯民宅,对我进行恐吓威胁……」
那日,宋景阳脸上写满了震惊,然后落荒而逃。
我在他离开的时候,盯着他笑:「宋景阳,别再来恶心我和我妈了,你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太好了,忘了自己是怎样一个渣吗?我警告你,下次再敢过来,我不介意去你公司门口拉横幅,告诉所有人你是个抛妻弃女的小人。」
7
我厌恶宋景阳,所以也同样厌恶着他的宝贝女儿宋俏。
哪怕她从未得罪过我。
我们在学校没有说过一句话,老师调宿舍的时候,发现跟她一个屋,我第一反应就是想搬回去。
宁可面对一百个张佳佳,也不想面对一个宋俏。
周烬错了,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内心的卑鄙,让我将躺在沙发上睡觉的周烬带了出来。
宋俏不是要喊他切蛋糕吗?找不到人的时候,她一定很失望吧。
我没想瞒周烬这些,所以坦坦荡荡地向他说明了一切。
周烬果不其然地骂了一声:「艹。
「所以你把我拐出来,不是因为喜欢我,要跟我谈对象?」
我嘴角抽搐了下:「你想多了弟弟,我跟你怎么可能,我们顶多是朋友。」
「为什么?」
周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又是因为不是一路人?今个你把话说清楚,我是哪条路上的人?」
年少经历坎坷的人,心智总是显得比较成熟。
比如我,也比如周烬。
看着分明是个少年,但他眼神里的很多东西,往往让人招架不住。
我早该知道,付雷能放心把钻石那么大一个场子交给他看管,他又怎么会是平凡少年。
但他又千真万确是个少年。
那时的周烬,聪明,桀骜,自负,也矛盾。
面对喜欢的人他会故作镇定,耳朵泛红。
被拒绝也会态度强势,一脸不服。
桥上四面俱寂,他突然靠近我,把我吓了一跳。
然后个头高高的他,伸出手将我圈在栏杆上,低头看我,近在咫尺,眼眸幽幽。
我的身子抵着桥梁护栏,不由自主地往下缩:「周烬,你干什么,别乱来啊。」
他笑了,我往下缩,他也跟着欺身而下,分寸不让,神情有些冷。
我咽了咽唾沫,心里直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