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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燃

我上大学时勤工俭学,找了份兼职,结果学校疯传我干的是不正当行业,如她们所愿,多年后我做了包厢营销经理。 同学聚会上她们冷嘲热讽,饭店偶遇的那位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叶大律师,却西装革履半蹲在我面前—— 「嫣嫣,拜托,今晚给我留个厢……」 1 大学毕业后,我在今朝夜总会上班。 干的是包厢营销。主要是销售厅房、包间、酒水之类。

第 5 / 10 部分

然后下一秒,他将我拎了起来,禁锢在他与护栏之间,歪着头看我:「姐姐,我特别讨厌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走这条路是我自己可以选的吗?我也想有健全的家庭,良好的出身,跟你们一样上名牌大学,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过这样的人生。

「你说你不是好人,其实我也不是好人,你第一次说那种话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想捏碎你的冲动,知道吗。」

我脸有些白,愣愣地看着他:「周烬,你可能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会觉得我对你有什么歧义吧?」

他勾起嘴角,幽幽地笑了:「你说呢?」

「那你指定是误会了,因为我是单亲家庭,也没有良好的出身,并没有比你好哪里去。」

我心平气和道:「我说我们不是一路人,是因为你的生活方式和我的生活方式相差太远,我和我妈相依为命,我从小老实本分,我们过的是规规矩矩的生活,你懂吗?」

「不懂。」

他挑了下眉,竟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姐姐,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这次是你招惹我的,我说了别耍我。

「而且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也是规规矩矩的人,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不能一棍子把我打死。

「所以别整那些有的没的,跟我处对象,你不跟我处,我就去找宋俏处。」

果然,混混行经。

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皱起了眉:「别动手动脚的,周烬你听清楚,你想跟谁在一起是你的事,不用特意告诉我,我今天拉你出来是一时兴起,你不必拿宋俏说话,跟我无关。」

周烬一愣,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生气了?我开玩笑呢。」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推开他起身离开:「别闹了,回去。」

——

暑假开学,我已经是大二的学生。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仔细说来,也是我命运的转折点。

周烬时常发信息给我,约我一起出去玩。

我一本正经地回复他,我要上课,要学习,闲暇还要找一找家教兼职工作。

顺口还说了一句,钻石那么大一家 KTV,为什么发工资不及时呢?

我兼职了一个半月,算起来有一千八的工资。

桃子她们的工资也没发,她们倒是说了,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有时候会推迟一两个月才发的,只是不及时而已,不至于赖账。

但我是真的急,我妈生日就快到了,我攒了几千块钱,想给她买一条金项链。

我妈一起在商场工作的同事,几乎每个人脖子上都有金项链。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在我跟周烬抱怨他们钻石拖欠工资时,当天中午周烬就来了我们学校。

那时我和新结交的同学陈玉一起在食堂吃饭。

中午正值人最多的时候,周烬就这么突然出现。

穿着一身黑装,腰身紧实,身材修长,走路时一如既往地昂着头,脊梁挺拔,格外引人注目。

那张五官硬朗的脸,在人声鼎沸的食堂不断张望,两道浓黑的眉毛微微挑着。

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已经很快地低下头,将身子隐匿在人群之中。

半小时之前,他喊我出去吃午饭,我说和同学约好了在食堂吃,没空。

结果这人堂而皇之地就上来了。

学校食堂很大,人很多,我听到不少人在议论——

「那男的是谁啊,长得好帅啊。」

「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我们学校还有这种帅哥?」

「化工学院的周烬,你们不认识啊,他很有名,校草+校霸,化工技校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结果那帮混混都听他的,听说他家是黑道上的,整个学校就没人敢惹他……」

越来越低的声音,给周烬的出身又添了一抹神秘色彩。

我做缩头乌龟的时候,周烬身边已经不断有人搭话,甚至还有不知从何处匆匆赶过来的宋俏。

一向天真烂漫的宋俏,开心地围了上去——

「周烬!你怎么会在这儿?吃饭了吗,我请你去第五餐厅吃吧,那里中西餐都有……」

「没空,我找个人。」

「啊,你来找谁?」

热闹的大食堂,我看到周烬侧目冲宋俏微微一笑,在她脸红的神情下,问道:「我找代嫣,你看到她了吗?」

一瞬间,宋俏神情呆了:「谁,你说你找谁?」

周烬没再理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四下巡视,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代嫣!出来!人呢?!」

陈玉震惊的目光下,我缓缓举起了手。

然后就看到一脸坏笑的周烬,大步朝我走来,开口揶揄道:「藏得还挺严实。」

这人大剌剌一坐,把陈玉挤到了别处,一向文静老实的陈玉,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米。

周围人的目光全都聚集过来。

我半捂着脸,瞪眼警告他:「你干什么啊,来学校找我干吗?」

周烬一脸的无所谓,昂着那张招摇的脸,对左右吃饭的人道:

「吃饱了吗,吃饱了你们赶紧走,搁这当电灯泡发光呢。」

很快,连陈玉也赶忙地端着餐盘离开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周烬,你到底想干吗?」

他压低声音笑道:「你又不肯跟我谈对象,老是问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合适吗?」

我脑子抽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年龄比我小的弟弟貌似是在开车,顿时两眼冒火:「周烬!你说话注意点,耍什么流氓。」

「这叫耍流氓?」

他眉毛一挑,一脸无辜:「行吧姐姐,我错了,平时跟他们开玩笑开习惯了。」

我压着火,皱眉看他:「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有话快说。」

「我饿了,还没吃饭。」

「说完出去吃。」

「你陪我出去吃。」

「不去。」

「哦,那好吧。」

周烬叹息一声,下一秒伸手将我吃了一半的餐盘拽到了自己面前:「我吃姐姐剩下的吧。」

「周烬!」

「没关系,我不嫌弃,小时候捡别人剩饭剩菜的时候多了。」

「……」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认命地站了起来:「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打。」

「姐姐看着办,你买的我都爱吃。」

少年扬着脸,笑得灿烂。

那天我简单打了两荤一素,周烬是不挑食的,津津有味地吃了个精光。

一边吃一边对我道:「你知道钻石是我哥和别人合开的,王德兴和财务那些人是闯哥的人,什么时候发工资他们说了算,我们从来没问过。」

「不过等我晚上见到王德兴会催他的,让他尽快给发一下,你急着用钱吗,着急的话我有钱,可以先给你。」

「那倒不用,我不着急。」

我嘴硬地回了他一句,同时疑惑道:「钻石好像里里外外都是闯哥的人,你哥也太不上心了吧,财务上的事都不管?」

「什么叫里里外外都是闯哥的人,我和晖哥小六他们不是人啊。」周烬不满。

我心道,那不一样,周烬和赵晖他们说白了就是看场子的外围,负责安保而已,聪明人都知道,掌握运营和财务才是根本。

十九岁时的代嫣,算是个聪明人,但也仅是看到了一些表面。

比如我在钻石兼职时,见过老板孙大闯,唯独没有见过另一个老板付雷。

可见付雷对钻石是不上心的。

但是这么说没道理,那个时候谁都知道,钻石是淮城生意最好、最高档的 KTV,每年的盈利绝对远超付雷的其他生意。

我不懂,周烬自然是懂的。

他慢悠悠地嚼着嘴里的米饭,隐约笑道:「你这种小姑娘懂什么,我哥要的不是这些,对他来说把场子看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我当然不懂,周烬的眼睛太过幽深,明明是个少年,却透着深沉的暗光。

我那时不知,当时不懂,不过很快,我便什么都懂了。

8

我还记得那是 2012 年的 9 月 17 日。

那天,距离我妈四十四岁生日,还差两个星期。

想来是因为周烬的缘故,桃子一早给我打电话,说王经理通知现在让去领工资。

我那时在上课,自然没时间单独跑一趟,于是告诉桃子下午过去。

五点多的时候,我一路从学校赶去钻石。

到地方的时候,人很少,还没到客流多的时候。

王德兴是个中年胖子。

在我的认知里,跟着孙大闯的人,似乎无一例外,跟他一样,心宽体胖。

除了他的弟弟孙小春。

我第一次见到孙小春,便对这个极其嚣张的男人没有好感。

他脖子上戴着粗粗的金项链,身形很瘦,梳着整齐的大背头,穿着夸张的花衬衫,一脸猥琐。

那时我在三楼超市兼职,看到过他呼朋唤友地来钻石唱歌。

屋子里整得乱七八糟,一群人脏话连篇,还带了几个看上去不太正经的小太妹,在包厢吞云吐雾,弄得一团糟。

这些都是过后打扫卫生的阿姨说的,房间里还有用过的成人用品。

在我去 KTV 兼职之前,一直觉得那种地方会乱、会不安全。

后来上了班,才慢慢改观,不过就是正经营业的娱乐场所罢了,没必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它。

钻石早期,确实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

桃子和琴姐都告诉过我,这里最乱的地方,不过就是有些顾客会点佳丽公主进来陪唱喝酒。那是额外收费的,那帮佳丽公主也都是闯哥的人。

闯哥跟雷哥一样,除了钻石之外,各自都还经营别的生意。

如闯哥开的娱乐场所,有棋牌室,有洗浴中心,还有足疗店。

他的场子里,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交易。

话说到这里,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付雷是正经的生意人,闯哥却不是。

我后来也终于明白,周烬所说的对付雷来说,把场子看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那时我们都以为,陪唱喝酒就是单纯的陪唱喝酒,夜场佳丽说出去不太好听,也仅是一些人谋生的工作而已。

大二的代嫣,还未曾接触过社会,对人没有太多的防备之心。

更何况等着领工资时,那杯水是我一直认为人很好的王经理端过来的。

事后仔细地回想,我会记得王德兴脸上每一个复杂表情。

他说:「代嫣,你先坐下喝口水,我等下给你结算工资。」

我说:「好,谢谢经理。」

然后胖乎乎的王德兴起身离开,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杯水上,迟疑了下,却什么也没说。

那杯水里,加了类似氟硝西泮的药,喝了会有两个小时的困乏期,接着会跟吸食毒品一样,让人处于兴奋状态,脑子一片空白。

我曾以为这种东西,离我太远太远,与天方夜谭无异。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东西其实不知不觉早就出现在我们身边。

如闯哥那些场子,也如他的弟弟孙小春,是个不折不扣的瘾君子。

孙小春平时都是混迹在闯哥其他场子的,连周烬都很少跟他打交道。

可是王德兴是闯哥的人。

在孙小春示意他将这杯水端给我时,他察觉出了不对,但他照做了,没有制止。

他不想得罪孙小春。

我当然也是没有得罪过孙小春的。

这些所作所为,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在钻石出现,看到了前来领工资的我,心生不轨。

然而更可怕的是,他并不是初犯,这种手段他不知使了多少次。

那些被欺负的女孩,要么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要么哭天喊地地要去报警,然后再因证据不足,什么也做不了。

就如同那时周烬说了一句,有证据又如何呢?孙小春敢做,便是什么都不怕。

我比那些女孩幸运。

在我喝了水,感觉不对时,脑子昏昏沉沉被人往屋里拉,意识到最后一刻,还知道拽着沙发,说了句:「周烬,我认识周烬!」

那种情况,孙小春根本不会管我认识谁,我直接被拖进了包厢。

我运气好在周烬真的来了。

也运气好在他没有直接上楼,在大厅跟王德兴一起抽了根烟,然后眸光一转,看到了沙发上我的包。

我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据说周烬将王德兴一脚踹在了地上。

他来钻石的时候,经常戴着一副半指手套。

那种手套又叫铁指环,拳头部位镶铁,打人特别疼。

便是戴着这副手套,他将孙小春揍得牙齿掉了好多颗,面目全非,住进了医院。

后来小六说:「嫣姐你知道吧,要不是我跟晖哥拼命拦着,我烬哥能活活把人打死。」

总之是周烬救了我。

他抱着昏迷不醒的我,离开了钻石,将我带回了他住的地方。

是租的房子,很干净的一室一厅。

在药力发作时,我口吐白沫,整个人跟癫痫了一样,直翻白眼。

周烬应该是吓坏了,他在浴室用凉水冲我,希望能让我清醒。

后果便是第二天,我们俩都感冒了。

早上醒来,我头还很晕,掀开被子才发现,身上的衣服都被换成了男生的大 T 恤。

我在卧室,听到外面客厅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声音低沉,在与周烬谈论着什么。

隐隐约约,我听到周烬说:「就是因为不想得罪闯哥,他们一再地带人过来,那是唱歌吗,那是卖 Y 卖到了我们这里。

「要忍到什么时候,上次那些人在包厢聚众了吸,雷哥你以为那些货谁带进来的。

「我以为狠揍一顿他们知道收敛,结果你看见了,孙小春那狗东西什么都敢,这些行径闯哥难道不知道?」

付雷没说话,烟味飘散开来,好一会才听他缓缓道:「阿烬,把头低下来,我现在不能跟他翻脸。」

只一句话,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周烬道:「知道了哥。」

年轻时的付雷,就已经很是成熟稳重,连说话声音都有着穿透力,嗓音沉沉:「这女孩跟你什么关系?」

「我女朋友,雷哥你想都别想,我不可能让她出面的。」周烬声音平静,了无波澜。

付雷忍不住笑了:「你哥在你心里是这种人?臭小子。」

周烬没说话,透过门缝,我看到付雷拍了拍他的肩:「我先回去了,桌上的早餐记得吃,来的时候在双七买的,有你喜欢吃的南瓜饼和油条。」

付雷走后,我看到周烬关了门,转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来,心里一惊,飞快地跑到床上装睡。

结果就是人站在了床边,最后俯身看我,好笑道:「别装了,我刚才都听到动静了。」

我眼睑动了动,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装,温热的气息迎面而来,一道戏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你需要一个吻吗?」

我猛然睁眼,结果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周烬是真的五官端正,皮肤好,睫毛长,挺鼻薄唇,凌乱的头发微微垂下,眼眸含笑,好看得不可思议。

距离太近,我紧张得忘了说话。

而他目光顺着我的嘴巴往脖颈看了一眼,脸也微微红了,轻咳一声,淡定地起了身。

「……身材不错。」

不提还好,一提我就呼吸一滞,整个人都不好了。

「衣服你给换的?」

「嗯,不然呢?昨天晚上都湿透了。」

「周烬,你,你……」

我结巴了好一会儿,涨得脸通红,最终泄下气来:「算了,谢谢你。」

周烬凑近看我,冷不丁伸手揉了揉我的头:「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我愣了下,也不知为何,后知后觉地白了脸。

是后怕。

那种稍一回想,就浑身汗毛竖起,一身冷汗的后怕。

我怕得直打哆嗦,然后周烬伸手抱住了我。

我推了他一把,他反倒抱得更紧,将我的头按在胸口,轻声道:「没事了姐姐,别怕,有我在。」

少年身上好闻的气息、铿锵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双放在我头上的手,也不知为何,神奇地抚平了我的不安。

然而便是从这天起,周烬也不会想到,是我坠入深渊的开始。

因为那晚的夜不归宿,学校不知何人传出风言风语,说我一整个暑假都在 KTV 兼职,缺钱缺疯了,干的是陪男人唱歌喝酒的勾当。

还说我被人包养,晚上出去卖去了。

谣言越传越烈,越传越夸张。

我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陈玉,本就胆子小,老实怕事,连带着被人骂了几次,见到我就躲了起来。

还有陈嘉贺,因为曾经跟我表白过,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被人谩骂孤立。

嘲讽他最厉害的,就是张佳佳。

人都说谣言止于智者,然而在我一贯的沉默下,换来的是更加恶劣的对待。

那帮男生当面问我怎么收费,邪笑着扯我衣服。

我还未找辅导员,他已经主动找了我,言谈之间都是女孩子要自尊自爱,不能自甘堕落。

而我与宋俏最后的那点体面,也终于扯破。

寝室里,我被人冷嘲热讽时,装作听不到地戴上了耳机,继续看书。

宋俏在身后拉了那人一把,轻声劝道:「别说了,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脏都脏死了。」

她以为,我戴了耳机什么都听不到。

可我的耳机其实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的世界轰塌了。

速度如此之快。

还未到周末,妈妈的同事李阿姨打来电话,只说了句:「小嫣,快来医院,你妈出事了。」

下午交接班的时候,迟迟不见我妈,李阿姨打了无数电话都没人接,放心不下,骑着电车去我家,结果才发现我妈倒在了家里。

她死了。

检查死于心肌梗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