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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燃

我上大学时勤工俭学,找了份兼职,结果学校疯传我干的是不正当行业,如她们所愿,多年后我做了包厢营销经理。 同学聚会上她们冷嘲热讽,饭店偶遇的那位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叶大律师,却西装革履半蹲在我面前—— 「嫣嫣,拜托,今晚给我留个厢……」 1 大学毕业后,我在今朝夜总会上班。 干的是包厢营销。主要是销售厅房、包间、酒水之类。

第 6 / 10 部分

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我,更没有收到我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我想起我妈与宋景阳离婚之后,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有热心的街坊邻居给她介绍对象,让她再找一个。

她起初也是找了的,四川妹子长相不差,性格爽快,想跟她组建家庭的男人不少。

可她很快发现,二婚男人一肚子精明,表面上对我很好,实际上根本不会对我视若己出。

最开始的耐心过后,他会吼我,骂我,背着我妈掐我大腿。

我妈哭了,闹掰之后,再也没动过那种念头。

四十四的她,头上已经有了零星的白发,被我发现时,她笑道:「年龄大了当然长白头发了,我这辈子也算熬出头了,将来等你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妈妈嫁妆也给你攒得差不多了,你结婚有了孩子,我就退休帮你带孩子,也享一享福。」

「嫣嫣啊,你以后找对象可不能嫁得太远,你要在妈妈身边才行,这样以后受了委屈啥的,妈还能帮你出出头。」

「我年轻的时候啊,生孩子没有人伺候月子,落了一身的毛病,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妈妈干脆把房子一卖,跟着你生活,将来你要是有婆婆伺候月子,我就躲一边清闲,要是没人照顾,就妈妈照顾你。」

我妈是个很啰嗦的人,她很能想象,把将来我结婚生孩子的画面都计划好了。

在那幅画面里,将来她抱着小外孙,我推着推车,我们娘仨逛超市,边说边笑。

甚至还有她跟着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喜笑颜开地告诉别人,我闺女和闺女婿工作忙,我得帮忙带孩子做饭,他们离不开我。

其实她说那些的时候,我不屑一顾,但不知不觉也已经被洗脑了。

将来我会如她所愿,有幸福美满的家庭。

可能还会生两个孩子,工作闲暇之余,和我丈夫一起开车,带孩子带她,去海边捡贝壳,看日落。

可惜,那些都成不了真了。

我小舅带着一把年纪的外公外婆,从四川老家赶过来。

处理完后事,他们问我要不要回四川。

我摇了摇头,从此之后,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

9

我后来患了抑郁症。

因为学校的霸凌,也因为我妈去世的打击。

还因为,我翻看我妈的手机时,发现她在去世的那天,见了宋景阳。

真是阴魂不散的一个人。

他老婆去逛商场,无意间看到了我妈,这也成了心情不好的理由,回去逮着他撒泼。

宋景阳这辈子做过两件触怒我的事。

一件是他说我不能跟他的宝贝女儿上同一所大学,这样他很为难。

一件是他来找我妈,告诉她今后在商场有点眼力见,看到了他老婆记得躲起来别出现。

说完他轻飘飘地走了,我妈急性心梗,死在了家里。

患抑郁症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得抑郁症的。

我正常上学,正常下课,正常吃饭睡觉。

唯一不正常的就是,在寝室没人的时候,我穿上宋俏最喜欢的一条裙子,躺在她的床上,割腕自杀了。

血流了满床,也染红了她的裙子。

后来我和宋俏都休学了。

不同的是,我其实是差点被劝退的。

是付雷出了面。

而后长达一年的时间,都是周烬在陪我。

那是极其漫长黑暗的一年。

陪一个抑郁症患者生活,是很容易把一个人的精力全部耗尽的。

周烬搬到了我家,照顾我的同时,还要定期陪我去医院,监督我吃药。

宋俏在家里的安排下,送出国留学了。

想来宋景阳也知道害怕了,怕我这个连死都不在乎的人,会拉他的宝贝女儿一起死。

我其实还知道很多事,很多年后,我在陈嘉贺口中得知,当时传出我在 KTV 干夜场那个消息的人,是宋俏。

我后来还见过一次宋景阳。

他在我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他对不起我和我妈,他愿意弥补。

弥补的方式就是,给我一大笔钱。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女儿送走了对吧,没关系,你还有儿子。」

宋景阳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眼中有一瞬间的恐惧,继而演变成恨:「你想干什么,你要去陪你妈尽管去,没人拦着你死,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乱来我对你不客气。」

瞧瞧,我这道貌岸然的父亲,为了另一双儿女,恨不能掐死了我。

谁能看下去呢,连周烬也不能。

身形高大的他半倚在门口,吸了口烟,吞云吐雾中,缓缓眯起了眼睛,勾起嘴角对宋景阳道:

「你试试,看我会不会弄死你。」

周烬一副混混行径,微微凌乱的头发下,神情生冷,一双眼睛暗沉如黑河。

分明是平静的声线,毫无波澜,可硬是让宋景阳感觉到了惧意。

每个人身上都有属于自己的戾气,周烬身上尤其重。

宋景阳怕了,像他这种成功人士,只需稍一打听,便会知道钻石背后的势力,是他老丈人家也不愿得罪的。

但他当时不知,他骂我道:「你就是跟这种人整天混在一起,自甘堕落,学得不三不四,才惹得你妈突发心梗……」

可惜话未说完,周烬上前捏住了他的嘴,把手里正烧着的烟头丢了进去,然后合上他的下巴,照着鼻子就是一拳。

宋景阳捂着脸瘫在地,一手的血,半天都没爬起来。

周烬蹲在他面前:「叔,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下次别说这种蠢话。」

众所皆知,我是周烬的女朋友。

我们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了。

他为了我打了孙小春,得罪了闯哥,后来在饭局上向闯哥道歉,被闯哥身边的人拿酒瓶爆了头。

然而事情过后,闯哥见了他,仍如往常一样热络地叫一声阿烬。

付雷那句把头低下来,大抵就是这种结果。

在他伤势恢复后,才得知发生在我身上的一系列变故。

他说:「抱歉代嫣,我来晚了。」

我和周烬,其实都是芸芸众生里何其渺小的存在。

可就是这么两座孤岛,在狂风暴雨的汪洋之中,沉沉浮浮,依偎在了一起。

他站在我身边,四面潮涌,铺天盖地的嘈杂声中,伸手捂上了我的耳朵。

「代嫣,别回头,你要一直往前走。」

抑郁症患者,白天与正常人无异,我在屋里画画,废稿扔在地上,他一张张地捡起来,仔细地抹平褶皱,收藏在抽屉里。

他还学会了做饭,炒西红柿鸡蛋,土豆片,炖排骨,连包饺子也有模有样。

我会跟他说笑,说着说着,突然有一瞬间的孤寂。

四面八方都是虚幻,只有我一个人。

周烬错了,从来没有两座可以依偎在一起的孤岛。

某个瞬间我会看清一望无际的汪洋,实际只有我一个人。

如溺死之人,一点点地沉入海底,无法呼吸。

我后来又自杀过一次。

在周烬不在的时候,关闭门窗,打开了家里的煤气……

夜里的时候,无数次崩溃,流泪,周而复始。

没有周烬,代嫣是活不下去的。

他骑着摩托车,在寂静无人的深夜,带我穿梭在大街上,不知疲惫,一直前行。

我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我们去海边,去泰山,后来还去了一趟西藏。

耿培乌孜山的哲蚌寺,措钦大殿的一百八十三根巨大木柱,他看着我挨个地抬头仰望。

僧俗朝拜展佛,巨大的释迦牟尼像挂在乌孜山,朝霞染红天际时,香烟袅袅,人们涌向大佛。

我们还去了天葬台。

明明是死亡之地,却被赋予永生永恒之意。

总会过去的,人生来就是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周烬说:「没有谁是一帆风顺的,只要不是要命的坎,咬着牙就能过,人到绝境要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代嫣,眼睛长在前面,是要告诉我们永远记得往前走。」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喇嘛念经时,周烬拜了一拜。

虔诚信仰的根源,源于苦难。

而一切的苦难,皆有救赎。

……

我妈去世的第四年,我和周烬打算结婚了。

我那省吃俭用一辈子的妈,留下十几万的存折。

我说要把家里那套老房子卖掉,凑钱买一套新的。

周烬不许,他递给我一张银行卡,金额数目比我的存折还多。

他跟了付雷十年,长大成人后开始帮他做事,每个月卡里都有进账。

买房根本不是问题。

付雷听说我们有结婚的打算,直接就提出他来给买房。

如今的付雷哥,与曾经又今非昔比了。

当年他说不能跟闯哥翻脸,果真是对的。

闯哥那个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道行早就是付雷无法相比的。

他惹不起他,也不能惹他。

更甚至,其实他和闯哥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他也得葬身鱼腹。

一路走来,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

随着闯哥越来越强势的干预,钻石终究还是沦陷入阴影之中。

从明目张胆地招揽坐台小姐,到黑色产业链占据齐全,只用了一年的时间。

钱挣得比从前更多,连晖哥都拿得不安心。

周烬更是从他们带货进场那日起,就跟付雷恼了。

他受付雷恩惠,把他当成亲哥。

但他也是有底线的人。

付雷送他去上学是对的。

无论成绩好坏,根深蒂固的中国式教育告诉他,有些东西不能碰,不该碰。

周烬没再去过钻石。

那是他看护了多年的场子,最终失了防守。

付雷要帮我们买房,周烬拒绝了。

那时的他,二十二岁,已经不复少年模样,眉眼之间皆是深沉。

付雷说:「阿烬,我们目前没有跟闯哥翻脸的资本。」

少年早熟的周烬,笑了一声:「哥,这句话你说了多少年了,其实也不是不行,你只是不愿做出取舍罢了。」

付雷道:「我走到今天,用了半辈子,你还年轻,别太天真了。」

是啊,他还年轻,所以固执,所以天真。

他看着付雷:「当初是你自己说的,你有自己的底线,现在你还承认吗?」

付雷没说话了,他沉默了。

周烬带我离开,那天我们约好了下午去看新房,并且很容易地就敲定了满意的户型。

等着签购房合同的时候,他说:「阿嫣,签你的名就好了,我出去抽根烟。」

我知道他心情烦躁,爽快地应了一声。

一切搞定的时候,我在售楼处门口看到他。

喷泉水柱,花团锦簇,他蹲在台阶处慢条斯理地抽烟,姿态肆意又懒散,引得售楼处的小姑娘不时观望。

我看到有个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很快地跑过去,笑得很甜,似乎在向他要手机号。

周烬斜睨着看她,嘴角一抹坏笑,瞬间让她红了脸。

下一秒他说:「我老婆在里面签合同,你不怕她出来扇你啊?」

我隔着距离咳嗽一声,小姑娘落荒而逃。

周烬听到动静,掐灭了烟,起身望向我,挑眉笑道:「搞定了?」

我冲他扬了扬购房合同:「嗯,你看。」

他走到我面前,以绝对的身高优势揽着我的肩:「是不是该庆祝一下,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回家切点黄瓜吃凉拌面吧,最近天热,没太有胃口,就想吃点清淡的。」

「……老婆,你不会怀孕了吧?」

「……怎么可能!我们每次都做了措施的。」

周烬眉眼皆是笑意,揉了揉我的头发:「没有就没有,嗓门那么高干吗,怕别人不知道?嗯?」

我环顾四周,瞪了他一眼,胳膊肘捣了下他胸口。

周烬故作吃痛,用力地勾住我的脖子,顺势把头埋下来,一米八九的大个子,在我脖颈处钻痒痒,不满道:「打我干吗,回去加把劲就是了。」

「周烬!」

「哎,姐姐您说,尽管吩咐,小的伺候到位。」

「你闭嘴吧。」

「……好,那咱们回家说。」

 

10

在我和周烬决定结婚的时候,我在一家画室应聘做了老师,教小朋友学画画。

周烬比我厉害,他摩托车玩得很溜,参加过各种越野摩托锦标赛,获得过很多奖杯和奖金。

我的梦想是将来自己开一家画室,他的梦想是将来自己成立一个摩托俱乐部,带出一支勇夺世界冠军的车队。

我们在越来越好的路上。

周烬总说要往前走,往前看,可惜没人告诉我们,有时候人生的路,回不回头,身不由己。

付雷突然打电话说闯哥点名要请周烬和我吃饭。

他拒绝不了,淮城那时最大的黑社会无疑是闯哥,谁也得罪不起。

富丽堂皇的五星级大酒店,摆了一桌山珍海味。

除了付雷和周烬,几乎都是生面孔。

哦不,我认识的还有闯哥和他的弟弟孙小春。

孙小春一口一个「弟妹」,似乎全然不在乎曾经与周烬结下过梁子。

他主动敬我酒,说是为之前犯下的混账事道歉。

我握着酒杯不知该不该喝,周烬伸手轻飘飘地接过:「小春哥,我替阿嫣喝了,她不会喝酒。」

「周烬你这就没意思了,一点面子也不给,什么会喝不会喝,抿一口都不行?是不是还记着那事过不去了?」孙小春挑着嗓门,一脸不快。

我的脸有些白,周烬倒是不甚在意的样子,姿势随意地往后仰了下,握住了我的手。

「哥哥们见谅,我老婆在备孕,你们真要她喝,只能以茶代酒了。」周烬面上含笑,声线却很淡。

「阿烬,你这要结婚的消息我还没消化,连孩子都要有了。」

桌上一个穿西装的大哥,头发梳得锃亮,一边抽雪茄,一边笑道:「想清楚了吗,你才多大,是不是太心急了。」

「不急,哥哥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种打小没家的人,心心念念就想有个家,谁不想过安稳日子。」周烬笑得坦然。

闯哥与前些年相比,倒少了一些凶神恶煞的气质,手里把玩一串古玩佛珠手串,胖胖的脸上戴了一副近视镜,看着有几分蒜要开花装水仙的意味。

然后他敲了敲桌子,用佛珠手串指了指桌上抽雪茄的人:

「还抽呢,都掐了吧,不知道今天请的是谁,没点眼力见。」

声音不悦地说完,转而又像个好脾气的老大哥似的,对我道:「小嫣,初次见面,哥哥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手串送你了,可别嫌孬。」

「瞧咱们闯哥,这全鬼眼的海黄说送人就送人了,我记得这可是您最喜欢的一件藏品呢。」

坐在闯哥身边的一个女人,看上去有三十多岁,打扮得妩媚性感,胳膊肘搭在孙大闯肩头,凤眼含笑,对我道:「妹妹,闯哥这是真心喜欢你呢,还不赶快收了。」

进来之前,周烬为我逐一介绍过,这女人该称呼一声娟姐,跟了孙大闯好些年了。

屋内除了她,还有几个明眼看得出的陪酒女,个个明艳漂亮,三三两两地坐在他们之中。

闯哥给的东西,付雷和周烬都笑着让我收下,周烬还谢了他。

一桌人还算和气地敬了酒,听闯哥聊了会儿古玩鉴赏,又聊了会儿以前的陈年旧事。

他着重谈到了周烬。

说周烬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付雷把他当弟弟,他也把他当弟弟。

周烬十六岁时,钻石开业有一年了,因为一些道上的事,闯哥他们在澳门捞吃饭时,被一群人拿刀追过来砍。

十六岁的周烬,凭着一股狠劲,拎着刀专挑人耳朵削。

最后削下十几只血淋淋的人耳朵。

那些过往自然是我不知道,我才知道周烬有个很出名的外号——周小疯。

他待过的那个世界,其实我一直未曾了解。

他们说得津津有味,我却有些反胃,喝了些柠檬水才压了下去。

周烬握了握我的手,饭局也进行了一半了,于是跟闯哥提出让我先回去。

闯哥挽留了一句,然后心照不宣地让娟姐送我。

我走的时候,正巧看到又有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穿着吊带裙,喜笑颜开地进了房间。

娟姐瞧着我笑:「下半场是她们的,你走了他们才好敞开了玩。」

周烬应该会回来得很晚,因为娟姐说他们待会吃完还要通宵打麻将。

我回到家,洗完澡便上床睡觉了。

黑暗之中睁着眼睛,一直未曾踏实。

直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周烬回来了,手探过来,整个人直往我怀里钻。

身形高大的男人,像个小狗似的,呼吸间有酒气,眼睛却还很清醒,深邃之中氤氲着暗光。

「阿嫣,你还好吗?」他一脸担忧。

我睡意蒙眬,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喝了酒的他有些黏人,一动不动地抱着我,头埋在我胸口:「对不起,今天,是不是吓着你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听他声音惶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周烬,不怪你,就像你曾经说的,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过这样的人生。」

「阿嫣,我后悔了。」

我的手一顿:「怎么了?」

「我后悔靠近你了,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有的选,混口饭吃罢了,我也是个普通人。我以为,只要坚守底线,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那么除了出身不好,我跟你们是没区别的,我真的从没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阿嫣,我爱你,我曾经自负地以为,没人能比我对你更好,只要我足够爱你,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可是我好像错了。」

「周烬,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