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燃
我上大学时勤工俭学,找了份兼职,结果学校疯传我干的是不正当行业,如她们所愿,多年后我做了包厢营销经理。 同学聚会上她们冷嘲热讽,饭店偶遇的那位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叶大律师,却西装革履半蹲在我面前—— 「嫣嫣,拜托,今晚给我留个厢……」 1 大学毕业后,我在今朝夜总会上班。 干的是包厢营销。主要是销售厅房、包间、酒水之类。
第 7 / 10 部分
「现在怎么办呢,想抽身太难了,放弃你我又做不到,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阿嫣,你原谅我,我真的很自私。」
他将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疼。
我想我应该懂他的意思了,他抽不了身,付雷愿意,闯哥不肯。
其实周烬是个很纯粹的人。
在他的认知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只要不沾,坚守底线,他就是白的。
可他如今一只脚已经沾边了。
混黑道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这点他似乎格外清楚。
跟我在一起时,他清清白白,到了这个时候,他觉得应该放我离开。
但他舍不得。
我叹息一声,笑道:「傻子,你自己说过的话忘了?眼睛长在前面,只管往前走,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阿烬,别担心,会好的,实在不行,我们日后找个说辞离开这里好了。」
「你愿意?」周烬握着我的手,眸光微动。
「为什么不愿意?」我不解。
「我们刚买了房子,而且你从小生活在淮城,家在这里,我以为……」
「周烬,我们俩在一起,才是家。」
我打断他的话,笑着看他。
床头灯光昏暗,周烬一瞬间神情柔软下来,眼睛有些泛红,下巴抵在我脖颈上,声音微微哽咽:「阿嫣,我真的好爱你,有你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我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定会是这世上最疼你的人,我会永远爱你,永远对你忠诚。」
「不见得吧。」
我翻了个白眼:「我离开饭店的时候看到有小姑娘进去了,你们玩得挺开心吧。」
周烬抬头看我,昏暗之中,一双眼睛含笑,湿漉漉像蒙了一层雾光。
然后他的吻落在我耳畔,好笑道:「随时欢迎姐姐检验,我里里外外都是你的,你一个人的,干干净净。」
「知道了,睡吧。」我拍了下他不安分的手。
「不行,现在就还我清白。」
昏暗的房间,男人不满地覆上我的唇,声音哑欲。
我嫌弃地将他推开:「洗澡去,你一身烟味。」
——
钻石变成今朝的时候,付雷混得一天比一天好。
后来他沉迷于造园艺术,为了一棵松树不惜花销千万。
当年的闯哥,在淮城无人能及时,也迷恋过古玩文物。
他送我的佛珠手串,是极品全鬼眼野生海黄珠子,对眼的珠子原料很难得,更何况那是整整一串极品对眼。
闯哥为了自己的爱好,开了好几家古玩店。
就如同付雷后来专门成立了园艺公司。
闯哥其实对周烬很好。
我相信他是真的欣赏周烬。
孙大闯这个人,从小在刀尖拭血,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眼睛很毒。
他觉得周烬不错,因为周烬讲义气有血性,还有良心。
他很早之前就对付雷说过,阿烬这小孩好好栽培,将来是个好苗子。
适合留在他们身边混黑道的好苗子。
闯哥要周烬留在他身边帮忙。
他只需一句:「阿烬你是瞧不上哥哥这人,还是心里对哥哥有意见?」
没人能不识好歹地拒绝他。
连付雷也道:「既然闯哥赏脸,阿烬你就去闯哥那里帮衬一下吧,跟着闯哥能学到很多东西。」
付雷哥有自己的打算,他当然是为周烬着想的。
他说,当着这么多人不能不给闯哥面子,而且闯哥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都交出去有人打理,周烬没机会碰到的。
他还说了,闯哥不是不讲理的人,周烬那些想法可以慢慢跟他说,多提几次,闯哥不至于霸占着人不放。
至于付雷,也会劝孙大闯放周烬离开。
嗯,一切都跟我们想的一样。
可是半年之后,海港岸边,警方追捕,闯哥被当场击毙,周烬跳了海。
我不明白。
阿烬明明说过,那些东西他没碰过,孙大闯也不会让他碰。
周烬在他身边,无非是帮他盯着点古玩店的货,跟他一起去古货市场,也听人讲翡翠等级,蜜蜡真假。
闯哥还经常带他去各地拜佛。
他们去宝华寺,宝莲寺,大相国寺。
也去普陀山。
那时候我在挂老房子出售,因为周烬说了,闯哥答应了可以让他离开。
他拍了拍周烬的肩膀:「雷子给我说了,这样,哥哥也不为难你,你自己想清楚,咱们这条路,踏上了很少有能回头的,你瞧我,仇家太多了,我要是跟你一样放下了,指不定哪天就横尸街头。
「你想清楚了,以后想回来,闯哥随时欢迎。」
阿烬当然跟他不一样,他的手还很干净。
十一月初,周烬与闯哥一起去海港码头接最后一批货。
他说是孙大闯与云南佬敲定的一批象牙制品。
孙大闯很重视这批货,因为里面有他心心念念的极品天眼珠。
他们一行人于深夜去了海港,再也没能回来。
寒冬的天气,跳海,基本无生还机会。
明明他走时说,这是最后一趟,明天开始,他就不必再去闯哥那里了。
11
我三十岁生日这年,周烬已经失踪了整整七年。
我们的新房,早就装修入住了。
卧室阳台是一面落地窗,很宽敞,是我喜欢的那种。
我通常睡到日上三竿,懒散地躺在阳台椅子上,吞云吐雾。
三十岁的代嫣,有长卷发,精致的脸,好看的指甲。
有房子,也有钱,还有人追。
比如那位外表不苟言笑的端庄律师,在我甩了他之后,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对我感了兴趣。
我不见他,他便打电话到金朝,轻飘飘一句:「我要订厢。」
叶诚自己订了个大包厢,既不唱歌,也不要小妹陪酒,只让人叫我过来,一本正经地对我道:「代嫣,我们谈谈。」
「叶律师,我们不熟,没什么好谈的。」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他同样好笑地看着我:「床都上了,别总说我们不熟。」
「上了床就算熟人?那我熟人可太多了。」
我笑得漫不经心,叶诚面色顿时不好看,抿着唇,下颌线绷紧。
「我不信。」
「随你便。」
我在包厢点歌,唱大悲咒。
这是我的拿手曲,唱得很流利,曾被阿静调侃听完了想四大皆空,快点出家。
她还曾买给我一只木鱼,告诉我可以边唱边敲,最好敲得客户都清心寡欲,皈依佛门。
我是个奇葩,叶诚也是个奇葩。
我唱大悲咒,他便安静地看着我唱大悲咒,我唱心经梵唱,他便安静地听我唱心经,神情平静,有时还后仰着闭目养神,包厢灯光下,金丝眼镜折射出光芒。
他后来又订了几次厢,专程来听我唱大悲咒和心经梵唱。
他说做律师久了,见惯了太多人性的黑暗,有时候自己也很茫然,因为法律并非万能,很多时候无法完美。
他心情低落的时候,也喜欢听歌。
只没想到,我唱的大悲咒更能让他心境平和。
我说:「这说明叶律师与佛有缘,出家吧。」
他说:「嫣嫣,别闹。」
一向不苟言笑的叶大状,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柔软。
也会在我凌晨下班的时候,隔着老远专程开车等我。
他想送我回家。
但很遗憾,后来我敲了敲大堂前台桌子:
「京淮事务所的叶律师,再来订厢就说没了。」
周烬走后,我挺喜欢研究刑法。
贩毒量刑标准,海洛因,3g,一年;10g,七年;50g,十五年;100g,无期;200g,死刑。
我一直想不明白,孙大闯为什么会胆子大到用货物贩毒,还是明目张胆地在海港码头。
后来付雷说:「这种事谁好说呢,本来就是生死由命,没有人能只手遮天,闯哥后来实在是太飘了,得罪的人太多,只是阿烬的事,很抱歉,我真没想到……」
「雷哥,不怪你,你有什么办法呢,你当时都差点自身难保。」
我认真地看着他,笑了一声:「犯了罪就该死,闯哥是罪有应得,至于阿烬,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前两年,我是真的以为他运气不好。
付雷以为我留在今朝上班,是因为对周烬念念不忘。
一开始确实如此。
周烬不在了,我也没了离开淮城的必要。
更何况我不确定他是真的死了,万一哪天他能活着回来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七年后的今天,我已经完全相信,他真的死了。
若他活着,只要有一口气,他都不舍得丢下我的。
早就该放下了,三年前我就想放下。
可是我后来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跟阿烬一样失踪了很久很久的小六打来的。
当年海港接货,他是和周烬一起去的。
小六跟阿烬一样,是个孤儿。
街头混混而已,遇到了阿烬,从此就跟他一直在一起。
阿烬离开钻石时,说将来要成立一个摩托俱乐部,带出一支勇夺世界冠军的车队。
小六就跟着瞎起哄,说要当车队的经纪人。
后来阿烬去了闯哥身边,他也跟着一起去了。
我只知孙大闯被击毙,周烬跳海,报纸上简单地刊登了一则新闻——
当地警方在海港岸口查获一起重大贩毒案,犯罪分子拒捕,多数被击毙。
没人关心小六这种小喽啰,是死是活。
所以他才会在多年后的一个深夜,哆哆嗦嗦地拨通我一直未换的手机号。
「……嫣姐,我是小六。」
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我在午夜醒来,一头的汗,激出层层寒意。
小六含着哭腔说:「我还没到地方,烬哥突然打电话让我快跑,电话里枪一直在响,烬哥说让我告诉你,他,他……」
「他说什么?」
小六嚎啕大哭:「他没来得及说,他刚说完你告诉阿嫣,然后电话就没音了,没音了……」
像是一场梦,凌晨的风吹了又吹,我呆坐在床边,披散头发,隔着手机,声音嘶哑:「小六,你为什么没有回淮城?你跑什么?」
「我怕。」
「你怕什么,付雷现在有实力罩着你。」
「……嫣姐,我怕的就是他。」
——
近来发生了很多事。
我上大学时,那个胆子很小却一向与我交情不错的陈玉,突然打电话约我吃饭。
她已经嫁人了,生了两个孩子,老公是一家广告公司小领导。
陈玉是唯一一个与我还有联系的大学同学。
哦不,还有陈嘉贺,毕业之后他读完硕士又读了博士,因为学术业绩优异,留九京做了一名大学教授。
他至今未婚,逢年过节会简单跟我聊几句。
陈玉约我吃饭,在城东一家挺有名的饭店。
我开玩笑地问她:「你发财了?挑了个这么贵的地?」
当了宝妈的陈玉,一如既往地腼腆:「哪有,我家大宝上学的事,还不多亏了你帮忙吗,而且这家饭店是我老公公司老板家开的,过年的时候给了折扣券,我想着给用掉呢。」
「别,这点小事不至于。」
我半开玩笑地夹着手机,用肥皂认认真真地洗手。
确实不至于,当初陈玉因为孩子户籍问题,进不了想上的小学,想花钱进,结果要几万块。
她老公工资还不错,所以当初生二胎的时候,因为家里没人带孩子,她便安心地辞职在家带即将上小学的儿子,和还在吃奶的小闺女。
家里两个孩子开销一下大了起来,加上这两年疫情影响各行各业,她老公压力倍增,夫妻俩因为这几万块钱吵了几次架。
我听她诉苦时,冷不丁想起阿静曾经说过,她有个姨父是小学校长。
几万块钱的事,最后轻轻松松给搞定了。
陈玉执意请我吃饭。
我想了想,叫上了阿静。
我们俩开车出发的时候,我还特意去路边的母婴店,买了两罐奶粉送给陈玉家的小宝宝。
阿静感慨道:「嫣嫣,我发现你这人特别好,真的,心地善良,对谁都很真诚。」
车是她在开,我把奶粉往后座一放,笑道:「陈玉养孩子压力太大了,一顿饭怎么也得花几百块,我怎么好意思。」
阿静又在喋喋不休,说什么现代社会生活压力太大,要不是压力大,她也不会两次掉进杀猪盘,快要结婚的男朋友也吹了,她一把年纪了还要来夜总会上班还债。
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时候,我目光遥遥地望着车窗外,白日喧闹,川流不息。
如果我和阿烬的孩子还在,应该也快上小学了吧。
很可惜,阿烬走了,孩子也没有留下。
我还记得那时我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最终也没有保住我们的孩子,一个人在医院病房望着窗户发呆时,陈玉来看过我。
那时照顾我的是付雷的老婆,姚洁。
我其实一直很感激她们。
可是当我和阿静笑着推开饭店包厢的门时,我突然意识到,你真心对待的人,原来也会毫不留情地选择践踏你。
很大的房间,装修得高端大气,坐满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有张佳佳,程孔,许依然,徐朗……还有我多年未见,刚刚回国的妹妹——宋俏。
上学时疯传我在 KTV 干夜场的那些人,寻着机会肆意辱骂欺负我的那些人,基本都在。
很好,还有一个畏畏缩缩、面色苍白的陈玉。
阿静不明所以,拉着我问:「怎么这么多人啊,不是说只有我们三个吗?」
张佳佳和宋俏坐在一起,冲我笑:「老同学,怎么,见到我们不高兴?」
我没搭理她们,提起那两罐奶粉,走过去放在了陈玉面前:
「给宝宝的,今天这顿饭就算了吧,以后也不必再请了。」
我转身离开,突然被陈玉一把抓住手,她鼻子有些红,声音很不自然:「代嫣,来都来了,吃完再走吧。」
我看她一眼,她不肯与我对视,低下头去。
身旁是宋俏意有所指的笑声:「代嫣,没人给你撑腰了,连顿饭都不敢吃?」
撑腰?
我顿时了然,看来她人在国外,消息倒是挺灵通。
我受校园霸凌的时候,患了抑郁症,一直是周烬照顾着。
甚至后来休学结束,回去上课时,也是周烬每天接送。
那个时候,张佳佳她们已经不敢欺负我了。
没错,因为周烬的存在。
那个绰号周小疯的男人,直接把当初跟她们合伙欺负我的几个男生给绑了。
几个沙袋吊在废弃修车厂,被揍得奄奄一息,隔了两天才被发现。
待他们养伤结束重新回了学校,我和周烬在食堂吃饭,他突然餐盘一推,大步起身去了他们那桌。
张佳佳等人也在。
周烬大剌剌地坐在他们之中,身子微微后仰,懒散地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将烟灰弹在了他们的菜里。
然后浓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张佳佳等人敢怒不敢言,那几个男生,却是低着头灰溜溜地离开了。
都是家境不错的学生,出事后家里也都报了警。
可惜,没有证据能说明是周烬绑的人。
没闹出人命,也就不了了之。
虽然事后付雷哥骂了周烬一顿。
12
宋俏说得没错,没人给我撑腰了。
我的阿烬不在了,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我拉着阿静坐下,静静地看她们表演。
这么多年了,在座的那些同学,变化都很大。
有的在银行工作,有的自己开公司,有的早已结婚生子,有的事业还在上升期,在外要被人称呼一声「徐总」。
容貌都有了一些变化,连嘲讽和欺负都显得文质彬彬。
张佳佳问我:「听说你现在还在夜总会上班?挣得挺多的吧,不然也不会一直干这个。」
我没说话,一旁的程孔立刻接道:「这还用说吗,挣钱对代嫣来说早就是小意思了,现在这个社会,主要是人脉,老同学各行各业都认识不少人吧,听说陈玉孩子上学的事,还是你给搞定的,我还挺纳闷的,小学校长也去夜总会吗?」
一直脑子晕晕的阿静反应过来,愤怒道:「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
我拉了拉她的手,笑着让她坐下。
然后从她包里拿了盒烟,从容地点燃。
深吸一口,我望向宋俏:「听说你找了个美国人结婚了?不是定居在国外吗,怎么回来了?」
何止是宋俏对我感兴趣,这些年来,我对她也是念念不忘。
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约了这场饭局,可见她对我的感情之深。
宋俏脸色平静,对着我笑:「回国探亲而已,挺想你们这些老同学的,徐朗说有同学聚会,我就抽时间过来了。」
「哦,那还真是辛苦你百忙之中抽出空。」
我夹着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宋俏嘴角勾起:「代嫣,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没结婚,又不用生孩子,能不年轻漂亮吗?」
张佳佳故作叹息,意有所指:「你瞧瞧我现在,生完孩子胖十斤,怎么都减不下去,还是代嫣好啊,什么都不用做,随便躺躺就有钱赚,滋润得跟朵花似的。」
「扑哧……」
屋里很多人在笑,尤其是她一旁的程孔,花枝乱颤:「我这快三十的人了,男朋友都没有一个,整天被家里催,人家代嫣可好,天天换男人。」
阿静已经气得手哆嗦了,我按住了她,歪着头对程孔好笑道:「不用羡慕,你也可以来,我介绍几个优质客户,天天让你做新娘。」
程孔的笑凝结在嘴角,脸色变了:「不要脸,谁像你一样贱,也不怕得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