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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宫前,放纵了一回,和晋都声名狼藉的卫三公子,瞒着旁人,贪欢数日。 三公子不爱我,可我不在乎,我只想要短暂地拥有他。 我向他自荐枕席时,他坐在榻沿盯了我半晌,那样玩味的目光就像一把镶金雕玉的匕首。 他抵住我腰间锁紧宽大道袍的、单薄纤弱的暗草灰系带,轻轻一挑,一览无余。 我身体不自觉瑟缩着,战栗着。 他看透我,可神色自
第 11 / 13 部分
黑衣人层出不穷,杀了这波,又有那波,一直涌出来,北府兵又露颓势。
船舱里头走出来一个黑衣人,他蒙着脸,负手在背:
「皇后娘娘,此事与您无关,请您上岸歇一歇。」
他的声音有些阴怪,狠毒。
我听着,回忆了下,这样阴怪的嗓音……记起来,被断了根的人,姚照。
我冷笑:「姚照,把太后放了,本宫自然就可以歇一歇了。」
姚照尖锐地笑了起来,像寒鸦哭啼,瘆得慌。
「那恐怕皇后娘娘要失望了。太后娘娘活不过今夜。」
他拍了拍手,有人架着刀,推搡着蓬头垢发的太后出来,脂粉消融,疲惫不堪。
尽管风采不再,但太后仍竭力挺直腰,维持最后的体面,她斜眼睨我,有些意外:
「皇后,你来做什么?」
我向她福了福身,「母后,儿臣来救你。」
她似乎看不懂我,冷笑道:
「为何救我?今日一役,胜败已定,端木家不必再摇摆不定,罢了,念你还称我一声母后,今日,母后就教教你,这会儿你应该代表端木家族,向皇帝投诚,拿我的人头,做献礼。」
太后说的,既叫审时度势,也叫趋炎附势。
我拒绝。
原因有二。
一、不屑
端木家族,尚未择主,不齿落井下石、借机献谀的行径。
我救太后,不是因为同情她,善心大发。
而是因为我不愿意,不愿意成为他们那样麻木不仁、利欲熏心的当权者,喝人血,噬人肉,踩人骨,往上爬。
二、为了三公子
我必须救下她,救下她,我才能护住三公子,他们都姓卫。
我望着太后:
「多谢母后指教,只是儿臣愚钝。儿臣做事随心,无论对错。」
太后神情恍惚地望了我半晌,摇了摇头,语气软和下去:
「敏儿,在宫里头,心肠不硬、不冷,怎么活下去?你这样,你们这样……是要吃亏的……」
她说,你们。太后说的你们,是指?
我心中一凛。
太后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脸,梗直脖,对姚照冷笑道:
「动手吧。」
姚照提了一把寒剑,抵在她小腹上,笑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太后娘娘若是想死个痛快,还请先把另一半兵符交出来。」
太后闭上眼,漠视他。
姚照阴郁一笑,忽然拍掌大笑:
「太后娘娘既然不配合,那臣就冒犯了。」
太后半眯着眼,冷笑着。
姚照被激怒了,笑得更阴冷:
「太后娘娘宫闱寂寞,多少年没尝过男人的滋味了,臣是因太后娘娘才断了根的,今夜,就让臣这个断了根的,叫太后娘娘试试滋味……」
姚照是疯了,太后再无法维持那体面的神态,面白如纸,惊惧地望着他。
他开始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剑,划太后的衣裳。
一个男人,用最原始的兽性来凌辱女人复仇,龌龊透顶。
我怒喝:「姚照,你敢?」
我想冲上去制止,却被死死拦住。
疯狂的夜,凌虐的夜。
姚照翻上太后的身,把她压在身下,太后双手双脚踢着、挣扎着,却被姚照按着,他掐住她的脖子,抡起粗犷的手臂,恶狠狠地,一巴掌一巴掌扇她脸,狂笑着:
「什么太后,到头来,还不是只能让我这个阉人,骑在身下?叫啊,太后娘娘,你叫一声来给臣听一听,说不定,臣爽了,给你留个体面……」
太后的脸肿了起来,嘴角渗着血,衣裳被划成了碎条。可她死死咬住下唇,绝不肯发出半点求饶的声音。
我红着眼,嘶喊:「北府兵,给我往前杀……救,救太后……」
「哈哈哈……哈……」
凛风破空。
那淫荡、尖锐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支箭,从姚照的颈,直射过去,他转过身来,瞪大眼,喉咙一个血窟窿,黑洞洞的,直往外涌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来几个字:「卫,焰,怎,么,会?」
三公子。三公子他来了。我撑到他回来了。
我转过身。
夜幕垂落,万点灯火。
还是笔挺身姿,浓艳矜贵的容貌。
可是,我觉得他与平日截然不同。
他登上船,提着剑,冷着脸,望着敌人,眼底裹挟凛冽威势和杀意:
「卫家人什么时候轮得着你们这些狗东西染指?」
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似乎无形间,往后退了半步。
无路可退,他们只得迎上来。
三公子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血溅得半丈高。
北府兵见到领袖,一下子士气大振。
黑衣人失去领袖,方寸大乱。
新一轮激战。
形势陡转。
黑衣人跟成扎的稻草似的,一片片伏倒下去。
我见了空隙,冲过去,抱住太后,解了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
她已经双目空洞,茫茫地望着河面,我揽着她。
不断有滚烫的热血溅到我们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肩上也落下来袍服。
三公子蹲下来,他和我对视一眼,轻轻抚了抚太后的肩膀:
「姑姑,侄儿来了。」
太后忽然呜咽着,抱着他的手臂,哭了起来。
当天晚上,太后茫茫然地说了许多:
她说,今晚之前,她还在算计我,算计自己的侄儿……
她说南下这一途,她看出来了,我和三公子有情意。
所以她百般推动,让我们出去,有机会独处,她想拿住我们的把柄。
她说得断断续续。
她又说她错了。错得离谱。
她又说,她也不是一直都这样的。
她说,她曾经也是跟我一样的姑娘,她也曾是卫家端庄贤淑的皇后,可是入了宫,慢慢就变了,她不狠,别人对她狠,皇帝不护着她,她好几次差点死了,她没办法,为了活下来,为了卫氏一族的荣耀,她只能逼着自己狠,面冷心硬,适合皇宫的生存规则。
她说,皇帝的生母谋害她,害她不孕不育,她以牙还牙,赐死她,但她最终还是没对皇帝下手,皇帝还小不懂事的时候,他也曾经拿她当亲生母亲看待,她也曾经把他当亲生儿子关护。
只是后来皇帝知道了她害死了他的生母,反目为仇。
最后她很绝望地说,她累了,倦了,求那么多,最后又得到什么、落下什么?
亲者仇。
满纸荒唐泪。
三公子哄她,「姑姑,你今天累坏了,歇一歇吧。」
她疲惫地闭上眼,我们放下床帐,准备走。
她忽然叫住我们:
「卫三,敏儿,姑姑帮你们。」
……
从太后处出来,三公子跟我讲了那位歌妓的事,她是来复仇的,她恨三公子害了她的哥哥,所以骗了他去,给他下了迷药,想杀他。
但有人救了他。
我问他是谁?
他指了指另一艘船,我望过去,船上彩旗翻飞,赫赫鎏金字纹「端木」,桅杆下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我眉开眼笑,提起裙裾,撒腿跑过去:
「哥哥」
东南沿海起了战事,情势危急,哥哥奉命南下运送物资,途经花锦城。
哥哥不能再耽搁,见了一面,马上又要走了,临走前他说:
「东南战事起,外夷混入,烧杀抢掠,四处动荡……」
他不舍地摸了摸我的头,目光晦深道:
「南行途中,赶上祸乱,谁遇害落水,也不意外。」
我听懂了,喉咙发紧:「哥,我可以吗?」
哥哥揉了揉我的发,轻声道:「妹妹,你受委屈了,走吧,走得远远的。」
我哽咽:「……父亲、娘亲……他们会原谅我吗?」
哥哥目光和煦,伸手拭我的眼泪:
「打你入宫后,娘亲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天天吃斋念佛,一见父亲就责怪他,为了虚妄的前程,把女儿送进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父亲面上冷硬,什么都不说,可心底,大约也悔了,听说你落水差点遇难,父亲在书房空坐了一夜,又紧着往宫里头添了些人,看护你,你筹办太后寿辰,怕筹不够款,父亲私底下去那些富商处走动了,把事做全了……」
「这次南下,父亲叫我转告你,敏儿就只做敏儿吧,剩下诸事,父兄筹谋就行了。」
我怔在原地。
我以为我在宫里是孤身作战,如履薄冰,原来在宫外,家人为我提心吊胆。
我以为我顺风顺水,凭的是自己足智多谋,却不知,老父亲在暗处保护我。
不知父亲长了多少白发?娘亲身体还好吗?
此去一别,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再见到他们?
我依偎着哥哥的手臂,眼泪止不住滚落。
哥哥哄着我,牵着我的手放到三公子掌心中:
「往后,我这位傻妹妹,麻烦卫统领多担待些。」
三公子紧紧握住我的手,鼻尖、眼眶有些泛红,语调坚定:
「大哥,我绝不让旁人欺她半分。」
天边渐渐露出白色曙光。
我们站在岸边,目送哥哥离开,孤帆远影尽。
离别,又是离别,生命长河,我们总是要历经无数离别。
太后帮我们,在一个昏茫茫的夜色里,送我们上了船。
她拉着我们两个,拍了拍我们的手背:「卫三,敏儿,好好的。」
三公子轻轻抱住她,笑道:「姑姑,多保重身体,别太挂念侄儿。」
太后红了眼眶,虚张声势扬手要打他,最终也没舍得下手,只是轻叹了气:
「小子,别忘了你姑姑,往后要赶上你姑姑忌日,给我燃香烛、烧纸钱、摆些冷盘,好歹……姑姑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三公子低喃:「姑姑定会长命百岁。」
他想露出宽慰她的笑容,但终究无法。
河上的灯火照过来,照亮太后两鬓白发。
江心一片冷月,我们一时默然。
齐妃给我们准备了一沓银票,玉妃备了一箱药放在我们船上,春甜把我的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在我踏上船的时候,她们三个紧紧搂着我,哭得狼狈。
「娘娘,多保重。」
我曾经向她们承诺过,我会护着她们,可是现在,我要走了……
玉妃总是心思细腻,她露出笑容来安慰我:
「娘娘,不必惦记我们,我们会好好的。」
太后摆手道:「走吧,赶紧走吧,这几个,我替你看着。」
三公子轻轻揽住我。
站在岸上的人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在深紫晚霞灼烧的傍晚,我们的船泊在一个港口,港口上闪烁着无数的渔船,黄昏时分就点上了渔火,落了一岸的星光似的。
岸与城连接处,撒满遍地遍墙的繁花,各式各样鲜烈丰艳的色泽直往外涌,沿着河岸,席卷向海天尽头。
我们爱上这座小城,繁漪城。
我们住下来,邻舍是热闹的一户寻常人家,姓余,一对恩爱夫妻,有四个小娃娃,靠出海打鱼为生,热情好客。
他们时不时遣娃娃来给我们送些新鲜海鱼、海虾,活蹦乱跳的,我在余大姐的指导下,学会刮鱼鳞、去内脏、煮鱼、挑虾线、炸虾、煲汤……
三公子很爱我做的生鲜,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还逢人夸我心灵手巧。余大姐被他说得心动,也来我家吃了一顿饭,然后半途推说家里有事,走了。她再也不来我家吃饭了。三公子说她没福气。
三公子在院子里搭了花架、秋千,设了箭桩,惹得隔壁娃娃眼馋,常常自告奋勇来送鱼,女娃来了就缠着我荡秋千,男娃来了就叫三公子教他们射箭。
三公子教学,尤其认真,还一人给配了一把小弓箭,按照军队的模式训,把几个男娃娃磋磨得哇哇大叫,我就抱着小女娃在旁笑,三公子时不时过来捏我脸……
夜里,三公子就一边咬我耳朵,一边揉我的腰:
「敏儿,我睡不着……」
我被他痒得不行,就笑:「睡不着?那你想干吗?」
他伏在我颈窝哈哈大笑:「遵命。」
「遵……什么命?」
他把脸埋在我胸前,闷声发笑,很快,用行动告诉我。
……
第二天腰酸脚软,我赖在床上,隔壁女娃娃来了,她趴在床前,依着我的手臂,眨着大眼睛问:「婶婶怎么了?」
三公子倚在门前给我晾热粥,神清气爽笑道:
「婶婶准备给叔叔生娃娃,累坏了。」
我蒙住被子,三公子一点也不嫌害臊。
女娃娃若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就是叔叔夜里要往婶婶肚子里塞娃娃,对不对?」
三公子笑得房门都震:
「对,没错,叔叔也很辛苦的,每晚都忙活着塞娃娃……」
我抓了一个枕头砸过去。
「卫焰,你给我闭嘴。」
他稳稳接住枕头,手里的粥也没洒,还在哈哈大笑。
女娃娃发问:「为什么婶婶不让叔叔说话?」
他一本正经道:「婶婶是怕叔叔说太多话累着了。」他扬了扬手中的枕头:「你看,婶婶还心疼叔叔,给了叔叔个枕头,让叔叔也歇歇。」
「卫…..焰……」厚脸皮。
他答应了一声,又冲我眨了眨眼:
「乖,粥晾好了,三公子喂你……吃饱了,床上才有力气……」
「卫焰!」他佯装无辜,勾唇笑:「才有力气,吼我不是?」
我还想说什么,他偏头对我笑,我什么都说不出,美色惑我。
除去偶尔使坏,三公子还是很疼我。
他总是偷亲我。
有时候娃娃们来得不凑巧,撞见了,他就面不改色跟他们说:
「因为叔叔牙疼,婶婶给我治病。」把孩子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哦对,爱吃糖的三公子,总是牙疼。每次牙疼就让我可怜可怜他……
他常在院里不厌其烦地替我洗发,洗好了,就坐在一边,慢慢替我擦干,头发干了,他就给我扎辫子、挽发髻,还常常给我插了满头姹紫嫣红的春花,哦,这回,他把花语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有一种狗爪螺,特别鲜甜,但生长在海流交换较为频繁的岛屿礁石缝隙里,采撷危险,他见我爱吃,就想跟余大哥出海去采,我不让,但饭桌上还是时不时冒出来一盘,他说是余大哥送的……
其实余大姐都告诉我了,余大哥是给他打掩护的,我没有揭穿他……
午困时,他就在花架下置一张藤椅,抱着我,抱着猫,在春光下睡懒觉。
他总是问我,敏儿,还有什么想要的吗?三公子给你弄去。
没有。我已经拥有了一切。
……
这样的神仙日子,每天都像是做梦似的。
这样的梦,只持续了半个月。
一个寻常的清晨。
我们正在浇花喂猫,忽然,听见轰轰混混的声响。
地面万马雷声乍起,城楼上擂起急促金鼓。
三公子神色一凛。
外夷入侵。
生活在安逸恬静中的民众毫无防备。
抵挡在城楼前的护防军队被摧毁。
外夷见人就杀,杀得停不住。
流血如泉沸,哭声震天动地。
我们爱着的这座繁漪城,一夕沦为炼狱。
我们想救人,可是力量那么薄弱,我们的乡亲邻居,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余大姐,余大哥,那个爱荡秋千笑起来甜甜的女娃娃…..他们死了。
他们赶早集,带着女娃娃去买新衣裳,最早遇上了上岸的敌人…………
余家只剩下三个男娃娃,拿着小弓箭,提着箭筒,爬到墙头,红着眼,忍着不哭,徒劳无功地朝敌人射箭。
高大粗暴的敌人随手接住了微小的箭,大步走到墙边,扼住他们细嫩的脖颈。
孩子们的脸发青。
三公子猩红着眼,杀出重围,砍下那些恶人的手臂、头颅,救下孩子们。
残肢断臂,一个个头颅怒目圆睁翻滚在血泊里。
男娃娃们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我们怀里:
「……爹,娘,妹妹,都死了……叔叔,婶婶,我们没家了……」
我颤抖地哄他们:「不哭,不哭……」
三公子抱着他们,抚着他们,哽咽:「有家的,叔叔在,你们就有家。」
男娃娃们哭得抽噎不止。
三公子拍了拍男娃娃们瘦弱的肩,眺望着远处的硝烟,慢慢站起来:
「不哭了,擦掉眼泪,拿起弓箭,跟叔叔一起,杀敌护家。」
他的眼眶、鼻尖都泛着红。他很难过。
他望向我,我回望他。
我们没办法看着山河陷落,置身事外。
我对他点点头。
端木敏、卫焰无法拯救这座城。
但皇后、卫统领,可以拯救这座城。
国难当头,我们必须舍弃自己。
我去府衙,拿出端木家族的腰牌,亮明身份,没有工夫考虑后果了。
很快,全城剩余兵力、民众、物资,由我们调度。
我们遣了信使,送出求救信。 三公子集中青年壮丁,重新组建队伍,防御反攻。
我领着妇孺,避到后衙去,安顿后方。
我们在晨曦与落日之间,争取最后的希望。
最后,支援的军队及时赶到,繁漪城得救了。
偏轨的人生,要重归原位。
我的身份已暴露,身为皇后,该回宫了。
而东南沿海形势危急,急需一个卓越将才。
哪怕皇帝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三公子是最佳人选。
他被重新任命为骠骑将军,领命驱逐东南外夷。
……
乌金西沉,三公子扔掉利剑,拭干净手,张开双臂,把我紧紧拥抱住。
他身上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他滚烫的眼泪落在我的脸颊上。
「敏儿……」
我伸手抹掉他的眼泪。
「三公子,别哭,你答应我,要护好我们的家,护好每一寸山河。」
他的理想抱负,从来不因世事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