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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长公主在上

长公主在上 春闺梦:我寄人间雪满头 我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长公主。 父皇驾崩,朝野动荡。 为了保大沧的江山社稷,我亲手将淬了毒的匕首捅进我二哥的心窝。 我扶持幼弟登基,垂帘听政,发兵北伐。 待我凯旋那日,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受我护佑的胞弟忌惮我。 昔日的爱人仇视我。 信重的臣子背叛我。 蓦然回首间,好一个孤家寡人。

第 2 / 4 部分

若是放在往日里,我扮演的角色一般是恶霸二号,与周野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可如今他欺负的对象换成了卫铮,我一时间连想也没想的,就变换了立场。

「喂,周野,你干嘛?你平日欺负欺负同窗就算了,怎么连太傅都不放过?」

「尊师重道四个字没学过是吧?」我上前一步挡在卫铮身前,叉着腰凶他。

上书房中霎时间安静下来。

眼前换做周野面色铁青地盯着我瞧了许久,咬牙切齿地问:「顾明珠,你吃错药了?你跟我提尊师重道?」

想起我此前将赵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险些一口气背过去的光荣事迹,我不免有些心虚。

却只得强撑着回给周野一个白眼儿,扯着卫铮的袖子道:「卫太傅,你别理他,走,我带你去换衣服。」

「多谢公主。」卫铮朝我一拱手,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分给周野,可说出的话却句句都是针对他的阴阳怪气。

「圣人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公主这般良善的性子,还是莫要同一些不学无术的泼皮无赖走得过近才是。」

「你说谁泼皮无赖!」周野气得从座位上蹦起来,被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拦住。

我骇了一跳,担心周野真的扑上来把卫铮揍一顿,我又打不过他,只得拽了卫铮的袖子,扭头就跑。

留下周野在上书房中无能狂怒。

「顾明珠!好你个叛徒!你今日既然帮他,以后就别想我从宫外再给你带那些个话本儿小人书、臭豆腐、烧鸡、桂花糕!」

你们说周野男子汉大丈夫的,办事儿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反正总之,在那日后,周野和卫铮便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

我被夹在中间,每日都在话本儿小人书臭豆腐烧鸡桂花糕与卫铮的美色之间左右为难。

呵,男人,可真是令人心烦。

有了周野的支持,北伐一事便到底还是成了。

出征那日是个大晴天。我看见周野穿着一身银甲,站在高台之上。

「将士们!儿郎们!」他向站在台下的大军高声喊话。

「你们可还记得北渠吗?就是那镇北军世代镇守的,属于我大沧的边境之地——北渠。」

「那里生活着我大沧的百姓,他们原本也像你们的高堂妻子一样,在我大沧将士的守护下过着安定而祥和的生活,平凡地幸福着。」

「可在宁国蛮虏和沧桀王的迫害下,他们的幸福被夺走了。」

「北渠的同胞们被迫骨肉分离,在宁国残虐的铁蹄践踏下,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身为大沧的子民、身为吾等军将,尔等可忍否?」

「不能!不能!」台下高呼。

「善!」周野抽出腰间的长刀,斜指向天。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喊道。

台下众将士齐以剑柄敲击铠甲,发出整齐且震撼人心的回应声,「大沧!大沧!大沧!」

我看见太阳的光辉照耀在周野的甲胄之上,将他衬托得英姿勃发,整个人熠熠生辉,气宇轩昂。

一时间,我竟不由得看得痴了。

我想,有这样神武非凡的少年将军护佑,我大沧社稷定可转危为安,福佑绵长。

大军,开拔。

我此次之所以执意出兵北伐,除了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也的确是存了一些私心。

我的母妃姚女士,是从小在北渠长大的。

听她讲,在穿越过来之前,她是个孤儿。

尽管她所处的那个年代吃穿不愁、交通便捷、娱乐产业发达,但她心里总是有一块巨大的空洞。

觉得自己像一根无根浮萍,随波逐流。

而穿越过来这个时空之后,镇北侯一家弥补了她这块的空洞。

我永远记得姚女士说起童年时脸上神采飞扬的神色。

她跟我讲大漠的风光,讲纵马在草原驰骋的畅快,讲寒冬时节的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儿时和父兄在北渠的日子是那样快活,快活到她直到临终前都还在梦呓着怀念那段时光。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真美啊……」闭眼前,她念道。

我小时候觉得,父皇和母妃是顶恩爱的。

除了因为父皇对我的极尽宠爱,还有他看姚女士的眼神,温柔缱绻,满溢了爱意。

直到我知道他对外祖一家都做了什么——

嘉佑五年,因为初初即位的父皇听信谗言,与宁国战时迟迟未派援军,外祖姚春望战死沙场;

嘉佑一十三年,大舅姚冀北率重整旗鼓的镇北军再战沙场,被宁国围困,死守北关整三旬,以身殉国;

小舅舅姚靖忠,十九岁出任禁卫军统领,在一场刺杀中舍身护驾,落下了病根,不过二十二岁便英年早逝。

偌大的镇北侯府,世代忠良,满门忠烈。

竟衰落到嫡系一脉,除了姚女士外,再没旁人了。

原来这便是帝王。

儿女情长比起江山社稷,于他原不过轻如鸿毛。

其实母妃哪里是生不出儿子,她是不能生,是不敢生。

什么做太后的野望,不过是逗我玩儿的胡话,她心知,这个愿望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

「明珠。」姚女士喝醉了酒后总喜欢抱着我哭,一边哭一边道歉。

「对不起,母妃对不起你,我的女儿,为何偏偏生在这样一个时代?」

或许是皇家的血脉天性中便带了薄凉。流着一半顾家的骨血,我虽心疼姚女士的境遇,却也恨不起父皇。

我开始监国后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皇位虽看起来光鲜亮丽,无所不能,实际上的个中滋味,只有坐上了那个位置的人才能明白。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所以,我只能亲自去收回养大了姚女士的北渠。

安慰自己,这样也算是弥补了母妃的遗憾。

我要替她再去瞧一瞧,那里是否还是她记忆中儿时的模样。

母妃,你要在天上看着我。

这太后,你当定了。

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我正豪情万丈、雄赳赳气昂昂地领着大军开拔。

结果很突然的,战马它尥蹶子了。

它好好的,突然就跟旁边一匹皮毛黝黑的公马眉来眼去,眉目传情。

大尾巴一甩一甩地,冲着人家拱腰跨立,站定不动了。

我骑的这匹母马她好像发情了,发情对象偏偏还是……周野的马?

我和周野曾经是有婚约在身的。

周野是玉京城里出了名的情场老手、浪荡公子。

他不光有个好爹,还长了一副好皮囊,出手阔绰的俊朗公子哥儿,哪个姐儿能不爱?

婚约是父皇在世时订下的。他对周野十分器重,先是将他提拔为身边的亲卫军统领不说,还在中秋宫宴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我俩赐了婚,全然不顾我的错愕与反对。

接旨时,我看着端坐于皇座之上的父皇,第一次觉得他离我是那么的遥远而陌生。

皇权似乎在父皇与身边所有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哪怕他曾经对我是那么的真心呵护与宠爱。

在需要以联姻的方式收拢兵权时,我也会被他毫不犹豫地当作筹码丢出,而不必顾忌我的感情与心意。

我喜欢的是卫铮,父皇明知道的。

我下意识朝卫铮坐的方向瞧了一眼,看见他苍白着脸色握紧酒杯,手背上青筋绷起,抖个不停。

素日里几乎滴酒不沾的公子,连着饮了三杯烈酒,方才止住颤抖。

扭回头来后,我还是与周野一共跪拜。

「儿臣,领旨谢恩。」

「之前当着文武百官,我没办法顶撞父皇,抗旨不遵。」

「但这婚,我是死也不会结的,周野。」宫宴后,我破天荒地主动叫住周野说话。

「你也不愿意的,对吧?」

与卫铮白玉似的肤色不同,周野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他站在御花园柳树的树荫下,就着昏暗的月光,我全然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他沉默了久良,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呼——那是自然。」

「还好你不愿意,不然我还犯愁!」

「若是娶了你这母老虎,我外面那些个等我等得望眼欲穿的红颜知己们,该如何是好呢!」他语气轻松地道。

我松了口气,下意识调侃他,「就你?还有红颜知己?」

「到底是谁家姑娘瞎了眼看上你了呀?她可真是菩萨心肠。」

「啧,少瞧不起人,小爷我受欢迎得紧。」周野跟我吹牛逼。

「噗。」我被他逗笑。

随口应和道,「行行行,您英明又神武,自是顶受欢迎的。」

「婚约之事你别急,我会想办法让父皇收回成命的。」说完我便扭身欲走,却被周野一边拽住了手腕。

「顾明珠,我能问问,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吗?」他问道。

「卫铮。」

「他?」周野挑了挑眉,仲愣了片刻后松开手笑了。

「顾明珠,你那点儿菩萨心肠,怎么就偏偏不用在正地方?」

那日之后,玉京城中竟真的慢慢传开了周野流连于风月场所的风流轶事,有些还不知怎么传进了父皇的耳朵里。

他那时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听见消息气得剧烈地咳了起来。

我连忙上前两步替他顺气,却被父皇一把握住了手。

「明珠,朕的明珠,委屈你了。」

「你放心,朕绝不让你受欺负。」

我暗自窃喜,想着父皇会不会因此收回成命。

结果,却只等到了周野被从亲卫统领贬做宫门守卫的消息。

如今,时过境迁。

大沧正值风雨飘摇之际,我身为大沧权倾朝野的监国长公主,出兵北伐,御驾亲征,时局不允许我再囿于儿女情长。

而周野,则是我钦点的北伐大军主将,长缨玄甲,眉眼间尽是英姿飒爽的杀伐。

婚约不作数不说,他也不会再拿毛毛虫来逗弄于我了。

而眼下,我看着胯下的母马追着周野那匹大黑发情,尴尬地简直要死。

「好巧,你也在啊。」我一边死命拉着缰绳,一边故作淡定地和周野打了个招呼。

周野却只漫不经心地瞧了我骑着的小母马一眼,扬声吩咐:「来人!给公主换一匹马。」

他顿了顿,强调道:「要公的。」

……

姓周的,信不信我告你性别歧视?

其实当初若不是周野,我捅死我二哥这件事情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那日宫变,是他在派人在宫里放了一把火,将大半的兵力都引去了那头,然后带人擒下了这位登基不过三天的「皇上」。

弄死我二哥的时候,周野想要代劳的,可却被我给拒绝了。

「他害死了我母亲,本宫要亲自手刃仇敌。」

我迎着二哥惊恐的眼神将匕首捅进他的心窝,白着脸说,「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本宫可是要当女帝的女人。」

「每件弑父弑兄之类的光辉事迹,我以后在枭雄圈儿还怎么混?」我一边哆嗦,强忍着利刃刺破皮肉带来的巨大恐慌,一边也不忘记贫嘴。

其实不是这样的,如果可以,我这辈子都不想杀人。

可我知道这件事儿只能我来。

周野并非皇室中人,无论我二哥犯下了怎样天大的过错,他与周野毕竟还占着个「君臣名义」。

在礼教比天大的大沧,杀了我二哥,周野也活不了。

我不一样,我是凶名在外、嚣张跋扈的明珠长公主,有父皇亲赐的免死金牌。

杀了他,于我不过是名声再坏一些,再恶毒些罢了,不痛不痒。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然后,我就哆嗦着,被周野一把抱进了怀里。

「顾明珠,你别怕。」他身上的铁甲硌得我生疼,满身血腥味儿一个劲儿地往我鼻孔里钻。

「我周野发誓,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定会护你一生周全,心想……事成。」

闻着他身上的血腥气和汗味儿,我想……

周野好像,该洗澡了。

不然又怎么熏得我眼睛又酸又涩?竟都止不住地淌下泪来了。

大战开启。

「呕——」

我躲在自己的营帐中,抱着痰盂大吐特吐,看着泪水混杂着秽物滴落,我终于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明悟,原来这才是战争。

没有什么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更没有英雄盖世,勇不可挡。

有的只是双方各自的将士们以血肉之躯战作一团,绞肉机似的来回拉锯。

鲜血,断肢,残骸。

在人数以万计的战场上,一个人的力量渺小如蝼蚁,什么农夫走卒、达官显贵……

生命在这里都是同样的脆弱,我与那些士卒们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忽然庆幸自己执意亲征这一趟,否则对于高高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统治者来说,所谓战争的具体体现,不过是奏折上那一串又一串的粮草金额与死伤数字。

所需要付出最严重的代价也不过是跟着着急上火起得满嘴燎泡,而永远见不到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逝去时的那种冲击与惨烈。

「呕——」想起在战场上见到的画面,我控制不住地又是一阵反胃。

「何苦?」

我正吐得昏天黑地,忽然感到有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我的后背,替我一下一下地顺着气。

我一抬眼儿,便瞧见了端着水杯蹲在我面前的周野。

他叹息一声,伸手勾起我被汗水粘在脸上的发丝,别在耳后,「顾明珠,你这是何苦?」

我白着脸接过他手中的水杯,漱了漱口,强撑着挤出一抹笑容来。

「谁让我想谋朝篡位呢?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我回他。

周野皱眉盯了我半晌,无奈笑道:「你这嘴硬的脾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我抿着嘴巴不说话。

周野就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永远能一眼就看穿我的死鸭子嘴硬。

还记得卫家被羽林军团团围住抄家那日……

我因早就察觉到不对,故而一大早便将卫铮唤进了宫来,使性子将他灌醉。

让他在寰熹宫的偏殿处酣睡了一整个下午,方才使他未被牵连。

可卫铮怨我。

「你早就知道?」卫铮不肯听劝,执意跪在养心殿外替卫家求情那日,便是用一种憎恶且怨恨的眼神盯着我质问。

「顾明珠,你早就知道今天卫家会发生什么,才故意将我引开的是不是?」

我捏着伞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是预料到了没错,可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除了借着父皇对我的宠爱救他一命,旁的又能做些什么呢?

「你好狠的心。」卫铮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那日抄家,我父于书房自缢而亡,母亲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了卫府的大门上。」

「我嫡亲的姊妹、祖父祖母,统统被下入大狱,你让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如今,又来这里假惺惺地装什么好人?」

他一把挥开了我遮在他头顶的纸伞。

「顾明珠,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我恨毒了你。」

「我宁可同卫家一起,被满门抄斩,也好过如今日复一日的良心煎熬。」

说完,他便昏死在了养心殿的门外。

可周野却总能理解我。

我看着他面上挂着的无奈笑意,和眼神里的担忧便明白,他知道,我从来没有嘴巴上说的那般想要谋朝篡位。

如果大沧社稷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我也想继续做我无忧无虑的明珠长公主,骄纵任性,自在逍遥。

可现实却是大沧内忧外患,皇帝年幼,偌大的皇室中,除我之外竟再找不出一个能担起责任的男儿郎。

所以,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捅死我二哥,执意发兵北伐,便是不想让邻国看穿大沧如今的虚弱,趁火打劫。

我也必须代表皇帝御驾亲征,给我大沧的军士们吃下定心丸。

我顾家皇族哪怕战至最后一名女子,也定护大沧安宁。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何苦?不过都是职责所在,逼不得已。

「周野。」我梗着脖子威胁他,「你若是再继续看我笑话,等本宫即位,第一个便要打杀了你。」

「免得你去同史记官胡说,败坏本宫的身后名。」

「好呀。」周野笑眯眯地拍我脑袋。

「等本将军替长公主打赢这场仗,公主再打杀我也不迟。不过现在……」

「啊!」我忽然被他打横抱起,放在床榻上裹严了被子。

「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闻言,我下意识攥紧了被角,瞪着眼睛不肯闭上。

我怕自己一闭眼,眼前浮现的便全是大沧将士们惨死的亡魂。

「别怕。」周野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眼帘。

「我在这呢。」他安慰我。

「都说将军身上的杀伐之气最克厉鬼,有我在,什么东西都近不得你身。」

「少吹牛逼。」我撇撇嘴。

睡梦中我想,若是我与周野之间不曾有过那道婚约该多好。

我不会因为不愿让卫铮多心而故意疏远他,周野也不必为了让我安心,日日流连于烟花之地。

我俩会依旧还是儿时那人嫌狗憎的纨绔二人组,在那玉京城中横行无忌,仗势欺人。

永意能在我,惜无携手期。

我猜到论起行军打仗,周野是有些绝活儿在身上的,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能这么牛逼。

虚实结合,声东击西,宁军被他摸不着头脑的用兵手法溜得疲于奔命。

周野随即行军以奇辅正,率领大军从正面攻入北渠,将那些宁国蛮虏杀了个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