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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警察大锅们,审讯犯人有什么技巧吗?

12 年前,我还在刑警队的时候,见证过一场「神级审讯」。 一场暴雨冲塌了郊区的山包,露出一截红鞋子,随后发现那一具无名女尸,死状惨烈,报案人吓得魂不附体。 尸体藏在矮树林里,距离土路二十多米。 大雨破坏了尸体身上的痕迹证据,加上道路泥泞,无法提取脚印,可采集的线索非常有限。 女尸穿着孕妇棉服,衣裤全是血,呈大字型倒在地

第 2 / 2 部分

姚婷已经醒了,正由蒙慧琴陪着回答女警员的问题。

我和同事换班,提了把椅子在姚婷身边坐下,直切主题:「告诉我,3 月 8 号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婷红着一双眼睛,低头不答。

蒙慧琴刚想开口,我抬手示意她闭嘴,将照片拍在姚婷眼前。两张毫无生气的脸映入姚婷眼帘,她尖叫出声,一头扎进蒙慧琴怀里。蒙慧琴火气上头,质问我怎么能这么做,我却只是看着姚婷。

「苗青的预产期就在今天,本来,她应该和老公、婆婆一起,紧张又幸福地等待宝宝出世。她给宝宝取了个小名——『多多』,多福多寿、多姿多彩。但现在,苗青和孩子都躺在柜子里。零下 15 度,这座城冬天最冷的时候,都到不了这个数。」

蒙慧琴安抚着姚婷,辩称这事儿跟女儿没关系,请我不要骚扰病人。

我不搭理她,指着照片放大声量:「苗青和你一样大,和你一样喜欢孩子,和你一样喜欢吃草莓。你还有无数次草莓可以吃,但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八岁。我只想知道,她死不瞑目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婷浑身一震,回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像是让刷子擦过:「我……我们……我们去了草莓园,玩到太阳落山才走。」

我问:「后来呢?」

「本来我们要去农家乐吃饭,但吉哥突然接到加班电话,客户催他签合同,他要赶去项目上汇总材料……苗青不想耽误吉哥工作,说她自己可以打车走,我们就分开了。」

姚婷有问必答,我却总觉得有点不自然,又问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姚婷称,放下苗青后,李光吉送她进了市区,她自行回家,而李光吉驾车去了项目场地,第二天才回家。她发现李光吉的身上除了酒气,还有女人的香水味,坚信李光吉花天酒地了一整晚,跟他大吵一架,一气之下提着行李回了娘家。

和李光吉的口供一模一样。

我加大马力,动之以情地问了第二遍。

仍然一模一样。

但不应该一模一样。

正常情况下,人们因为人生经验、个人性格的不同,对一件事的关注点和侧重点必然不同。所以在描述同一件事时,即使大体一致,细节也会有所差异。然而,姚婷和李光吉的供词,除了几个字不一致,几乎一模一样!

我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李光吉和姚婷对过口供。

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他们达成了一致?

就在我试图从假怀孕切入,引出李光吉对孕妇的变态感情时,之前的女警领着两个弟兄推门进来,直接拷了姚婷。

不止蒙慧琴和姚婷,连我都愣了,忙拉着女警退到一边,问究竟咋回事。

女警意味深长地看了姚婷一眼:「她是凶手,李光吉一直在保护她。」

晴天霹雳!

我大步流星赶回观察室,屋里只有曹队,他冲单面镜扬了扬下巴。

「杨锐问出来了。」

我扭头一看,审讯室散落了一地照片,大部分是排查苗青社会关系时留下的无关人员,只有一张分外扎眼:那是另一起案件中,被割喉的女死者的现场照。

照片血水四溅、惨不忍睹。

李光吉低着头,两手紧抱在一起,指节发白。

曹队说,我赶去医务室时,他同意让小杨和李光吉谈,但必须戴上通讯装置,全程听指挥。

小杨要了叠照片进入审讯室,李光吉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特殊装备」。对李光吉而言,他耍过老干警,应付小杨不在话下。

轻敌,是小杨给李光吉下的第一个套。

聊了两句,李光吉就知道小杨刚从警校毕业,他笑意上脸,反而让小杨不用紧张,表示一定配合调查。

小杨便逐一给李光吉看照片,询问他和他们的关系。

整个过程枯燥乏味,持续了将近五分钟。

曹队没忍住,通知小杨切入正题,他愣了愣,开始手忙脚乱找照片。而这些动作,都让李光吉看在眼里。

小杨翻出女死者照片,一边问「你认不认识苗青」,一边给李光吉看。或许是对「愣头青」小杨彻底放松了警惕,又或许看照片看得眼花,李光吉只扫了一眼,脸色大变,立刻转开视线不愿再看。

曹队也反应过来小杨想干什么:

李光吉根本不知道苗青的死法,且对尸体表现出了正常的强烈排斥。

一环破,环环破。

小杨将一摞照片递到李光吉跟前,最上面是那张被认错的死亡现场照:「你给了我们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故事,现在,我还你一个。」

小杨的「故事」,推翻了我之前所有的设想。

「3 月 8 日那天,你接到加班电话,在北郊和苗青分开。但打车的不是苗青,是你。作为暖男,你一定会把车留给两个女人,方便她们去农家乐吃饭,自己打车去公司加班。应酬结束后,你在酒店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家,却看到了极为怪诞的画面——姚婷抱着一个新生女婴。

「由于姚婷对你的依赖,很多人认为,是你安排她假扮孕妇,其实不是。车祸后,你们一直怀不上孩子,无论是谁出了问题——当然,我倾向于是你——都让姚婷越来越执着于受孕,甚至假装怀孕。或许为了照顾她的精神状态,也或许出于愧疚,你默许了她的『无理取闹』,对她呵护备至,直到你看到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这种案子不算罕见,欧美、东亚都出过几例,假怀孕的女人想要得到真实的孩子,并享受孩子诞生的过程,会向孕妇下手。或许你不知道这些案例,但你清楚姚婷没有怀孕,又看到了染血的衣物和刀,你马上开车前往北郊,想要救回苗青。但我们已经拉起了封锁线,你进不去。

「回到家后,你看着苗青遗留在车上的提包,想起她和丈夫分居两地、鲜少联络,意识到我们需要花时间确认尸体身份。而这个时间差,足够你开展一个绝妙的计划。」

面对精神不稳定的太太,李光吉坚信,只有自己能解决这个天大的麻烦。

他马上安排姚婷回娘家,和姚家三人对好口供,随后着手伪造「物证」。

李光吉将包裹婴儿的染血丝巾烧毁,埋进花盆。又以「与太太争吵」为由,「一气之下」打碎车窗玻璃,弄伤手后,将带有血迹的车驶入维修厂,合理要求大清洗,销毁座椅套、方向盘套等染血物件。同时,弄坏电脑硬盘,清除当晚的工作痕迹,找机会扔了苗青的包和夭折的孩子。

李光吉很清楚,如果把孩子留给姚婷,一定会有麻烦,所以找了个理由将孩子带走。

女婴早产,本就虚弱,没有得到专业的治疗,当时已经濒死。然而姚婷却不知道,她深信李光吉会照顾好他们的孩子,直到她听见孩子已死,才在惊惧下晕厥。

李光吉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误导警方,让自己成为第一嫌疑人。

但所有的物证,都无法证明李光吉杀人。只要全家咬死口供不放,他被判刑的可能性很低。

小杨喝了口水,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光吉道:「我最欣赏的一环,是你在网上买了一把和凶器一模一样的剔骨刀,印上指纹后,砍缺刀刃丢弃。即使我们找到刀,也不可能验出苗青的 DNA。」

「你……」李光吉突然笑了,「同志,你的想象力让人叹为观止,我不明白你怎么能上下嘴皮一碰,就瞎掰出这么骇人听闻的罪名?你有证据吗?」

「有啊。」

小杨放下杯子,也笑了:「我欣赏你买刀的计划,不是因为这个假证据做得有多巧妙,而是你下单的账号,属于蒙慧琴。」

曹队说,小杨这句话一出口,李光吉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很聪明,知道如果用自己的号买,早晚会被查出来,所以,你用蒙慧琴的身份,申请了新账号。你也知道,无论是你还是姚家人,丢弃血衣和凶器都有风险。我不得不称赞这一步走得漂亮,你把清洗过的血衣和真正的凶器放在姚家,嘱咐姚昌远、蒙慧琴收到货后,以货不对版为由——用衣服包好凶器,寄还给商家!」

小杨告诉李光吉,我们已经派人截留包裹。一旦衣服和凶器被找到,即使他清洗过,也能验出血迹残留。

面对铁证,李光吉终于崩溃,挥手扫落桌上照片,不断声称「婷婷不是故意的」「婷婷只是生病了」「婷婷没想杀人」……

听到这儿,我后背已经爬满冷汗。

每个刑警都会根据案发现场、物证、人证,串联案发当天的情况,并模拟犯罪者的心理。经过反复练习,积累大量经验,老干警能「猜」出犯罪路径。

但杨锐,几乎不需要经验,就顺利还原了犯罪过程。

顺利到仿佛亲眼所见。

姚婷被控制住没多久,曹队就接到了交通部的电话。包裹已成功截获,物证移交鉴定,会尽快给出结果。

但我知道,不需要结果,李光吉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另一边,姚婷得知犯罪事实被揭露,却只是抓着婴儿照片,不断喃喃:「是我的孩子……不是别人的,是我的孩子。」

同样被捕的姚昌远、蒙慧琴均心灰意冷,在压力之下交代了协助李光吉、包庇姚婷的罪行。

我推开审讯室的门,想招呼小杨出来休息。

没想到李光吉突然开了口。

他直勾勾盯着小杨,满是被计划反噬的不甘:「你是叫杨锐吧?姓杨的,死也让我死得明白,告诉我,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婷婷的?」

小杨想了想:「找到的刀上只有你、姚昌远和蒙慧琴的指纹。」

李光吉呼出口气,愤怒地拍响桌子:「我早就告诉他们,一定要让婷婷碰到那把刀,该死,为什么不听我的!」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了小杨一眼。

他解释道:「我们去的那天,砧板上有没切完的肉和青椒,混放,厨刀搁在一边。常做饭的人,不太会一把刀切荤又切素,而且刀工很差,显然不经常下厨。」

我醍醐灌顶。

既然李光吉不常下厨,家里就应该是姚婷做饭。但剔骨刀没有她的指纹,却有姚家二老的指纹,这个物证就非常可疑了。

我刚想夸小杨观察细致,他却没来由地笑出了声:「你放心了?」

接话的是李光吉:「你说什么?」

「我说因为刀怀疑姚婷的时候,你松了口气。」

小杨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光吉。

从我的角度看,他仿佛在看一匹受伤脱力的野鹿。

「我终于明白你在想什么了,哈哈哈哈……」小杨一面笑一面摇头,「可悲的自尊心。你觉得搞砸这局棋的,是姚昌远和蒙慧琴?你以为这样,就能凭借『无私地保护姚婷』而在姚家站稳脚跟?你希望他们不仅对你心怀愧疚,还对自己的失误悔恨终身?」

狩猎,还在继续。

李光吉攥紧拳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悔恨愧疚,你在拍电影吗?」

「是你一直在唱戏,或者说……作秀。」

小杨拿出几张苗青的尸体照,以及一只物证袋。袋子里有半截树皮,是从李光吉的车胎中提取的,一直被当作无关物证。

「你还没见过苗青的尸体吧?衣服虽然凌乱,但明显被整理过。凶手在剖开苗青肚子后,还好心地将衣裤还原了。剖腹手法虽然粗糙,但刀口从阴部向上,是不想伤害到肚子里的胎儿。加上苗青死前服用过安眠药,凶手确实不是想杀人,只想取走孩子。苗青中途疼醒,凶手没有用刀直接刺死她,是担心母亲死后,胎儿在腹中缺氧。于是凶手跪在苗青双臂上,压住她上身,想用丝巾勒晕她,但意外失手,导致苗青死亡。这一系列行为,不像男性行凶者会做的事。」

我清楚看到,李光吉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尽量克制着情绪:「你从一开始就怀疑婷婷?为什么……」

「因为你跳出来了。」小杨指指证物袋,「这片树皮残留有腐植酸铜,是一种防治果树腐烂病的农药,除了在防病期使用,还会在雹灾后,用来保护被砸伤的树枝断口。邻居看见你 9 号上午十点驾车回家,在那之前,你赶去找苗青时,碾到了树枝吧。」

「这只能证明我是为了保护婷婷……」

小杨点点头:「对,直到你特意将那几盆花放在茶几旁引起我们注意。」

我脱口:「那几盆花是故意的?」

小杨没明确回复我,只是继续将李光吉扒皮拆骨。

「即使没人知道花蕾期不能换盆,你也会想办法让警察发现盆里的纤维,因为你需要独揽嫌疑,好塑造自己为爱献身的『壮举』。」

小杨不是个话多的人,但面对李光吉的垂死挣扎,他将所有疑点揉碎了喂到李光吉嘴边,强迫他咽下去。

「即使同意你和姚婷结婚,姚家也从来没把你当自己人,家里挂着全家福——没有你。」小杨竟然有些怜悯,「你们关系很差吧?蒙慧琴那么关心女儿,却连她假怀孕都不知道,显然平时几乎不走动——因为姚昌远看不起你。」

「看不起」三个字,深深刺痛了李光吉,他咬牙盯着小杨,像是想把他活剥了。

「你凭什么说他看不起我,他凭什么看不起我?」

「未婚搞大人家女儿肚子,买车买房靠的都是岳丈,酒驾车祸害妻子流产、孩子丧命,被开除出公职队伍,三十了还只是个置业顾问,谈生意不得不陪客户找小姐。换了我,我也看不起你。」

「你说什么!」李光吉怒火中烧,「你知不知道,那天是婷婷劝我开的车,要不是我,婷婷知道自己流产的时候就自杀了!要不是我,婷婷这些年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享清福?要不是我,婷婷早就坐牢了,要不是我……我那么爱她,为了她,我可以忍受他家的白眼,我连自己的前途都豁出去了!」

「不是豁出去,是等价交换。」

小杨从容不迫,开始收拾照片和物证袋:「计划成功,你无罪释放,不仅能让姚家人另眼相看,也掌握了姚婷的犯罪证据。姚昌远再瞧不起你,也不敢让姚婷跟你离婚。

「计划失败,你知道姚昌远和蒙慧琴爱女如命,即使告诉他们要在刀上留下指纹,只要不说破指纹的重要性,为了保护女儿,他们也不会再让她接触到凶案相关的东西。人是姚婷杀的,疑点由姚家承担,凶器由姚家替换,你豁出一切保护妻子,赢得了好丈夫的名声,还不会坐太久的牢。」

话到这儿,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李光吉,露出了近乎残忍的微笑。

「你说,如果他们知道,你用姚婷做筹码,她还会爱你吗,你还能拿到姚家的财产吗?」

李光吉如遭重锤,仿佛全身筋骨被抽离,一下瘫在椅子里。那双原本精明发亮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

和小杨离开审讯室时,走廊上刮进一阵冷风。

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脱口叫住他:「你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小杨看我一眼,恢复了平时寡言少语的学生仔模样,只点了点头。

我突然有些恍惚。

既然小杨知道一切,只要告诉我和曹队,把证据搜集到位,直接就能定罪。但他没有,他藏了犯罪侧写、腐植酸铜、砧板上的肉和菜,如果不是拦截包裹需要调动其他部门,他可能也不会告诉曹队「退货换刀」的计划。

李光吉用姚婷做筹码耍我们。

杨锐用我们做筹码,耍李光吉。

我没忍住,终究问了一句:「你说你想知道李光吉为什么这么做,不是想知道犯罪过程,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把花盆摆得那么显眼?」

小杨笑了笑:「尊严,挺有意思的东西,对吧何哥。」

我不知道尊严有没有意思。

我只知道,他和李光吉一样,在享受操纵全局的快感。

案子结束后,曹队和杨锐在办公室聊了一下午,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我借汇报案情进展的机会猫进去,想听一耳朵。

推开门时,曹队正在问:「你对药品很熟悉?」

杨锐坐在曹队对面,答得意在言外:「家庭原因,了解一点。」

没两分钟,我就让曹队轰出来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杨锐展现出那种原始、血腥、如同猛兽诱捕猎物的攻击性。

但我一直很庆幸一点——杨锐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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