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迟迟春
迟迟春 皇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 这是杏杏悄悄告诉我的,杏杏是我身边的大宫女,从小就一直陪着我。 杏杏很为我不平,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小了许多。 我想,若是在几年前,杏杏是要冲到那个人面前打他一顿的。 我冲杏杏笑了一下,示意我没事,杏杏低下头不再说话。作为一国之母的我自然是要去看看他们的。 刚进入承和宫,里
第 1 / 7 部分
迟迟春
皇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
这是杏杏悄悄告诉我的,杏杏是我身边的大宫女,从小就一直陪着我。
杏杏很为我不平,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小了许多。
我想,若是在几年前,杏杏是要冲到那个人面前打他一顿的。
我冲杏杏笑了一下,示意我没事,杏杏低下头不再说话。作为一国之母的我自然是要去看看他们的。
刚进入承和宫,里面就传来一阵怒喝。
「一群庸医!若是沁儿醒不过来,你们就给她陪葬!」
这话实在是太过熟悉,因为几年前他也曾这么说过,不过躺着的人不同了,名字也不一样。
我撩开门上的珠帘,正好对上说话的人的眼睛,他没想到我来得这么突然,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悻悻道:「皇后,来了啊。」
我给他请安,又说了些最基本的家常话,他一一应答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中。
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和他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
而且,不过是三年。
我又识时务的告辞,他显然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了笑意,甚至亲自送我到门口。
我和齐思修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啊?
1
杏杏扶着我,路过御花园时,我看到三三两两的妃子停止了嬉笑,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向我行礼,有一个比较大胆,悄悄地偷看我,我装作没看见,让她们起身。
她们一脸的稚嫩,天真无邪,像极了我十五岁的时候。
走得很远后,我对杏杏说:「杏杏,我老了。」
杏杏的眼睛立马就红了,她转过头不看我,带着哭腔道:「小姐才不老,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可是最好看的姑娘也有老去的一天。
「杏杏,我想阿爹阿娘阿哥他们了。」我望着蔚蓝的天空,有几只鸟儿飞过,「我也想岁岁了。」
岁岁是我的孩子,四岁时掉进水里,然后得了伤寒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了。
「小姐,你别这样,杏杏看着难受。」杏杏握着我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哽咽道,「小姐,你哭出来吧,杏杏求你了,哭出来吧。」
我也想哭出来,可是以前哭的太多,现在没有眼泪了。
「杏杏你说,老天爷究竟要让我明白什么啊?」
「小姐是天上的仙子,经历的所有磨难都是为了让你重返仙班。」
杏杏最会哭,也最会安慰人了。
2
那个叫沁儿的姑娘终于醒过来了。
齐思修陪了她两天一夜,这个消息在宫里被传来了。
我就想,当初我生岁岁难产时,他陪了我三天三夜,我赢了。
没过几天,齐思修又要封她为妃,还要行册封礼。
没有家世未受宠幸便封妃,这样的恩宠在宫里还是独一份。
我又想,我是先帝赐婚嫁给齐思修做他的太子妃的,扯平了。
五月初七,是册封沁儿姑娘为妃的日子,也是她十七岁的生辰,宫里好不热闹。
作为皇后的我却病了。
我病了吗?
我病了。
齐思修忘了,今日也是岁岁的祭日。
我要陪着我的岁岁。
他每天忙于国家大事,不记得很正常。
我却有很多的时间去记这些琐事。
五月初七是岁岁的祭日,八月十五是阿爹阿哥的祭日,腊月十八是阿娘的祭日。
杏杏也记得。
我安慰自己,只要还有人和我一样记得这些,那么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我只是好想好想他们,我好想阿爹阿娘再给我扎一次风筝,我好想阿哥带我游湖,也好想岁岁能喊我一次「娘亲」。
我靠在窗边,那边灯火如昼热闹非凡,更衬得我这边冷清。
3
齐思修早已免了房羽沁去中宫请安事宜,我本以为会很难见到她的,她却自告奋勇地向我请安。
宫里不是没人讨论过她,只是齐思修把她保护得太好,一般人根本见不着。
如今她有些拘谨的跪在下首,小心翼翼地生怕说错一句话,眼里却又流露出不安分的神色,总是偷看我。
被我抓个正着时,俏皮地吐吐舌头,看起来十分可爱。
她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在我看来,宠妃应该嚣张一些,而不是像一只温顺的猫咪伏在我的脚下。
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我心中也忍不住对她产生喜爱之情。
我想,怪不得齐思修这么宝贝她。
杏杏却不以为然,她嗤笑一声,在我耳边小声逼逼:「画虎成猫。」
我:「……」
有时候杏杏的话真的很难理解。
但我知道她是在为我打抱不平,但是万事万物都会变化,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更何况是人心,这种复杂又脆弱的东西。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4
越和房羽沁接触,我心中的感慨越深。她有着所有年轻女子的美好,总能让我想起我的少女时代。
那时我还没有嫁给齐思修,我的阿爹阿娘阿哥也还在。
我还记得那日是元宵节,是我来王城的第一个节日。阿哥带着我去看花灯,可是人太多了,我和阿哥被人群冲散了。
那时我十三岁,不熟悉安城又是晚上,找不到回家的路,就蹲在街边哭。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泪眼蒙眬中看到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蹲下来和我平视,问:「和家人走失了吗?」面具上两个立起来的小猫耳朵冲淡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冷淡。
我使劲点头,我说:「哥哥,我叫季景,小字年年,我阿爹叫季泽天,我阿娘叫韩泉泉,我阿哥叫季和,我和阿哥走散了,我也找不到家。」
少年哑然失笑,轻声道:「小姑娘,下次可不要随便告诉一个陌生人你和家人的名字。」
我不解:「可是我不告诉你,你怎么帮我找?」
「倒也是。」少年拉着我站起来,他吩咐站在一边的一个青年道,「季将军的女儿,带她回去吧。」
我抹了一把眼泪,惊讶道:「你识得我阿爹?」
「季将军是大英雄,天下谁人不识。」少年朝我挥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回家去吧,小姑娘。」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站在昏黄的灯火下,好像为他镀了一层光。
「哦哦,谢谢哥哥。」我捂住胸口,不明白为什么心跳的这么厉害。
那个青年把我带到府外就消失了,若不是脸上还有眼泪干涸后的黏糊感,我都怀疑今天没有出门。
再次见到那副面具是在我十五岁那年,枝金大街上不经意的一瞥,便看到人群中那个早已在我脑海勾勒千万遍的小猫耳朵面具。
我顾不得和阿娘挑选首饰,立马冲进了人群里,在快要跑到他身边时又立马停下来,慢慢走到他面前假装偶遇,「哥哥,好巧啊。」
好像我们真的很有缘分,真的只是碰巧遇到,而不是我苦苦寻了他两年却了无音讯。
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好看的脸,微微挑高一边眉头诧异道:「现在的小姑娘都时兴这样打招呼吗?」
两年了,我早已不记得他的声音。
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可看到面具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狂跳了起来。
可是,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我叫季景,小字年年,我阿爹叫季泽天,我阿娘叫韩泉泉,我阿哥叫季和,家住临淄巷。」我早已不是那个刚到安城的小姑娘了,这两年我踏遍了安城大街小巷。
「……」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小会儿突然轻笑出声,缓缓道:「哪有小姑娘一上来就自报家门的?」
我垂下头小心翼翼回他:「我也不想的,可是你不记得……」
「主子!主子!」不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话,面前的少年立马戴上面具,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我叫齐思修。」他又摘掉面具,我看到他修长莹白的手指小心地绕过我额前的碎发把面具戴到我脸上,「好了小姑娘,天色已经不早了,早点回家。」说完之后他快速离开了。
这是我和齐思修第一次见面。
我握着面具边缘的手微微颤抖,还记得两年前,阿哥知道了这件事后一直说我喜欢的可能是个面具,我说我喜欢的是面具下的那个人。他又问我如果面具下的是个丑八怪呢,我沉默了许久,开始怀疑自己,难不成我真的喜欢的是面具?
我松了好大一口气,还好他不是个丑八怪。
5
我最近总是想起过往的事,人一旦往回看就注定走不远。
我把头埋进袖子里,不愿再想从前。
「小姐,那个妖妃又来了!她可真会挑时间啊!」听到宫人的禀报后杏杏气得跺脚,叉着腰就要冲出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杏杏,让她进来吧。」
杏杏噘着嘴退回到我身边。
房羽沁好像很喜欢我,她总是喜欢找各种借口来向我请安。
比如她找到了一个很神奇的宝贝,它会唱歌,比如她看见了什么很怪异的虫子,就像星星一样会发光,比如………
神奇会唱歌的宝贝是夏天的蝉,怪异会发光的虫子是萤火虫。
我不晓得房羽沁这个姑娘以前究竟生活在什么地方,我也不好问。
一开始她总是在早上来找我,我在被子里挣扎了好几次终于睁开眼睛,一边打着瞌睡一边梳洗。
杏杏为着这事暗地里骂了房羽沁好多次。
本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原则,我说:「小姑娘精力旺盛,起得早不是很正常吗?」
杏杏就毫不留情的反问我:「小姐当年怎么睡到日上三竿?」
我:「……」
我开始狡辩:「年代不一样了啊杏杏,以前的小姑娘身体素质比不过现在的小姑娘。」
其实是因为没出嫁时阿爹阿娘太过于娇惯我,出嫁后齐思修又太过于宠我。
杏杏冷哼一声,接着为我挽发。
后来见杏杏的脸拉的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臭,房羽沁终于不在大清早来了,她改晌午的时候来。
每到饭点就准时出现在我们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将我瞧着,我也不能让她干看着啊。
这天又到了饭点,杏杏看着不远处跑跑跳跳的身影翻了个白眼,说:「蹭饭的又来了。」
房羽沁一下蹦到我面前,雀跃道:「娘娘,今日我们吃什么?」
我正要回她,杏杏一边为我布菜一边抢话道:「你没长眼睛啊?」
我心一紧,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房羽沁,好在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正一脸认真地盯着桌上的菜看,嘴里还念念有词,看着娇憨可爱。
我招呼她坐下,她欢快地坐在我对面。
「谢谢娘娘,娘娘真是个仙女~」
房羽沁走后,杏杏一脸不高兴道:「小姐,你不觉得怪异吗?她在模仿你!」
我说:「杏杏,你今天逾矩了。」
「她装着一副天真模样给谁看?」
「你以后不能这么对她说话。」
「看着她就来气!」
「……」
真是各讲各的。
我知道杏杏在说什么,她说房羽沁故意学我,其实不是这样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做出这些举动是很正常的。
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做出来才不正常。
但我没敢和杏杏争论,我怕她又扯出陈年旧事,然后挨个和我分析。
她气了半天,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小姐啊,你就是太善良了!」
「……」
6
一晃又是十五,天上的圆月被乌云遮住,只露出半边脸。
每月十五是齐思修来我宫中的日子。
我不是很想见到他,他好像也知道,所以之前总是陪我吃过晚饭后就离开了。
今天却留了下来。
我们各自躺在一边,中间的空隙大到可以再睡两个人。
还好有两床被子,两个人各盖各的,不然明日我们都得传太医。
半晌,他开口了。
「年年。」
脱口而出的小字让我们都是一愣。
他接着说:「皇后,沁妃不懂事,你多担待一点,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没有,她很好。」
「孤听她说,你长得很像她姐姐,所以她才会格外缠着你些。」
「嗯。」
「若是她不小心冒犯到你,希望你能……」
「好。」
「……」
「……」
我想,齐思修真的很喜欢房羽沁,他这么怕我会伤害她,怕到都忘了我是个怎样的人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他翻了个身道:「夜深了,早些休息。」
「是。」
两人再无话说。
其实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们能聊到第二天早上,然后双双顶着个黑眼圈。
先皇后娘娘还打趣我们,说读书都比不上我们熬夜辛苦。
我闭上眼睛不愿再想从前,可静下心来,耳边却传来齐思修清浅的呼吸声。
我侧过身,没想到他也是侧着睡的,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虽然他已经睡着了,但两人面对面总还是会有点尴尬,我只好又翻回去。
翻身时被子和衣服摩擦发出的窸窣声中好像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抽泣声。等我再细听时,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7
今日房羽沁没来找我,我午睡得比平时要早一些,醒来后枕边放了一支樱花。
杏杏推门进来,头上的绿发带缠在辫子里,看着乖巧的很,她说:「小姐,今日春色甚好,不如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我却觉得她今日比春色还要喜人。
等我梳洗打扮一番后,太阳已经落下一半了。
残阳照到琉璃瓦上,发出七彩的光。我突然想起有一次,齐思修带着我趴在房顶上偷窥美人,结果双双掉到美人面前。
「娘娘,娘娘。」杏杏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只有我们两人时她才会叫我小姐,若是叫娘娘便是有外人在场。
果然,我看见不远处的一个长廊里房羽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披风,快速走到前面的亭子里。
亭子里坐着一个着白衣的男子,他用左手支着脑袋,双眼紧闭,好像睡着了。
房羽沁轻手轻脚地把披风披在他身上,然后坐到他对面趴在桌子上看他。
我一愣,这一幕似曾相识,恍惚间我好想看到了我和齐思修。
不过一般是我趴着睡觉,齐思修支着脑袋等我醒来。
粗壮的枝干刚好遮盖了我们,杏杏肆无忌惮的啐了一口,瞪着他们狠狠骂道:「阴魂不散!」
不得不说杏杏比我更像个深宫怨妇,我有些忍不住想笑。
「嘘!」我把食指竖在嘴边,一边揽着她的肩膀小声道,「好了杏杏,我们快离开吧。」
杏杏一脸的憋屈,但还是随我离开了。
回宫的路上,杏杏说了好些有趣的话题逗我开心,我知道她怕我难过,其实我并没有很难过,只是有些感慨。
我对他的感情在一天一天的失望中变得越来越淡薄。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初雪来临时说要与我共白头的十七岁少年。
也不是那个在每个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声中许愿要和我岁岁年年的阿修。
我的阿修早就消失了。
我不会恨齐思修。
他曾一次又一次将我从悲伤中带出来,他曾毫无保留地爱着我,为我付出。
所以我不会恨他,同样我不会再爱他了。
回宫的路上我们又遇到了从我们身边匆匆而过的一个蓝衣青年,木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薄薄的唇,一条红色的血丝穿过薄唇一直到下巴。
杏杏气得要死,白眼往上一翻正要开口,但在我的注视下又翻了回来,一时眼睛有些抽筋,只得捂住眼睛小声道:「什么人啊这是!妹妹得宠不得了啊,见到皇后娘娘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没有!」
我就逗她:「对啊就是了不得啊,以前你不也是横着走,连齐思修也敢打。」
「那不是你们还没成婚嘛,我心想着不打白不打,再不打就没有机会了,就……就轻轻打了一下。」
蓝衣青年叫房翡,是房羽沁的哥哥,听说是个谜术师。
三年前我曾和他有个一面之缘,是在栖露山上,百步石阶下,我去接齐思修和岁岁回家。
一夜的暴雨把天空洗的晴朗,那时他身着蓝衣站在石阶尽头,红色的血丝遍布整张脸,白皙的脸上红丝交错本该十分可怖的,但悲天悯人的神情却让他看起来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而齐思修抱着岁岁逐级而下,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湿气,笑得惨淡,他说:「年年,对不起。」
缓缓升至中间的太阳将这一刻定格,这是我最后一次号啕大哭。
我始终是记得的,岁岁死时是在一个夏日的雨夜,暴雨如注,宫中所有太医束手无策,齐思修却并不认命,抱着岁岁在雨夜里赶往栖露山,听说那里住着一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秘术师。
等我醒来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当我赶去时,他眼睛通红,抱着早已归天的岁岁慢慢走下百步石阶,内侍们战战兢兢地站在两侧不敢上前。
他看见我时,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道:「年年,对不起。」
我抱住他,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说:「没事的阿修……」喉头发痒,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没事呢?
可是我的阿修已经尽力了。
看完这一幕的房翡合上了木门,将人间悲情阻隔在外面。
8
好像自那晚之后,房羽沁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却总是会在午饭前看一下外面,好像那里随时都会蹦出一个活泼的姑娘。
我苦笑一声,可见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