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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迟迟春

迟迟春 皇上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生死不明的女人。 这是杏杏悄悄告诉我的,杏杏是我身边的大宫女,从小就一直陪着我。 杏杏很为我不平,可是说话的声音却小了许多。 我想,若是在几年前,杏杏是要冲到那个人面前打他一顿的。 我冲杏杏笑了一下,示意我没事,杏杏低下头不再说话。作为一国之母的我自然是要去看看他们的。 刚进入承和宫,里

第 6 / 7 部分

「啊哈哈哈哈哈,年年你饿了吗?」他开始打哈哈,「平日里有些无聊,我自己学着做了些点心,你要吃吗?」

我不上他的当,不依不饶道:「齐思修,你把我休了?」

他连忙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我休的是我自己。」

「……」

虽然他在和我打闹,可他眼里的疲惫是怎么也掩藏不了的。

我抱住他,假装没有看见,说:「你要给我道歉。」

齐思修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我的头,没有丝毫的犹豫,声音轻快的不行,「季景,我向你道歉,你能原谅我吗?」郑重而又随意。若不是他的眼泪砸在我环抱住他腰的手上,真的会让人觉得他不是很在意。

「我再原谅你一次。」我原谅他的自作主张,原谅他的不告而别,原谅他刻意的疏远,原谅他做出许多让我伤心的事情,原谅他的欺骗,原谅他所有伤害我的话。

他手上的动作一停,把头埋在我的脖颈处,开始无声地哭泣。

吃过晚饭后,齐思修从厨房端来一碟小点心,形状可爱,甜而不腻。我才知道他不是单纯的转移话题。

里面的侍从听不见也不会说话,齐思修和他比画了半天终于回到床上。

我随口一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他脱衣躺下,说:「没什么,就是让他五更天的时候叫我起来。」

「这么早,你起来做贼吗?」

「……」

「我起来看个日出。」

我由衷地感叹:「……你生活还挺丰富多彩。」

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聊过天了。

熄灯许久后,我仍感到他没有睡着。他就静静地侧躺在我身边,一直看着我。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被子里的手比晾在外面还要凉。他闭上眼睛赶紧装睡,我叹了口气,无奈道:「怎么还不睡啊?」

他的身体一僵,嘴巴却很厉害,把我曾经回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我:「你睡了吗?你睡了怎么知道我没睡。你没睡?你没睡有什么资格说我不睡?」

「齐思修,快睡吧。」我才不和他计较,只是轻轻地拍他的背,想要哄他入睡。

他靠过来乖乖的把头埋在我胸口,闷声道:「我不敢睡,我怕睡着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年年。」他抱紧我,声音开始哽咽,「你不在时,我不怕死亡,可你在时,我就成了个胆小鬼。」

他带着哭腔道:「我是一个小偷,你是我偷来的,你从来就不该是我的。」

房间里一片黑暗,所有声响被放大,彼此的呼吸,他的轻微抽噎,和衣料的摩擦声。

星子未落,天际开始泛白。悬崖边建了一处亭台,我和齐思修相拥而坐着等待日出。

他精力不济,昨夜又折腾了一会儿,此时正靠在我肩头小睡。风有些凉,我系紧他身上的斗篷。

山下传来爆竹声,接着是烟花在空中争先绽放,他一下就惊醒了。

他喃喃道:「新年了吗。」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不清,我忍住鼻酸,回应他:「对啊,新年了。」

「许个愿吧。」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对新年愿望总是抱有一种说不清的执着。我还记得我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年。

我问他:「阿修,你许的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神神秘秘的就是不告诉我。

我知道,就是故意想要问问他,他明明不是很信神佛,却在这方面格外在乎。

「年年你呢,你许的什么愿望?」

我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他过来捉我的手,将我搂在怀里,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与年年心有灵犀。」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夜空中升起的孔明灯,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偷偷看过他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年年,岁岁平安。

他也偷偷看过我的纸条,上面写着:与阿修岁岁年年。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他的心愿就变成了我的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道:「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想,想你忘了我,又想你一辈子都记得我。」

我问:「那到底是让我忘了你还是记得你呢?」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慢慢忘记我吧。」

「你早就想好了不是吗?」

他早就想好了一切,他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我再笨一点,兴许就被骗过去了。

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与我额头抵着额头。

我说:「那下一辈子,你早点来找我。」

他小声道:「不下辈子了,这辈子我会变成夏日的风,冬日的暖阳。」

我问:「为什么?」

他开心地笑起来,「这样你不会觉得我烦人,你会很喜欢我。」

我坐起来悄悄抹去眼泪,故意转开话题:「刚刚你许的什么愿望?」

他说:「说了就不灵了。」他强打起精神同我说笑,「年年,你也许一个愿吧,可不能像以前一样,一张纸都写不完。」

我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到肩膀一沉。

「阿修?阿修?」我试探性地唤了他两声,没有回应。

烟花终于放完了,黑夜退尽,黎明来临,天上却飘起了雪花。

这是入冬的第一场雪。

我们终究没有看到日出。

我想起在沧月珠中看到的未来,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我没有看到雪,他也没有看到日出。

22

远处有一人撑伞走来,蓝衣白伞。他一步一步靠近,而我怀中的齐思修一点一点在消失。

终于,那人走近。我的怀中空无一人。

他微微抬起伞沿,光影在他身上不断变幻,那些属于房翡的痕迹快速消失不见,直至他彻底成为齐思修。

他道:「阿景。」

这一天,齐思修刚好二十七岁。而房翡一直都保持着二十七岁的模样,一直未变。

他把伞放在一边,蹲在我面前,温柔道:「你看,我现在彻底变成他了。」

我只觉心里的无力与疲倦,「不一样的,你只是拥有阿修的记忆,并非陪伴我十年的阿修。我们经历的种种,于你而言只是记忆。」我从未这样清醒过,明明拥有两段不同的记忆,却仍能把它们分得清。

他仍旧固执己见,「那又有什么关系,以后我们也会经历更多的事,陪在你身边的也会是我。」他抓住我的手,放低姿态十分卑微,「如果你不喜欢变成这样的我,我也可以永远做你喜欢的齐思修。」

我收回手,不愿再看他,「房翡,你还不明白吗?你是以一个旁观者目睹季景与齐政一生的齐思修,你爱的是和齐政在一起的季景。而我是与齐思修共度一生的季景,我爱的是这个世界的齐思修。」

他猛地抬头,声音有些颤抖:「你都记起来了。」

我轻轻点头,接着道:「房翡,对于我来说,你只是房翡,长着和齐思修一样的脸的房翡。」

「房翡,你改变了过去,那么我也是不同的我,我爱的也是不同的齐思修,不是你,只有你是原来的你。」

「从未改变的只有你,对我来说,你从来只是房翡。」我捂住眼睛微微仰起头,好像这样就不那么难受,「我的阿修,已经死了。」

就在刚才,齐思修死在我的怀里。

他说了,要我慢慢忘记他,所以就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

雪越下越大,视线越来越明朗。

半晌,房翡的声音在大雪中响起:「对不起,阿景。」他抬起右手,在快要触到我脸时停住,眼中的疯狂消失殆尽,「我大概是疯了,嫉妒他轻而易举得到你的爱,痛恨他保护不了你的无力,所以起了取代之心,妄想陪在你身边。」

「你说得对,我和他是不一样的。」他把手收回去,捡起放在一边的伞,「阿景,我回去了。」

23

从醴泉山行宫离开不久,齐政带来了我阿哥的消息。那场大战后,我们只在悬崖下边找到几根骨头和带血的衣服。

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突然看到信封上面的「吾妹亲启」四个熟悉的字迹,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无边黑暗中陡然出现的光亮,让人满心期盼,又让人畏惧不前。

最终,齐政取出信纸,放到我手中。

「年年吾妹,一别多年,尚安否?忆往昔,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而今竟只余吾与汝,叹世事一场大梦。愚兄大难不死,然双足尽废,欲立不能。胸中言语万千,不知何处道起,阿妹若不弃,望面见相诉。兄季和,亲笔。盼汝早早归。」

归?我还有家吗?

有的,阿哥所在,那便是家的方向。

只是心中有太多疑惑和委屈,我抱住双臂慢慢蹲下去,也有太多的茫然和无措,「这几年,阿哥为什么不来找我?」

齐政也蹲下来,同我解释:「送信的姑娘说季和月前才醒,他一知道你的事后就想来找你,可他毕竟昏迷了七年,身体亏损得厉害。」

「去吧,季景。从这里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齐政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放在了我的头顶。

这一次,他没再叫我小皇后。

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是齐思修,而齐思修留在世上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是给齐政的禅位诏书,一个是给我的和离书。

阿修也想我能走出去。

我离开皇城的那一天,是个晴天。齐政把我送到城门口。

昨夜的大雪将世界染至纯白,却又在阳光的照射下褪成原本的颜色。

一路的静默不语,终于在马车停下时停止。

他说:「我就送你到这里为止了。」

「以前总是你们看着我离开,如今却是我送你们离开。」

我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放在桌上的小木盒给他。

「美人哥哥,你把这个盒子放到紫宸宫。」房羽沁一定不会离穆一失踪的地方太远。

他不问为什么,只是点头道好。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个木偶,也是穆一。昨晚长胡子大叔来找过我,告诉了我很多事。

其中大部分与我的猜想八九不离十。

大叔名叫房蝉,是真正活了百年的秘术师。

房蝉说,他初遇房翡的时候,房翡手里握着沧月珠,血人似的倒在我家院墙外。

他救了房翡,教他秘术,让他能够活下去。

也许是房翡的执念太深,影响到了这个世界的齐思修,所有才会造成我和齐思修的提前相遇。

也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后面的所有事都或多或少开始改变。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直到三年前,齐思修带着岁岁去求房蝉,而碰巧房蝉不在,误把房翡当作了房蝉,他才知道他改变了过去。

然而,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那些不该属于齐思修的东西,全被都被天道收回。

最终只剩下我。

可是,我也快死了。

房翡用秘术做了一个木偶,而这样的木偶需要我的一些头发。他想要把我的灵魂转移到木偶身上,骗过天道,只可惜,人我有了自己的意识。

说到这里,房蝉有些忍俊不禁,他说:「你知道你的头发从哪里来吗?」

我摇头不语。

他接着说:「翡儿说是齐思修一点一点从床上和梳子上存下来的,你头发长得好,他收集了大半年,才有一小把。」

「他舍不得剪掉你的头发,也舍不得伤害你。」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舍不得,不舍便不得,若他当初心狠一些,或许你们都会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小黑绕着我们不停打转,似乎想和我们一起玩。房蝉摸了下它的脑袋,让它自己去玩。

他拿出一个木盒,里面放着一个木偶,身上的装扮像极了穆一。

他向我解释道,穆一是齐房翡用自己的头发做出的第一个木偶,他那时被这个世界的齐思修压制,身体开始溃烂,而用秘术做出的木偶可以替他分担伤害,减缓身体溃烂速度。

不过后来,房蝉替他寻了许多药物,再也用不到木偶,就将木偶放到了仓库中。

再后来,木偶成了穆一,遇到了房羽沁。穆一会爱上房羽沁,会唤醒房羽沁,也是命中注定。他毕竟继承了房翡的一些东西。

而那晚穆一来找我,被房翡撞了个正着。他是想过放过他们的,只是穆一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房翡放任房羽沁有了意识,又蛊惑齐思修一命换一命,从头到尾他都没想过放过我和齐思修。

齐思修选择了一命换一命。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选择,他从一开始就走进了房翡的圈套。

这也导致了他命数式微,房翡的压制减弱。

三年前的那一面让房翡生出了丝丝希望,后来因着齐思修的缘故有关记忆复苏又叫他昏了头,唤醒了掩藏在他内心最深处,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直到我的一番话打醒了他。

最后,房蝉问我:「对了,两个大小黑仔,你要带走吗?」

我摇头:「你养着吧,毕竟在这个世界我并没有救下它们,而且一直都是你们在养。」

「房翡呢?他为何不亲自来?」

房蝉叹了一口气,说:「万事皆有因果,虽非他意愿,可终究因他而起,若他不起贪心,哪来这么多恶果。若他不存了取代之意,你与你夫君会有一线生机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既然一切都由我的徒儿起,那么一切都由他止吧。」

他一手抱起小黑,一手翻上墙头。

时间又将倒转,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齐政已经下了马车,他站在雪中,目送我离开。

他穿一身紫衣,头戴白玉梅花簪。

我想,他也知道了。

我没有和他道别,他也没有和我道别。

我们都知道,这一世我们中间夹杂了太多放不下丢不掉拿不起的东西。

而我们也知道,当一切回溯,我们终究还会再相遇。

因为一切回到最初,那我们便没有道别的理由。

结束,有时候也是另外一种开始。

马车一路向南行驶,齐政终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番外一】

七年后,南方的一个小院子里。

一个白衣男子坐在轮椅上,他手中拿了一张纸,看过之后,调动轮椅方向向隔壁的院子滑去。

中间原本有一堵墙,他为了给自己的妹妹创造机会,又不想显得那么刻意,争取邻居的意见后就差人建了个圆栱门,上面牵了些花藤过来。如今蔷薇花开得甚好,可惜他妹妹一直没有回来过。

隔壁的邻居是去年搬过来的,而那时他妹妹刚好出门。

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引起了正在自家鱼塘钓鱼的主人的注意,他抬起头微微挑眉表示询问。

本是个寻常动作,被他这么一做出来,多了些许不同的味道。

季和心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真是好颜色。

接着他叹了口气,怎的他妹妹就不能开第二个春呢?他还想抱个和她妹妹一样乖巧好看的外甥。

他把信纸给齐政,信上说,杏杏生了二胎,薛朗忙不过来,她得去帮杏杏照顾孩子们。

齐政微微一哂,说:「她一向喜欢孩子。」

季和趁热打铁,劝他:「你若是难缠点,兴许也抱上了。」

他想的简单,齐思修已经去世七年了,他只是想妹妹能从过去走出来。人生总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齐政沉默下来,就在季和以为他会像平时那样沉默不语或是转移话题时,他却突然道:「不会的,永远也不会。」声音无比笃定。

季和纳闷:「为什么?你试也没试,怎的就不会?」

「她从有以前的记忆起,就一直在取舍。」齐政看着远处,脸上表情不变,声音却无比落寞,「舍的一直是我。」

季和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以为是季景记起她十三岁那年遇到的人是齐政。

却听齐政轻笑一声:「如今这样也好,这一生我还可以做她的邻居,朋友,哥……哥。」说到「哥哥」二字时,他有短暂的停顿。

他明白她心中的难,她也明白他心中的苦。

他想,这样就很好了。

季和撇撇嘴,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她可不缺哥哥。」

鱼线一动,齐政拿起鱼竿站起来,一条三四斤的草鲩咬着钩被拉到空中。

季和瞪大眼睛,诧异道:「这么好看的池塘,你居然拿来养草鱼?」

齐政把鱼放进脚边的桶里,耸耸肩无奈道:「锦鲤又不好吃。」

季和:「……」

「对了,今晚你要留下来吃鱼吗?我师父他们刚好过来。」

「你师父不是和尚吗?」季和又震惊了。

只见一个男子从房檐上跳下来,双手合十道:「不正经的和尚吃点正经池塘里的不正经鱼怎么了?」来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一头黑发格外醒目,「何况我已经还俗了。」

齐政对他师父从不走寻常路和不正经的说话方式习惯了,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他从百丈悬崖下爬上来的。问其原因,答:不愿绕路。

震撼了六岁的小小齐政的三观。

短短一会儿时间,季和被震惊三次,已经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是不住地点头。

点完才想起一件事,忙对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大喊:「不不不,我不吃了,我娘子今晚带我去岳父岳母家里吃饭。」

可惜两人并没有听到,还在争论晚上吃鱼火锅还是水煮鱼的好。

「能不能吃鸳鸯锅,你师娘最近有些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