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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皎皎明月

皎皎明月 一觉醒来成了个太子妃,我还没把这个消息消化掉,太子江玄明就急匆匆地进来了,门被他甩得噼啪作响。 「许芷,你就这么爱他?」他重重地坐到我床边,眼角发红似是发怒的前兆,「自杀?我偏不如你意!」他把手放在我脸上,我忍不住一抖,真的好冰啊。 我能感觉到他手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怕我?」 我说:「还好,可以请你

第 5 / 6 部分

我突然觉得疲惫,恹恹地问他:「哥哥在你手上,是吗?」

「是。」他回答得坦然,似乎并没有想要狡辩什么。

「你们曾是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他说,「那又如何?」

我一下哑然,半晌才道:「江玄昃,我突然有些不认识你了。」

他轻笑一声,说:「人性多面,皇家哪有真正的君子。」他看着我,眉眼温和,「可是阿芷,你若想我做君子,我便做。」

我们对视了一会,我率先移开视线,「放了我哥哥,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看来这君子是做不成了。」

「阿芷,当年我就该不顾你的意愿,强行娶了你,而不是因为你一句话,跑到边关做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我一愣,突然记起十五岁及笄那天,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是怎么说的。

「我这样的侠女,那必然要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才配得上。」

我那时是胡说八道的,我在等他说一句他对我也有好感,我就告诉他刚才所言都是假的,我没有那么多要求。

可是,十七岁的江玄昃笑得肆意,只是说:「你这要求挺刁钻啊。」

没过多久,他就和哥哥领兵出征了。

那么久远的事,此刻却在我脑海中十分清晰。我甚至记得他说话时的表情和笑的声音。

我停止回忆,说:「江哥哥,我们从一开始就错过了。」

我不想要什么大英雄,我在等他的回答,可他没有。

少年时,若无明确的答复,总会因为心高气傲和患得患失而会错意。

江玄昃拿起狼毫,继续作画,淡淡道:「那时我自信满满以为你懂,忘记了你还只是个小姑娘。」他抬眸看了我一眼,「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你哪里懂。」

他有些烦躁的撂下笔,坐到身后的椅子上。黑色的墨点溅到画好的美人图上,美人的眼角鼻尖额头留下三个小黑点,像是三颗痣。

我站在原地不动,仍旧等着他的答案。

他自嘲一笑:「阿芷,我就不能为自己再争一争吗?」

我说:「除了感情,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阿芷,你伤到我的心了。」他侧头看向窗外,冰蓝色锦服上有一团墨色,外罩的白色大氅宽大,袖子垂到地上,白皙的手指上也沾染了一些墨水,「你真是个狠心的姑娘。」

我默然片刻,转身想要离开,他的声音从后面缓缓响起。

「许临在松燕山上,他失忆了。阿芷,我一直想知道,你如今是怎么看待我的。」

「你很好,我不配。」

他莞尔一笑,说:「在你心中,我和江玄明的分量孰轻孰重?」

我没有回答。

「你看,你的心还是偏的,你让我怎么敢相信你?」

「……」我忍了忍,还是道,「总不能让我在这里强上了你?」

他有一瞬间的惊诧,然后抑制不住地笑起来。他满是笑意道:「阿芷,我倒是想得很。」

我:「……」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我,从身后拥着我。

他把下巴枕在我的脑袋上,我有些难受,但还是没有阻止。

「留在我身边吧,哪怕以后会两两相厌,互相折磨,我还是不想放弃。」

「这不应该是你决定的事吗?」

「我不想我的孩子像我一样,生下来爹不疼娘不爱。」

「我又不是真的有了身孕。」

「可我是真的想和你有一个孩子。」

「……」

江玄昃让人带回了哥哥,他被囚禁了两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失忆的缘故,他看上去沉寂了许多。

他看到我时情绪并没有多大波动,坐在软榻上继续看书。

我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他微微皱起眉头,问我:「姑娘,有事吗?」

我说:「我是许芷,你的妹妹。」

他微微诧异了一下,说:「抱歉,记不得了。」

这样的哥哥实在是太陌生了,冷漠又疏离。我忍住委屈,向他说起了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你来建宁城找我,小胖哥没见过你,以为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是来搭讪的花心小萝卜,狠狠地把你打了一顿。。」

他:「……」

「九岁那年,我们去掏鸟窝,被回来的大鸟追着啄了许久,那几个月我们都不敢出门。」

「十岁那年,我跟着你去钓鱼,小胖哥跑来找我,你一脚把小胖哥踢到水里,还让我不要和他玩。」

「十二岁那年,你贪玩背不到书,故意淋雨让自己着凉,没想到先生让哑了嗓子的你默写下来。」

「十三岁那年,你喜欢上了一个冷冰冰的姑娘,每天眼巴巴望着人家,没多久就被她哥哥知道了……」

我还要再说下去,他面无表情地打断我。

「好了不要说了,我就当你是我妹妹。」

「我真的是你的妹妹。」

25

一连几天我都会去找哥哥,试图让他记起些什么,可他却嫌我烦开始躲我。

我有些难受,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温雅。以前我们相遇她总会瞪我一眼,这次却很奇怪,她远远地看见我后便有些慌张地离开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破庙中。

外面一片漆黑,面前是一团燃烧着的火堆,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事物。

一道黑色的身影坐在门口,散落的头发随着下摆一起铺在地面。那道身影听到身后的动静后,缓缓看了过来。

「姐姐,醒了啊。」

火堆中响起「啪啪」声,溅起来的火星子落在我面前,又很快熄灭。

我一惊,不自觉抓紧了盖在身上的黑色大氅。

我想起之前温雅的异常,问他:「你威胁了温雅?」

他一晒,说:「原来在你眼里我这么坏,真是可惜了,这次是温雅自己偷偷放了我的。」

「刚刚我在想,你让我这么难过,我应该杀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他转过来,右手手肘放在膝盖上,手掌握成拳头撑着头,「可是,我的手还未伸到你的脖子上,却忍不住猜测起来,你腹中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它是像你多些,还是像江玄昃多些。」

「还有,你们躺在地上会不会着凉。」他叹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害我至此,此时此刻我还在为你着想,许芷,我真的无可救药了。」

我直视他的眼睛,终于问出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爱我什么?」

他微微一愣,随即别开眼,「爱得太久,我自己都忘了为何爱你了。」

我说:「你并不爱我,你只是因为从未得到而不甘心罢了。」

「也许吧。」他没有反驳。

外面起风了,火堆差点被吹灭,他站起来去关门,我这才看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门刚被关上,他突然倒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脚腕处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之处,我今晚上怎么会睡得这么沉,连江玄明把我带走都不知道。

「江玄明。」我走过去检查他的伤口,又发现他胸前已经被血浸湿,因是黑色所以并不明显。若不是我不小心碰到,根本发现不了。

「江玄明,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他握住我的手腕,反问:「我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我想也没有想,回:「是。」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可仍然固执道:「江玄昃也许现在会护住你,可等他真正坐上龙椅后,明君和你他只能选一个,他会变的。我不一样,若是我……」

我打断他,说:「对,你坐上龙椅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

他偏过头低声笑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抚上我的脸,「若是我们有孩子,我会将他们交给德高望重学识渊博的太傅教导,我会让他们和我不一样。」他用手指描着我的眉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他们一定会像你一样善良好看。」

他的手指很凉,我刚想握住,便已经垂了下去。

我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火堆变成灰烬,怀里的江玄明已经开始僵硬,外面也天光大亮,透过门上的大洞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交错的小径和漫山遍野的枫叶。

门从外面被推开,哥哥愣在原地。

我站起来扯了扯嘴角,说:「哥哥,江玄明死了。」

哥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说:「妹妹你别哭,你这样……」

我听不清他后面说的什么了,只是在想,我在哭吗,原来我没有笑啊。

眼前一片模糊,我摸着自己的脸,果然是湿的。

「我应该开心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不知道……」胸口突然有些喘不上气,喉咙也开始痛起来,我紧紧地抓住哥哥的衣服,想要求证什么,「明明我该开心的,对不对?」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哥哥不停地给我揩眼泪,说:「没事的妹妹,没事的,哥哥在这里,哥哥会永远陪着你。」

26

那日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太医说我是伤心过度,忧虑过甚,需要静养。哥哥也不装失忆了,想要带我回建宁城,我拒绝了。我知道他之前为什么装失忆,他不想让我和江玄昃为难。

江玄昃变了,他没变,他还是那个和江玄昃出生入死的许临,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的哥哥。

江玄明死的那日,江玄昃也在。他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我,并没有上前来。他的身后是铺天盖地的枫叶,红的像是一团燃烧起来的火焰。

一切本该如此,为何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呢?

哥哥告诉我,那天晚上温雅本来打算杀了我以后伪装成我被江玄明带走的假象,她觉得她的一切苦难都是我造成的,只要杀了我她和江玄昃才有可能。

她没想到江玄明在脱身后没有第一时间离开皇宫,而是不顾危险跑来想要带走我。

那把利刃最终扎在他的胸膛,他看也没看抱着我离开皇宫。

自江玄明被囚后,我让江玄昃把守在我宫外的侍卫撤走,又因喜静,宫女太监被调走了大半,所以对于江玄明来说,离开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事情败露后温雅服了毒,好在被她身边的宫人及时发现救了下来。她醒来后像是突然想通了,想要和江玄昃和离,江玄昃没有同意。

没过多久,温雅疯了。

我知道,这是江玄昃做的。我始终觉得,温雅是另一个江玄明,一个被家里人宠坏了的江玄明。他们两人在成长过程中都没有得到正确的引导,告诉他们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不过,温雅比江玄明好太多了,江玄明短短的十八年,享福的日子少,大多时候都在受苦。

遇到我之后,身心俱苦。我想,他真是太倒霉了。

哥哥害怕我想不开,每天都会来陪着我。之前我给他讲儿时之事,现在他反过来给我讲。

最后他哭着对我说,想要带我回建宁城,在这里没有一点好的回忆。

我想告诉哥哥我没有事,可是话到嘴边怎么也不想开口,我如今连做一个笑的表情也觉得费力。

江玄昃每天也会来,因为事务繁多,两人总是一前一后的错开。他没有再提起之前的事,只是安静地陪我晒晒太阳,或者他在一边处理奏章。

我们就这样生活了一年,卧床许久的皇帝驾崩,江玄昃登上皇位。

他更忙了,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见我一面。

这一次,他好像喝醉了,不要内侍们的搀扶,独自一人跌跌撞撞走到我面前,问我:「阿芷,你告诉我,为什么那些人做错了事认个错就以为事情过去了,那被伤害的人呢,他怎么办啊?」

他跌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门敞开着,可以看见外面未开放的花苞和候在一旁的内侍。

春寒料峭,他只穿着一身单衣,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冻得通红。

我说:「江玄昃,你不要胡闹。」

他直直地看着我,随即低低笑了起来。他扶着身旁的凳子慢慢站起来,我接过内侍手上的斗篷正要给他披上,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语气平淡道:「你看,我只要学学江玄明,你就会关心我。」

我的手一抖,斗篷掉落在地上,他毫不在意的捡起来放到我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27

上元佳节,哥哥带着我出宫散心。我们并肩走在大街上,因天还没黑,此时人并不多。

一个小女孩突然撞到我身上,哥哥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开。他先询问我有没事,我摇头后,才弯下腰问她:「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乱跑?」

小女孩从背后拿出一盏圆形花灯递到我面前,说:「大姐姐,有个大哥哥让我把这个给你。」

那盏灯做功并不精细,但胜在装饰繁复。用竹枝做骨架,镶上纱绢,上面又嵌了许多彩色羽毛包裹成一个球状,里面放着琉璃盏灯,下面坠着两块玉佩,一白一绿。玉佩下面又坠着两颗白玉铃铛,和不同颜色的丝穗。

我和哥哥对视一眼,我问她:「那个大哥哥在哪里?」

她转身指了下后面的酒楼,望着二楼的方向有些奇怪道:「欸?明明刚才还在那里的呀。」

那个酒楼江玄明曾带我去过。我收回目光,渐渐多起来的人群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我阿娘在叫我了。」小女孩把花灯放到我手中,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夜色暗下来,灯火渐渐升上去。我跟哥哥说想要一个人云角楼待一会,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还是同意了。

沿着阶梯一路上去,没想到被锁住的五楼已经被人打开。房间里没有点灯,外面的栏杆处坐着一个人。

高处挂着的花灯照在他身上,他背靠木栏杆上而坐,左手握拳支着脑袋放在栏杆上,双眼放空地看着下面。

他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缓缓看了过来,视线最终落在我手中的花灯上。远处的灯火落在他眼中,他微微勾起唇角,说:「阿芷,你来了啊。」

「嗯。」我点点头。

今日上元佳节,这个时候江玄昃应该和大臣后妃们在宫中一起赏灯会,赋新词的。

我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道:「开春之后,我会广纳后宫。」

我还是点头:「嗯。」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往外面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声音淡漠道:「我不会在原地等你,也不想再看到你。」

我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在他的背影快要消失在楼梯口时,我终于意识到什么,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了一句:「谢谢。」

【番外】

入秋了,一连几天都在下雨,今日好不容易天放晴。许芷头戴幕篱,背着一把剑行走在一片高大的竹林中,掉落的竹叶铺在青石板上,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

远处传来悠扬的琴声,几个年轻的姑娘从她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一暼。

穿过竹林一路向前,是一段长长的石阶。石阶两旁的树木往中间伸展,枝叶茂盛,挡住了阳光,树枝上又缠着一些花藤,像是为石阶撑了一把花伞。

江玄明死后的第一年,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握剑的手已经可以挽几个剑花。她瞒着许临回了一趟建宁城,在许临知晓后她又走了,只留给他一封信和一个松燕山冬日相见的承诺。

许芷和外祖父告别时,他没说什么,倒是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小胖哥哭了许久。小胖哥是许芷的小表哥,人如其名,是个胖子。他比许芷大两岁,成婚几年了,和小胖嫂有两个孩子,两个软软糯糯的小胖孩。

她没有停留,很快踏上旅程。她是春日出发的,一路走走停停,便来到了秋天。

她如今在昶永,昶永离松燕山很近,只要几天。

她沿着石阶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山上。山上有一座寺庙,寺庙后面是一片银杏树林,最大的活了四百年,最小的才十几年。每到秋天,金黄色的叶子会铺满树下每一寸道路和一旁的屋顶,远远看着像是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雪。风一起,又像是金色的蝴蝶在空中不停地飞舞。

林间有一个红衣女子在翩翩起舞,旁边有一白衣男子在抚琴。

那女子站在最大的一棵银杏树下,上方不停地掉落叶子,落在她袖子上的,随着她的动作再次回到空中。

许芷沿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停。

她靠在一棵树上,指间接住一片落在她面前的叶子。太阳照进来,金灿灿的,像是蝴蝶的半边翅膀。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昶永,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来这山上,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来了。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被乌云盖住,天色一下暗了下来。许芷慢悠悠地走着,像是在散步。从她身边跑过去的公子小姐们,很多都会提醒她要下雨了。

她一一谢过,并没有加快步伐,而是望着天色发起了呆。

秋日的雨连绵细冷,很快把地上打湿了。许芷一手扶着幕篱,一手握着剑柄,急促地跑了起来。天色朦胧,她的白裙上沾染了溅起来的泥点。

秋雨未停,她一直往前跑,两侧的竹林随着狂风摇摆不定,身上的衣裙已经湿了大半,她却开心的笑起来。

她逆着风,幕篱被吹落在地上,剑也被她扔了。她张开双手,冰冷的雨丝落在脸上,她闭着眼睛拥抱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