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皎皎明月
皎皎明月 一觉醒来成了个太子妃,我还没把这个消息消化掉,太子江玄明就急匆匆地进来了,门被他甩得噼啪作响。 「许芷,你就这么爱他?」他重重地坐到我床边,眼角发红似是发怒的前兆,「自杀?我偏不如你意!」他把手放在我脸上,我忍不住一抖,真的好冰啊。 我能感觉到他手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怕我?」 我说:「还好,可以请你
第 4 / 6 部分
杀了他我本该开心的,可是心钝钝的痛,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等走到我自己的院落,外面电闪雷鸣,我终于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
20
江玄明被他的亲信送去了昶永,也不知死没死。死了,皆大欢喜,没死的话……
我想,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么重的伤他也能活下来,老天真是不开眼。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杀他一次,他也不会再给我机会了。
几个月后是江玄昃的婚礼,我独自一人去了静王府了。本来想和他道别的,可是他府里那明艳艳的红铺天盖地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很快离开,回来后喝了些酒,从汉白玉单拱石桥上走过时,桥下的水面上倒映出天上的月亮。
我伸手去摸,一下栽进水中,发出「咚」的一声。
冰凉的水灌入我的耳朵,脑中不断闪现过去的记忆。我索性放弃挣扎,沉入水中。
我曾在这样的夜色中背着小小的江玄明穿过梅林,御花园的梅花开满枝头,他攀着的我的肩膀,无声地哭泣。
我曾把他认作宫中受欺负的小宫女,坐在他床边给他讲睡前故事,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即使睡着了也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记得他的,我怎么会不记得。
从前,我不想记得,后来,不愿记得。
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是江玄昃十七岁生辰那日,也是我们的关系破裂的那一天。
久未露面的他突然跑来满心欢喜地问我:「你想要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要你死。」
他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意,说:「除了这个。」
我扯着嘴角,在他饱含期待的神色中,刻意放柔了声音,含笑道:「要你死啊。」
「姐姐,这个簪子好看吗?」他自顾自地拿出一根价值不菲的簪子放在我面前,「我瞧着十分适合你便买了。」
他只当我对他还是和平日一样冷淡,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心中冷笑不止,他总是自顾自地对我好,从来不会想我到底需要什么。
我们会变成这样,还要从一年前说起。
我们成婚不过三个月,我找到了三堂姐曾经的丫鬟小棠。
在云角楼中,我亲耳听见小棠说,三堂姐自尽前一晚上见过江玄明,三堂姐哭着求他一些事。江玄昃也找到了曾经和宁王一起秽乱宫闱的后妃赵美人,她没有死,而是被割了舌头,毒瞎了眼睛。
种种证据都指向江玄明,我不能不多想。我本想把一切事调查清楚,不料在第二日就传来小棠和赵美人的死讯。
我没能沉住气,提起一把剑便冲到他的房间。那是我第一次伤他,即使避开了致命的部位,他还是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走动。
从那以后,他开始在我的吃食里面下药,一点一点废去我的武功。
我一开始并没有感受到,直到有一日我想练剑,却发现自己连剑都拿不稳了。
因为江玄明,我一无所有。
我怎么能不恨他。
我想,那些证据的真假已经没有必要了。
傍晚的时候我让人叫他过来下棋,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找他,他心中虽然有疑惑,但还是乖乖过来了。
三局两胜,我拿出我的佩剑用手绢将剑鞘上的积灰擦拭干净,然后放在小几上。
我们聊了一会过往,说起了小时候发生的趣事。他静静地看着我,眼含期待,似乎以为我要和他和解。
我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抽出面前的利剑,斩断了他所有的希望。
我再一次伤了他,不同上一次的是这次我毫不留情,一件刺穿他的胸膛。
这次,无论他是生还是死,以后都与我没有关系了。
我不能和自己和解,所以我只能解决自己。
我心中隐隐感觉,我和他好像只有死掉一个才行,否则便陷入一种不死不休,纠缠不止的困境。
21
我没想到我没能如愿的死去,甚至还失去了那一段痛苦的记忆。
不过,老天还是厚待我的,在坠楼醒来后,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起,再次骗过江玄明。
以前我很冲动,以为只要杀了江玄明就能报仇雪恨。后来,我慢慢发现这样对他来说实在太痛快。想要成功的报复一个人,需要一点一点夺去他重要的东西。
比如至高无上的地位,比如揭穿他不堪回首的往事,再比如我。
江玄明之所以如此猖狂,不过是仗着当今陛下对他的宠爱与愧疚。
倘若江玄明失去了这份宠爱与愧疚呢,或者江玄明不是江玄明呢?
江玄明对于进宫之前的事讳莫如深,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就连做噩梦也只是咬紧牙关,不露出一个字。
我本想从这方面下手,没想到江玄昃的动作比我更快。
我们私下见过面,江玄昃说,我哥哥落水那日,还死了一个太监,大家都以为他是和我哥哥一样看了不该看的事被灭口,他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后来他有一次在宫外遇到了本该死去的赵美人,他不由得起了疑心。
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放弃调查我哥哥的事,只是皇帝似乎有意隐瞒什么,调查的过程很不顺利。
江玄昃便从那个太监下手,没想到那个太监以前竟与江玄明有关系。
他越往下查,谜团越多,感觉答案呼之欲出,可面前的迷雾怎么也拨不开。直到兰妃的出现,一桩被掩盖了多年的陈年往事终于浮现出水面。
兰妃原本叫丰曦,是云渊城一位富商之女。她的父母恩爱,家中也干净,没什么妾室。可是好景不长,她的母亲在她五岁那年难产,一尸两命。
她爹丰存在她娘死后整日疯疯癫癫,谁也不认识,请来的大夫们束手无策,可却在第三个月突然又好了。与此同时,他们家中多了一个女子,一个和丰曦母亲十分相像的女子,那女子被囚禁在府中,九个月后诞下一个男孩。
丰存给男孩取名叫丰念若,因她娘名字中有一个「若」字。
丰念若的母亲不知什么原因并不喜欢他,甚至几次三番都想掐死他,可是都被丰存发现了,最后不了了之。
丰念若两岁那年,他的母亲趁着丰存外出割腕自杀了,血流了一地。丰念若就坐在血泊中,茫然地把玩着手上的拨浪鼓。
也就是那天起,丰存变了,他总爱掐着丰念若的脖子将他举到半空中,然后再狠狠摔下去。后来他觉得不够过瘾,用鞭子抽,用脚踹。丰存有段时间喜欢上了射箭,他便让人把丰念若绑在树上,再在他头上放一个东西,自己举着弓箭对准他,他故意射偏,箭头从他脸颊擦过,更多的时候会射中他的四肢,把他钉在树上。
丰念若一天天长大,身上的伤口一天天变多,新伤加旧伤,除了一张脸全身上下无一处可见。
他不爱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府中的人只当他是个不知痛的怪物,有的下人为了讨好丰存也开始欺负起他,更多的人选择漠视。
丰曦便是其中一个,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弟弟的,丰存这么对待她,她觉得很残忍,可是也不想给他求情。
大家都以为丰念若会一直忍下去,直到他十岁那年,他终于攒了足够的钱去买了市场上最平常最便宜的蒙汗药偷偷放入厨房里用来做饭的水中。
没有人会对这么个不会说话不会哭,甚至连反抗也不会的孩子设防。
半夜,府中上下都陷入昏睡中,他便从丰存的房间开始,用火把把里面的东西点燃然后把门和窗从外面锁住。
丰念若走出丰府大门,里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个头也小小的,看起来像是街边从未吃过一顿饱饭的小乞丐。
火势控制不住,足足烧了一天一夜。有的人运气好逃出来了,而那些运气不好的人被活活烧死在大火中。
丰曦那天晚上肚子疼,没有吃饭,所以大火刚起就醒了,她对外呼喊了许久,终于被外面逃出来的人救了出来。
丰存死后,偌大的家业毁于一旦,府中下人死的死,拿了值钱的东西逃的逃,她被人骗入青楼,而丰念若变成了江玄明。
那江玄明究竟是不是皇帝的孩子,其实谁也说不清,我想,江玄明自己估计也心存怀疑。不然,一个昔日欺负他的下人变成太监和他在宫中相遇,他立马方寸大乱,杀了他以绝后患。
不过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从丰曦入手,她不需要做太多,只要在皇帝面前扮演好一个因家中变故而和弟弟走失的好姐姐丰曦。她以前是云渊人,而江玄明又恰巧是从云渊城被找回来的。
只要皇上起疑心便达到了目的,哪怕皇上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江玄明,两人之间已经出现嫌隙。在江玄明的眼中,丰曦是来报灭门之仇了。依他的多疑与无情,逼宫是迟早的事,我们只是加快了他的速度。
我在其中只需留意江玄明的异常,一点一点引导他往错误的方向走去,然后准时把消息传递给江玄昃。
利用江玄明对我的信任,我总能成功做很多事情。
果然,皇帝慢慢对江玄明产生了怀疑,悄悄派人去调查当年之事。皇帝年纪大了,身体本就虚弱,骤然得到这个消息疑心加重忧虑加深,但却未到卧床不起的地步。这与那几个王爷脱不了干系,当然也少不了江玄明在其中推波助澜。
谁都不想背上弑父篡位的罪名,但谁都想坐上那个位置。
江玄明逼宫那一晚,我假装早早入睡,在他起身后离开,迅速让人把消息带给了江玄昃。
我坐在桌边等着最终的结果,等着等着,没想到我竟然真的睡着了。
烛火爆出噼啪声,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抬起头看向窗外,外面天光大亮。
我恍惚间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一场梦,自己漂浮其中,不知该去往何处。
22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最终在第二日日出时落幕。
「扣扣——」门外传来敲门声,一道男声随之而来。
「许姑娘,您醒了吗?」
「嗯。」我听出这个声音是江玄昃的人,便应了一声。
门外之人又道:「属下带姑娘离开。」
看来,是江玄昃赢了。
我被带到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外面守卫多了一倍。
我坐在窗边的榻上,把手放在小几上撑着头看着窗外的景色。静王妃温雅来了三次,三次都被拦在外面。
江玄昃晚上才出现,他穿着白色的锦袍,上面用银线绣着不知名花草。
他在我对面坐下,说:「阿芷,我并非囚禁你,只是江玄明……」
我说:「我知道。」
江玄明跑了,李暗回来想带我走,却被早已埋伏在端正宫附近的侍卫活捉,如今被关在地牢中,逼问江玄明的藏身之所。
我道:「江玄昃,我们成亲吧。」
江玄昃一怔,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却又在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他伸出手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放在了我的脸上,「阿芷,我想要你快乐。」
我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江玄昃,你变了好多。」
他放在我脸上的手一僵,很快收回去。他也笑道:「阿芷,人都会长大的。以前我不争,因为我对那个位子毫无兴趣。我这人想要的很少,可偏偏皆被人夺去。如今我想争了,不过是想要拿回被夺走的珍宝。」
我用手捂住眼睛,掌心濡湿。
我问他:「我们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他说:「对啊,我们究竟怎么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离年少时的自己越来越远。我们开始互相防备,互相利用。
我把手从眼睛上拿下去,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我,有些怜悯,有些不甘。他挣扎良久,终于说道:「阿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就算哥哥活着,可是三堂姐却是真的死了。」
他倏地一惊,手指微微蜷缩。
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叽叽喳喳的鸟儿落在枝干上,左看右看一会儿又飞走了。
他把目光放在外面的重檐琉璃瓦上,问:「你想要什么呢?阿芷。」
我一阵恍惚,想起江玄明曾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说:「让他死得痛快一些。」
他微微有些吃惊,「我以为你会说,留着他的命慢慢折磨他。」
我莫名地想要笑,江玄明不怕痛不怕苦,也许不比得他有些兄弟聪明,但是只要他活着,哪怕只是一线生机,他也会紧紧抓住,卷土重来。
他像是杂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生命顽强的不像话。
「快些吧,等他想通了,不爱我了,那么你以后可就麻烦不断了。」要引出江玄明,拿我做诱饵,再好不过了。
皇帝卧床动弹不得,江玄昃干脆自己拟好封太子的圣旨,而册封太子的当天他又要娶妻。
太子娶平妻,这在以前是闻所未闻,顿时朝中与民间议论不断。温雅闹了好些天,江玄昃始终冷冷地看着她,并不想和她多说一句。
因要引江玄明入局,所有的一切能简则简,尽量能在两个月之内完成。
我故意放出消息,宫中之所以这么急着操办婚礼是因为江玄昃要娶的女子怀了身孕。
可怜了温雅哭了好些天,眼睛都肿了。她终于忍不住跑到江玄昃面前,质问他是不是真的。
江玄昃默认了,温雅大哭起来,说:「江玄昃,你不能这么对我?」
没想到平时对她冷漠以待的江玄昃冷笑一声,讥讽道:「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自甘下贱,却要把我拉下泥潭,凭什么?」
这话实在过于恶毒,温雅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她跌坐在地上,嘤嘤啜泣不止。
看完这场闹剧后,我叹了一口气,对江玄昃道:「好歹是你的夫人,她的心思不坏,就算之前做错了事,好好教她便是。」
「她做了错事,我却要承担后果,阿芷,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他从我身边错身而过,又堪堪停住,意有所指,「也没有你这么偏心的人。」
23
大婚当日,江玄明果然不管不顾,只身回到宫里,进入我们为他准备好的圈套中。
他果然爱我,比我预料中还要爱。
而这样的爱是不太正常的,我有时候也会迷惑,他究竟爱我什么,值得他一次又一次在绝望中原谅我,一次又一次心甘情愿为我付出一切。
他被囚禁在昔日所住的端正宫中,沉重的铁链锁住了他的双脚。他一身黑衣,散着头发,赤着双脚立在门口,沉重的墨色似乎要和他融为一体。
他前几日发了一场疯,把屋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还用花瓶砸伤了好几个照顾他的宫人,又几乎自虐地踩着碎片又笑又闹。
江玄昃请了太医过来,却差点被暴怒的江玄明打死。
此刻,为防止他伤人,房间被搬空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张床。
我远远地看着他,他似有所觉慢慢看过来,对上我的视线。秋风吹起他宽大的袖子,他歪着头突然朝我露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他闹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见我一面。他太好懂了,只要我愿意去了解他。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而他却是吃一堑再来一堑。他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任由他爱的人作践他。
我慢慢走近他,他敛起笑容,转过身留给我一个冷漠的背影。
守在门外的侍卫拦住我还要上前的脚步,急忙提醒我:「娘娘小心一些,太……废太子近日有些失控。」
我摇摇头,示意他退下。
我走进房间里,江玄明的后背一下绷直。他依然背对着我,说:「许芷,你的胆子真大,你就不怕我是真的疯了?」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无聊的问题,而是问他:「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说什么?」他喃喃出声,声音变得迷茫起来,「我没有要和你说的。」
我转身离开,在踏出房间那一刻,他猛地朝我走来,可是铁链止住了他的步伐,他毫无防备,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这才看到他的脚上手臂上全是细细密密的伤口,大的小的深的浅的一应俱全。
「姐姐,姐姐。」他拉住我的裙角,仰头望着我,「许临在昶永,我只是把他关起来了,没有杀他,后来江玄昃发现了,把他救出来了。」
我的心一颤,哥哥果然活着。
他接着道:「许薇当年用我在公主府中算计你的事来威胁我,让我给她假死药,我和她说过,假死药只有一半的机会成功,她运气不太好,死了。」他说完这些后又低声笑了起来,「许芷,你是不是以为我在骗你?」
他松开抓着我裙角的手,盯着我的肚子,笑容恶劣:「我就是在骗你。」
我没有说话,快步离开。
身后传来江玄明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和铁链发出的哗啦声。
「许芷!」
他神色疯狂地想要往外爬,脚上的镣铐已经深入血肉,他浑然不觉痛,朝着我的方向大声道:「我错了,我错了,姐姐,你回来!我求求你回来!」
爬了一会儿,脚腕上已经鲜血淋漓,隐隐可以看见里面白色的骨头。
他停止了挣扎,慢慢坐起来,阴森森的盯着外面,嘴角微微勾起。
24
江玄昃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找他,他手执毛笔站在书案前,神色自若地看着我。
他放下笔,问我:「阿芷,你信我还是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