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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春信至

第 22 节 春信至

影帝在去颁奖典礼的路上被我开车撞了。

热搜炸锅,全网都在通缉我。

没过多久,我在局子里接到他经纪人打来的电话。

“裴江伤到了脑子,记忆停留在了七年前。”

我一愣。

七年前,我还是裴江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1

我是个过气女星,离开娱乐圈后再就业,开网约车。

早上刚接上乘客,油门还没踩下去,车前面就倒了个人。

后座上的乘客先是一愣,随后立刻掏出手机给人发语音:

“好家伙,我这上班本来就快迟到了,着急忙慌打辆车,结果这倒霉司机路上还遇上一碰瓷儿的。”

他口中的倒霉司机我:“……”

我尴尬地回过头冲他干笑了两声。

随后打开车门,下车查看情况。

乘客跟在我后面,也下了车。

数秒后,他指着地上躺着的人,惊呼出声:“这不那谁吗!!就那谁!演过谁来着?”

我这头刚跟 120 报完地址,挂了电话以后,回答他,道:

“他是裴江。”

“演过……呃……”往事浮现,我咬了咬牙根子。

“不提也罢,演的那都是烂片儿。”

无所谓。

我会在任何有机会的场合背刺前任。

尤其是裴江。

2

“等会儿姑娘,”事发现场,乘客举着手机,抽空瞥了我一眼,“感觉他这好像不是碰瓷儿啊。”

我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裴江。

一身即将赴宴的高定,半张脸陷在臂弯里。

昏迷不醒。

我道:“大哥你要说这话那可就不仗义了啊,这怎么不是碰瓷儿?”

“我这油门儿都没踩下去呢,还能是我给他撞飞的?”

乘客摆了摆手。

“我倒也不是这意思。”

顿了顿,乘客又道:“但他可是明星欸。”

我抬眼:“明星怎么了?”

“明星有啥必要冒风险碰你的瓷儿啊?”那大哥说,“你开这破大众,又不是劳斯莱斯幻影。”

艹,拳头硬了。

这咋还带人身攻击呢。

开大众怎么了。

大众没惹任何人。

我也没有。

呜呜。

……

3

下午从局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快一半了。

明明早上出门还是艳阳高照。

此时却已是斜阳残照,秋风萧瑟。

我抬头看了看天。

好耶!

四舍五入今天一单都没接到。

……但是接到了裴江经纪人打来的电话。

对方在电话那头,语气前所未有的友善。

丝毫听不出几年前她是如何态度强硬地要求我跟裴江分手的。

“林小姐?”对面试探着道,“是林挽清小姐吗?”

我言简意赅:“是。”

且语气不善:“赶紧放。”

“是这样,能麻烦您来医院一趟吗?”

“裴江他……伤到了脑子,记忆停留在了七年前,这会儿正非要见你呢。”

我一愣。

七年前,我还是裴江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4

但那跟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

我道:“不去。”

“他现在失去了中间这整整七年的记忆……”

我道:“关我屁事。”

“您真的不过来看看他?”

“不来。”

对面叹了口气:

“那太遗憾了,原本为了感谢您帮忙,我们准备了一笔不算太拿不出手的酬劳。”

可恶。

整整七年过去,这个女人还是最知道应该怎么拿捏我。

我握着手机,咬牙切齿:

“定位发过来,两小时内到。”

5

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推开门,小心喊了一声:“裴江?”

无人应答。

身后突然有人伸手胡乱揉了揉我的头发。

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浑身一颤。

那是属于裴江的声音。

“还知道来看我啊?”

“这会儿才到。你怎么不等我死了直接来医院收尸?”

死前任?还有这等好事。

我拍掉他不安分的手,转过身,勾唇一笑:

“裴先生,我们已经分手整整七年了。”

要不是裴江的经纪人桃子言辞恳切苦苦哀求,并且还愿意给钱。

我今天根本就不会来医院走这一趟。

“所以,就算你今天真的死了,收尸也并非我的义务。”

话音刚落,我被裴江单手握着肩膀一把掼到了墙上。

他眼尾泛红,声音低哑:“林晚星,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老子什么时候答应过要跟你分手了,嗯?”

他这个反应……

莫非真失忆了?

我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沉默良久。

我轻声叹了口气,突兀问他:“裴江,今年是哪一年?”

他怔了怔,力道微松,却仍是答:

“二〇一五。”

语气十分笃定,不似有半分作伪。

“行。那北京是哪一年获得的冬奥会的举办权?”

“今年啊,”裴江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发烧了吧,问这些?”

“裴江,你看清楚。”

我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我头上挪下来,又把手机放到他手心里。

屏幕上是各大官媒对于北京冬奥会闭幕式的报道。

“中国代表团最终以 9 金 4 银 2 铜的成绩,位列奖牌榜第三位。”

“冬奥会已经结束了,裴江。今年是 年。”

语毕,我抽回手机,头也不回地离开。

无论他是否接受。

这就是现实。

6

走出医院大门,抬头看天,漆黑无垠的一片。

不远处,在“禁止摆摊设点”的告示牌下面,有个大爷无视警示在推着车卖烤红薯,人群默不作声地排起队伍。

不见何处有炊烟,但四周都是升腾而起的烟火气。

我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绕道去停车场。

紧闭的车门隔绝了外边铺天盖地的寒气。

我拿出手机,给裴江的经纪人发微信:

“这活儿我干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对面秒回:“为什么?”

“林小姐,你来之前,我们应该已经商谈好了。”

“对不起,不该贸然答应帮忙。我没想好……应该怎么面对他。”

这回隔了很久才等到回复。

聊天框上方,对方的昵称变成正在输入中,片刻后又变回来。反复数次,删删改改,最终也只回过来一个“好”字。

旗下艺人在风头正盛时突然失忆,我能理解他们找上我是出于什么心理。

或许是把我这个裴江的“初恋”和“前女友”,当作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

纷杂的思绪忽然间被打断。

有人在敲车窗。

我侧头循声看过去,是裴江。

于是把车窗降下来,礼貌地问候他:“你有病?”

裴江垂下了手,衣袖堪堪遮掩住手腕。

他问:“能让我上车吗?”

我斩钉截铁:“不能。”

“为什么?”

“我们已经分手了。”

“可我不记得了。”

“林晚星,”昨日尚且风光无限的影帝,此刻在十二月份的寒风里衣着单薄,透过车窗定定看着我,眉眼无端缱绻,“我只记得我们还在一起。”

“我喜欢你。”

他神情认真,我一时愣住。

片刻后。

“啪嗒”一声,树梢积雪落地。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7

问题不大。

我告诉自己,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不信男人幸福一生。

然后理了理衣服,下车,关锁,对裴江挑眉道:“走吧。”

他不明所以:“去哪儿?”

“带你回住院部。”

他后退了一步:“我不回去。”

“你凭什么不回去?”

当红影帝穿着病号服大半夜在大街上瞎晃,第二天“裴江疑似精神失常”这个词条就能把微博服务器干翻。

但当事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裴江眨了眨眼睛,鸦睫轻颤。

他说:“我想跟着你。”

“回去也行,但你不能走。”

路灯昏黄,打亮一地的雪。

我很想接着反问他凭什么。

但或许是他刚才的那一句“我喜欢你”太有分量,又或许是眼下医院停车场昏暗的光线把他眉眼渲染得太过温柔。

恍惚间还是七年前。

彼时还籍籍无名的裴江从星娱传媒的大楼里走出来,笑着把我揽进怀里,低声问:“等很久了吧。”

总之。

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宣布告罄。

“我带你走,但仅限今晚。”

8

手机铃声猝然响起。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裴江经纪人焦急的声音:“林小姐,裴江

他……”

“在我旁边。”

“那就好,”对面松了口气,“你们在哪儿?方便把他送回来吗,或者发一下位置,我现在过来接他。”

手心突然被身侧站着的人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我瞪他一眼,回:“不用了,我……明早再带他回去。”

他经纪人似乎听出些端倪,犹疑着开口,问:“林小姐,您这是想通了?”

“不是,是他来找的我,我只是……”

“好了,”对面态度骤然间又平复如常,“二位的私事我也不太好多过问,麻烦您尽早把人送回来,他离开太久不合适。”

“……行。”

我挂了电话,又抬眼看向裴江。

“就这一晚时间,听你的安排吧,想去哪儿?”

他垂眸思忖半晌。

“回学校看看?”

“忘了?社会人士禁止入内。”

“那校门口的咖啡厅。”

“倒闭了,改火锅店了。”

“那滨河公园?”

“太晚,闭园了。”

裴江挑了挑眉:“你不是说听我安排吗?”

“可你说的地方现在都去不了啊。”

“那就听你的吧,”他伸手,替我把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问,“你想去哪里?”

9

夜更深的时候,突然又下起了雪。

来自各路娱记的消息层出不穷。

“第二十七届滨江电影节金绮奖颁奖典礼如期举行,获奖名单正待揭晓。”

“裴江获第二十七届金绮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裴江缺席本届金绮奖颁奖典礼,主办方称此前并未接收到任何相关消息。”

“某知名媒体人锐评当今内娱艺人违约乱象。”

“裴江所属经纪公司星娱传媒就此事作出回应。”

……

而被众人议论纷纷的那位当事人,眼下失去了过往七年的记忆,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毫不知情。

此刻正由我领着,在滨江市夜晚人烟稀少的街道上穿行。

“林晚星。”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啊?”

“没事儿,”他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地拨了拨额发,“随口喊喊。”

我蹙眉:“……有病。”

回过头,又补一句:

“走快点儿。”

裴江到底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最终站到了金字塔顶端的人,就算现在裹着一身黑大衣戴了口罩,气质也较常人要更为出众。

在路上逗留的这一会儿,已经吸引了仅有的几个路人频频侧目。

我加快步伐往前走。

他跟上来,落后我一步左右。

没话找话。

“怎么对我这么冷淡啊……”

“因为我是你的前任。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跟死了一样,死了还怎么热情?”

“为什么不开车出来,你不冷吗?”

“一公里不到开什么车?”

“好吧。”

“那今年真的是 2022 吗?”

“是。”

“所以你今年……”他顿了顿,“真的不喜欢我了?”

“……”

沉默半晌,那个“是”字,终究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其实也没有不喜欢。

但我们之间,应该很难再有可能了。

冬月天寒,连日降温。刺骨冷意几乎侵袭了滨江的每一个角落。

街道两旁的树早把叶子落了个干净,无花无叶的枝头挂着为过年准备的各种装饰灯。

绕过一处街角。

我停下了脚步。

“到了。”

10

与正街上的疏落全然不同,这里种植了好几棵雪松,在冬季仍旧依稀泛着盈盈绿意。

重重叠叠的枝桠与积雪掩映之下,仔细看过去,便能见到街角这家店的木质招牌——

“kiwifruit 咖啡厅。”

我走上前去推门,一边喃喃:“都七年了还没倒闭,挺能开啊。”

裴江问:“这里是?”

我垂眸,看到墙角印着色彩绚丽的装饰画。

分明是既定的事实,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仍然觉得费劲。

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这里是七年前,我们分手的地方。”

不似今夜这般雪景静默。我和他分别那晚,倾盆的大雨,下得苦情而又热烈。

裴江很明显地神色一滞,抿了抿唇,又问我:“为什么来这里?”

“……不知道。”

可能是我认为,乍然间同时见到故人和昔年旧景,他说不定就能想起些什么。

又或许是觉得,当年的故事就是在这里结束,今夜要再和他了结一次,也理应是在这里。

反正。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

11

虽然时间已过了凌晨,但店里还陆续有客人进来。

以防万一,我拉着裴江找了个不起眼的靠近绿植的位置,还再三叮嘱他小心别被人看见了正脸。

裴江从善如流地落座。

大片绿叶遮蔽下,他单手撑着下巴对我笑了笑,一双勾人的狐狸眼弯得像月牙:

“我现在真有这么火?”

我撇撇嘴:“火。一百摄氏度的水都不如您沸腾。”

他挑了挑眉,抿一口杯里的咖啡:“我问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

当初签约星娱传媒以后,裴江的事业如日中天。

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就让他拿下了某国际影视奖项的最佳男主角奖,一跃成为近年来最年轻的影帝。而该部电影的票房至今也仍稳居中国电影票房榜的前三位。

无数鲜花与掌声纷至沓来,万千灯光汇聚,一时风光无两。

有媒体盛赞他是:“天降紫微星、内娱 21 世纪以来最有希望的年轻男演员。”

昨天,金绮奖的获奖名单也已经公布。

如果没有那出突发的意外事件,他现在应该已经是国内影史上第一位拿下华语三金大满贯的影帝。

现下这位失去了七年记忆的裴影帝就坐在我对面。

听完我描述的他过往这些“丰功伟绩”后,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用指节漫不经心地轻轻叩一叩杯壁,良久,轻笑了一声,淡淡道:“那还真是挺厉害的。”

“那么,”他看向我,又问,“更早以前呢?”

“例如?”

“例如,七年前。”

“我们为什么会分手?”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没料到他会突然把话头拐到这件事上。

我垂下了眼睛,匆忙躲避他的视线。

慌乱间不慎碰翻手边的杯子。

浅褐色的液体顺桌一路流淌。

没等我反应,裴江骨节分明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情绪莫名:“林晚星,我们那一年,是怎么分开的?”

“如果不是必死之局,我们为什么不能再有一次机会?”

12

二〇一五年。

开春后不久的滨江市阴雨连绵,一出门就感觉全世界好像都湿淋淋的。

某天上课间隙抬眼看了看窗外,天空已是阴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

偏偏上完课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空着手,没带伞。

正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淋雨跑回去。

下一瞬,视线里出现一束颜色堪称艳红的玫瑰花。

我愣怔着没有伸手去接。

那花的主人却突然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我的脸:

“不是告诉过你今天会下雨吗,怎么又不带伞啊?”

灰沉沉的雨幕里,我面前的人和花都惹眼。

四周开始有了些被刻意压抑却仍难以忽视的窃窃私语声。

我赶紧把花接过来,拉他离开教学楼。

裴江不急不缓地轻笑了一声,跟在我身后,任由我扯着他的袖子。

雨落,掷地有声。

路上我又问他:“今天不是去公司训练了吗?”

两年前的校庆上,裴江独奏了一曲“水边的阿狄丽娜”,其曲细腻、柔和,其人清雅端正。

被当时坐在台下的星探一眼相中,选入了星娱传媒成为练习生。

没记错时间的话,这段日子他应该都有训练。

裴江走在我身侧,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提前结束了。”

“还有……”

“什么?”

他忽然侧过头,在我唇上轻啄了一口。

“想你了。”

手上一时不稳,玫瑰花掉到地上,几片鲜红的花瓣隐没进滨江初春三月的雨地里。

13

再往后一年,裴江进入公司开始集训。

我想那时候,残酷的竞争以及末位淘汰制,一定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我还是时常能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分明是同城,但我和他这场恋爱谈得像异地恋。

我们捧着手机天南海北地聊。

但他从不提及有关于公司的事情,我也鲜少跟他提起学校里的压力。

那么多话题里,我们日复一日地聊到的,谈起过的次数最多的词。

是未来、是以后。

一无所有的人才最爱幻想。

那段无人问津的少年时代里,我们竟然也曾真的对未来心存侥幸

。

……

后来的一切也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千军万马里杀出重围。

裴江一路晋级,拿到了公司唯一一个签约出道的名额。

裴江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越来越多人的视线里。

从数年苦练无人问,到如今,一举成名天下知。

我也在那一年,从滨江传媒大学的表演系毕业,进入了内娱。

相处的时间愈少。

我没告诉裴江,他出道开的第一场粉丝见面会,

我偷偷买票去看过。

欢呼如同潮涌,台下座无虚席,无数高举的应援灯牌连成一片绚丽的海。梦想于他而言,终于已经变得触手可及。

而我看向他的视线,被淹没在万千目光里。

个人独奏的环节上,裴江选择演奏的,是那一曲“水边的阿狄丽娜”。

曲调一如既往的沉稳舒缓、细腻柔美。

可如今台上那个,是在内娱已经崭露头角的新人男演员,不是当年校庆上籍籍无名的少年了。

靠着一个遥不可及又抽象的梦想吊着一口气每天爬起来努力的,那段几乎见不到光的日子,终于要彻底宣告落幕。

一曲毕,我坐在台下混在人群里,跟着在场所有粉丝一起拼命鼓掌。

灯光错落,琴音已歇。

裴江站起身,接过话筒,说:“这首曲子,送给一位对我很重要的人。”

明知他不可能看见我。

但他说那句话的那一刻,恍惚间,我竟然觉得他的视线,是落到了我身上。

见面会开到最后,滨江又下起了一场大雨。

我在场内泣不成声。

旁边的女孩儿收起灯牌,递过来一张纸,说别哭了,散场啦,走吧。

14

大概世间的一切分离都是早有预兆。

某日傍晚杀青,我路过以前经常和裴江去的那家花店。

店主是个年事已高,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太太。

她还记得我,在挑郁金香的时候,突然问:“很久没看到你了,以前总是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子呢?”

我轻声叹了口气,把手机熄屏。那上面显示的通话记录里,我和裴江的上一通电话,是在五天以前,时间只有 45 秒。

我说:“我打算和他分开了。”

“他不好,还是不够爱你?”

“都不是。”

但我们好像没办法继续在一起了。

他站得越高,就离我越远。

爱意深埋于心底,却不能宣之于口。以前能并肩而行的人,现在连说句话都成了奢侈。

偶有几个知情的人,提及我时,会说:我是他的地下情人。

我是他一片光明的前途中的不稳定因素,是不该再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

或许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成名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掌声就不能要爱情。

我接过郁金香,道了谢,转身离开花店。

“你真的想好了吗?”临走前,店主问我。

我说:“想好了。”

15

小雨淅淅沥沥又断断续续地下了快一整天。

天擦黑的时候,我到了和裴江约定好的咖啡厅。

他比我早一些到,戴着口罩,单手支颐看着玻璃窗外纷扬而下的落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把刚才买下的那束蓝色郁金香放到他面前,勾唇笑了笑,问他:“漂亮吧。”

蓝色郁金香,花语是:忧郁、细腻的爱、永恒的爱情。

以及……

不可预知的未来。

他回神,垂眸看着桌上那束花,半晌才确认道:“给我的?”

“嗯。”

他便也笑了,那双好看狐狸眼睛弯起来,说:“好看。”

“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礼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条六芒星的银质项链。

在顶灯的光晕渲染下,闪烁着柔美的光泽。

“喜欢吗?”他问。

我没去接过那条项链。

我说:“裴江,我有话想告诉你。”

“嗯,巧了,”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说,“我也是。”

下一秒,就听他道:“我们公开吧。”

我险些失手碰翻了杯子。

“你说什么?”

“我说,挑个日子,公开我们的关系。”

他一字一句,话说得像比誓言要更为郑重。

可是。

“不行。”

我抬眼,对上他有些错愕的目光:“裴江,我要说的事情是……”

“分手。”

很久没等到对面的人回复。

我从未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

好半天,他才嗤笑了一声,说:

“林晚星,你没睡醒吧。”

“说什么梦话?”

“我是认真的。”

“那我们在一起这些年又算什么?”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你现在要跟我提分手,你把我当什么?”

我叹了口气。

“你冷静点。裴江,你知道我不是一个随便做决定的人。”

“你也清楚,现在公开对你的事业没有半点好处,我也不可能一直……”

一直做你所谓的地下情人。

裴江眼下能依靠的资源全数都只来自于星娱传媒,而星娱那边的态度也很清楚。

经纪人桃子的电话一通接一通地打过来,都是说希望我们能够分开。

我看着他一步步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陪伴他走过了那么多辛苦又看不到头的日子。

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看到他站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我不怕流言蜚语,怕的是,有朝一日,他的心血会付诸东流。

所以……

“裴江,我们就到这里吧。”

16

雪落了没多久,只来得及在地面覆上薄薄的一层。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看了眼手机。

时间是:“.9。”

日迈月征,朝暮轮转。一转眼,距离我们分开那天,已时逾整整七年。

“不早了,”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裴江垂着眸子,还插着留置针的瘦削的手背在灯光显得更加苍白。

他问:“所以那一年,是你提的分手?”

“是。”

“可我记得你很喜欢我。”

“假的?”

我摇头:“不是假的。”

“但很多时候,不是喜欢就能排除万难。”

“我当时,答应你了吗?”

“什么?”

“分手的事。”

“没有。”

当时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

具体的对话内容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刚开始,我特别坚定地跟他说:“爱你才舍不得用这段感情困住你。”

“你要跟我在一起,那你的事业怎么办?”

争到后来,先妥协的人也是我:

“我现在出去,十分钟以内,你如果追上来,我们就继续在一起。”

权衡利弊,是要功成名就,还是追求爱情。

选择权交给裴江。

他选择了前者。

那一天,裴江最终没有追出来。

我能理解他。于是十分钟一到,立刻转身走人,没多留一秒。

此后七年没再有联系,但我仍能很轻易得到有关于他的各种消息。

分手以后,裴江的人气一路走高,各种奖项拿到手软,红透了内娱的半边天。

这些年,想必他一定过得很好。他才不像自己说的那样,没我不行。

我也越来越觉得,当初分开,是我们彼此都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这对于我们来说,理应是最好的结果。

“别总纠结过去的事情啦,天快亮了,回去吧。”

说好的只有一晚时间。

天亮以前,我按照约定,把裴江送回了医院。

挥手作别后,相背而行。

没等走出十步远,到底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他。

路灯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医院冷清的小路上。

就此别过吧。

前途路漫漫,不必有我。

17

一月份,有位朋友要去滨江的影视基地处理一些事情,拜托我开车送他一趟。

举手之劳,我自然答应下来。

却没想到,一到朋友去的那个片场,一眼就看到了裴江。

被许多忙碌的工作人员忙上忙下地簇拥着,坐在椅子上读台本。

看到我时,神色平静如常,视线只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很快便又移开了目光。

我没当回事儿,自己随便找了个地方待着,打算等朋友忙完了和他一起离开。

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才终于见到他回来。

“不好意思啊,”朋友抱歉地笑了笑,“没想到会这么久。”

“没关系,我反正也闲着没什么事儿。”

“哎等等。”他突然凑过来,手放到我头顶的发丝上。

“怎么个事儿?”

“有片落叶。”他解释,并把刚才从我发间摘下来的叶子拿给我看。

我道了声谢。

临行前,又突然被人叫住。

是我被烧成灰了也忘不了的属于裴江的声音,喊的还是我的名字。

“晚晚,”朋友诧异地挠了挠头,“你和裴老师认识?”

我尚未来得及开口,裴江便皮笑肉不笑

地抢答:

“是,旧识。”

继而又转向我,问:“林小姐,有件事情想详聊,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朋友激动地猛地一拍我肩膀:“方便啊,巧了吗这不是,她这会儿正好没什么事儿。那你们聊啊,我就先撤了。”

走之前还递给我一个一定要攀上这根高枝的眼神。

交友不慎,想亖。

身后传来裴江幽幽的声音:“林小姐,现在,只剩我们了。”

我回眸一笑:“找我有事啊?”

“有,”裴江道,“他是谁?”

本来想说是朋友。

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我加了个字,说:

“男朋友。”

然后就被裴江握住肩膀抵到了墙上,“你再说一遍?”

正想开口,却被不远处的一阵异动打断。

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快让开!”

但为时已晚。

剧组用来充当道具的顶灯疾速坠落,灯饰在上面晃晃悠悠地不断碰撞出声响,眼看就要砸到我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裴江一把把我推开,余下的时间却已不够他自己再避让那个顶灯。

刺目的鲜血顷刻间铺满了一地。

18

好在他的伤并没有大碍。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裴江在剧组出意外的消息很快登上了热搜,评论区一开始还盛赞他见义勇为救了路人。

但随着一张照片被曝光。

舆论风向逐渐开始扭转。

那是一张我和裴江在偏僻角落里的,被做了模糊处理的图片。

不知道是哪年哪月被偷拍的,反正照片上的两个人,乍看一眼,像极了是在接吻。

于是不出一个小时,微博广场又多出来许多新增词条。

#裴江疑似与一女子路边拥吻#

#裴江 恋情曝光#

#谁家房子又塌了#

#裴江粉丝 后院起火#

#拥吻事件女主人公疑为裴江旧识#

#顶灯事件女主人公与街边拥吻女子疑为同一人#

舆论声滔天。

但当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裴江正靠坐在床头,垂眸饶有兴致地把玩一条银链子,面上看不出有丝毫忧虑。

裴江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所以这几天,我每天都来医院。

说实话,我不太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愿意为了我这个旧情人,做到这个份上。

高空坠物,生死未知。

他却在紧要关头毫不犹豫地先一把推开了我。

要说是感情深厚。

可是七年以前……他选择的,分明也不是我。

我摇摇头,暂且把这一切都抛诸脑后。

走到床边,问他:“醒了?”

“嗯,”他笑了笑,又把手上那条银链子递到我面前,“漂亮吗?”

刚才没太注意,现在再仔细看,才发现这是他七年前送我到那条六芒星项链。

那一天,我没有伸手接过的项链。

却被他独自保存了整整七年。

说不上来为什么,眼眶突然有些酸涩。

不对。

“等等。”

“你不是失忆了吗?”

“你怎么会记得这条项链?”

“现在才看出来,你傻不傻啊,”他薅了把我的头发,又叹道,“骗你的。”

“所谓的什么失忆,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无中生有罢了。”

我垂下眼睛,看着他修长白皙指节上缠绕着的项链。

作为银饰,过了整整七年还是一副富有光泽的样子,一看就被人保存得十分细致。

我勉强扯了扯唇角。

“你才傻吧。”

奋不顾身地以身相救,两次事件交织而导致的舆论爆发,纷繁可畏的人言。

而到目前为止,网络上竟然没有出现任何有关于我的个人信息,所有的舆论压力都只倾注到裴江一个人身上。

这种局面,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暗自操作,在事发后引导媒体,控制舆论风向。

而这样做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图什么?”我问他。

“林晚星,”他轻笑,“阔别七年之久,再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总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吧。”

“可似乎无论怎样都显得太突兀。”

“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只为了一件事情。”

他抬眼,眼中无限温柔缱绻,目光像是凝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然后又缓慢地,把那条六芒星银链递到我面前。

“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戴上这条项链。”

我记得七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接受这份赠礼,然后,公开我们的关系。”

雪松混着大片落雪哗地坠地。

刹那澄净。

林晚星,这桩桩件件,都是他在告诉你。

这一次,他的选择,是你。

【番外】

1

林晚星不知道的是,裴江的选择,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她,无论七年前还是现在。

十三岁那年,裴江的生命里,同时出现了她和猫。

猫自称系统。

他把猫抱在怀里的时候,猫告诉他,你会爱上那个女孩,却又不得不和她分别。

因为你是书中人,剧情,就是你永远不可违逆的宿命。

至于那个叫林晚星的女孩。

不过是个配角罢了。

当然,你也可以称她为,过客。

你会爱她,但仅限于这几年。

2

一切似乎都如猫所言,的确走上了既定的轨道。

十八岁,裴江和林晚星在一起,是他表白的。

猫又告诉他,二〇一五年,你们的感情将会终结在这里。

因为林晚星在书里有个身份,她是男主角的白月光。

爱而不得的,才能叫白月光。

他和她的感情,命中注定,不会有好结局。

裴江原本不信这套说辞。

直到二〇一五年的那个雨夜。

她说,裴江,我们就到这里吧。

裴江想起猫说过的话。

可是不该这样。

他们年少相识,相伴走过了那么多日日夜夜,这份感情,凭什么要输给既定好的剧情。

他想追出去。

可一站起来,心脏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晚星离开。

猫又出现了。

它淡淡道:剧情不可违逆。

3

裴江开始寻找破局的办法。

“既然是故事,那总该有个结局吧?”他问猫。

“的确如此。”

“结局之后,我就可以不再听从剧情的安排?”

“结局以后的事情,当然可以不再受控制,那是真正,完整属于你的人生。”

“好。”他答。

于是——

七年未曾相见。

一别七年,裴江走完了那位佚名所书写的结局。

无数鲜花与掌声纷至沓来,他成为媒体口中的天降紫微星,红得发紫,有千万人簇拥。

猫使命完成,终于要离开他。

猫离开的那天,他恰好在去往金绮奖颁奖典礼的路上。

猫对裴江说:“下车。”

他依言照做,然后眼前一黑,晕倒在路上。

醒过来的时候,他终于已经完全自由。

也终于可以再次站到她面前。

借着失忆的由头,再说出那句:

“我喜欢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