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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节 反西游:一个妖怪的自白

第 11 节 反西游:一个妖怪的自白

我是一只鸡精。

不是炒菜用的鸡精,就是一只鸡,经过修炼成了精。

不过,我不是修炼。

我记得在我还是一只小鸡崽的时候,从天上掉下来了一颗金豆豆。

鸡窝顿时炸了窝。

我妈当时吓坏了,生生把快要下出来的蛋,又憋了回去。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跑,还踩死了我一个兄弟,踩伤了两个姐妹。

大家以金豆为圆心,围成了一个半径大约不到一丈的圆,都不敢往前。

我由于身材瘦小,挤在最前面,不知道谁在后面踹了我一脚,我一个鸡啃泥就翻到了里面。正好翻到了金豆豆跟前。

大家都知道,作为一只鸡,看到一个小小的圆形物体,总是有要啄它的冲动。

我瞅了瞅金豆豆,又瞅了瞅围观的大家。

瞅了瞅围观的大家,又瞅了瞅金豆豆。

我分明瞧见曾经瞧不起我的兄弟姐妹叔叔阿姨们,对我露出了从未有过的鼓励目光。那只经常欺负我的大红公鸡,甚至举起了翅膀对我做出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真是让鸡热泪盈眶。

于是,我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啄了一下。你还别说,这金豆豆并没想象得那么可怕,质地还有点绵柔,估计也没有什么科技和狠活儿,啄了几下我就吞了下去。

只见,金光平地起,霞光由天生,我仿佛变成了一只炖鸡,五脏六腑沸腾了起来,好像就要爆炸。鸡群四下奔逃,只留下几根羽毛缓缓飘下。

不多时,我就好了,变得轻飘飘,视野也不断放大。

从那时候起,我就从一只小鸡,变成了一只鸡精。

那颗仙丹带给了我相当于五百年的修炼功力。

我就成了一只普通的鸡精,一只普通的土鸡精。

1.青牛大王

我的大王是青牛精。

他可是在妖怪界响当当的人物,曾经多次提名妖怪界十大杰出青年,获得了“妖界最接近唐僧肉的妖怪”等荣誉称号。

依稀,我还记得刚见到我家大王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成精不久,寻思找个工作单位,投了几家简历都石沉大海,只有他家进到了面试。

妖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没腿的成精相当于本科,有腿的成精相当于硕士,带翅膀的成精就等于博士了。

吃素的成精属于小白干起。吃肉的成精,那叫基层经验。

虽然我有腿有翅膀,也吃肉,但是我是鸡啊。

哎,终究是名声拖累了我。

那时候的大王的金兜洞还只是一个创业公司。在终面的时候,我刚进了洞府,就看到大王正在吃焖鸡。

刚进洞府,那香气就飘了过来。

害,你还别说,虽然大王是牛精,但是这肉吃起来可是丝毫不含糊。

见我走过来,大王头也没抬,随手丢给我一个鸡翅膀。

我边擦着感激的口水,边对着大王摇了摇头。

大王哦了一声说,不好意思,忘了你是鸡精。

然后,它稍微停顿了一下,顺势把我拎起来,在锅里涮了涮,一字一顿地说,可以提鲜。

说实话,我当时怕极了。在我还是鸡的时候,我的同伴们就经常给我讲,关于锅的恐怖故事。

我是条土鸡成精,没啥本事,也没吃过人,我熟悉的几个妖怪也都没吃过,虽然他们经常吹牛逼说吃过人肉。但我知道没人吃过。

可是,我们大王却不嫌弃我,虽然我只是一个鸡精,但是,只要我保证不背叛他就是好兄弟。还让我每天吃饭的时候记得来找他就行。

大王是我们这群妖里,唯一吃过人肉而又不吹牛逼的人,或许,因为他本身就是只牛。

那一天,我看到大王把过路的一个上山凿石头的苦力掳了来,烤了吃。

我虽然已经成精,但是对人还是有天然的恐惧,我便问道,大王,为什么要把他烤了?

大王嗦着那人的腿棒骨,便说,因为人作恶太多,肉太酸太臭,煮着闷着都有失口感,烤着吃,再撒点孜然、葱花、香菜,可以有效去除腥膻……

不好意思大王,您可能理解错了,我问为什么,你要,把他,烤了?

哦,因为,大火炙烤能够把最鲜美的味道锁进肉里,肉质更加紧实,口味也更加……

大王!

这个山头的生存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他是弱者,弱者生来就是被吃的。

大王终于理解了我的意思,为了表示歉意,还把那人的另一条腿扔给了我。

我知道,大王肯定是忘了我不吃肉这档子事。

不过还好,他也肯定忘了我是个鸡精,那我就侥幸又避免了一次温汤浴。

我向大王摆了摆手。

为什么同情弱者?

因为我们就是弱者。

大王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呵呵一笑。

他活着比死了更遭罪。

我们吃了他,也是解脱他。

记住,对弱者最残忍的,往往不是强者,而是弱者。

那我是强者还是弱者?

算你有眼光,跟了我就不再是弱者。

听了大王的话,我也呵呵一笑。

我知道人外有人,鸡外有鸡。强弱本无定数。在鸡的世界里,再强大的鸡,最后都免不了炖成一锅。

我说,弱者就是弱者,跟了谁都是。就好像,鸡就是鸡,再逆天改命,也变不成凤凰,也是妖里面的最下等。

大王突然一愣,转而失笑,笑着笑着满脸都是泪。

我知道,大王肯定是想起了一些事。

在大王还没下凡的时候,他是跟着那个三界最强的男人,是的,大王是他的坐骑。

即使他如今下凡称王,可归根结底还是坐骑。

无从改变,也改变不了。

命数,都是命数。大王喝多酒,总是喜欢碎碎念。

虽然但是,他还是怀念,那些在兜率宫后花园吃草的日子。

想着想着,大王总是对着天空不由自主流下泪来。

我们问他,为什么哭。

他总是一抹眼泪,装作无所谓,说是自己患了沙眼,迎风流泪。

还让我们别靠太近,会传染。

我们知道,大王这是忆苦思甜。

在猴子来之前日子,大王每天除了喝酒,发呆,就是流泪。

都说牛眼泪能见鬼,我们不见牛眼泪,好像见了鬼。

猴子来了之后,我们才知道,大王有多么不容易。

那些牛鼻子老道和秃驴们,总喜欢强迫去骑别人,还美其名曰,点化。

大王的好朋友,金毛狮子犼大王,九灵元圣前辈,白象二大王,都没有逃脱这个命运。

最恶心的是,他们把我们当坐骑,还口口声声说是为我们好。

这又让我想起了我做鸡的时候,他们给我们喂食,说是对我们好,要我们快快长大。然而,长大了却从一只,成了一锅。

如果是我,与其被坐在屁股底下奴役,倒不如一刀杀了痛快。如果要我在死刑和无期徒刑里选择,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刑。因为我无法面对那毫无意义的漫漫岁月长河。

妖,永不为奴。

但是,这个世界上,能够想明白的妖不多。

就好像,我曾经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去告诉我的鸡同胞,不要吃食了,长肥了,会被杀掉的。可是他们却嘲笑我是疯子。

如果不吃食,很快就会饿死,都是死,那何不吃饱了再死呢?

一句话,好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我的鸡脖颈。

好死不如赖活着。

有多少人被这句忽悠,活得牛不像牛,鸡不像鸡。

大王说,那个男人,是三界中最强的男人,鸿钧老祖不在三界,连元始天尊、通天教主,都要喊一声师兄。西方的爆炸头印度人,也是被他点化的。

他一句话,我都吓得心惊胆战,你让我拿什么去反抗?

大王带着哭腔说。

奴役这个词已经深深刻进了他的牛骨头和牛百叶以及牛下水里了。

看着大王鼻子上那白灼灼亮闪闪的鼻环,一刹那,我似乎也理解了大王为什么总是对天流泪了。

他看到的并不是他在天庭有编制的日子,而是无限期的绝望。

直到,大王遇到了她。

2.大王的爱情

春天是个适合发生爱情的季节。

万物复苏,冰河解冻,世间会动的物件都到了交配的时候。随着雨季的到来,西牛贺洲的大陆上,彩蝶纷飞,狗熊撒欢,万物开始躁动。

山坡上有一片野牡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洞府里最资深的小妖说,在他还是只牛的时候,这片牡丹就开在这坡上,也有个好几百年了。

大王没事总喜欢坐在坡上看花,看着看着,牛眼泪总会泛滥成灾。

雌性动物,偶尔矫情,会风情万种,而雄性动物的故作矫情,总会显得特别尴尬。

大王这头老公牛,对着花流泪的样子,总是让人浑身不舒服。

而且,他有时候竟然还哭出声。

我是个粗妖,也不会安慰人,不过大王,你这个哭法,会让别人以为我们怎么着你了。

跟随大王的另一只小妖,也是我比较要好的朋友,狗精大黄,终于忍不了,对大王说道。

大王停止了抽泣,抬头看了看大黄,哭声更大了。

大王,你看着花开得多好,再哭,这花都要谢了。

我见大黄的安慰无效,也试图阻止大王。

正是因为这花开得这般好,我才哭,等花谢了再哭,那就太俗了。

我心想,乖乖嘞,到底是天上来的妖怪,跟我们这些凡妖就是不一样,这一出口就有水平,不愧是跟天上那帮子牛鼻子老道们混久了,词都拽开了。

大黄听了大王的话,也没太懂什么意思,但是,越是听不懂的话,就会觉得越厉害。

不然,怎么是他当大王呢?

一阵香风袭来,把牡丹丛中最大最艳的一朵吹得七零八落。

那花在风中抖了几下,也不落地,就在半空中打起转儿来。

像是一个毛茸茸的红绣球。

我们仨就盯着这个绣球,盯了一个下午。

整整一个下午,那绣球,不,那花就在那转了一下午。

大王那斗大的牛眼,生生变成了牛斗鸡眼。

——我本身就是斗鸡眼。

直到了傍晚,天幕只剩下一丝如血的残阳,西方的长庚星像一滴露水刚刚升起来,那花才缓缓落地。

在落地的一刹那,化成了一个美貌的少女。

娇嫩楚楚的小脸,莲藕样白的脖颈,婀娜可人的身段,一袭火红的长裙。

那真真是画里面走出来的人儿。

显而易见,这少女是牡丹花成了精,刚刚蜕化成了人形。

或是修成半果太开心了,或是还不太熟悉为人本性,从她化了人身开始,就一个劲儿傻笑,因此,虽然她长得精致得好像一个瓷人,但是看起来憨里憨气的,总感觉缺了点啥。

后来,我才知道,她缺的那叫气质。

再好看的人,如果没了气质,就好像吃点心就了一瓣蒜,总感觉不是那个味儿。

我转头看了眼他们俩。

大黄看得哈喇子流了一地。

大王的斗鸡眼也瞬间好了。

正搓着手,一脸娇羞。

时不时,还抬头,偷瞄几眼。

这场面,简直比大王哭出声的时候还要妖命。

万万没想到,一头老公牛,竟然是我们这里面最感性,最风骚,最容易动感情的。

你真好看。

大王眉目低垂,深情款款,许久,才挤出了这句话。

那少女,仿佛没有听见,还在那傻笑,直笑得前俯后仰,上气不接下气。

那个,敢问姑娘芳名?

少女这才停下了笑,打量了大王一番。

眼波流转,不胜娇羞。

我叫阿娇,你呢?

我叫,阿牛。

大王边回答,边摘了一朵花递给了阿娇,脸都红到了牛耳朵。

说罢,害羞地一蹦一跳跑开了。

我和大黄,愣是忍住了,没有吐出来。

就这样,阿娇成了我们洞府的压寨夫人。

也是那个时候,我学会了一个成语,叫牛嚼牡丹。

自从阿娇来到洞府之后,大王好像变了一个牛似的。

人类对于另一半的想象,总是充斥着过度的自恋和近乎疯狂的幻想。

妖也是。

大王以为是自己的矫健身材和伟岸相貌,以及那抵挡不住的个人魅力征服了阿娇,殊不知,只是因为他是阿娇成精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尚不能称之为人。

但凡我们洞府里有个长得正常点的妖怪,恐怕都轮不到大王。

因此,在阿娇眼里,大王也算得上眉清目秀。

阿娇成为了我们的压寨夫人之后,大王变了很多。

比如,因为阿娇不吃肉,大王竟然把肉戒了。

我们山脚下那一片,人丁也因此兴旺了起来。

大王每天对阿娇形影不离,起早贪黑。阿娇喜欢玩,他就带着她满山转悠,看星星看月亮看花,从诗词歌赋谈到男女双修。谈天说地呼风唤雨,赏花喝酒吹吹牛逼,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阿娇要风,大王会给出选项,要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阿娇要雨,大王会问要不要加点冰雹啥的?

阿娇的姐妹们需要农家肥,大王都不惜得了痔疮。真可谓是,俯首甘为孺子牛。

大王彻底从一只牛,变成了一只狗,舔狗。

阿娇还给我和大黄介绍了对象,柳树精水儿和杨树妖阿花。

水儿,模样清纯,五官精致,身材婀娜,扶风摆柳的。

一对上话,她还会害羞。弄得好像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我和她的恋爱经历很简单,帮她带个早饭,点卯的时候答个道。偶尔出去散散步,或者到山下村子里,吃个烫菜。

水儿的话不多,我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我俩在一起,好像一场默剧彩排。

阿花就不一样了,她现身说法告诉了我们,什么叫作水性杨花,那小身段,那小眼神,仿佛有钩子,勾魂夺魄。

她在洞府门前一站,整个山的小妖的哈喇子能把山淹了。

媚眼如丝,挑动心扉。

瞅上一眼,能要人命。

说句实在话,阿花才是我喜欢的类型。

果然,在性感面前,可爱不值一文。或者说,雄性动物都从心底里喜欢骚的。

不过这个观点,并不是所有妖都认同。

一个月夜,跟单身几百年的单位保洁员,狗精狗剩喝酒的时候,聊到了这个话题。

那些看起来很清纯,好像什么都不懂的女妖,其实是最心机最无情最事儿逼的,一不小心就着她们道儿了,反而那些看起来风流放荡、喝酒打架啥啥都会的女妖……

反而是值得托付的?

托你麻痹,那些女妖才是真的婊,连装都懒得装了,还不如那些看起来清纯的。

狗剩说罢,对着月亮,仰天流泪。

我猜,他也是一个被女妖伤过的伤心妖。

自从有了对象,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大黄了。据可靠消息,从他那天晚上脱了鞋之后,他都没下过床。

再见到大黄的时候,是老头来的那一天,大黄已经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小黄——面黄肌瘦,黄皮寡瘦。

那一天,从天上来了一个白胡子老头,驾云径直来到了洞府前边。

他是要带阿娇离开。

大王当时正在给阿娇的姐妹们施肥,得知消息,裤子都顾不得上提,就冲了过来。

正看到白胡子老头,一把揽过阿娇的肩头。

大王勒了勒裤腰带,就要跟那老头拼了。

只见老头轻轻甩了下拂尘,大王就定在那动弹不得了。

那白胡子老头,都没有正眼看大王一眼,正经说道,这小妖修成半果,乃是那日得了贫道的精华灌顶之机,此妖与贫道尚有因果未了。

可是,那也不能夺人所爱啊?讲不讲道理啊?

那老头哼了一声说,讲道理?我一句话,就能让你回到从前做脚力。这朵鲜花岂能插在你的牛粪上?

牛粪也未尝不好,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大黄对着天空来了这么一句,不过,那老头并没有理会他。

老头看着水儿和阿花,说道,你们愿意走,还是愿意留?

只见阿花对大黄说了声对不住,一个闪现,就出现在了云头。

留下大黄,呆若木鸡。

水儿默不作声,一直没有表态。

老头说,也不强求,喜欢留就留在这吧,挥了挥拂尘,就把水儿变回了原型——一棵柳树。

老头走的时候,阿娇含情脉脉对大王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好牛,是我配不上你。

大王好一会才能够动弹,我问大王,为什么不跟他干?

大王带着哭腔说,我怕。

从阿娇走了之后,大王开始每天买醉来麻痹自己。

喝多了还总是拉着我的手胡乱说话。

到底是我做错了什么?到底是我哪里不够好?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在听大王如此歇斯底里地嘶吼了第三千六百七十七遍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回答了他。

大王,你没做错什么,你也不是不够好,你也不要自暴自弃,她之所以这样对你呢,并不是你的原因。你是个好牛,她配不上你。

不,我不信,一定是我不够好,所以她才想要逃……

大王一开腔,简直要命。特别是边哭边开腔的时候。

好好好,都是你不好,谁愿意跟一个牛过一辈子呢?

那老头不也是个牛鼻子?

好歹,他有个人样,你呢?

你是说我太丑了?

丑不是你的错,错就错在,你还没编制,没前途,你就是一个小镇耕地牛,让人家如何能死心塌地跟着你?

大王的哭声更大了。

曾经,为了尊严逃离体制内,如今,为了爱情,怀念有编制的日子。

大王的这一生,注定是拧巴的一生。

后来,我知道了,那白胡子老头是天上的太白金星,妥妥的正部级干部。

这些女妖都是宁愿坐在太白的云头上哭,也不愿坐在大王的牛背上笑。

什么妖,永不为奴,都是空话,都是大道理。

我们始终是存在阶级壁垒的。

3.和尚说

和尚来的那天,大王正好下山做好人好事。

比如,扶老奶奶过马路,帮小书生做家庭作业等等,大王不仅自己干,还会要求我们一起帮着干。我们不乐意,干活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把老奶奶扶到路中央就不管了,家庭作业总是选择错误答案。

但是,有一件事,我们总是抢着干,那就是帮小寡妇挑水。

山下的衙门,还给大王送了一块匾,匾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好人老牛。

在这之前,大王不是这样的。

自从阿娇走了之后,大王性情大变。

除了每天例行的,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尽量不让眼泪掉下来,就是下山去抓人,然后煮来吃。

依稀记得,大王已经很久不吃人肉了。

特别是阿娇出现之后,大王仿佛变了一头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爱。

大王说,这个世界,就像这座山一样。老虎吃豺狼,豺狼吃羚羊,羚羊吃草。

神仙欺负我,我欺负不过他,那我就欺负更弱的人类。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这就是山林法则。

这套弱肉强食的理论我们听得都已经滚瓜烂熟。大王却依旧不厌其烦。

在我们眼中,其实并无所谓,人是丑陋的,即便是修成神仙,也是丑陋的。

看到我们似乎不耐烦,大王顿了顿继续说,何况,神仙也是人修的,吃人,就约等于吃神仙。

我知道,这是大王在自我安慰,我称之为,青牛精神胜利法。

与之前不同,这次,大王不再吃穷人,只吃那些达官显贵和修行的僧道。

大王说,穷人太苦了,吃起来口感不好,太费佐料。

除此之外,大王似乎患上了失恋综合征,频繁下山强抢民女。

越得不到什么,越想拥有什么。

越没有什么,越嚯嚯什么。

山下方圆五十里的村庄城镇,到处都能听到大王的恶名。

也算是一种,名声在外吧。

直到那天,大王从山下抓了一对父女上山。

吩咐我们把他们洗干净,男的送去厨房,女的送进卧房。

大王话音未落,我们还没动手,只见那少女挣开束缚,面带笑意,媚眼如丝,晃着大腚朝大王走了去。

我们四下都呆了。

少女看光景年纪不大,但是却身段饱满,虽说不上花容月貌,却也是冰肌雪肤。

娉娉袅袅,婀娜无限。

只见她,莲步轻移,款款向大王走去,大王虽然也是阅人无数,但是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一般这种情况,都是他主动比较多,没见过像她这样主动的。

少女已经来到了大王面前,转身坐到了大王的腿上,双手勾上了大王的脖子,双腿缠住了大王的腰。

动作潇洒,表情妩媚。

朱唇轻启,气若幽兰,请放肆宠爱我吧。

接下来的画面不适合十八岁以下未成年人观看。

那场面还是比较惊心动魄的,惊呆了满山的小妖。

水银泻地,刹那花火。

就在那紧要关头,那少女突然面目狰狞,露出凶相。

刹那间,皮肉仿佛燃烧了起来,灰飞烟灭。

刚刚还风情万种的少女,变成了一具惨白的骷髅。

唉呀妈呀。

大王吓得一个激灵,从王座上滚了下来。

骷髅紧紧抓着大王,跟大王一起滚到了我们中央。

小妖们也吓得四下逃散,只留下我和大黄。

就在惊魂未定之际,那骷髅又变成了一个人。

不男不女,不老不少,不僧不俗,不善不恶。

大王终于开了口:你是……佛菩萨?

那人通体鎏金,佛光普照,神情肃穆,宝相庄严。

定光欢喜佛。

光腚?

我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定光!

那人,不,那佛略带微笑。

这不一个意思?

你是白痴吗?阿弥陀佛,不好意思,戒嗔戒嗔!

大王麻溜从地上爬了起来,躲在我和大黄的身后。

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既无仇也无怨。

那你干吗来吓我?

听我讲一个故事。

原来,定光欢喜佛还未成佛之前,是印度的一个国王,叫毗那夜迦。毗那夜迦是个狂热的婆罗门教徒,嗜杀成性,好色成魔。如此这样下去,将会带领整个王国走向地狱。一日,观音大士,幻化成美女,与毗那夜迦交合,交媾欢喜之时,突现骷髅之相。毗那夜迦大彻大悟,顿觉红粉骷髅,皆是虚幻,最终皈依佛门,成为了定光欢喜佛。

大王这故事听得一抽一抽的。

那是不举!什么大彻大悟……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牛儿,莫不是想再试一番?

不了不了……

我看你也再没这个能力了。

定光欢喜佛轻声说道。

牛儿,我走之后,你切记要一心向佛,不要再妄伤人命,再造杀业,多为善事,方不致沉沦无间地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说罢,一道红光射向天边,这佛凌空飞升,不见了踪影。

这人间不就是地狱吗?

欢喜佛走后许久,大王才吐出了这句话。

大王受到了欢喜佛的点化,决定痛改前非,做一个好牛。

和尚来的那天,大王正好下山做好人好事。

那个冬天很冷,和尚的脑袋好像是一枚冻柿子。

红光发亮,蒙着一层薄薄的霜。

说实话,挺垂涎欲滴的。

大家伙都知道唐僧肉好吃,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但是大王已经下令,洞府上下,不能吃肉,更不能吃人肉。

更何况是唐僧的肉。

和尚和两个徒弟,冻得要紧,便来到洞府里,想要求点御寒的衣物。

和尚生得眉清目秀,剑眉星目,皓齿红唇,俊朗非凡,俨然是得道高僧。两个徒弟,一个是猪头,一个活像罗刹,旁人见了,还以为是我们洞府出来的。

虽然大王一直定义我们是做公益,但是做公益也不能赔钱不是?

三件棉袄就算他三百两银子。

和尚说,要钱没有,这样,这三件棉衣,送给我们,就算是支持一下西天取经这个重点项目。等取来了真经,贫僧替众位施主诵经加持,也是很划算。

那你这就是明抢了?

出家人的事,怎么能说抢呢?

那把这匹马留下抵债。

这匹马你可惹不起,先不说这是御马,他可是西海龙王三太子,官二代,跟着我们是来镀金的。你打他主意可是打错了盘算。

那马嘶嘶几声,吓得我们一个踉跄。

这就是背景的差别,有的人是注定要成佛的,即使是匹马,也挡不住他,不像我们,生下来就是只鸡,即便是拥有了莫大的机缘,也只能成为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让我们尝你一小口肉,也不是不可以。

大黄话还没说完,就被和尚那长着一个猪头的猪头徒弟,一钉耙结果了性命。

和尚说,既然没得谈,那就只能物理超度了。

说罢,那猪头和尚和罗刹和尚左右排开,摆出了一副战斗姿态。

这得道的高僧,下手比我们这些妖怪还要狠。

我们也顾不得去悲伤,只得把大黄的尸首扔在那,各自去逃命了。

4.金刚圈

大王回来的时候,和尚和他两个徒弟,已经霸占了整个洞府。

那猪头和尚,还调戏后院的一个猪精妹子。

我以为,大王会冲进去给和尚他们打上数百回合,把洞府抢回来。

再不济,也先礼后兵,去和他们讲讲道理,说不定,还能说服他们把洞府还回来。

谁知大王却说,他们的过路的神仙,用不了多久就会走,等他们走了,洞府还是我们的。

便随便找了一个小洞安排我们住下。

大王变了。

我们都发现一个问题,自从那欢喜佛来了之后,大王好像缺了点什么。

变得没种了。

说好的,妖,永不为奴呢?

我们愤愤不平,找到大王要个说法。

大王长叹了一口气说,唐僧是有编制的,他们四个,加上那匹马,都是有编制的,取经只是为了镀金,回来晋升。

为了增加他们的业绩,还放出风来,说吃了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这都是放屁!

大王狠狠唾了一口。

这都是为了骗那些没背景的妖怪,出头做炮灰,好让他们打怪刷经验。

上一次,负责守路口的虎精,查验他们的通关文牒,发现那戳是红色的,没让过,就被猴子一棒子打死了,虎皮还被扒了做衣服。

说起来可笑,有些妖,活着是个指标,死了也只是个数据。

我不知好歹问了一嘴,大王在天庭不也是有编制,你们起码算是同事,这点面子也要给吧?

大王顿了顿,抬头看向了天空,晶莹的泪花又充溢了眼眶。

我充其量是个临时工,关键时刻推出来顶包的。

说罢,大王竟哇一声哭了出来。

让我们想不到的是,原来所谓的八十一难,都是拿临时工和没背景的妖怪的性命来做业绩。

历经八十一难终成正果,治愈吗?

那是拿这些妖怪的命换来的。

更多的妖死了,连个数字都不算。

更让我们想不到的是,那四个家伙霸占了我们洞府不说,竟然找上门来了。

大王躲无可躲,终于出去见了猴子。

大圣别来无恙。

大圣是你叫的?

那,那我,应该怎么叫?

叫你大圣爷爷!

大、大圣、大圣爷爷,我们惹不起,总是能躲得起,洞府你们多住几日也是无妨,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

什么昔日交情?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大圣、大圣爷爷在兜率宫,我们也曾把酒言欢……

兜率宫?

那猴子把棒子挟在怀中,挠了挠头,一边大笑,一边双手交叉挥舞了起来。

你莫不是那被俺灌了一鼻子酒,发酒疯撞翻了牛鼻子老道的青牛吧?

听到那猴子这般侮辱大王,我们都想冲出去给他拼了。

谁知,大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依然讪讪赔着笑。

正是、正是。

正好,既然是老相识,那就给你借样东西。

要借什么,大圣爷爷尽管开口,只要是小牛能办得到。

借你的牛头一用!

这……

你要怪,就去怪那玉帝老儿和如来那瘌痢头,是他们要俺们师徒非得凑够那八十一难,少一难都不算圆满。你躲着俺,俺去哪找这一难。

说着,那猴子便举起千钧棒,如迅雷闪电般打压过来。

大王冷不防这一下,举起兵器格挡住了这一致命一击,却也连连后退。

众小妖看这架势,谈判不成,谈判桌也要掀了,再次四下逃散。

大王眼看招架不住,急忙求饶道,大圣爷爷,我之前是做过一些坏事,但是也改邪归正了,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即成佛吗?

正是正是,我这就是要送你去上西天见如来佛祖。

那猴子,使出浑身力气,向大王砸去,据说,那根金箍棒都有三万六千斤,这一棒子下去,大王就成了一个入土半截的人。

正在我们要为大王哭丧之际,只见大王把他的鼻环扯了下来,用尽力气向空中掷去,大喊了一声“着”。

但看见,一道金光闪过,呼哧一下,把猴子金箍棒套了进去。

一切是那么的低调,那么的毫无征兆,那么的出人意料。

那猴子大喊了一声不好,翻身驾云逃了,留下了背后一阵欢呼。

我们冲将上去把大王从土里刨了出来。

大王有这厉害法宝,怎么不早日拿出来,打得那猴子落花流水?

大王却愁眉不展,一言不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默默回家去了。

众兄弟们都以为出头之日到了,再也不用受欺负了,于是便呼朋唤友,招蜂引蝶,欢天喜地安排宴席。

到了傍晚,万籁俱静,月色如水。

小洞里灯火如昼,众兄弟把洞挤得满满的。

不仅仅有我们的兄弟,十里八乡,取经路上,受过猴子欺负的妖怪们,在听说大王首战猴子告捷之后,便都来了。他们之中,有的死了大王,有的死了领导,有的没了家属,有的缺了胳膊腿,都端坐在大王面前,一个个眼巴巴的,都在等着大王说点什么。

一场好好的宴会,生生开成了诉苦大会。

什么那猴子烧了他们洞府,什么那猪头奸污了他们的女妖,什么那罗刹吃起来妖怪不吐骨头,什么那和尚给他们全洞来了个物理超度,他们这个团伙里,就那匹马手上没有沾同胞们的血。

不多会,整个洞里便哀号一片,哭爹喊娘。

很多人都以为,是妖怪们先惹的和尚他们,这事儿属实是有蹊跷。他们一个是金蝉子,一个是齐天大圣,一个是天蓬元帅,一个是卷帘大将,一个是西海龙三太子。

请问,什么背景的妖怪,才敢碰瓷这样的阵容?

最终,大王在破戒喝了半宿的酒之后,决定跟猴子干了。

整个洞府,响起了持久而又热烈的欢呼声。

我终于再次见到了大王雄起的样子,这才像头公牛吧。

我还记得,那一夜,是我妖生中最自豪的一夜。

万般皆苦,唯有自度。

大王对我说,我想躺平,可是他不让我躺平,我躲了,他会把我找出来。

我只有面对。

5.尘归尘

老君来了,旁边还跟着太白。

这几天是我们洞府的高光时刻,我们先后迎来五六拨神仙,都是猴子搬来的救兵。

有些存在于口耳相传的人物如托塔天王,以及他的三太子,我们妖精界的克星雷公,甚至天庭的火头军、挑水工,都尽数出动。

然而,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罗神仙们,大概是脱离群众的时间太久了,这些大人们,根本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

猴子以为,一群乌合之众对一班大罗金仙,优势必然在他。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些所谓的仙器神兵,都抵不过大王的一个“着”,尽数被套去,归了洞府。

猴子落荒而逃,甚至连和尚也不顾了。兄弟们一拥而上,把和尚和两个徒弟外加一匹马绑了。金兜洞,重归大王所有。

大王的名声一时大噪,三山六洞的妖怪们,都朝着我们洞府的方向而来,仿佛朝圣一般。

一个蛇精从唐国边境一路走到了金兜山,见到大王之后,握住大王的手,眼含热泪说道,等这一刻,我等了三年。三年,你知道我过得有多煎熬吗?我等这一刻,并不是为了证明我们妖怪有多强,而是证明,是我们的,谁都夺不走。

这个蛇精不是有蛇精病,就是表演专业出身。

还有一只小妖拖家带口而来,他说,他刚出生的孩子,还不会走路,就因为是妖,就被猪头一耙子打死了,这次来他是要报仇。他把全部身家托付给大王,只要大王一声令下,他愿做马前卒。

还有妖怪嚷嚷着要打上南天门,皇帝轮流做,今年到咱家。

诸天神佛们,高高在上,享受着我们奉献的一切,却总是想着奴役我们,还告诉我们要埋头做事,要忍气吞声,要逆来顺受,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

这一刻,全天下受压迫的妖怪全都团结起来了,开始反抗天庭暴政的不公。

金兜山上下,都是胜利的声音,都是战斗的声音,都是自由的声音,响彻山谷。

妖,永不为奴。

然而,大王却高兴不起来,又像从前一样,抬起头看着天空,不觉得流下眼泪。

我知道大王在想什么,而如今做梦做的,唯有沉默。

我递给大王一杯酒,大王一饮而下。

看,山下那星星点点,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了。

顺着大王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山下的一顶顶帐篷,透着温柔的光,那是四处来投奔的小妖们的驻地。

看着这感人的情景,我不仅眼眶湿润。

原本,我们也是过着安静、祥和的生活,为什么天下都容不得我们妖怪的一片净土?

反抗,唯有反抗,才是出路。

我知道大王的顾虑和隐忧,这是人之常情,我问道,为了这芸芸众妖,跟天庭撕破了脸,到底值得吗?

本来也没有什么脸面,我只是最底层的临时工,现在做了妖,我才体会到真正的自由。

西方有一位文人说过,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为了前程一搏,还有什么不能舍弃吗?

我不知道,大王这句话是真是假,但是我分明看到大王眼睛里多了一种坚定的东西。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大王,已经不是我们的大王,是全天下所有妖的大王。

如此生活两三日,直到金山崩塌。

美好的东西总是最不容易变质的,就比如凤梨罐头。

猴子从天庭请了好几拨的救兵,都被大王给打退了。猴子恼羞成怒,去凌霄殿闹,去大雷音寺闹。

根据传出路来小道消息,猴子甚至用了道德绑架,一哭二闹三辞职。

由于妖精们异常聚集,不利于维稳,玉帝下令十万天兵天将随猴子出征,三清以下诸神,可由猴子差遣。

最终,猴子搬来了那个三界最强的男人,太上老君。

老君来了,旁边还跟着太白。

后边仙童仙女仙乐袅袅,隐隐约约,仿佛瞧见了阿花和阿娇的影子。

老君端坐在云头,喊了一声,那牛儿还不归家,可待何日?

大王一个激灵,差点跌倒,幸好我扶了一把。

这来自主人的血脉压制,让大王未战先怯。

小妖们都还搞不清状况,在各个山头挥舞着兵器,叫嚣着,拳打天庭,脚踢灵山,一统三界, 与天同春。

大王强作镇定, 对着天上喊道,老君, 你不该来。

老君甩了甩拂尘, 道,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牛儿,从善如流, 迷途知返, 善莫大焉。

何为善?何为恶?

善恶自凭本心。

霸我洞府,抢我妻妾,欺我妖族, 是善还是恶?

只因我们是妖类, 就要惨遭屠杀, 是善还是恶?

那我们做他们正果之路的垫脚石,是善还是恶?

人是人, 妖是妖, 坐骑是坐骑,一切生死,生来注定。

不是说众生平等吗?

万物都做各自的事, 各走各的道, 就是平等。

那凭什么,我们要成为牺牲品?

这就是你们的道。

老君最后一句,大音希声, 振聋发聩,整个金兜山一霎时鸦雀无声。

好一个,各有各的道。

那我就要走我的道。

大王脚下一蹬, 凌空而起, 祭出金刚圈, 白光乍现,金兜山仿佛披上了一层白纱。

老君不慌不忙掐了一个诀, 口中念念有词。

那金刚圈竟然定在半空中, 白光也收了起来。

大王看到一怔,知道这个法宝不中用了, 挥动着兵器,踩着云彩向老君杀去。

老君伸手抓过来金刚圈,顺势拨开大王的兵器,拿金刚圈往大王头上一砸, 大王便失去了全身力气。

老君把圈重新套在了大王的鼻子上, 大王法力尽消,化为了原型——一头青牛。

金兜山又躁动起来。

妖怪们见到大势已去, 树倒猢狲散,又开始逃命。

勇于逃命是妖怪最大的劣根性。

然而,十万天兵天将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逃是决计逃不出去的。

我傻傻站在那里, 直到老君骑上大王,向云端深处飞去。

猴子和猪头他们已经大开杀戒。

整个金兜山成为了一个修罗场。

我还记得,一记铁棒打在了我的脑袋上, 一记耙子让我的身体透心凉。

我耳边仿佛响起了,金兜山那响彻山谷的欢呼声。

妖,永不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