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7 节 当情劫对象是合欢宗宗主

第 17 节 当情劫对象是合欢宗宗主

在证道之后,我终于迎来了我的情劫。

好消息,情劫对象我认识,容貌出众,性情温和,修为高深。

坏消息,他是合欢宗宗主,是个海王。

1

落英纷飞,我与季绻月立于树下。

笑意缱绻的公子随手折下一枝桃花,为我别于髻上。

他的眼神极为专注,似是天地间只有我一人在他眼中。

那缠绵悱恻、极为真挚的情意,无论谁来看都不像是假的。

我浅浅笑起来,似是羞涩般垂下眼睑,不再看他的眼睛。

但事实上,我心知我们二人无论是谁,内心多半都是毫无波动。

2

由此可见,被迫和熟人谈恋爱是一场灾难。

——我指的是那种认识很久,却一丝火花都没有擦出来过的熟人。

再明确一点,我说的就是我的情劫对象,合欢宗宗主季绻月。

同为证道者,同为一宗宗主,在修真界众多每 x 年就办一次的活动之中,我们想不熟悉都难。

这么多年见来见去,要对上眼早就对上了,不发生点失忆、救命之恩等一类巨变,按理说也不可能再起什么波澜。

偏偏我找天机子算过,这道情劫纯粹得很,半点不沾命劫。

我心中纳闷,很是不解。

但是情劫还是得过。

于是我当机立断去找了季绻月。

不同于世人对于合欢宗的刻板印象,季绻月周身不沾一星半点的风流气,唯有仿佛浸入骨子里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像是出自簪缨世家的贵公子。

在听完我有关情劫的解释后,季绻月脸上挂着不知是真是假的惊讶,敲了敲手中的折扇,露出了 360 度无死角美丽的营业微笑,向我提出一个交易。

要我问道宗与合欢宗结盟,他助我渡情劫。

合欢宗处于正邪之间的交界,说好听点叫亦正亦邪,难听点说便是两头都不讨好。

季绻月要与我问道宗结盟,也是为了破开此局面。若能借机彻底转为正道,于他而言更是再好不过。

结盟于合欢宗而言,算得上是转变立场之机的大事,对于问道宗而言则是会稍许累及声名。

但我情劫既应在季绻月身上,这本便是逃不过的。

而季绻月身为合欢宗宗主,修真界知名海王,要助我渡情劫应当也并非难事。

这是双方都满意的交易。

3

如果我们两个谈恋爱的故事写成话本子,一定会有大批读者痛斥全是工业糖精。

该来的风花雪月都来了一遍,但发自内心的触动还没有我和他论道深。

天机子听完我的叙述之后,摸了摸下巴:

“不应该呀……照理说,季绻月要是把自己证的欢道融入合欢宗的媚术,就算是天道自己捏个化身下场,也很难不动心。”

“他难道没用过这类法术吗?”

我面无表情地回道:“他确实用了,我为他对欢道的高深造诣而神魂颠倒。”

天机子:“……行吧。”

“不过照你这么说,我怎么觉着你这个情劫,最难的地方不在于堪破,而是在于你根本陷不进去?”

天机子来回踱步,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

“看来,你除了问道宗宗主、棋道证道者以外还能再加上一个名号,保证在修真界广为流传,人人称颂。”

我有些好奇:“什么名号?”

天机子:“——合欢宗季绻月都拿不下的女人。”

“……”

天机子见好就收,站起身开始说正事:“情劫是道途中的一道劫数,避无可避,因此大多数修真者如果提前知晓情劫对象,一般会使用两种解决方式。”

“一种,是直接杀掉对方。这一点对于同为证道者的你们来说显然行不通。”

“还有一种,就是主动接触。既然无可避免,倒不如将情劫的节奏把控在自己手里。铭岁你选择的就是这一种。”

天机子敲了敲桌子,“那么,如果你没有和季绻月达成那个交易,你将会如何陷入情劫呢?”

确实,这是最大的问题。

连我现在主动去接触都尚且如此。

原本的情劫,究竟是打算怎么让我爱上季绻月的?

毕竟,作为证道者,我们都经历过太长的时间,见证过太多的风浪,皮相美丑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纵然有过短暂的触动,也会很快就像滴水入海,被过于漫长的时光淹没,再无痕迹。

对我们来说,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是道,是这方天地。

我是这样,季绻月也是这样。

世俗的情爱很难对我们起到什么作用。

那证道者之间是怎么谈恋爱的?

我回想了很久,结果发现除了证道之前就已经是道侣的,还真没有什么例子。

不是寡王,就是海王。

“……”

不过无论如何,他身上一定会有我喜欢到无法自拔的特质,只不过我目前暂未发现罢了。

“我决定了,我要和季绻月做知己。”

天机子:?

4

我没开玩笑。

从此,我与他的恋爱拐到了未知的方向。

我们于山海之间同行,谈烂柯沉浮。若是兴致不高,便转而席地而坐,手谈数局。

在我所证的棋道之上,季绻月的造诣虽不可能胜过我,但也算颇为高深,起码闭着眼睛也能弈过数百个天机子。

而在季绻月擅长的欢道领域内,我对其理解虽不算深刻,却在找乐子上有些独到之处。

再加上在道途上行进的距离所差无几,总而言之我二人论道总能尽兴而归。

虽说我与季绻月皆为一宗之主,大多数时候都需要处理门派事务,能用来谈情说爱的时间不算太多。

但是事实上忙得焦头烂额的只有我一人。

季绻月作为时间管理大师,他在管理宗门的同时还能抽出时间与我做知己,听说甚至没有落下和他的鱼温存的时间。

我大为震撼,诚心向他请教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只是温声笑道:

“此亦为『欢』。”

……他把这些全都看作是欢道的修行吗?

我想起问道宗里那群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兔崽子,思忖着情债更多的合欢宗门人只可能破事更多。

我不由得肃然起敬。

不过很快季绻月纠正了我的想法。

合欢宗门风十分自由开放,他们基本上不管束弟子——也就意味着弟子自己惹的情债自己处理。

哦,原来是这样。

我瞥了一眼季绻月。

明明马上就要到去见另一条鱼的时间了,他却依然悠然自得。在察觉到我的目光后,甚至温和地笑道:“没关系的,她不会介意的。”

……果然,我还是觉得他很厉害。

5

岁月不知凡几,宗门的旧一代兔崽子已然成长为中流砥柱,天地之间又多了一位证道者,合欢宗已经渐渐在正道站稳脚跟。

而我的情劫毫无进展。

这么多年来我和季绻月相处得越来越熟,甚至可以说我已经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之一。

我们成为了最好的知己,却丝毫无关风月。

“铭岁你还真是自作自受哈哈哈哈哈……”

我无视了天机子的嘲笑,陷入沉思。

难道说,季绻月身上有什么还没展现出来的优点吗?

还是说我得封印记忆之后再去渡情劫?

但封印记忆之后的我对于情劫的感悟,并非现如今的我所需要的感悟。

她勘破的是她的情劫,而不是我的。

我在季绻月身上想了又想,最后终于发现了盲点。

……合欢宗宗主。

可能是他的皮相实在太具有迷惑性,很多时候我都会忘记,他是合欢宗宗主。

既然如此,我们谈恋爱实际上可以不用那么……高雅。

于是我向季绻月提出了我的意见。

“……”季绻月的表情中难得有几分困扰,“也不是不行。”

“只是……道友元阴尚在,我元阳已失,纵然运行我宗功法,也难以做到于道友毫无亏损。”

既然是情劫,会有些亏损自然也无可厚非。

但即使我说我并不在意,季绻月仍然拒绝了:

“若是道友仅仅想要尝试,也是有不取元阴的方式的。”

6

我心情愉快地躺在床上,回味着那种已经许久未曾体验过的、鲜活的兴奋感。

在这之前,我就算从未行过云雨之事,活了这么久该知道的也早就知道了,甚至博览群书研究过其中的技巧与原理。

我不认为这种事能给我带来愉悦。

证道者的道心稳如磐石,区区床笫之事即便能挑起些生理反应,却根本无法影响其神智分毫。

事实上理应如此。

——如果对方不是合欢宗宗主,身为欢道证道者的季绻月。

他的一言一行之中皆含欢道道意,因为多年来与我相处,其中也蕴着几分似是与我一体的棋道。

他就像是愉悦本身,摄魂夺魄,令人沉醉其中再难自拔。

与此同时,作为合欢宗宗主,他的知识储备和实践经验都非常丰富,无可挑剔。

果然,他在全修真界都知道他是海王的前提下还能当海王是有理由的。

做了这么久知己,他向来很了解我。

——甚至了解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我的恶劣一面。

难怪他明明应了我的情劫,但我先前却从未心动。

原来是场合不对。

7

那一天之后我颇有些食髓知味,不由得感慨季绻月确实有点东西。

我的情劫终于有了进展,找他的频率也随之渐渐变高。

我培养的下一代宗主已经成长起来,所以我索性扔了大部分事务给他,闲下来的时间便去找季绻月。

虽然季绻月主动找我的次数比较少,但只要我和他约见,他总是如期而至,从不失约。

可能是我与合欢宗的前途相关的原因,我在季绻月那里的优先级要比其他的鱼高一些。

他甚至会在收到传讯之后直接抛下他的鱼来赴约。

毕竟事关他的修炼效率,我委婉地提醒他可以不用这么认真。

季绻月闻言,意味不明地看向我:“很多时候实在是难以分辨,道友所修究竟是棋道,还是无情道?”

无情道?

我立即反驳:“你看我在床上折腾你的样子,像是无情道吗?”

他不由得失笑。

片刻之后他摩挲着手中的折扇,摇了摇头:“道友的喜欢,比起对人,更像是对着物件的。”

我知道我在那件事之后对季绻月越发上心,但确实不像寻常人动心一样有什么占有欲,更不用提吃醋。

我也跟着自我怀疑起来。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结论,情劫的进展不会作假。

如果情劫能把对物件的情感也算上,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因此道途断绝的人了。

“说不定只是我心胸开阔,根本不在意这些。”

我作出了自己的猜测。

“况且你那些相好不是也这样吗?”

“……不。”季绻月眼睑半垂,乌黑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神情。

“她们中大多不过是沉湎于容颜声色、钱财利益。真正钟情于我的女修,我在尚且还能好聚好散的时候便已早早抽身,避免日后有过多的因果纠缠。”

“但铭岁道友你不同。”

他抬眼看向我,神色中竟有几分恍惚,“如果是你的话……”

他的话只说了半截。

我贴心地自动为他补全解释:“你是我的情劫对象,自然不同。”

“……”季绻月失语片刻,隐去神色之间的晦暗,勾起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温和笑容。

“道友所言甚是。”

8

如果有人成功得证己道,天地间的所有已证道者冥冥之中都会有所感应。

每当这个时候,只要不是在闭关之中的证道者都会来此与新人相聚,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因此当我赶到证道现场的时候,不出意外地见到了季绻月。

我正想要对他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天机子扯住袖子:

“铭岁,你先等等。”

我不解地看着他。

天机子面露微妙之色:“你看到那个新的证道者了吗?她是季绻月的师妹,以前和他处过一段时间。”

“然后现在,她证的是无情道。”

相比其他的道途,无情道实际上最接近道本身。

无情道修者并非真正的无心无情,他们同样拥有情感,只是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心里留下痕迹。

不偏不倚,无念无执,宛若高悬于天的神明。

我不由得惊叹:“修着这样一条极易走火入魔的道途,她居然还能和季绻月谈个恋爱?”

天机子看着我的反应,语带犹疑:

“你的关注点……是这个?”

“不然呢?”

天机子叹了口气,小声嘀咕:“没什么。”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将视线投向那位师妹,“确实还有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我想起季绻月的那句话。

他说,他有时候分不清我所修的究竟是棋道还是无情道。

而这位师妹曾经是他的鱼,修无情道,现在证道之后前途一片光明。

——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成功案例吗?

于是我问季绻月,能不能引见他的师妹,我想取取经。

他应下了。

天机子对此事进行了分析:“用异世之人的说法,你这是让男友帮你和他的前女友牵线搭桥,目的却是为了获取和男友的恋爱经验?”

……CPU 烧了。

原本很简单的事,经天机子这么一说变得复杂了起来。

不过算了,无所谓,我会放弃思考。

“只要能达成目的,没什么奇怪不奇怪的。还是说你觉得季绻月或者他师妹会介意?”

证道者想来没几个会在意这种小事。

同样寡了数万年的天机子被我说服了。

“那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万一吵了起来,我们二对一还占点优势。”

我懒得揭穿他的拙劣理由。

他只是想看乐子罢了。

9

事实上我们并没有等多久。

这位凛如料峭春寒的师妹在神态自若地和季绻月打了声招呼之后,从人群之中径直向我走了过来。

“在下絮微,久仰前辈大名。”

“同为证道者,直接叫我铭岁就好。”

在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个回合之后,我表明了来意。

絮微闻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铭岁道友的思路还挺清奇的。”

一旁的天机子有些八卦地凑了过来:“你们情敌之间见面这么和谐?”

“情敌?”絮微轻笑了一声,“师兄可不会允许情敌出现在『她』的眼前。”

天机子不知道从这话里琢磨出了什么味道,啧啧了两声。

絮微将话题拉了回来:

“至于我的经历……实际上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

“我当年可不似道友一般通透,被季绻月的温柔迷了心智,总觉得自己是最特别的一个。”

“之后不过是一个小师妹痴缠无果后,大彻大悟转修无情道的故事。”

“我从师兄那里听说过一点你的事情,但他从未详说。你不妨仔细讲讲,我或许能给一些建议。”

10

我说完之后,絮微沉默半晌。

“道友,我觉得你很有修炼无情道的资质,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天机子:“附议。”

我:“……”

我:“不至于……吧?”

“不是玩笑,你如果有这个意向,完全可以直接转修无情道避开情劫。”

“就是可能季绻月会难受很久。”

絮微淡漠的眉眼中染上几分幸灾乐祸,“曾几何时,我以为他也很适合无情道。”

“……季绻月?”

我听明白了絮微话里话外的意思。

“你难道是觉得,他喜欢我?”

“你没意识到吗?”

“……”

我确实没有。

从切换营业状态开始,无论是什么时候他都会深情款款地看着我。

即便有些细节看上去是真情流露,实际上也真假难辨。

我以为这不过是他天衣无缝的伪装,还暗自钦佩过他谈恋爱的水准。

但是现在看来,我莫非……太高估他的海王能力了?

我皱眉:“他修习欢道,夺人心神,但我却没有。他怎么会……”

怎么会,喜欢我呢?

在我的认知中,我们虽然所修之道不同,但本质上极为相似。

我难以动心,同理,季绻月也是如此。

即便有所触动,他应该还没到谈得上喜欢的那种程度。

“道友,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动心的点在那么奇怪的地方。”絮微道。

“如果说短暂的心动难以留下痕迹,那么如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是如此,将其变为了刻入骨髓的习惯呢?”

“就算是季绻月,也逃不过的。”

11

我在向絮微道谢之后,回洞府想了一宿。

她那个关于转修无情道的提议,很快就被我否决了。

先不提我由衷热爱着我所修的棋道。

季绻月,他除了是我的情劫对象外,同时也是我相知数万年的好友。

在明知他可能会因此生出执念的情况下,我不可能放任他不管。

这早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情劫了。

而且,絮微的那句话既然适用于季绻月,那么就也适用于同他相似的我。

我迟早会爱上季绻月。

我在院中见到他时,已然月上中天。

“……这样啊。絮微都告诉你了。”

他原本映着月色的眼眸笼上一层浅淡的阴翳。

“那么,道友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平白生出几分旖旎。

处置?

这样的措辞,亏他用得出来。

我说:“夜半时分来寻你,季道友觉得,我会如何处置你?”

他只是抚上我发间的桃枝。

“……既然如此,我作为合欢宗门人,自是会尽我所能,好好取悦道友。”

12

不得不说因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乃至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彼此的想法,我和季绻月在共践欢道的时候常常会过于默契。

出于某种心态不想让对方得逞,于是做出相反的举动,但对方或许也推测到了这点逆反心态,早早作出应对。

——就像在下棋博弈。

很多时候我会因为这种棋道与欢道之间的交锋,有一种我们在论道的错觉。

我们的灵魂因共鸣而深深震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眼前的情态。

荒谬感与隐秘的刺激感交织在一起,让我兴奋至极。

我问季绻月:“你喜欢我的哪一点?”

他说:“若论此时此刻,自然是哪里都喜欢。”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到高邈的天穹之上。

“若说最开始……或许是你与我相似的那一部分吧。”

我忍不住笑:“没看出来,你也是有点自恋在身上的。”

“自恋吗?我倒觉得,这意味着你的灵魂生来便吸引我。”

在闲暇之时,我们依然会煮酒抚琴,端坐于桃花树下共悟大道真意。

季绻月会为我绾发,兴致起来了甚至会在我身上玩换装游戏。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道友天生丽质,总不该埋没才是。”

但若是我要穿着这身繁复华丽的服饰离开,他又会阻拦我。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希望这样的我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

我像是被分成两半,一半在清醒地看着他眼底越来越深的执迷,另一半沉醉于这种浸着绯色的疯狂。

直到那一天,季绻月把下巴倚在我的颈窝,而我靠在枕边,昏昏欲睡。

“岁岁。”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喊我。

就像是为了提醒什么,即便是情深意浓之时,我们也向来都是互称道友。

不过我迷迷糊糊的大脑当时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他轻到几近呓语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岁岁,明日我为你画一幅像。”

“嗯……”

“岁岁,我制了新的玉石棋盘,我们一起试一试可好?”

“嗯……”

“岁岁,我们结为道侣吧。”

“嗯……”

我:……

我:?

我原本混沌的神思被这句话拉回,瞬间清醒过来。

季绻月是天下难求的知己,绝佳的恋爱伴侣,却不是个适合当道侣的人。

并非我或者他会在意他所修炼的功法,也不是因为他那些修炼对象。

他的道,注定不会囿于一人之欢。

而合该是万物、万界,乃至更高层的东西。

他要是与我结缡同修,这欢道不就废了一半?

见我如此反应,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垂下眼眸,用玩笑般的口吻将此事揭过。

13

我认知中的季绻月实在不像是会说出这样话的人。

不过……现在的我显然也算不上多正常。

随着情劫进度的不断上涨,我察觉到我对季绻月的迷恋越来越深。

我恨不得死在他身上。

倒是季绻月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温柔耐心地引导我渡过情劫。

就像前段时间他的执迷只是错觉。

14

情劫结束的那天,来得其实很快。

当时我正在心不在焉地与天机子对弈,第一次败给了他。

天机子一边得意洋洋,一边故作矜持的嘴脸,让我毫不犹豫地把他赶了出去。

倒不如说,我早就想把他赶出去了,只是现在终于找到了理由。

我的全部心神都在我等的人身上。

没过多久,那人的身形映入眼帘。

不同于往常,今日的他一身红衣灼灼,眉间一点红痣,销魂蚀骨。

——倒挺符合世人对于合欢宗放浪形骸的想象。

“你这是……”我没掩饰我的惊讶之情。

他笑道:“既是要与道友分别,季某自然要给道友留下更深的印象。”

分别……原来他心中也有所预感。

“你现在不想留住我了吗?”

“……以你的性格,只要你想要离开, 什么东西都留不住你。况且……”

“既然心悦你,我便舍不得让你的未来局限于情之一字。”

我认真地注视着他:“那么, 我也是。”

季绻月怔住了。

“放下我。我知道, 你做得到。”

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我,眼中含着破碎的笑意:

“好。”

我们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隐约间, 我好像听到他轻轻唤了一声:

“铭岁。”

一字一顿,咬字郑重,就像是要刻在什么上面一样。

我抬首, 似乎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怆然。

15

我醒来后,季绻月在身边把我的头发卷到手指上。

我任由他玩了一会儿头发,但等待许久后他还没玩结束,我便主动起身下床。

我衣着整齐地向其行了一礼, 语气生疏:“多谢道友相助。”

情劫就是这样的东西, 勘不破时宛若迷障, 一旦勘破,一切便只是过往云烟。

季绻月一时间似是有些失神。

不过很快, 他便将目光从他刚刚卷过头发的手指移开, 回过神来,温和道:“无妨,我还要多谢道友助我合欢宗。”

我们商业互吹了一波, 我在最后真心实意地送了一句祝福:“愿道友道统昌盛, 仙途可期。”

“愿道友道统昌盛, 仙途可期。”

季绻月一字不改地复制了我的祝福。

他定定地看着我,神色间流露出的似是哀戚, 似是释然。

16

我去见了絮微。

自那次见面以后,我们因性情相投成了朋友, 一直保持着联系。

当时她在水塘边百无聊赖地掐叶子玩,察觉到我来之后抬起眼:

“你情劫过了?”

“嗯。”

她的神色中没有任何意外:

“想也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困于情劫!”

絮微拉我过去一起坐到水塘边上。

“人生中的第一段恋爱结束了, 铭岁, 你有什么感想吗?”

我想了想,道:“欢道实在玄妙。”

“还有呢?”

“季绻月是一个很好的情感导师。”

絮微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至极的事情, 大笑起来, 笑到直不起身。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她冷淡的眉眼间才会显出几分合欢宗弟子独有的媚意。

“难怪季绻月会喜欢你。”

“记得以后离合欢宗远点。你这样的性格,我们合欢宗人都挺喜欢的。”

我:?

“开个玩笑。”

絮微敛下神色:

“不过按你的说法,你们倒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互相成全。”

她望向在水塘中游动的鱼, 语气淡淡, “或许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当年我才会喜欢他到无法自拔吧。”

17

季绻月将合欢宗宗主之位传给他的弟子后, 选择了去世间云游。

他在修真界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

再见到他,是在他弟子证道之时。

他穿着一身白衣, 温润如玉, 周身道蕴相较于先前更为精纯。

似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望了过来,对我坦然一笑。

一如初见。

18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唯有大道与我们, 日月经天,恒久不变。

只要初心不改,未来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