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断段回程
第 21 节 断段回程
和朋友穿越来的三年里,我们行侠仗义、浪迹天涯,极致体验了一把小说里大侠的生活。
然而,在她及笄的这一年,皇上赐给她一个驸马。
她学着三年前的样子跟皇帝撒娇,却被皇帝一巴掌扇倒在地。
一夜之间,她成了全城的笑柄。
1
我跟朋友在丛林里探险,电闪雷鸣之下,我们穿越了。
她穿成了公主,而我成了她的丫鬟。
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母亲是皇后。
凭借这一身份,盛宴佳肴,体验了一把古代富家子弟的感受。
穿来的这段日子,皇上对她的溺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平时的饭菜咸了,他便把厨师斩首示众。
朋友稍微对着谁声音大了点,他便诛人九族。
就连我,在外人面前也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告了状。
皇后不一样,她会把黎知悄悄喊到寝宫,教育她千万不能太过娇蛮放纵。
2
可是已经被恭维洗脑了的朋友怎么会听得进去。
她冲进朝堂,在文武百官面前要她父皇放任她出去游玩。
满堂唏嘘。
朝堂之上的人脸上布满了黑线,但是黎知像是没有察觉一样笑着说自己有多么向往外面的世界。
我迟疑着拉了下她的袖子。
空气静默。
“好!既然你想,那本王便放你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笑容很假。
“皇上,万万不可啊,公主乃女儿家,尚未及笄,怎么让外人瞧了去。”
一个文官跪地,头死死地贴着地面。
“既然如此,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他也是外人,按照他这么说,那他也留不得。
我低下头不敢抬头看,一个人的性命,就是他说一句话的事。
3
就这样,黎知如愿出了宫。
没有繁华的街道,全是人口买卖和小商贩的叫唤。
出了城,道路泥泞,方圆几百米见不到一户人家。
偶尔看到的人不是在纺织就是在犁地。
这些人的一天就是反复劳作,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条件虽然艰苦,但我觉得我们也能坚持。
然而,黎知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这些人就跟犯了什么大错一样,把好吃好喝的全给供了上来。
一晃三年过去了,远在江南一个村庄里的我跟黎知被士兵抓了回去。
路上跟人打听才知道,皇上给黎知找了一个驸马。
一周后就成婚。
黎知很生气,去皇帝的寝宫里大吵大闹,摔东西。
“为什么要把我嫁给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才多大啊!”
我站在宫门外,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
“粗俗!外出三年,我看你是学会了怎么当一个泼妇!”
“身上哪一点还有公主的样子。”
4
约定俗成,新娘在成亲前三天不许出门,黎知被关在房间里天天流泪。
她接受不了。
三年前,我们遇到了一个人,他知道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告诉我们只要在月圆之时,找到一棵百年枯树,随后跳进枯井里,就能回去。
我对黎知说:“我们回去吧。”
算了算日子,三天后正好是月圆之夜,枯井就在皇宫里。
她抹着眼泪点头。
我计划好了出逃计划,看了那么多年的电视剧,只要找个人假冒她就好了。
可是真到那一天,黎知逃了。
她跑去求皇后。
我堵住她的路。
“你干什么?不是回去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别拦着我,皇后一定会帮我的。”
“你凭什么肯定?”
“就凭我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她撞开了我。
我抬头看天上的月亮,要是现在跑回去还来得及。
5
喧嚣声,吵闹声。
等我赶到皇后的寝宫,黎知跪在地上,她面前站着的就是皇上。
是皇后传递的消息。
“父皇求求你,我不要嫁。”
这几天流的泪估计是黎知曾经一辈子都不会达到的程度。
皇帝弯下腰把近乎匍匐在地上的少女扇开。
闹剧传得很快,黎知成了全城人饭后闲谈的笑料。
皇后可怜黎知,要我陪着一块跟了过去。
在一个星期后,我见到了黎知的驸马。
是新晋的状元。
长得瘦瘦的,看起来是个老实人。
但是黎知瞧不上他。
我问她后悔没有。
她说:“要不是你挑唆我出去,我怎么会嫁给一个刚出炉的状元?”
“都是因为你!我的脸都被丢光了!”
我牵制住她胡乱抓的双手。
“你个贱婢,居然敢拦我?”她猛地挣开,我一个不小心撞倒了桌子。
桌子倒地的响声远不及我内心受到的震动。
她刚才的话在我的脑子里重复播放。
如果说三年前,她心安理得享受着一切,我觉得她是图一时新鲜。
如果说我们游历四方,拯救弱小之人,全凭她一身傲气,我觉得她是被众人的围绕冲昏了头脑。
那现在,她骂我,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我又该拿什么来劝自己。
6
好,既然她愿意,那我就什么都不管了,我就只等着下一个月圆之夜走就是了。
这一天,黎知和林立西在院里发生了争执。
林立西怀疑黎知在那三年里跟别人行过苟且之事,要把她从正室拉下来,重新再娶正妻。
“我可是公主!你要是敢这么做,我父皇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黎知现在这样似乎比以往更加疯狂。
她被一群仆人包围着,尖叫声惊扰了树上的鸟。
我没有想到,平时一副傲然公子样的林立西一抬脚就踹中了黎知的腹部。
黎知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疼到只能吸气。
“公主又怎么样?你干的那些事天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女人就是上天创造的累赘。”
“皇上说得果然没错,早些让人知道最好。”
林立西重重甩开袖子,经过我的身边,我微微俯身。
7
街道上乱哄哄的,男人像拴狗一样用一根绳子套中女人的脖子。
有人把家里的母亲扔上了山。
有人把自己的妻子送去了青楼。
有人把自己的女儿卖去富人家当奴隶。
宫里的嬷嬷过来看我,把一块玉佩塞到我的手里。
“知道你什么都不操心,要是有一天被人抓了去,这块东西可以保你命。”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曾经是宫里最受人尊敬的嬷嬷。
众多嫔妃都要给她一分薄面。
现如今穿的衣服都是一块一块补丁缝起来的。
她背着一个包裹,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家里女儿生了,是个女娃娃,我得回去,不然就找不到了。”
她不愿在我面前抹眼泪,转身留给我一个佝偻的背影。
8
我扭头看见黎知趴在桌子上,肩膀哭得颤抖。
她不知道,她只是皇帝用来打造男性社会的一枚棋子。
夜里,我被人推醒。
一张肿胀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小楠,你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是黎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握住我的手冰得厉害。
“林立西他,他出轨了,在外面还有个孩子,他过两天就要把小三娶进门。”
“你帮我杀了她,不,杀掉她的孩子就行,好不好?”
“你说话啊,好不好啊,要是被别人知道我丈夫跟别人有情,那我不得被人笑话死啊。”
“我已经够惨了,你还记得我们是好朋友,是吧,帮我一次,就一次。”
真是悲哀。
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居然会因为一个男人背叛出轨而感到羞耻。
许是我眼底的情绪太明显,黎知反应过来,立马收起求人的姿态,凑近我的耳旁。
“你要是不帮我,我就……让你永远都回不去。”
我们对视良久。
最终我败下阵来,说:“好。”
“但是。”
“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9
我在皇后身边给她办了很多事,后来才被调到黎知身边。
不动声色地杀人这事再顺手不过。
起初我很纠结,但要是不杀人,死的人就是我。
林立西警惕心很强,我跟踪了好几天才找到人。
不过是个乡野长大的女子,有几分姿色。
她坐在门口做着针线活,一旁跑来一个神似林立西的孩子。
我把刀藏在身后,慢慢靠近。
“你是来杀我的。”
那女人突然开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杀我可以,但是能不能放过我的孩子。”
“你在跟我讲条件?”
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慌,也没有大喊大叫,她表现得异常平静。
“要是你不留下这个孩子,你也会被她杀死。”
我疑惑于她的笃定,收回刀,站到她跟前。
我愣了一下,只觉得熟悉。
她说:“你就不怕我反把你杀了?”
“你没这个能力。”
“自大。”
她的孩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问我是谁。
我摸了摸孩子的发顶,女人说:“幸好是个男娃娃。”
我扫视四周。
刚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这里几乎大多数的人家的家门都是紧闭的。
路上活动的,田里耕作的都是男人。
我问她:“你为什么说我会死?”
她给我指着不远处的一口枯井,远处渐渐显现一个人影,婴儿的啼哭声不断。
婴儿掉下去的那一刻,哭声止住了。
一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婆婆,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趴在井上,放声大哭。
“平安啊,平安!”
她正要跟着一块跳下去,我加快步子跑了过去。
“嬷嬷!”
她见到是我,再也承受不住,晕倒在我的怀里。
10
我回到府中的时候已是傍晚。
一个幽灵似的人瞪大着充满红血丝的双眼看着我。
她的身形和夜色融为一体,像是索命的厉鬼。
“做掉了吗?”
我点了点头。
她咧开嘴,幅度不是很大,发出阴森细微的笑声走了。
我躲在床底,一双黑鞋慢慢地靠近,随后传来刀刺破被褥的声音。
连续插了好几刀以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
我趁着他分神,把刀从他的脚背刺入。
随后我就地滚出来,用另外一把刀刺破他的喉咙。
这人是黎知曾经的护卫,她看他长得有几分姿色,便调戏过。
没想到这人对她这么死心塌地。
“你没事吧!”
黎知来得倒是挺快。
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她也只是顿了一下,跑过来检查我。
“吓死我了,你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演。
刚才那人也只是发出“嘶”的一声,没过多久就咽了气。
况且她在东边,我在北边。
她怎么听到的?
她见我对她的关心没有丝毫动容,便自顾自地做起好事。
“快把他藏起来,要是被人发现,那就完了。”
她推我上前。
没一会儿工夫,就有一群人打着灯笼往这边赶过来。
林立西走在队伍中间。
黎知一下就扑到他的身上,眼泪说流就流。
“吓死我了,我本来是想来看看她,可是在屋外我就听到了一些……一些声音,最后听到了一声哀号……就成这样了。”
相较于她,没有人会听我说话,所以我选择不开口。
最后我被以私自与男人幽会,不遵守女子之德,随意杀人等理由被关进了林家的地下牢笼。
11
在牢里待了两个月,黎知摸着自己的肚子被人搀扶着来看我。
我站起身,我们之间隔着木柱。
我先开口:“你是故意的。”
她轻笑一声,让陪着她来的人离开。
“对,我知道他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但是我也没想杀了你。”
我猛地抓住柱子往外推,对着她大吼:“那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就是不想让我回去?”
我被关在这里面,见不到外面的世界,更回不到原来的世界。
她掐住我的脸,逼近我:“没错,我就是想要你在这里当我一辈子的丫鬟!”
“原来,你事事都要压我一头。”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磨灭,掐住我的腮帮子,“你知道那些人天天拿我跟你比较,我是什么感觉吗?”
我跟黎知从小一块长大,到后来高中分开,研究生相遇,我们又相聚在一起。
我不是没有听到过大人们总是拿我们两个比较的事情,那时候黎知爱上了画画,她去当了艺术生。
那些大人对这种行为很是歧视,他们觉得在该读书的年纪就不要想学习之外的事情。
我们之间,黎知成了被贬低的那一方,我们的关系也渐行渐远。
后来她去集训,我也搬了家,再也没有见过。
研究生相遇属实是我没想到的,我们有同一个老师。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放弃了美术。
“我一直很喜欢画画,我真的把自己的全部情感都倾注在这上面。可是他们把我的画给撕了,我的手被他们吵架摔碎的玻璃划开,我再也不能画画了。这些全都是你的错!”
她越说越激动,五官跟着乱动,额头的青筋暴起,眼眶熏红。
我低下头,她现在的疯狂让我觉得她还是曾经那个做什么都不需要顾忌的公主。
“就算你把我留在这里,当今的天下哪里还有女人的一席之地,朝廷里的那些女官个个都被罢黜,就连皇后的这个位置往后都不会再存在,你觉得你又有什么话语权。”
到时候像狗一样匍匐在男人的脚下,是屈辱。
她没理我,转身就要走,走出了一段距离,又停下来:“我好歹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男人们的地位都靠我。”
12
黎知走后不久,林立西就走了进来。
他把我放了出来。
“嬷嬷我安排好了。”
“谢谢。”
我跟他来到皇宫,熟练地做着不知道被打了多少大板才学会的动作。
男人坐在书桌前,头也不抬一下,就让我们这么跪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黑影降落在我的头顶,他扶着我的手带我起来。
“被人恨透了的感觉不好受吧。”
“卑职不在意。”
我和林立西都是皇上的一枚棋子。
我和黎知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天降异象,我和黎知附身的两个人同时被雷击中。
先人在我们到来之前就预示到了这一切。
皇上如果执意要打造女人应当为畜生的社会,必定会遭反噬,命不久矣。
要是拿高贵出世之人的血液供养天下,即可化解。
说到高贵,那肯定是黎知这位公主。
皇上命我帮衬在他左右,要让世人对她的恨意值加满。
什么闯荡江湖,兼济天下,到最后不落一点好名声,我都有参与。
我不断地给她洗脑。
我对她说:“公主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对世人的恩赐。”
我花钱请劫匪,花钱给村民,给士兵提供路线。
我以为这样,她就能跟我一块回去。
13
七天后是今年的最后一次月圆之夜,到那时候, 皇帝会向天下宣布,这世间女子所有刁蛮行为都是黎知一人所引起,黎知会被拉去献祭。
他已经彻底等不及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差了。
“咳……”他又是一声咳嗽。
“皇上,让微臣来给您把脉。”
林立西飞速抬起头伸出手要去握住皇帝的手,只是还没有碰到皇帝,皇帝就反射性地收回手。
他瞥了林立西一眼:“这么着急?”
林立西的眼睛和嘴巴都略微张大,他把脸埋进地板,脖子带着头砸在地板上连续发出好几声沉重的响声。
“不是,皇上,您实在是不知,微臣的徒儿自跟着微臣就没有哪一天不马虎的,微臣怕他学术不精,所以才……”
又是一阵静默,皇上捂着嘴,帝王之姿,挺拔的身材,无论做什么动作都充满威严。
“你也无须这么担心,你这徒儿比你想象中的强,甚至有超你的希望。”
什么状元郎,都是胡诌的,林立西是皇帝身边的太医。
其他人皇帝都信不过,所以皇帝把林立西派去娶黎知,既是身边之人,那什么底细都探得清楚。
林立西离开,皇上的身体就由他的徒弟吴宗照看。
现在看来皇帝很是信任吴宗。
我和林立西离开皇宫,轻车熟路地避开侍卫的跟踪。
西郊靠近大桥的东边深林里有一座小木屋,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吴宗早早等在了那里。
在我们充满期待的眼神里,他开口道:“成了。”
我和林立西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把心放得太低。
皇帝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身体,林立西在当他的御医的时候,就在他的补药里放了慢性毒药。
吴宗接替了林立西的工作后,将药物的毒性又进行了进一步稀释。
稀释了的药物任何人都察觉不出来问题。
“那要不要顺便把她也解决了。”
林立西看着我,他跷着二郎腿坐在矮凳上,没个正形,整个人泛着慵懒的气息,和皇宫里的那个唯唯诺诺的人判若两人。
我想也没想就脱口:“不行!”
林立西正色起身,踱步到我跟前:“怎么?她这么对你,你还舍不得?”
我和他对视僵持,是我率先别开脸,离开他的包围圈:“没有,你可得想清楚了,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
似乎是没想到我是这么个理由,林立西笑出咳嗽:“不过是个孩子,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这有什么好想的。”
我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开始紧逼:“计划的一部分?我可没有说让她怀孕。”
我转向吴宗,问他:“你说了吗?”
吴宗很是配合地摇头。
林立西没了刚才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让她怀上我的孩子是我的一己私欲?”
“我可没这么说。”
他突然暴怒,连带声音也变得干脆:“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跟那些粗鄙的男人一般,人和役畜终是不同,纵使是役畜,也是鲜活的生命,我断然不会……”
或许是觉察到自己的话语矛盾,林立西像是泄了气的气球,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
吴宗上前拍了拍林立西的肩膀:“等二皇子上位,一切都会结束的。”
14
想要在古代存活下去哪有这么容易。
想把帝王的脑子在自己的脑子里复刻一份,但又没那么大的容量。
林立西给我造了个假死之身,等到黎知再见我的时候,就只能见到一具容貌尽毁的冰冷的尸体。
我身着夜行衣守在黑暗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来。
黎知明显是吓坏了,通红的眼眶内布满了泪水,红血丝蜿蜒。
应该是被吓着了。
她大声呵斥林立西:“你干吗把她杀了!我还,我还,我还没有……你为什么要把她杀了!”
林立西好脾气地抱住她,安抚她。
“她不守女德,我唯恐她带坏了你,三年外出你也定是叫她唆使,你可是我的妻,我怎能不为你着想,可别气坏了身子。”
简单的一段话就让黎知安静下来。
林立西最善这一套,温情时的甜言蜜语叫你恨不得立即跳进他的温柔乡,等到你沉浸到无法自拔的时候,他又会毫不留情地将你从美梦中踹醒,叫你失望又不舍。
“那你也不可未经我的同意就擅自杀了我的奴隶。”
黎知平淡的语气到了我的耳朵里成了划破我耳膜的银针。
“是为夫错了,我还以为你看她厌烦,又不想沾染血腥,所以我便替你,待你生下我们的儿子,万事皆顺着你的意思,可好?”
黎知轻哼一声:“你就只好耍嘴皮,要不是父皇在七日之后要大赦天下,宣天下唯我独尊,我是否还得唤那村妇一声妹妹。”
林立西的眸色一深,但嘴上却没有犹豫:“为夫被愚言蛊惑了双耳,愿夫人责罚。”
两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宛如月光下令人艳羡的一对佳人。
15
临近月圆之夜,二皇子约我在江边见面。
他时不时地偷看我,等我回看他的时候,他又眺望江水,不说话。
他这番宛若情窦初开的少年面对中意之人的无措感,在江水缓缓流过岸边的衬托下,很难让我不知道。
二皇子的母亲是御前宫女,得皇帝临幸,诞下了他。
皇帝自是认为那宫女为自己生子是她的幸事,但宫女的地位实在是低贱,所以等孩子生下来,他就把那宫女杀了。
二皇子天资聪颖,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能洞察时局变化,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皇帝的打算。
天雷降下之后,他赶在皇帝之前找到了我。
“阿楠,等事情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离开。”
“离开?”
他似乎是没有懂我的意思,但见我没有解释,他也就自顾自地想出了一个答案。
他说起话来像是在叹气:“也好,京城虽繁华,但江南的景色更引人。”
16
天道有眼,献祭者须自愿。
现在的黎知完全就是皇帝和林立西的傀儡,根本不需要他们作出任何表示,她就自己踏上了那个即将结束她生命的祭坛。
“断不可这样啊!”
这个声音慌乱中带着惶恐,在这个屏息的时刻中显得突兀。
老人头发凌乱,跌跌撞撞地跑到最前面跪下,嘴里嘟囔着:“不可,不可。”
“皇上!万万不可啊!”
皇帝肃然道:“有何不可?”
“皇后,皇后娘娘薨了!”
人的情感是复杂的,即使是名存实亡,但好歹是曾经的一国之母,是说到皇帝都会连带提起的对象,面对她的离世,人们不可能没有感觉。
抬头看高楼上的人,他像是有一丝的恍惚,黎知的最后一脚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两人年少相识,他的执着,他的自私,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她都看在眼里。
她想要通过自己的性命去赌他的心,去赌她女儿的命。
皇帝的眼中恢复一瞬间的清明,嗓音悠悠:“乖女儿,怎么还不上去啊。”
黎知摸着自己的肚子,自己当了母亲,却又失去了母亲。
她踌躇着,抬头看了看天。
等到她迈出了最后一步,皇帝在高楼上松了一口气,他对着天道轻蔑一笑。
献祭者既已入高台,纵使天崩地裂,也无济于事。
黎知高傲地仰起头颅,用倔强的表情尽量让她看起来从容,火光在她的眼中一点一点拔高。
我站在人群中,和其他人一起看着熊熊烈火将她吞噬。
皇帝开始宣讲:“女子!本就是上天给我们男子创下的玩物!她们和牲畜无异!但她们又有蛊惑人心的能力,这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很可惜,我们的前辈没有经受住。”
他说到这里,便停顿一下,像是在哀婉。
“女人渐渐地居然能和我们平起平坐,有的甚至能利用、杀害我们来满足她们那卑劣的虚荣心。”
“朕也没能免于她们的毒害。”
“她们越来越不满足!狗想要翻身做主人!”
“我们该怎么办!”
他越说越激动,讲到最后居然用手指轻微擦了下自己的眼角,像是一个被压迫了很久的农民呼吁大家起义。
“杀了她们!”
“杀了她们!”
“杀了她们!”
他们的声音响彻整个夜空,有人甚至把自己的妻女带了过来,当着大家的面撕扯她们的衣服,让她们浑身赤裸地面对男人。
那人释放压力般大吼一声,拿着斧子向着她们劈下。
“哇哦!好!”
鼓掌声此起彼伏。
皇帝冲这边说道:“好了!即算是天道的考验,我们是要经受考验,而不是违背天道。”
“现如今,天道派下来的妖女已经被他收了回去,说明我们已经成功啦!”
男人们一个个面露喜色,然后向皇帝跪拜,呼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月亮慢慢显现形态,我把大帽子罩到头上趁着夜色退出了拥挤的人群。
17
众人的膜拜在一支箭划破天空发出刺破空气的声响后化为骚乱。
那支箭正中皇帝的冕冠。
刹那之间,整个皇城都被二皇子的军队层层包围。
逃跑的,抱团的,装死的,被杀了,被抓了,残废了。
皇帝想要维持秩序,各种手势暗号都打了个遍,都是在做无用功。
他的死士一个不剩,没有退路,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步态不稳,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头像拨浪鼓一样左右甩动,眼神空洞,直到二皇子站到他的跟前,他的那双好似用来装饰眼睛才开始聚焦。
“是谁要你这么干的!”
“你就这么着急?”
“我好不容易从天道手里闯出一条路,你就要把我所做的一切占为己有!”
“我不会输……”
“定是皇后下的蛊咒……”
黎知被林立西救下。
她的脸已被熏得黢黑。
就在我以为她没有知觉,蹲下身看她的时候,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勾起了我的手指。
“你没死。”
“很失望?”
我又在这里待了三年。
倒不是因为不舍得,只是那晚的时机不对,月亮缺了一角。
黎知生了个男孩,那男孩长得跟那村妇生的孩子越来越像。
感叹一句,林立西的基因可真是强大。
不得不说,二皇子掌管天下的能力绝非一般人能企及。
第一年大查特查赋税徭役,监察地方官员,罢黜贪官污吏,女人也坐上了府衙拍板之位。
第二年广纳贤才,让天下有志之士有施展才华之地,统揽百姓生活起居,让其安居乐业,有作可劳,有米可食。
三年时间,已经达到了祖辈望尘莫及的盛况。
今夜,月亮的光照亮了我在的这一片区域,城墙外有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距离这里两公里远的闹市,男男女女相邀猜灯谜,东湖游船上有喝得烂醉的诗人在等待日升东方。
等月亮到了井的正上方,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跳下去。
“小楠!”
我转过头,仿佛看到了黎知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三年,我再也没有去见过她。
那场火烧掉了她的高傲,烧掉了她所引以为傲的一切。
林立西回到了那村妇身边,她一个人守着林府过日子。
我向她伸出手:“跟我一块回去吗?”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重重嗯了一声,跑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月亮到了正上方,现实中的失重感比起想象中还是不一样。
……
没有穿越时空,也只有我,我的头部重重地撞到了井壁上,强烈的刺痛感席卷我的大脑。
我失败了。
根本回不去。
那道士骗我。
18
“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保证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
“我真的不要,你听我说,你别这样,好不好。”
……
我是在嘈杂的低声下气的哀求声和清脆响亮的啼哭中醒来的。
我躺在床上,看外面女人跪地,男人抽鞭,刚出生的婴儿连襁褓都没有,光溜溜的身体蜷缩着在地上哀号。
还不只是这一幕,我跑出屋子,这里只有男人,男人在耕作,男人在畅聊,偶尔能看到的女人也只是被男人训斥。
怎么会这样。
三年时间,明明都已经改变了。
“一直都是这样。”
是那村妇。
在我看到她的脸的那一刹那,她的脸和黎知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我问她:“你,你是谁?”
她面带微笑地反问我,嗓音温柔:“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一个命定的顺序怎么可能由我改变。
二皇子根本没有统治天下的能力,他继位之后,顺从先皇帝的意志,要将男性光辉发扬光大,男性社会将会霸占子子孙孙的天下。
不同的时间都有一个我,世界上有无数个我。
未来的黎知比我早来这个世界。
穿越根本不是一件无缘无故的事情。
是皇帝召唤了她。
她此行的唯一使命就是成为皇帝的跳板。
可是他召唤的时机不对。
三十三岁的黎知比二十三的黎知要成熟得多。
她已经深刻理解到人性,能清楚地看透人性,她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让皇帝抓狂,所以皇帝放弃了她。
她被放逐,那时候, 她无可避免地怀上了林立西的孩子。
林立西为了保住她,把她安置在了一个村子里。
她和林立西相爱,也是因为林立西懂她。
林立西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跟皇帝站上了对立面, 去支持二皇子。
二十三岁的黎知果然没有让皇帝失望。
那晚我本来是要跳的。
可是井已经不完整了, 它少了一块石砖。
机器少了必要的零件, 根本运转不了,就算月亮再圆,我也回不去。
据三十三岁的黎知说, 我当时接受不了刺激,变得疯疯癫癫, 自己在脑子里描绘了二皇子即位后的盛况。
她只是一时间没有看住, 我就要随便往枯井里面跳。
“那黎知呢。”
她知道我问的不是她。
“……在火里, 没救回来。”
19
我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火焰慢慢腾空,她在里面, 我在外面, 火焰对我还算宽容,时而留出缝隙让我一眼看到里面的黎知。
她也看到了我。
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恐、失望,或者是抓狂, 她表现得异常冷静, 像是看到了一个每天都见的人。
她笑了,对着我笑。
嘴角的幅度和她当时的神情让我觉得她已经没有任何留恋, 不带一丝遗憾地准备离开了。
人群簇拥着往前冲, 我像是被冲进了翻滚的河流,拍打着河水,像是给湍流点下的节奏。
一直没有人来救她,火焰起得那么迅速,她早就被吞没了。
“你说她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吴宗和林立西现在都是二皇子身边的得力助手。
二皇子向他们保证, 他不会干涉他们的家事。
黎知现在能顶着男人们异样的眼光在路上走也是因为林立西。
他们家在别人看起来是个另类。
但村里人也不敢对他们指指点点,或者是做些什么,但是出了这个村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这种状况能持续多久。
说起二皇子……
不说也罢。
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意思。
或许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我像在梦中一样问黎知, 想不想跟我一块走。
她没有答应。
“妈妈,妈妈……”
她弯腰给那男娃娃擦脸。
我睁眼看太阳, 太阳光真耀眼, 看不清太阳。
“妈妈,你给我这个。”
“妈妈, 我想要这个。”
“妈妈,我不管啊。”
“妈妈,你的脸怎么一点都不脏。”
“一点也不像个妈妈。”
20
我是黎知,三十三岁。
二十三岁的黎知可能还不了解二十三岁的她,但三十三岁的黎知一定是最了解二十三岁的黎知的。
我不恨她,她也不恨她。
一个时空怎么能容下两个一样的人。
要么她死, 要么我死。
可我还有孩子。
那次天雷劈下, 我就知道皇帝的计划又开始了。
本来这个黎知献祭完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是这次居然来了两个人。
灵魂之间的相通是从她来这个时空我才知道的。
她读懂了我的心思。
居然自己跑去找那先人,说尊贵之人献祭,另外一人可助先帝完成理想大业。
她让自己看起来越来越冷漠, 越来越不近人情,自己把自己捧得高高在上。
她自以为是地以为这样就能让那人安全地回去。
千算万算她也没想到,我早就把那口井里的几块重要的砖头拆掉了。
都得在这里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