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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惜衡番外

天帝惜衡番外

我是天界的二太子。

父帝归隐之前,将天界的秘密告诉了我,每有下任天帝降世,魔界便有孽童出生,一善一恶,一正一邪。

孽童生有一双灿烁金瞳,天性残酷滥杀,在六界四处作恶,需新任天帝勤勉修炼,增长修为,待时机一到,下界渡劫,除掉孽童,夺得金瞳,方可拯救万物万灵,承继天命。

在去人间之前,月华仙子来送我,她恋慕我几千年,我都知道,但我早已拒绝了她,我的心里,只有苍生四海。

但这次和以前不太一样,她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似是怀着什么激动人心之事,不过我一心只记挂下凡平定三界之乱,并没有在意。

我投生成了凡人,成了灵山御剑派师宗最年轻的关门弟子。

师宗待我如亲子,教我法术,助我修行,我十六岁时就已经是三界独当一面的小宗师。

那阵子是八大修仙派切磋比试之期,拔得头筹者,将是下一任的天剑守护人,是莫大的荣耀。

我对这些虚名不感兴趣,便主动提出留守御剑山。

不想师宗和师兄们才走了两日,便有山下一老者寻上门来求救。

他说他曾经被献祭给沼海魔主的女儿,竟然活着回来了,还声称要将二老带去世外桃源,跟那里的众多乡亲一起生活。

可细问之下,才知那所谓的桃源,竟位处黑水沼山,而她提起的那些乡亲,也俱是当年为了寻自己被献祭的亲人而迷失魔障林的人。

老者怀疑女儿被惑了心智,本欲先将她安抚再做打算,却不料昨日一早起来,女儿竟和自己病重的老伴一起消失了,寻了两天也不见人影。

我一听心便沉了下去,沼山是魔族境界,毗邻魔障林,接壤黑水沼海,入者无一生还,如今已过两日,想必他们早已进了山。

御剑派对山下乡民素来有护佑之责,我又年轻气盛,当即就决定要去救人,一路追着那母女的痕迹进入了遮天蔽日的魔障林,却不料迷失其内几日都寻不到出路,最后还被黑水沼海的蛟龙所伤,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已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晰,只模糊地看见不远处有一身姿曼丽的女子。

她正背对着我倒药,汁液淅沥入碗的响声格外悦耳,让我想起失去意识之前,似乎也模糊地见过这个背影,是她挡在了我的身前,拼着性命阻止了蛟龙对我的攻击。

她说她叫鹊羽,是去沼山采药时救下的我。

而我虽恢复了视力,身上的蛟龙之毒也解了,四肢却仍动弹不得,需要修养一阵子才能恢复。

她将我照料的很仔细,生怕余毒反复,几乎是衣不解带,不眠不休,时常我一醒来,就见她还伏在床侧守着,眼下是淡淡的乌青,尽是疲累。

但她依旧很美,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

她还有一个很美的小名,眷眷。

这是她没有告诉过我的名字。

那日一个叫阿诺的姑娘上门,一见到我就露出了极为惊诧的表情:「你还真活过来了?蛟龙毒齿透胸都死不了,命真大!」

鹊羽闻言立刻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怎么说话呢?」

阿诺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忍不住叮嘱我:「我们眷眷为了救你,尝遍了沼海旁边所有的毒草,你可要记住这份恩情,好好报答她!」

我心头大震,看向鹊羽,她却连忙道:「她瞎说的,你别多想。」

见我面露心疼之色,她又解释:「其实我早有尝毒草的念头,总想着凡草有医圣的《本草纲目》,若我能尝遍昆仑灵山的仙草毒草,为它们出本典籍,也算功德一件。」

我知她是在安慰我,虽然毒草的相克解药大都结伴而生,但她凡人之躯,抵御沼山魔毒,定是糟了不少罪的,如今还为了不让我愧疚,特意想了理由。

她说完就推着那阿诺出了门,我从窗前看过去,她们说了会儿话,便见阿诺抓着鹊羽的手臂摇晃,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句:「少主……不让带外人来……但我……没想到引来了……你可要……求情啊……」

鹊羽点了头,她才雀跃地走了。

鹊羽回来给我上药包扎的时候,我垂着眼,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和殷红的唇瓣,忽然心念一动,便生了几分亲近之意,脱口道:「眷眷。」

她怔了怔,抬眸看我,一双杏目因为惊讶瞪得圆圆的,可爱得像我以前养的那只小兔子,我也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发窘,忐忑地问道:「我可不可以叫你眷眷?」

她回过神来,白皙的面色浮现层染的红霞:「当然,大家都这么叫我。」

她很容易就脸红,我只当她是天性文静羞赧,却不知她是遍尝毒草时中了焰冰之毒,冷时如冰针刺入骨脉,热毒像火焰灼心焦肺,冰火两重天,脸色青白,滚烫灼红。

她发作那日,我麻痹的身体还不太能动,听得门外水桶落地的撞击声,立刻看过去,便见她的脸已经在瞬间毫无血色,眉宇也覆上了一层寒霜,只冻得牙齿打颤。

我心中大急,挣扎着下床,却因太心急而重重滚落在地。

几番折腾到她身前的时候,她已焰冰两毒轮着体验几遍,冷得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我心痛如绞,再顾不得男女大防,紧紧的将她抱进了怀里,寒毒噬心时便为她护住心脉,热毒发作了,就给她注入灵力,直守了她几个时辰。

可她醒来一睁眼,最关心的却是我,得知我恢复了知觉,泪汗涔涔的脸色竟洋溢起开心的笑容,那是我见过最动人的笑容。

次日我已能自如活动,她一再叮嘱我不要出去,若是被人看见了,也万不可透露自己是御剑派弟子。

我知她是担心我被魔族之人发现,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可待我伤愈,正踟躇着如何开口让她随我一起离开,阿诺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不好了,有乡亲看见你了,你快走吧!」

我不明所以:「什么乡亲?」

阿诺道:「当然是献祭之人和他们的家人,献祭的谶语和人选,素来都是由你们御剑派负责解释拟定的,大家都恨死你们了!」

我立刻明白过来,看来传言沼海魔主不止要活人献祭,还把上山来寻他们的家人圈养起来,供自己玩乐吃喝,果然是真的。

没待我开口,眷眷已一把拉住了她,阿诺神色一惊,立刻住了嘴,不再言声。

眷眷转头对我笑笑:「你的伤也无大碍了,是时候回去了。」

我一把拉住她:「你跟我一起走。」

她却语气坚决的拒绝了我:「我不能走。」

「为什么?难道那魔头用什么术法困住了你?」

「他不是魔头。」她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是个好人。」

我心道糟糕,明白她是被魔主的术法蛊惑了心智。

多争无用,而我此时又法力尽失,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御剑派找师尊救人。

于是我顺着她的意思收拾东西离开,出了魔障林的结界,不舍地回头看她,她在金暖的日光下,美的不像话。

在这一瞬间,我甚至生出了和她一同留下,就算死在这里也没关系的念头。

她不知我的想法,只微微一笑:「保重。」

我强迫自己离开,大步向前走,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离不开。

却听她又叫住了我,轻而笃定地说道:「黑水沼海,总有一日,不再是罪恶之地,也总有一日,会开出白色的曼陀罗花。」

我心中大受感动,她果然最懂我,相信我会回来清涤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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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师宗就将我扣在了山上,说时机未到,我不该去沼山。

整整三年,我日夜不停地修炼,终于突破了灵人的极限,达到了上仙之界。

我遇到了一个仙子,她和鹊羽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她说她叫月华,是来助我成仙的。

我无意与她纠缠,只想以上仙术法破除师宗设下的缚灵封印,赶紧去沼山救鹊羽和乡亲。

但月华却拦住了我,直言我虽达炼上界,却灵魄不稳,还需再修炼十年,才可自如操控上仙术法。

我心里记挂着鹊羽,如火如焚,压根就等不了十年,于是不顾她的劝阻,径自便要去沼山,不料却被她用缚仙索定在了原地。

她看了我一眼,身形一晃就不见了踪影,待我挣脱缚仙索,已是几日之后。

我一路不歇地赶到了沼山,却见那里断壁残垣,血流漂橹,到处都是惨烈的尸体,而我曾住过的茅屋,已然是一片废墟。

我疯狂的搜寻着鹊羽的踪迹,一直找到了魔障林外,在那里见到了传闻中作孽多端的沼海魔主无疆。

他一双金眸死死瞪着我,烁闪着璀璨的怒火:「连渡劫都有天兵天将打头阵,不愧是尊贵无匹的天界太子,可你诛我魔族便罢,连桃花源内无辜乡民也尽数残杀,是何道理?」

我觉得他得了失心疯,怒斥道:「魔头,休要血口喷人,你把鹊羽怎么样了?」

「鹊羽……」他低喃了一声,脸上尽是嗤笑嘲讽,金眸中迸射出决绝的疯狂,「你永远都别想找到她!」

我已是怒极,抬剑便向他袭去。

他凌空变出一方长戈相抵,你来我往,缠斗不休几日,四周也都成了废墟,最终两败俱伤,双双大退几步,他像是不要命一般,竟然急急吐出元神,以此为祭,引来了九天诛神雷向我劈来。

我暗叫不好,已然躲闪不及,眼瞧着被击中便魂飞魄散,却见一个嫣紫身影迅疾朝我扑来,下一瞬,诛神雷就狠狠轰在了她的后心。

她的身体骤然巨震,口中便不断地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来。

「月华仙子!」我一手接住她,急急催动内丹,将法力凝聚于另一手的掌心,迅猛地攻向无疆。

他的元神已经离体,此时和一个凡人无异,被我的金刚掌击在心口,登时百脉骤裂,五脏俱碎,就连内丹也在一瞬化成了粉末。

他重重摔落在地之后,竭力往与我相反的方向爬了几步,口中喃喃低语着什么,话音未落,眸光已由金转暗,目中只余一片乌色,最终咽了气。

下一刻,我只觉眼眶一热,闭了闭目,再睁开时,黑沉瞳眸已然变为璨璨烁金,与此同时,我也记起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殿下……终于想起来了。」月华虚弱的不成样子,断续道,「虽……虽偷了陛下的……兵符,提前调了天兵……过来,但我……我还是……不放心,幸好……我来了,幸好……伤得……不是你……」

我大为震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殿下……修为不及,强行……对战孽童……灰飞烟灭……我不能……看着你送死。」她勉力笑笑,用最后一分神识道,「如果殿下不能爱我,永远……记得我,也是好的。」

我顾不得斥责她胡闹,她的魂魄受不住诛神雷,已然开始渐渐离散,我不想亏欠于她,更不能看着她死,便剖开元神,以半颗内丹为皿将她的灵魄豢于其中,以待来日寻机会复生。

不料因先前与无疆对战虚耗内丹太过,我才将半颗元神握于掌心,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我已回了天界,失去了在凡间的多数记忆,只模糊记得一个背影,直觉那是极为重要的人。

他们都说,月华为我殒身,我为月华祭元神,如此深情,当真可歌可泣。

他们还说,月华恋慕我千年,终盼得我心意,却已是生死相隔,实在令人惋惜。

幸好我在元神中发现了她的灵魄,只要再寻到与她命格相同的人做塑魂之器,她便可以借魂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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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最完美的塑魂之器,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她说她叫鹊羽。

这名字我总觉得有些熟悉,大概是因为她和月华一模一样的容貌,让我有些不忍心。

鹊羽很好,温婉宁静,事事尽心,处处妥帖,我总想去见她,但又忍住,心底莫名翻腾的悸动,让我觉得像是背叛了月华。

为了证明我并非如此,我待她不好,甚是冷落,还任由那些仙奴编排她的闲言碎语,仿佛这样,我内心深处死死掩盖住的东西就会消失。

那日该是塑魂之日,我没有及时找见她,发了好大的脾气,打碎了她小心护在怀中的琉璃盏,也说了很多本不该说的话,就连元殊劝我「珍惜眼前人」都听不进去。

或许其中,也掺杂了几分不满的情绪,因为她待元殊,似乎总比我亲近几分。

后来我才知道,那琉璃盏中装的长白山千年雪露,是她在若梅仙子处等了几个月求来的。

我有些悔心,又听说她受了伤,晚上踌躇了很久,终是去了她的仙奴殿。

她又在发呆,半倚在藤架上,看着她种的那株曼陀罗出神。

我听说过,曼陀罗是魔界唯一的花,但这唯一的花也是黑色,黑的像晕不开的墨,如今将它种在天界,却是通体雪白,很是奇妙。

我知道她对这株花很是珍爱,呵护培养了许多年,才在近日长出了小小的花骨朵,但她从来都不疾不徐,极有耐心,反而是元殊,时常忍不住问开不出花来怎么办?

而她每每都是笃定回应:「会开的,一定会开的。」

好半晌,她才发觉我的存在,急忙行礼告罪,我心里突然生出几分不悦,总觉得我们之间,不该是这样。

或许是因为,无论何时何地,她的眼中都只有我,如今,我却被一株魔花比了下去。

她又给我沏了一杯茶,这次只是普通的雪露,茶叶亦不是什么珍惜品种,可我却觉得甚是甘甜回味。

我变出人间的药膏,是想安抚她,她却露出了惧怕的神色。

看着她眼底下意识流露的惶恐胆怯,我很难受。

或许,我该对她好些。

可犹豫半晌,本该出口的道歉,却变成了:「半刻钟之后,是塑魂的又一黄道吉辰。」

她目中猝不及防地涌进受伤,却并无意外之色,仍是一贯的逆来顺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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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魂,便是被千千万万把魂刀游走遍四肢百骸,将每一根筋络都斩断,每一丝骨血都碾碎,让灵魂至身心都细细塑成新的躯壳。

若未成,又要依样回转拼成塑魂之器的灵肉,但凡整个过程中,有半分疏漏,有半分意志不坚定,都会神灵溃散。

更别说,那撕魂裂魄的疼毫无消减之法,只能生生受过,所以每每结束,都如同在地狱里走过两遭。

我亲眼看着她受难,心里每每都如刀绞,无数次问自己,将这样的痛苦强加在无辜之人身上,即便许了她长生无极,是不是也做错了?

而她在往生池醒来的时候,我极为忐忑地叫了月华的名字,既希望她应我,又生怕她应我。

见她垂了眼,我便明白此次塑魂又是失败,可我在早已习惯的失望之余,竟松了一口气,恍然生出了幸好如此的念头。

我很鄙夷这样的自己,明明心里的人是月华,所有人都说我是爱月华,我却对另一人有了异样的情愫。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丢下一句「好生休养」便匆匆离开,因为我怕我会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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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软了。

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我实在不忍再继续下去。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若这次再不成功,便放弃了。

我知道我愧对月华,可我……也确实受不住了。

我像是一颗心被分成两半,反复撕扯煎熬,一半想着月华,想着要找回遗失的过去,一半在发疯,在嫉妒,在沉沦,在痛苦,全数是为了鹊羽。

然而这次却成功了。

看着月华的魂魄渐渐聚集,我心中竟连半分喜悦也无,只有失去鹊羽的深深惶然与恐惧。

可我还是选了月华。

为了她替我挡过的那诛神天雷。

为了那记忆深处模糊不清的背影。

为了证明,我并没有背叛我深爱之人。

可待元神归位,记忆复苏,脑海中那曼妙背影逐渐清晰,她回过身来冲我宛然一笑,我的心中便只有无穷无尽的悔痛。

鹊羽和月华唯一的不同,便是她的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那记忆中的女子……也有。

我醒过神来,心中一阵激痛,发了疯一样凝聚鹊羽的魂魄,将她虚浮缥缈的半缕残魂死死抱进怀中,仿佛风起浪卷,涛声轰鸣中,死死握紧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依然抵不住源源不断的恐惧窜入我的胸膛:「不是……不是的……眷眷……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我满面仓惶,目色通红,眼睁睁地看着她虚弱地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想要为我拭去眼下泪水,却被我大颗大颗的泪珠穿透掌心。

我急急念了诀,刚要将元神吐出为她定魂,却被她轻轻握住了手腕,只是很微小的气力,我却丝毫不敢再动,生怕自己一用力,她最后的片缕魂魄也会消散,甚至连呼吸都是屏息。

她看着我,孱弱地开口:「别再白费修为了,塑魂引的结局,你是知道的。」

我心口骤然揪紧,悔极痛极,连连摇头:「不……不会的……我能救你,我耗尽元神也要救你!」

她勉力笑了笑,浅浅地吸了一口气,神魂已然飘摇,孱弱地再经不起一丝术法,却仍目色脉脉地望着我:「只恨……以后再不能伴随陛下左右……但至少,能为陛下完成夙愿,也算死而无憾。」

「你才是我的夙愿!」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慌乱地贴上我的脸颊,惊慌至极,语不成句:「眷眷……你才是眷眷……我爱的……一直都是你……只有你啊。」

「那么,陛下会记得我吗?」

「当然会!」我心中大恸,几乎悲戚得不能自己,「你是眷眷,你是我的眷眷啊……我怎么会忘了你……我怎么能忘了你!」

她又问:「会永远记得吗?」

我已然痛苦地说不出来话,悲恸铺天盖地而来,只能拼命狂乱地点头,喉间呜咽着声声哀鸣。

「这就好。」她心满意足,情深款款地望着我,在完全消散之前,说出最后那句几乎在瞬间击穿我整颗心脏的话,「无论如何,我都愿为陛下生生死死,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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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寝宫更名为惜眷宫,可没了眷眷的惜眷宫,寂静而冷清。

我将她养得那株白色曼陀罗移植了过来,她神殒前还在看它,想来心中仍是牵挂。

但它不再是通体雪白,而是浮现几许墨黑斑点,依旧还是不开花。

那日我醉的厉害,朦胧中将它握在了掌心,锋锐的尖刺扎进肌肤里,涌出汩汩的血来,却抵不上我心中半分痛楚。

第二日却见那花开了些许,瓣叶上的黑色像是晕染在水中墨汁般晕染开来。

我心中升腾出几许希望,仔细地照料,可半开的花瓣却在第三日又闭合了回去。

我试了无数种方法,都无法阻止它的衰落,直到无意中碰翻了杯盏,脑中忽地闪过酒醉那日花茎吸收血液的场景,试探着滴了血上去,曼陀罗果然又焕发了生机,便日日拿血滋养着,好歹是个念想。

是夜,我流连她住过的卧房不愿离开,指尖一一抚过她曾用过的器具摆设,心里的悲恸却一阵儿胜似一阵儿,像破了一个永远补不上的大洞,生出寂冷的空茫来,遍体生寒。

落坐在榻桌旁,随意地翻着她以前看过的东西,奉茶的婢女轻手轻脚将茶盏放下,小声道:「这是鹊羽姑娘一直在翻看的复生术法百例,她想让月华仙子尽快回来。」

我颤着手打开那书,她没有着笔在原书上,而是附着了大半本增页,密密麻麻的全是笔记。

心头痛的一抖,我几乎疼得直不起腰来,却自虐一般逐页翻过去,体受着她曾经的难过与绝望,目光在最后落在了「聚魂鳞」三个字上。

顺着下读,心中便渐渐生了几分希望出来:将天帝元神生生摧毁成粉,抛洒三界六道以搜寻残魂残魄,重聚于龙之唯一逆鳞,便可活不能活之人。

无论是否有效,这都足以让我动心。

于是我不顾众仙阻拦,按此指示逆转了星时,生生从六道轮回中夺回了她的半衍残魂,并以此为依托,将我的灵魄碎成千千万万片,梭巡世间每一个角落,只为聚集她的魂魄。

这是我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只有她成功重生,我才会一同回归,否则,便与她一同永生永世殒命散魂。

可我未料到的是,天帝与孽童,同枝并蒂,此消彼长。

于是我死魔生,那株白色曼陀罗,终是在我神魂殒灭的瞬间,开出了通体墨黑的花来。

而我,也在那一刻,与他同享了那深刻灵魂中的回忆。

当过去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我才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

所谓沼海魔主不止要活人献祭,还把上山来寻他们的家人圈养起来,以供玩乐。

其实是无疆建造了桃花源,救下了献祭之人,还收留了他们寻上山来的亲人。

眷眷也不是受无疆蛊惑,而是心甘情愿地留在那里。

她所说的「黑水沼海,总有一日,不再是罪恶之地,也总有一日,会开出白色的曼陀罗」,并非是信我,而是倾心于无疆。

是月华为护我无虞,偷了父帝的兵符,遣了天兵天将血洗了沼山,也殃及了桃花源内的无辜乡民。

当我赶到沼山,与匆匆回来只来得及救下眷眷的无疆对战之时,眷眷就在旁侧,在无疆为她劈建的护身结界里,亲眼瞧着我杀了她最爱的少年,却叫天难应,求地无门。

在我剖开内丹为月华聚魂之时,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金色瞳眸由明转暗,渐渐失去了神采,最后一句话却是:「眷眷,听话,闭上眼睛,别看着我离开。」

她撕心裂肺,却束手无策,只能任由滔天的悔恨将自己湮灭。

她救了我,我却毁了她的清净地,更毁了她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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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那株曼陀罗的花种嵌入了灵魂里,费心筹谋了十几世,避开孟婆汤,躲过黑白无常,终于等来了救下元殊,得道成仙的机会。

天宫几千年,她种下含有无疆片缕元神的曼陀罗,精心培育,小心呵护,它终于长出了小小的花骨朵。

但她不知道的是,无疆一直能听见她说的话,却无法回答。

无疆听见了元殊问:「又在发呆了,你都侍弄这魔花几千年了,一次都没开过,怎么就不知道厌呢?」

而她只是温婉笑笑,淡然却执拗:「会开的,一定会开的。」

无疆感受得到她温润的指尖日日在花瓣上抚过:

「今日花上的墨色,又增多了。」

「昨夜趁天帝酒醉,我已拿到了他的心头之血。」

「他欠你的,我都会让他还给你,全部还给你。」

「明日……明日就是月华的塑魂之期,你很快就会回来了,很快的。」

无疆看着她将复生术法百例放在榻桌上,悉心筹谋:「天帝孽童,同枝并蒂,此消彼长,只要他死,你就能复活。」

无疆听着她肃声吩咐侍女:

「这本书是我最爱的书,谁都不准动它,就算天帝陛下来了,也这样对他说。」

「是,娘娘。」

「……」

我看着他们的回忆在眼前浮现又消散,看着她的悲戚或笑颜,终于明白了她所有的忧郁与隐忍。

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死,让无疆活。

可我……可我……

可我即便知道了真相,依旧不后悔。

我看着那株白色曼陀罗渐渐染魔,缓缓盛放,渐渐绽出了墨色人形的花朵。

如果这便是她要的,我愿意成全。

我用了最后神识将片缕魂魄驱散向人间,这足够护那些桃花源里无辜枉死乡民几世安宁。

但我知道,桃花源里被血浸透的百里桃花,将永远都是殷红发黑,永远都难以退去,就像她对我的恨意,永不消散,无论我做什么。

不过我不后悔。

我对不住她。

我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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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囚禁了病娇天帝近百年,日日寻欢,夜夜折辱,只为了他那双清冷至极的墨蓝瞳眸中,能映进半分我的翦影。

然而此刻,他却一眼都吝啬于给我,只轻喘着卧伏在窗前的软榻上,桃瓣似的双目隐隐沁出薄雾,熏染得眼角眉梢都叠峦出浅浅的飞红,像上好的胭脂蕴上微扬的目尾,似生生折了羽翼的火凤烈凰,在眉宇间氤氲出脉脉的潋滟风流。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情难自抑的模样,暗道情思诀作为魔族的上古神咒,专克天族,果然不假。

他的喘息越来越重,胸膛更是难耐的几番起伏,厮磨挣动之中,手腕脚踝叮叮当当地响起了细碎的环链相撞之声,那是他身为阶下之囚的屈辱象征。

我微微弯唇,眸色露骨,肆无忌惮的目光在他情动难耐的面上流连,探手掐住他的下颌,惹得他似被火灼一般退了退,喉间溢出隐忍的闷哼,却威胁地低吼:「放开!」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莹白如玉的龙尾早因情动而熠熠生波,娓娓流转,圈圈缠缠地绕上我的细腕脚踝,蹭磨出点点酥软麻痒。

我轻嗤一声,握着鎏金莹玉樽抵上他殷红的湿润唇瓣,强行将辛辣的酒酿浇入他的喉头,低道:「这是我们百年前就备好的合卺酒,你该喝。」

顿了顿,我将更刺耳的羞辱之言缓缓吐露:「虽然你是天族,身份微贱,但若将本座服侍的高兴,将你升为魔妃也未尝不可。」

莹莹囍烛,烈烈红帐,他幽深双目直勾勾地射来,眸中燃起熊熊火光,凶狠得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我却觉得这双墨蓝眼瞳仿似漫天繁星,熠熠生辉,心念一动,指腹便轻轻摩挲过他的唇角,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他却厌恶地偏头避开,我冰冷的唇瓣只堪堪擦过他红热的面颊。

但我并不恼,索性伸出小舌,缓缓舔去他唇角沾染的晶莹酒液,慢慢凑到他的耳畔,微咬住珠圆玉润的耳垂轻磨慢碾,听得他隐抑的低吟自喉间溢出,呵气如兰将气息吐进他的耳脉:「玄渊,你是不是不行?」

他骤然抬眸,墨蓝瞳眸精光迸射,如刀投来,忽然长臂圈上我的腰肢迅疾一揽,便将我卷进重重艳丽纱幔之中。

室内陡然响起布帛撕裂之声,我身上的喜袍连带亵衣被毫不留情地撕开,他似山峦般重重覆压而上,我便觉耳侧拂来一团暖热气息,低醇嗓音是带了将人拆吃入腹的沙哑,丝丝入扣地缠紧我的筋脉百骸:「你马上就会知道,孤行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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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我爱玄渊,自打在姻缘树下见他的第一眼起。

彼时,他是位崇孤高的天界二太子,我是不谙世事的魔族七公主,我们注定……并蒂而伴,琴瑟在御。

昔年魔族逐益鼎盛,如日中天,天界却威望渐失,每况愈下,老天帝为了和平共处,主动寻求联姻,却在我与玄渊缔婚当日,撕毁契约,诛灭我魔主母亲的元神,屠尽了我的六个兄长和整个魔都。

但他们并没有杀我,而是将我困在了虚空幻境里,编设了一个又一个的美梦,待我察觉不对,急急突破幻境出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尸河百万,血流漂橹,几乎心神俱裂,腿一软就狠狠跌在了地上,顷刻便有苦腥的血层层蔓延而上,瞬间就浸透了我浅色的烟霞云衫。

尸横遍野,断壁残垣之中,我踉踉跄跄地爬到了浑身浴血的母亲面前,她只有一息尚存,仅来得及交代几句话,便含恨归殒了。

我痛不欲生地抱着她渐渐冰冷的尸身,目中汹涌而出的泪水几乎比眼前的滔天血海还要多。

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一只瘦削修长的手伸到了面前,我怔怔地抬头看去,白衣,银发,灿金瞳眸,眉目间仿佛藏了千万年的霜雪,即便在这尸山血海中,依旧纤尘不染,风华姿仪。

他说他叫无染,是闻讯赶来营救的魔军将首。

我听过他的名字,他是一出生就被流放的天族,而所谓魔军,尽数都是驱流魔。

驱流魔是魔族的一个分支,但并不由魔主管辖,他们的先祖在千万年前犯了不可饶恕的重罪,后又叛逃流放出魔界,如今已是不小的族群,天性比一般魔族之人更加好战,残酷嗜杀,族内一直斗争不断,却不料现下竟会被无染征服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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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殒命,兄长散魂,魔都众人被诛杀殆尽,所有势力都在一夕倾溃,自此后世间再无魔族,只有统御四海八荒的驱流魔,而我成了个空有名头的魔族公主。

不过无染很喜欢我,或者说,很尊崇我,不惜自降为臣,也要拥立我为新的魔主。

原因很俗套,年少相遇,沧海桑田,我是停驻在他晦暗心头的唯一暖光。

确实,千百年来,三界六道,四海八荒,与我那朗艳绝色一同声名远扬的,还有我的和婉良善。

可如今再思来,我身为魔族公主,却天性好生,甚恶杀戮,以致母亲兄长死在面前仍束手无策,当真一无是处。

而朝堂上,无染一提出来要将我尊为魔主,立刻便引起了众驱流魔的轩然反对,他们的祖先本就与魔族有不共戴天之仇,后代亦是几番辗转流离,才投报无染的麾下,拼了性命挣得如今地位,却要效忠仇人之女,不能说是极为愤恨,而是不杀了我就已经是慑于无染之威势。

两相僵持之下,无染的得力干将提议索性让我嫁给无染,如此帝后一体,共统三界,既名正言顺,又甚服众望。

无染却想也不想便拒绝,一双烁金眼眸缱绻款款地望来,神色认真:「这世间,无人配与公主比肩,包括我。」

最终,无染还是力排众议,将我推上了那天地间至尊至荣之位。

虽然我依旧被架空,无人效忠,但是没关系,这个魔主的名头,已经足够将玄渊掌控在手,我别无他求。

那天在幽暗天牢之内的相见,是自天魔大战以来我头一回与他面对面,他被抽去了仙筋,销神链穿透了琵琶骨,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颗锁魂钉封印住了百骸经脉,脸色苍青,奄奄一息,是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

我心头狠狠一抽,微阖了阖眼,将人都屏退了出去,然后启用情思诀,强要了他。

但第一次使用情咒,难免生涩,而他又怀着满腔的屈辱愤恨,几乎生生将我撞碎了去,在最后的时刻,更是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我的肩头,玄龙利齿,疼入肺腑,果真撕心裂肺。

事毕,我手臂微动,寒光闪过,消去如雪肌肤上的斑驳青紫,指尖轻抚过肩侧的浅浅齿印,唇角便漫上几分肆然笑意,恨我吧,越恨越好。

待我从囚牢出来,无染已经等在外头,四目相对,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便浮现了温然的笑容,却在看到我唇侧的破口时,骤然变了神色,一双烁金凤目灼灼如烈,似是在一刹燃起了漫天漫地的真火。

我用指腹擦去唇角渗出的血珠,浑不在意地浪荡一笑:「猫儿有爪子,逗弄起来才更有趣。」

接过他递过来的霜色雪帕,我将指节一一擦净,又不放心地叮嘱:「说好了将他交由我处置,你可不许私动刑罚。」

他宠溺地弯唇,微微颔首:「自然都听你的,我的魔主殿下。」

我满意地点一点头,浅笑着垂眸,掩去满目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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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渊本就伤重,又被迫夜夜与我交颈而欢,灵魄孱弱的如秋日凋落的薄薄蝉翼,不堪一折。

但百年一晃而过,我对他依然没有丝毫厌倦的迹象,外面便渐渐起了流言,说我被天界贱帝迷了心神,早忘了先辈仇恨,不配坐这六界之主的位置。

无染在朝堂发了好大的脾气,又苛厉地惩治了一批魔臣,才勉强压下那些蜚短流长。

可我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应对之策,我本就不能服众,待到日后越来越多的不满怨怼再沸起时,无染再想护我,怕也有心无力,所以我将玄渊纳为了妾。

此举一出,几乎是明着与整个魔界为敌,但我却不得不这么做,我必须要将玄渊逼至极限。

果然,在新婚之夜,他韬养百年,筋骨重塑,绝地逢生,挣脱了全部的桎梏和封印,反将我压在了身下。

而第二日我浑身酸软地醒来时,他早已不在,空荡荡的惜眷宫只余我一人,宫外却已天地变色。

侍女说,玄渊率领前朝旧部,趁着婚夜诸魔放松警惕之时,颠覆了驱流魔的百年统治,重立天界之威。

我点了头,吩咐她退下,静静地坐在喜床上,等着最后一刻到来。

不料却是无染先至,银发凌乱,白衣浸血,所行之处是一地逶迤浓稠的鲜红,比天魔大战那日母亲身上的血还要多,几乎将全数的生命都淌尽了一般。

「你的眼睛……」我怔怔地看着他的乌黑瞳眸,早就听闻天界秘辛,九重天每有新任天帝诞生,就会伴生而出一个灿金眼瞳的孽童,只待时机一到,老天帝羽化隐退,新天帝下凡渡劫,斩孽童于剑下,夺其眼瞳为己用,以正天道,威服众望。

而如今无染的眸色由金转黑,想必玄渊已得偿所愿,承继天命。

「无妨。」无染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拉着我要走,指节握在手腕上,像是浸透了长白山的万年积雪,冰寒彻骨。

我跟在他后面,望着他颀长清修的背影,手腕微沉,白光一闪,便将诛魔剑狠狠刺进了他的后心。

他骤然停步,转过身来,神色却毫不惊讶,甚至是带着笑的:「你果然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的唇角便溢出金色的血来,那是元神碎散的征兆,他却毫不在意一般,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冷冷地与他对视:「见到你的那一刻。」

母亲死前用尽最后的气力把真相告诉了我,魔都中的奸细与驱流魔里应外合,在天魔两界缔婚之日屠戮魔都,再嫁祸栽赃给天界,造成老天帝毁约诛魔的假象,才好以此为借口开战,截夺了三界六道的统治地位。

所以如今驱流魔能够肆意妄为,为祸天下,是踏着我母亲兄长与魔都族众的尸体得来的权势,是屠杀无数天界仙君后的特许,是而我恨到极致,却无力抗衡,不得不百年来隐忍不发,拿着母亲留给我的卜石,等待时机。

卜石是当年女娲娘娘补天之石所余,乃上古神器,可预示天机,在它浸透母亲鲜血的那一刻,显出了神卦:玄龙应劫,贵极辱极,爱极恨极,穷途末路,是为柳暗花明。

我不知何时会柳暗花明,但我不想坐以待毙,所以当我从天藏院里的上古秘典看到魔祖的情思诀可通过灵交让渡修为、增长法力后,便毫不犹豫地决定启用它,即便代价是我身殒魂灭,也在所不惜。

而为了将玄渊逼到极致,我对他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情,不仅违背了本心,甚至违背了对母亲发下的誓言。

母亲让我不要报仇,好好活着,我没有做到。

我做不到。

我只想让罪魁祸首以命相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死死地瞪着无染,眼中恨意滔天,泪水滚滚落下,哽咽难言:「你究竟……为什么要诛杀我的母亲和兄长?」

他目色微沉,乌凝凝的瞳眸沁出冰霜寒凛:「他们不该逼你与天界联姻。」

「是谁告诉你我是被逼的?你在魔都里的内应吗?」我心里恨极了这个幕后叛徒,他甚至比无染更罪无可赦,不禁咬牙切齿追问,「他到底是谁?!」

无染默然不语,不肯多言。

我已然怒到极致:「只因他人妄语,你便毫不犹豫地杀了我的至亲,屠尽整个城池?」

他却毫无愧色地坦然与我对视:「我说过,没有人能勉强你。」

「你这个疯子!」

「疯子爱你。」

「呵!」我怒极反笑,手下施力,将灭神剑更深地刺入他的心口,「可我却只想杀了你。」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他点一点头,不仅半寸不退,反而温笑款款地更近一步,「我即便死,也该死在你手里。」

他目色深深,痴凝地瞧我,眼中毫无对身死魂灭的畏惧,只有无穷无尽的执念与不舍,抬手温柔地将我散落的鬓发挽至耳后,轻道:「你要我的命,拿去便是,又何须如此劳心伤神。」

我手抖得厉害,攥紧了剑柄直直刺透了他的灵丹,看着他从我眼前渐渐消散,脑中便浮现了百年来与他相处的种种,恨自然是恨的,却也难免在心头生出几分酸涩苦楚,涌上眼睛,便凝成了簌簌的泪来,我咬了咬唇,半分软弱都不肯示于他前:「你待我再好,也洗不去你这满身的罪孽。」

他依然是那副淡笑晏晏的模样,定定地望着我,张了张口,还未及言声,便已消散于无形,我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地方,心忽然狠狠地绞了一下,几乎疼得直不起身来。

与此同时,一袭黑影破风而来,他凌空施了凝魂术法,寒白的光圈四向聚集,又从玉盘慢慢缩成细小的光点,最后闪闪烁烁地湮灭离散。

「师尊。」我缓缓开口,静静地望着眼前银发褐眸的圣魔天君。

他是魔族最受敬崇的大长老,连母亲都不能违逆的绝对权威,人人都敬服一句圣魔君,自驱流魔统治九重天后,才改称为圣魔天君,从未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即便以他的修为可以换无数张脸,他却总是以一副冷冰冰的代面示于人前,脾气也古怪孤高的很,所以他虽是我的师尊,我却自幼就怕他怕的厉害。

此时他肃着神色,又施了一次凝魂术,却终无所获,不禁惋惜地轻叹一声,半晌,转眸望来,一双似藏了千万年霜雪的眼明明灭灭几番,目中似有着难以察觉的波光流转,凝在我的脸上许久,忽然伸了手来:「跟我走。」

我退身躲过:「鹤羽还有未尽之事,恐怕不能依从。」

「不要任性。」他的嗓音低醇清寒,为人淡漠疏冷,此刻却不知为何,竟隐隐地渗出几分急意,见我不动,甚至一把捉住了我的腕子,要强行带我离开。

我只觉手腕一痛,还未来得及挣动,惜眷宫外已骤然传来一声厉喝:「放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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