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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的大脑社交

新时代的大脑社交

- 导言

在上一节中,我们讲到了,关于社交,人脑中已经预装了两个技能包,那就是心理理论能力和共情能力,即使你从来没有注意过,在现实生活中,这两个技能每天都在成千上百次地自动启用着。在这一讲,我想和你探讨一下,在现在这个和 5000 年前有着巨大不同的时代,我们的人脑在社交方面,都面临着哪些新的挑战呢?

既然人脑的社会功能对我们如此重要,我们的社会脑在新时代又会遭遇怎样的挑战和调整?我认为,主要是以下的这三个方面:

- 社交方式的改变

首先,就是社交方式的改变。

我们这个社会脑,在 5000 年来面对的社交环境,大部分都是面对面的,我们对着一个真人,进行实时社交。这个时候,社会脑需要处理的信息是全方位、多维度的。社会脑不光要处理对方的语言内容,还有他的语调、语气、语助词等等;在交流的过程中,不仅有听觉的信息,还有视觉信息,比如对方面部表情的微小变化、对方的身体动作、身体姿态,甚至还有对对方体味和荷尔蒙的嗅觉上的无意识加工,以及触觉等体觉的加工。

等到电话出现了,通过电话的社交,变成了主要依赖听觉信息的加工与处理。而到了现在这几年,大家电话打得也越来越少,经常是在微信、QQ 上聊天,我们用文字和表情包进行沟通,偶尔再发点语音。

其实,仅仅通过文字或者图片来社交,相比于之前所说的,视听触味嗅这种全方位多维度的社交方式而言,我们大脑需要处理的信息是大幅度下降的。而当我们习惯于这种单一简单的社交方式之后,你再重新置身于大信息量的面对面社交时,大脑需要处理的信息一下子大幅度增长,这给整个系统带来的压力是相当大的。

- 社交内容的虚拟化

第二点,就是社交内容的虚拟化。

随着我们信息技术的进步,以往几千年里都不存在的一种艺术形式正在近几十年蓬勃崛起,那就是动画。对于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来说,好像四周越来越多地充斥着由动画塑造出的虚拟人物,虚拟世界与真实世界的边界越来越模糊。这对我们大脑来说,可是个新鲜事物。

这让我想起,我作为小白鼠,参加的第一个脑科学实验。当时我刚进入脑科学领域,什么都还不太懂,我的师兄拉我去做了一个脑成像实验。我躺在磁共振成像的扫描仪里,眼前有一个镜片,倒映出一面屏幕,上面播放着各种各样的电影片段。这些视频片段有些是来自于真人出演的电影,有些是动物世界里的大猩猩、狮子猎豹之类的片段,有些是写实类动画片,还有《变形金刚》这种科幻类动画片。

等我出来以后才知道,这个实验就是想考察一下,我们的大脑在加工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加工人类世界和非人类世界的时候,有什么区别。结果发现,我们在上一节课中提到的社会脑相关脑区、包括内侧前额叶在内的,分析社会性信息的脑区,只有在人们观看真实人类世界的影片时,才被激活,当我们看人类世界的动画片、科幻动画片时,这个脑区都没有反应。

后来,我们实验室还进一步研究了,大脑的共情网络在真实和虚拟世界中是否有所区别,结果也发现,当你看到真实世界中,有人被菜刀切到了手,你会产生疼痛共情,大脑中的疼痛网络也会被激活;而当你看到动画片中,有个卡通人物的手被菜刀切了,大脑的反应就弱了很多。

这些结论说明的是,我们这个早就习惯了处理真实世界信息的大脑,在面对虚拟世界时,与社会加工有关的脑活动与脑网络,还在逐渐学习和适应的过程中。

- 社交对象的广泛化

第三点,就是社交对象的广泛化。由于篇幅有限,这个部分我会在第三模块 —— 关于大脑的未来中,再和你展开讨论。

-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会社交恐惧?

在这里,我想和你聊聊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些年,很多人都在谈论一个事儿,就是社交恐惧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而且像「社交十分钟,需要充电两小时」这样的说法,也获得了非常多人的认可。这或许和我们在新时代的社交方式、以及社交虚拟化,有着密切关系。

耶鲁大学出版社在 2012 年出版过一本书,书名是《一个互联世界中的御宅文化:粉丝大解放》(《Fadom Uoud:Otaku culture i a coected world》)。这本书中指出,动画技术和动画艺术的发展,直接导致了「宅文化」的出现。

当我们越来越多地身处单一维度、信息简单、以及虚拟的社交环境下,我们的大脑也逐渐适应并习惯这种社交环境。要知道,我们的大脑是在生活中不断自我训练的,而我在上一讲中讲到过,人脑处理社会性信息是有很多专门的脑区的,包括感知社会信息的脑区,还有加工分析社会信息的脑区,这些脑区在简单的虚拟社交中所进行的训练,可能就与以往在真实环境中面对面的社交大不一样了。

尤其是像内侧前额叶,这种大脑的额叶区域,不光和加工社会性信息有关,还有可能参与焦虑感这类情绪加工的调控。如果我们经常面对面进行真实社交,相对应的,像包括内侧前额叶在内的脑网络,都能得到较为充分的锻炼。而如果这个社交的重心向着目前这种非面对面、文字图片为主、虚拟环境下的方式,进行转换变化,你可以认为,前面这个脑网络获得的锻炼度是下降的,就像我们的肌肉缺乏训练一样。等到我们真的需要面对面社交的时候,大脑就面临系统负载过大、心有余而力不足、难以调节情绪或焦虑等等这些情况。

那么,你以为社交的方式发展到文字就结束了吗?当然不会,我发现,人们现在不由自主地开始从文字向更多维的社交方向前进了。像是抖音,在线直播等等,这些社交方式相比于文字,显然具有更多的社交信息。这也是我们 5000 多年来的社会脑,渴望更多维度的社会性信息的体现之一。

- 总结

所以,在新时代中,我们既要充分享受新技术与新的生活方式所带来的进步,同时又要满足我们大脑多维度、全方位、真实的社交需求。这可能就需要我们平衡好新的社交方式、社交内容、以及和真人之间在真实环境下的面对面社交,以此给我们 5000 多年来的社交脑,一个更为平稳的新时代过度。

好啦,咱们下一节课再见~

- 导言

其实,关于这一讲的内容,我很早前就想好了。我还给自己设定了一个 deadlie,来确保备课能够按时完成。但是,此时此刻,马上就要接近 deadlie 了,我这才压抑着心中的焦躁和不安,真正开始干起活来。

怎么样,这种情况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没错,这就是拖延最明显的表现了。今天我们这一讲的主题,就是关于喜欢拖延的大脑。

- 拖延症患者知多少

拖延,顾名思义,就是人们主动地去把一些本应完成的事情推后,哪怕你明明知道,不完成这些事情会造成负面的结果,你还是会选择延迟。比如说,考试前,你本应该好好复习功课,否则你很有可能会挂科,然后人生的进程都可能受到影响。但是,在你翻开书本的时候,你还是想拖延,自己会和自己说上一句,要不明天再开始看书吧。

你看,关于拖延,最有趣的事情就在于,明明不拖延貌似对我们的生活更有利,就像好好复习然后顺利通过考试这样,谁不希望如此呢?可是,为什么人们明知道拖延会造成负面结果,不拖延才会对人生更有利,那怎么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喜欢拖延呢?

没错,拖延在人类社会中,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根据从上世纪 70 年代开始、一直到近些年的一系列研究文献报告,科学家们发现,在学生群体中,存在拖延行为的比例高达 70% - 80%。而在大学生群体中,拖延的比例达到 50%,学生们往往会用睡觉、阅读、看电视等行为,来延迟学习。在成人中,则有 15% - 20% 的人被认为是长期拖延者。

那么,是不是所有的拖延症患者都是 loer 、都是废柴呢?貌似也并不是这样。很多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也曾经是拖延者。前两天我还看到一篇文章,说我国近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学者胡适先生,在他的《胡适留学日记》中,写过很多本应去学习写作,但是实际上却去打牌了的事情。

在西方也有类似的故事,人类史上的一朵奇葩、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杰出代表达芬奇,也是个拖延成性的人。据说他的很多名作,像是《蒙娜丽莎》还有《最后的晚餐》,都画了许多年。客户向他预定的画作也被一拖再拖,客户时常对此表示不满, 而他自己也十分苦恼,甚至直到他去世的时候,还积攒了五六幅画没能交付出去。而著名的音乐家莫扎特,据说也是一个拖延的人。他的名作《唐璜》,据说到了首演的前一天,他才给出了最后的曲谱。

- 拖延的大脑什么样?

拖延在人类中如此普遍,这引起了越来越多心理学家和脑科学家的关注。让人最为好奇的一点是,拖延这种看起来「百害而无一利」的行为,怎么会在人类社会中存在这么久呢?

从理性角度来说,这样有害且不利于个人发展的行为,早就应该像那些难吃的黑暗料理一样,在人类文明的大浪淘沙中消失掉才对,为什么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倾向呢?以往,在脑成像技术还没发展起来的时候,大多数研究者对于拖延行为是从个人层面进行分析的,比如,科学家们会认为,拖延与一个人性格中的冲动性、责任心、以及完美主义倾向有关;而除了个人特质之外,还有一些环境因素也会诱发拖延,比如同事或者同僚之间的关系、家长的行为以及社会支持网络的变化等等,拖延是与这些内部和外部的因素有所关联的。大家也倾向于同意,拖延行为总的来说,是和人们自我控制方面的失败有关。

随着脑成像技术越来越发达,脑科学家们开始提出这样的问题:拖延的大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在这一方面,中国的脑科学家做了不少非常有启发性的工作。西南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几乎是全方位地探索了拖延者的大脑。

从大脑功能上来看,他们研究了大脑的静息态功能和拖延的关系。所谓静息态脑功能,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大脑在待机状态时是如何活动的。科学家们认为,一个人的大脑在这种待机时的静息态脑活动,其实和这个人的一些个人特质、还有行为倾向性有关。

西南大学的研究团队招募了 132 名在校大学生,平均年龄 21 岁半。研究者们扫描了他们的静息态大脑,也就是大脑在没有做什么特定任务、基本上是在发呆状态下的脑活动。同时,他们还用问卷收集了这些同学们的拖延特质评分,然后进行了相关分析,看看一个人大脑中哪些地方的后台活动状态,可以预测他的拖延特质。

你可以猜猜,都有哪些脑区会被牵扯进来呢?我们之前在谈到额叶皮层的时候,曾经说过,所有人类的控制性行为以及执行功能等,大部分都是经由额叶皮层、尤其是前额叶皮层支持来完成的。

像拖延这种和自我控制密切相关的行为倾向,一般也和前额叶脱不开关系。确实,在他们的研究中也发现,人脑在后台活动时,腹内侧前额叶还有海马旁皮层的活动,与我们的拖延特质呈正相关;而另一个前额叶的区域,大脑右外侧的前额叶区,这个区域的后台活动,则与拖延特质呈负相关。也就是说,腹内侧前额叶和海马旁皮层的后台活动越高的人,拖延行为的倾向就越高;而右外侧前额叶活动越高的人,拖延行为倾向越低。

研究者认为,右外侧前额叶可能是与自我控制等认知调控的加工有关,而腹内侧前额叶和海马旁皮层则与情绪加工以及「即刻价值」有关。从大脑特质上来看,如果这种由外侧前额叶所参与的认知控制,不能很好地作用在情绪加工以及即刻价值相关的脑区上,那么,我们就更容易去做一些短期内可以即刻满足的事情,而不是理性所参与的、具有长期收益的事情。

- 我们为什么会拖延?

我们人类的行为来源于动机,或者说是来源于对大脑的奖赏与惩罚,也就是对于大脑来说的价值。而我们的大脑似乎总是在两种价值之间徘徊,一种是长期价值,一种是即刻价值。这两种价值对于我们人类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长期价值让我们可以制定计划、并且按部就班地积累前进,从而达到更宏大的目标;而即刻价值又与我们生死相关,先解决了「渴了能喝水」「饿了能填饱肚子」这种眼前的事,我们才能生存下去。当即刻的需求是喝水、吃饭、上厕所这种事情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我们的大脑总是可以平衡好的——先满足即刻价值呗,因为吃饱喝足上完厕所以后,我们就可以很满足很踏实地去做别的事情了。然而,当遇到另一类即刻需求时,我们的大脑就容易陷入两难,那就是情绪调节的需求。

根据加拿大两位研究者的发现,人们什么时候最容易拖延呢?往往是遇到了一个后果特别重要、但做起来又很无聊的任务时,人类往往最容易拖延。因为遇到这样的任务,最容易让人们产生负性情绪。在我们人类的演化中,负性情绪都是直接和生存威胁信号相关的,它的即刻价值是非常大的。这也是为什么情绪一上来的时候,大部分人的优先序,一定是先去调节情绪,这就对我们大脑的情绪调节网络提出了很高的挑战。

根据西南大学研究团队在 2018 年最新发表的一篇研究,他们考察了我们大脑结构方面的特质和拖延的关系,结果发现,大脑里跟情绪有关的脑区网络,包括海马旁皮层、还有比内侧前额叶更靠下一些的眶额皮层,在这些情绪价值相关脑区中,灰质集中度越高的人,他们就拖延得越多;而像额中回这种与执行控制、情绪调节有关的脑区,在这个区域里灰质集中度越高的人,他们就拖延得越少。

换句话说,我们拖延,不是因为我们真想去看电视、看小说、刷剧,而是真正需要去做的事情太无聊,或者是真正要做的事情给我们的心理情绪带来了很大波动、而且还是负面的那种波动。毕竟,如果人生每天发生的都是彩票中奖去领奖这种事情,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拖延症了。

我们自己面对情绪波动的调节手段有限,我们的大脑也反复不断地向我们强化着这些负面情绪的影响,这让我们不得不寻求一些可以平缓情绪、调节情绪的策略。上网、看小说、刷剧,这些都是我们调节情绪的方式。

- 减少拖延的 ART 训练

那么,我们如何能够有目的地减少拖延呢?根据 2016 年的一篇研究报告,德国的两名科学家发现,提高情绪调节能力就可以非常有效地减少拖延行为。他们在德国吕内堡大学招募了 215 名受试者,给他们进行了为期两周的在线训练,专门对他们的情绪策略进行训练,尤其针对负面情绪的忍受和调控。这是一种被简称为 ART( affect regulatio traiig )的情绪调节训练,经过 2 周训练以后,受试者的拖延有了显著的减少。

我们在这里可以简单介绍一下他们是怎么做的:

第一步,每个人在自己日常的任务中,选出一项自己最有可能拖延的任务;

第二步,自己评价一下,这个任务对自己而言,到底是带来了让人讨厌的情绪,还是这个任务缺少积极情绪。在这里,我也请大家注意这两种差别,讨厌一件事和做一件事没动力,这可是两种不同的情况;

第三步,鼓励受试者忍耐这种状况,如果是任务缺少积极正面的情绪体验,比如很无聊,那么,就鼓励受试者要忍耐这种无聊;如果是任务会带来负面情绪,比如因为太重要了而害怕失败,那么就请忍受这种害怕的负性情绪。在过程中,要提醒自己,主观上要有意识地允许这种负面情绪存在,然后不断提醒自己,自己有多么坚强、多么具有适应能力;最后还要不断提醒自己,你已经承诺了要完成这项任务;

第四步,请受试者自己尝试着去调整他们的情绪,要么他们可以试着去增加正面情绪,比如在无聊中找到好玩的事;要么可以试着去降低负性情绪,比如试着放松等等。

- 拖延有得救

最后,关于拖延的大脑,我还想补充一点。拖延并不是洪水猛兽,实际上,拖延是我们自我保护的方式。在 2014 年,瑞士苏黎世大学的两名科学家,实验测量了人们自我认为的拖延以及实际行为所真正造成的拖延,他们发现,有时候我们自认为的拖延,实际上只是稍微延迟了些而已,并没有在事实上造成真正的拖延。

让我们有「拖延感」的,实际上是我们对「拖延」的厌恶情绪、以及对自己没有按照原计划完成任务的自责感、挫败感等等。

虽然我们人脑发达的额叶很无辜,但是,在 2017 年,来自复旦大学的两名学者发表研究提出,拖延行为是我们人类面对不可预测的环境时所采取的一种适应性行为。这两位学者对 577 名平均 15 岁左右的青少年,和 253 名平均 20 岁左右的年轻人进行了研究,结果发现,那些越是认为环境不可预测的人,拖延程度就越高。

就像我们在焦虑那一节中提到过的一样,虽然我也不想把拖延的黑锅再一次扣到额叶身上,但是,在我们这个不断变化的新时代里,当外部环境、各方面因素都在快速变化时,当未来变得尤其不可预知时,大脑放在未来价值上的筹码很可能会变少,因此在未来价值和即刻价值之间的天平,也会向即刻价值这边有所倾斜,于是可能也就产生了所谓的拖延。

- 总结

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觉知到这种快速的时代变化、觉知到自己对拖延的情绪反应。当你想要改变的时候,试着接受这个情绪事实,苦中作乐,不断鼓励自己,给自己的额叶一些更加倾向于长期和未来价值的筹码吧!

好啦,我们下一节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