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奶茶、蛋糕、标枪手:我的未来老公
第 1 节 奶茶、蛋糕、标枪手:我的未来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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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还不上父母赌博欠的高利贷,我决定主动了结自己的生命。
可我刚准备仰头喝下那罐安眠药。
窗外猛地传来了大喇叭的声音——
「郑——小——雨!我!喜!欢!你!」
「做我女朋友吧!」
……???
我此时还没意识到,这将成为我一生的拐点。
1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我是挂了,出现了幻听,整个人完全宕机。
寝室楼下的广场都沸腾了,但还是盖不过音质低劣的大喇叭。
「郑小雨!做我女朋友吧!」
……
我靠,到底是谁啊!??
我骂骂咧咧爬起来,顺着窗户看下去,顿时眼前一黑。
满地的廉价红色蜡烛,火光在风中摇曳,随时可能会烧到地上的玫红色花瓣。
人群围绕着一个寸头的男生。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他的脸完全被喇叭遮住了。
「你谁啊你!」我崩溃大喊。
「我是……呲呲呲」
男生正要说话,喇叭却发出尖锐的刺耳声。
所有人堵住了耳朵,男生仍在若无其事地向我摆手。
「没电了啊郑小雨!喂喂呲呲呲喂,下来吧呲呲呲……」
我靠。
那个牲口,居然一直拿着喇叭在制造噪音!
我只好忍着一腔怒火下楼,接着在众人的怒视中,冲到了男生的面前。
他好高啊。
我走近了才发现,他高了我一个头还多,身上有健硕的肌肉。
满腔的怒火,顿时很没出息地熄灭不少。
目光下移,我更加呆了:他的脚下,摆着一杆标枪。
……什么意思?
这个人不会是那种表白不成就行凶的疯子吧?
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男生冒出了一个自信而油腻的微笑:「你会答应我的对吧,还提前穿得这么漂亮。」
我尼玛……我是要体面地挂掉啊大哥!?
我再次火冒三丈,回怼道:「少放屁了!我做鬼也不会答应你啊?你到底谁啊你?」
话说完,我才觉得出格:自己之前是绝不敢这么跟人讲话的。
结果,男生像没听到我说话一样。他放下了喇叭,很认真地对我说:「我叫林风兔,今年大一,五年后,我是你的丈夫。」
「郑小雨,我重生来拯救你了。」
2……
什么疯兔子?
什么……什么未来的丈夫和重生?
他果然是个神经病吧?
我当场瞳孔地震,总觉得下一秒这只疯兔子就会抄起脚下的标枪,给我来一个透心凉,那可不是我心中体面的死法。
很危险。
我咽了口唾沫,正要扭头便跑,结果广播传来了教导主任的声音。
「那个谁谁谁,不要在学校纵火,都给我滚到教导室来!」
众人哄笑起来,林风兔则捡起了他黑色的标枪。
我好奇多瞄了几眼,林风兔就爱怜地看着枪说:「它叫西斯米尔之矛,神话中,它会守护主人的爱人。」
他看着我,眼神深情。
一定是疯了。
我不能再理他了,得先去教导主任那里告状再说。
哪怕报警呢?
我一边想着,一边闷头往教学楼走去。
而林风兔,他竟然骑了辆破破烂烂的黑色电车,不紧不慢地追着我。
「加个微信吧,老婆。」
「你真是一直很胆小啊,老婆。」
「老婆,你鞋带开了。滴滴滴。」
我穿的是拖鞋啊!
我很崩溃,从没见过这么烦人的兔子,最后索性捂住耳朵狂奔。
结果,身后又传来林风兔的大喊声。
「你今天要自杀,对吗?」
「因为还不上岳父岳母的三十万赌债。」。
3,
什么?
我扭过头,伸手指着他,听见自己磕磕巴巴的声音:「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们未来是夫妻,我把你宠得像公主。」林风兔驶近我,脸上很得意,「那是你第一次洗胃,你记了一辈子。」
这个学弟……怎么回事儿?
我姑且顺着他,小心翼翼试探问:「那么你为什么回来?」
「我死之后,去了地府,你爸妈在天之灵,要我回来提前认识你,陪你度过难关。」
「所以……我爸妈到底在地下还是在天上?」
「老婆,你好幽默,不像是父母刚去世的人。」
我冷笑一声,「还编未来?未来我爸妈姑且投没投胎不说,生前也没有见过你!怎么可能认识你?」
「因为他们一直在看你,郑小雨,我真的见过了。」
林风兔竟然丝毫不惧我的质问,诚恳地说:「你的妈妈眉角有疤,你的爸爸被你妈妈打得眉角有疤。」
……啥?
他怎么可能知道?尤其是我爸眉角疤痕的来历?
我还在失神中,林风兔咳嗽一声,用很老成的声音说:「听爸妈的话。」
「哦。」
我下意识答应了一声,接着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是我妈生气时最常用的口吻!刚才……畏惧老妈的乖乖女属性被激活!
我有点丧失思考能力了,甚至将信将疑地问他:「那你怎么去了地府?」
林风兔愣了一下,表情顿时变得很忧郁。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死在你手上。准确来说,是死在你和你奸夫的手上。」
啥???
杀人???
是诬陷,还是诈骗?
我吞了口口水,慌张又警惕地摆手说:「什么奸夫?我现在只谈过一个前男友呀。」
林风兔的表情却更加忧郁了。
「老婆,你跟我说,我是你初恋来着。」
……
「没关系,反正姜元也跟我分手了。」我很没底气地解释,「就一个月。一个月……」
4,
操场的一角,我接过林风兔递来的冰棍,躲在树荫下纳凉,并没有去教务室。
我舔了口冰棍,试图厘清这个拿奖牌拿到手软的标枪手林风兔,他刚才所说的未来。
「所以,我和你结婚后,还是爱着姜元,并且……在你发现我们偷情后,把你推下了楼?」
最终,我还是不能接受自己未来会杀人的事实,再次提出了质疑。
「是的,十六层。」
林风兔眼神迷离,「醒来后,我还是十九岁,你还是我的学姐。我知道,这是改变未来的唯一机会了。」
「怎么改变?」
「我已经知道奸夫的名字与模样,老婆,我要你对那个男人死心。」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一口口吃着冰棍,躲着渐渐逼近的阳光。
「等等。」终于,我找到了盲点,「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离开我呢?」
林风兔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是真的喜欢你。」
……神经!不要让我成为杀人犯啊?
我刚想diss他,却听到林风兔轻轻说:「老婆,我也不知道自己重生的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也许不久后,我的意识就会灰飞烟灭,剩下的林风兔,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但最后这场梦里,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有点肉麻了吧弟弟?
我哆嗦了一下,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但当我嫌弃地看向身边的大男孩时,却发现他看向我的眼睛里装着阳光。
温暖,平静,里面藏着一种力量。
那想必是太阳的力量,让我无法与他直视。
「说说我爸妈吧,他们整天不无聊吗?」我岔开了话题。
林风兔却再次用我妈的声线说话。
「听爸妈的话。好好活着,别操心大人。」
「哦……还有吗?」
「听爸妈的话。嫁给这小伙子,小伙子真挺行。」
「别再鬼扯了!」
我再一次逃开林风兔了。
5,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神神叨叨的。
怪人吧。
怪人一定很危险。
因为加到林风兔的微信,手机震个不停,不过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理他。
回到寝室,那两名室友已经躺下了,见我回来后,阴阳怪气起来。
「大名人郑小雨回来啦?」
我本不准备搭理她们,结果正要上床时,却发现床上乱糟糟的。
掀开被子,里面沾满了血色,那是一堆用过的姨妈巾。
「你们,什么,意思?」我试图保持理智,扭头咬牙质问。
「你不是缺钱吗?我们的生活用品给你,也能用。」
一个室友刷着手机,眼睛从手机背后促狭冰冷地看着我。
「听说你钓到了体育系的小校草,他有钱吗?有姜元有钱吗?够给你父母还债吗?」
「没有的话还有我们呢,我知道几个可以卖的地方……」
「住口!」
我瞪大了双眼,不让眼泪掉出来,最终也只是喊出一句:「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接着,在她们低低的笑声中,忍泪收拾好一切。
结果刚躺在新换的被单上时,寝室里又大声放起「裸贷视频」的声音,和轻佻的笑声。
我蜷缩着,浑身都在颤抖,眼泪早就沾湿了枕头。
手机还在震动个不停。
我发给姜元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震动的全部是林风兔发来的消息。
我终于点开,最新的一句就是:
「她们是不是又在欺负你啊?」
6,
他究竟都是怎么知道的?
我犹豫了一下,没正面回答他,而是说:「未来的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很惨很惨地熬过来的。」
我苦笑了下,「我真是一直都没出息啊。」
「所以她们现在在床上吗?」
我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过身。
她们果然坐在床上,时不时用嘲讽的眼神瞟了我一眼。
我说:「在啊,你要干什么?」
「那就行,我怕伤到她们。」
「?啥?」
我油然而生一种不妙的感觉。
但我简单的预感,远没有意外发生得快。
啪!!!
猛然之间!一声猛烈的脆响,打断了耳边嘈杂的讥笑声。
那些声音化作了尖叫,响彻了整座女寝楼。
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那是一杆标枪,从未知的方向、无尽的黑夜而来,轻易刺穿了寝室的玻璃,接着精准狠辣地钉在了阳台的天花板上。
它的枪尾因为巨大的力量摇摆个不停,发出有力的嗡嗡颤音,阳台的灯管被它扎了个通透,只剩下寝室的顶灯,忽明忽暗。
我记得它的名字。
西斯米尔之矛,它可以守护主人的爱人。
7,
两名室友捂着被子,惊恐地看向我。
尖叫之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我的第一反应,是看了下手机,那上面是林风兔人畜无害的自拍照片。
「我敢打赌她们以后不会再逼逼赖赖了。」
我看着消息,失神了半天,心情极度复杂。
好像是这些天来一直积压着的委屈,得到了释放。
是的,就是这样。
我的心气向来不够高,生活越平淡越能让我窃喜。
结果我却被摔得七荤八素,只有一个人愿意拉我一把。他是个疯子,带着破败的电车破败的枪破败的童话故事,试图让我的一生变成史诗般的一生。
他叫林风兔。
这个晚上,我裹在被子里,盯着颤抖的枪尾,眼神中一定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我想他真是个危险人物啊。
可我终于死死记住了他的名字。
我盯着他发的消息,他说他被我骂了一辈子,因为他求婚时给我戴上的是一枚29元的戒指,酒红色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甚至开始想再见见他说疯话的样子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被拘留了。
8,
拜那只疯兔子所赐,我还没从网贷的风波中走出来,又成为了全校的焦点。
有人说,郑小雨蛊惑了年轻的小校草。
她是擅长勾引男人的坏女人,有让人发疯的高超技巧。
听到这个流言时,我想到一年前,自己向姜元表白成功。
那个晚上,我绕着操场跑了三圈,才发泄出满腔的兴奋。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知道那很丢脸。那真是配不上如今坏女人的人设。
可是姜元,你丢下我,也是觉得我很丢脸吗?
如果林风兔说得是真的,多年后已经结婚的我又再一次爱上了你吗?
甬路上,我踢着石子,路过的人都对我指指点点。
我只管埋头,没多久,指点的声音越来越大,接着变成了阵阵的惊呼。
抬起头,前方一伙穿黑色短袖的壮汉风风火火向我走来。
我记得领头人的样子。他四十多岁,剃着光头,满脸横肉。
他是这些天放贷要债的人。
9,
惨了!
我连忙低下头,准备靠边扭头溜走。
但他喊出了我的名字。
「郑小雨!欠钱不还的郑小雨同学,你要去哪塞?」
我感觉自己的脚都在哆嗦了,回过头弱弱说:「大哥,我现在真没钱。」
光头哥领着人,将我围在甬路上。
他们个个比我高,像是一堵黑色的城墙,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该怎么办?
「别怕,哥是想给介绍个活计,不是也为了你能早点还钱吗?」
活计,什么活计?是不是又是之前说的,要出卖点什么?
我打了个冷颤,连忙摇头说:「我会还的,我自己能还的,谢谢大哥,真不用……」
说完我作势要走,结果他们将我围得水泄不通,光头哥突然架起我的胳膊,说:「别着急拒绝,跟我们去了解了解吧。」
我顿时慌了,拼了命挣扎起来,同时大喊:「放开我!我不要跟你们走啊!放开我!」
他们围得太紧,几乎隔绝了我和外面的世界。
我努力的挣扎,只能看到纷乱的杂影。
直到,我透过一个间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里,站着姜元。我的前男友姜元。
「姜元!」我大声哭喊着叫出了他的名字,「救救我!姜元!」
10,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光头哥听到姜元的名字,也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姜元站在那里,他穿着白衬衫,被众人注视,他只是有些慌张,但很快冷静下来。
「……你们是谁?这里是校园,你们不该在这里闹事。」
「少废话,欠债还钱听不明白吗?」
光头哥犹豫了一下,凶狠喊道,但底气却稍显不足,只顾着将我拉走。
而我挣扎半天,已经脱力,余光看见自己的胳膊已经一片青紫。
「我会报警的。我们一定会报警的。」
姜元拿起了手机,按下按键,没有向这边走来一步。
是的,报警,很合理,他永远都是很合理的,他永远都是赢家。
那么我呢?
我几乎已经绝望了,似乎已经看见自己坐在了粉色暧昧的灯光中。
「警车就在外面。」
而就在这时,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风兔。
他再次出现了。
我抬头看去,林风兔神色有些困倦。他站在甬路的中央,隔着黑衣人看着我,又看了看姜元。
「好家伙,你就是姜元吗?」
林风兔向我走来,一边走,一边指了指甬路尽头,停着的警车。
光头哥连忙放开了我,眼神中有了丝忌惮。
「别担心,他们是来送我的,以及这杆凶器。」
林风兔扛起了手中破旧的标枪。
一时间,身边的黑衣人忌惮又茫然地看着这个有些狼狈的少年。
「你是谁?」
光头哥仰着脖子质问。
「我叫林风兔,是警察押送的嫌犯,也是郑小雨未来的老公。」
林风兔再次挺直那杆破旧的标枪,眼睛明亮。
他的声音虽然疲惫,但是平静而有力,夏风带起他略大的白衬衫,在人群中猎猎作响。
「如果你们还不走,我不介意把你们穿成一串糖葫芦。包括你,姜元。」
「我真会那么做的,向警车发誓。」
11,
熟悉的操场一角,熟悉的树荫。
「我查了西斯米尔之矛,根本没有这个神话啊。」
我们沉默了半天。
终于,我找到一个话题问林风兔,「难道你跟警察也这么说吗?」
「当然不是。问话的警察,我十年后在新闻里见到过。我提了几句他的把柄,他害怕就将我放回来了。」
林风兔蹲坐在草地上,轻描淡写地说。
他终于有点穿越者的样子了诶!
我忽然产生很多兴趣,壮起狗胆,摸了摸这位危险人物的寸头。
「你……这么厉害啊,那你还知道什么?比如彩票号码?」
林风兔上下打量我一眼,说:「知道啊,但我不会告诉你的。毕竟又不是这几年的。」
我急了:「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告诉你,你还会嫁给我吗?」
我一时语塞,手插入兜里,学他深沉地望着操场慨叹:「人类真是自私的生物呀。」
没多久,林风兔又说:「更何况,我不知道这种状态能存在多久,也许下一秒,我又会变成2018年的自己,看你一眼后就嘟囔着离开,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我不知道怎么答话,只说:「是哦。」
「老婆,你怎么长不大呀。」
林风兔盯我看了半天,最终起身叹口气,「算了,好好活着就好,也算给二老有所交代。」
看着林风兔的背影,我有种感觉:他真是来拯救我的。
因为在这一瞬间,不知道是被他转移了注意,还是相信了他的鬼话。
亦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被这个弟弟瞧不起。
总而言之,我喊住了他。
「喂!我肯定不会自杀了。」
「是么?」
「是的,也不想再喊别人的名字,求任何人帮忙。」我说,「我会熬过去的,在你走之前。」
林风兔愣了一下。
「所以,在你走之前,能帮帮我不?」
我最后腆着脸说到,「你是重生回来的嘛。」
午后,林风兔愣了一下,他摇了摇拳头,说,我会帮你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虽然结婚后……很可能会被你管得更惨,但我会帮你的。
因为,我注定要把你宠成一个公主。
12,
我以为,林风兔会靠着自己重生的能力,帮我发现一些商机。
比如加密货币,各种股票的东西。
再刺激点,他会带我翻进贪官的宝库,或者捡走荒坟的古董。
我们会有一场像电影的冒险,靠疯狂分泌的肾上激素赚取不义之财。
可是没有,都没有。
林风兔领我走进了一道老旧的小巷,路很脏很窄,到处都是小贩。
我站在新鲜菜叶子的味道中,环顾了一圈地上的各种厨余垃圾,忧郁地问林风兔:你是在帮我规划老年生活吗?在这里饿不死对不对?
「跟我来。」
林风兔摇摇头,抓起我的手就向前冲。
我在那一瞬间想过挣开的,可林风兔的眼神太过坚定,我不禁又燃起什么希望,以为他是要带我去找什么蛰伏的大佬,隐世的高人。
五分钟后,我站在一间奶茶店的操作台后,围着小猪的围裙,整个人宛如石化。
「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郑小雨。」
13,
我完全懵了。
我寻思是找工作的话,为什么老娘不去找那些大牌快餐店的呢??
林风兔在店外跟老板攀谈。
老板的面相简直比光头哥还凶,他是个秃头哥。
没多久,林风兔回来了,我瞪了他一眼,作势要解开腰间的围裙。
「谈好了,月薪一万,你要干什么?」
我相信我的表情一定变得十分慈爱安详,很温柔地说:「围裙松了,系紧点。」
关于这份高到离谱薪酬,林风兔向我解释,他认识老板未来的老婆,会帮老板摆脱单身。
这真是他百试不爽的技巧啊。老婆果然是男人毕生的追求。
不过,在金钱的诱惑下,我第一次十分顺利地接受了他的说法。
他是穿越来的嘛,我想,他有那么多的办法。
一个下午,我学会了下单和做杨枝甘露。我扶着操作台,出神地望着窗外。
这一切太快了,我好像一瞬间从少女蜕变了,这条街道也太小了,我好像看见退休后的生活。
林风兔在旁边做得很认真,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奶茶店呢?你明明可以帮我更多的吧。」
「你妈告诉我,你爱喝奶茶的。」
我越来越相信他是真的有点东西了。
「他们到底都跟你说什么了啊。」
「让我迁就你,帮你开个奶茶店。」
「靠,我以后要赚大钱的好不好。」
「听爸妈的话嘛。」
「哦。」
我变得有些垂头丧气,总觉得父母去世得有些不真实。
尤其是我妈。
去世了,还要派来另一个人来管我。
望着脏脏的小路,我出神地问:「林风兔,未来的你一定很喜欢我吧。」
到现在,我内心才生出一点歉疚真心,「都挂了,还要帮我。」
林风兔脸上抽搐了一下,半天才嘟囔说:
「别愧疚,你也挂了。」
14,
我一个踉跄,好险没摔在地上:「啥?」
「你推我,我拉着你。我们一起挂掉的。」
「那我怎么没重生???」
「我想,一定是因为你是杀人凶手吧,凭什么重生。」
我试图从林风兔的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可我失败了,他说得比以往都要认真。
我再次看了眼小小的街道,小贩们正在收摊,昏黄的巷子里浮上来泔水的味道。
夕阳下,我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试探地问:「如果,我们再死一次……你会不会重生到更早的时候?然后阻止我家的悲剧?」
「这边建议不要作死呢亲。」
林风兔一边说着,一边把所有的订单都递给了我。
他撒下围裙跑了出去,大摆着手说:「我还要去训练,你加油啊!」
你这个畜生啊!
我悲愤地向他竖起了中指。
林风兔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中,我拿出了手机,计算着账单。距离三十万,还差二十多个月的工资。
我欲哭无泪,无力感将我淹没,下意识地向林风兔发了消息,说要不真的试试一起跳楼吧。
很奇怪,林风兔没回消息。
更奇怪的是,我竟然,感到空落落的。
看着天空,想到林风兔说爸妈在看我,又没来由充实起来。
拒绝emo!
我给自己打气。
爸妈,郑小雨很牛的。
15,
下班的时候,林风兔还是骑着电车来到了店前。
他喊我去了街角的地摊烧烤,在一棵香樟树下。
这个晚上,他喝多了。
他说自己小时候在香樟树下觉醒,获得了一身的神力,打败了所有的坏孩子。
他可以保护好自己的爱人,没想到在未来会被爱人杀掉。
在老板差点报警的关头,我将他扶上了电动车。
他靠在背上,晚风吹不掉他淡淡的酒花味道。
林风兔忽然喃喃起来:「记得我跟你求婚的戒指吗?」
我说:「是想让我骂你了吗?」
「嘿嘿,那本来很贵的。但我向你求婚的地方在雷克雅未克,我们等着极光,可极光一直没有出现。我没钱了,只好卖了原本的钻戒,买了一颗酒红色的戒指。合成人民币29块钱。」
「钱不在了可以挣,人不在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我不说话了,负债的压力好像被洗刷一空,涌上来的是更沉重的悲伤。
我还是想爸妈了。
他们分明离开我没多久,但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得我捡不起一丁点回忆。
最终,我将车停在了林风兔的小区,扶他进了他家无人的卧室。
离开的关头,我听见他最后的嘟囔。
「你还喜欢着姜元吗?不是才一个月吗?」
我没回答,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
16,
之后,我又找了一份兼职。
除了泡在奶茶店里,还会在晚上去给中学生做家教。
我的杨枝甘露做得越发娴熟,随着送走一个个奶茶店的服务生,我也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
起初,是一个有小麦色皮肤的女孩,我管她叫麦姐。
她有捏碎冰块的力量,因为总在店里喝冰镇的啤酒而被开除了。
后来,是一个个子不高外貌很老的男生。
他的肱二头肌像砂锅一样大,锅哥因为总在店里喝散装的白酒而被开除了。
还有陆陆续续的一些年轻人,都和林风兔我们混得很熟。
我觉得他们被开除的原因,跟我们总在香樟树下的路边摊喝酒很有关系。
那段日子,我只觉恍如隔世。
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什么恐怖组织中,整个人被带得张牙舞爪的。
每个晚上在脏乱的街道,酱料与狂笑沾满了嘴角。
至于发现自己有了质的改变,则是在那一年的元旦夜。
我正要下班时,迎来了奶茶店的最后一位客人。
是光头哥。
17,
光头哥脸上的横肉更多了,四目相对时,我们都愣了一下。
他背过身,竟然发了条语音,说:「我看见郑小雨了,在学园路卖奶茶,今天不吃了。」
我眉头一皱,这大哥说话声太洪亮了,叫我听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完全不明白他在跟谁说话。
这时,光头转过身来,又是趾高气扬的神色。
「是你啊,给哥炸二十个鸡翅。」他带着轻佻的语气说,「打包十杯珍珠奶茶。」
我不卑不亢说:「没有鸡翅,奶茶一百。」
光头哥咧嘴一笑,「不给哥免单吗?」
我也跟着他咧嘴一笑,掏出手机,那是我给他还钱的转账记录。「你给我免单,我也给你免。」
光头哥愣了一下,气极反笑:「胆变肥了啊,小姑娘。」
是的。我想,很奇怪,之前在林风兔面前,我就总感觉自己和以前不一样,很胆大的样子。再也不是小心翼翼的小姑娘。
林风兔告诉我,说因为以后他是个妻管严。
而我的胆量来源于我是他的未来妻子,我有权提前对丈夫实施压迫,这是穿越时空的力量。
渐渐地,我不怕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
爸妈,你们还在看我吗?
老爹,你留下的烂摊子,我快搞定了。
我搞得定的。
18,
「要就付钱,不要就走开走开。」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要!给我做一百杯珍珠奶茶!做不完砸了你的店!」光头哥狞笑着,「还是说考虑一下,让哥给你介绍个活计?别忘了你还欠着钱!」
「欠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少你。这儿的便宜,你也一分别想占到。」
我分毫不让,死盯着光头哥凶光闪烁的眼睛。
这时,林风兔骑着电动车赶来了,他打量了一下局面,向我问:「要报警吗?」
「报!狠狠地报!老子今天是消费者怕什么报警?」光头哥反倒先声夺人。
他伸手对我指指点点,很不忿我的态度,「我知道你们店!我小弟说你们的珍珠奶茶里有啤酒味!」
我很恍惚,看着光头哥的横肉,情不自禁说:「那你们就别喝了,珍珠奶茶啤酒白酒的,会三高的。」
「老子他妈要你管!」
光头哥彻底被激怒了,气得扭头去找家伙,一副要砸店的样子。
林风兔则若无其事地在手机上发着消息。
很快,一声质问响了起来。
「是谁说我做的珍珠奶茶里有啤酒味?」
扭头看去,街道的尽头,一排电车开了进来,麦姐气愤地大喊,身后的男男女女义愤填膺。
光头哥被围住后,愣住了,一如半年前我被他们围住的样子。
「我……我不要了还不行么?」他欲哭无泪地说着。
19,
光头哥灰溜溜地离开后,我才知道,那些在奶茶店打工的人,全部都是林风兔标枪队的人。
最近我很少出现在校园,见到的机会自然更加少。
「林风兔又拿奖了,走吧小雨,庆祝!」
麦姐搂过我,向熟悉的地摊走去。
我看着被簇拥着的林风兔,他的寸头被众人爱怜地揉啊揉。
我才想起来他在这个时空里,只有十八岁,是不折不扣的弟弟。
「他拿了什么奖?」
星空下,我问众人,林风兔得意地不说话。
大家向我介绍起林风兔的履历和奖牌,金灿灿的,都是从小打上来的荣耀。
接着,我又好奇地问林风兔,「结婚后,你在干什么?」
林风兔得意的神色立即消散了,欲言又止。
最后悄悄在我耳边说:「咱们盘下了老板的奶茶店,不然怎么会对他那么熟悉。」
林风兔说完后,羞赧地看着我。
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感到好气又好笑。
最后,是释怀。
对呀。我喝了口汽水,心里想着,你只是拥有重生的光环,于是在我这里显得有无限可能。
可我们都是普通人,现在是,未来也是。
会挣着不多不少的钱,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是我最喜欢的生活。
我想起那块空白的墓碑。
爸,妈,我知道,你们真的走掉了。
我接受了,好吧?你们派来的这个弟弟还真是怪管事的。
找时间,我会写上你们的名字。
20,
很快,又到了我的生日。
这一年的夏夜比以往更加闷热,我叼着冰棍站在ATM前,嘴边冻得发麻,直到所有的钱都存进了银行卡。
我把钱转给光头哥,那边发来消息,说:「还差五千。」
我刚想回「知道」,一叠钱却横在了手机上。
是林风兔。
我向他投去迷惑的眼神,他咧嘴大笑,说:「你的生日礼物,很实诚吧。」
「谢谢你,我以后一定会考虑你的。」
我重重地拍了拍林风兔的肩膀,将最后一笔钱汇进去转账。
光头哥很快收了钱,说:「两清了,小姑娘。」
这时,车灯在我身后亮起。
林风兔的朋友们戴着头盔向我招手,我看向林风兔,他丢给我一个头盔。
「走吧,给你过生日。」
我却有些犹豫。
一年了,我忽然想起那个名字。
其实不是忽然,我时常想着他,姜元。
去年今日,我们分手,直到现在,虽然频率越来越低了,但我还是给他陆续发了好多好多的消息。
我摇了摇头,说:「我想自己静静。」
「你要去找姜元,对吗?」林风兔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索性摊牌,鼓起勇气与他对视,说:「我不能留下遗憾,你知道吗?」
对视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林风兔忽然笑了出来,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知道的,这样子的话,你未来才不会成为杀人犯嘛。」
我太了解林风兔了,他露出了我认识他以来最难看的笑容。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麦姐的声音,「小雨怎么了?」
「她有自己的打算。」
林风兔用宛如湖水一样平静的声音说。
21,
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这条路上的街灯坏了,只有月光射过树木的影子。
我还记得去姜元家的路,哪怕只是谈了不久的恋爱。
其实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想问问他当初到底为什么分手,究竟是因为那笔债务,还是别的。
我一直很疑惑,债务的话,姜元家很有钱,我不至于拖累他什么。
可别的什么呢,那是不是我的缺点我的幼稚?
我越没有弄清它,越害怕再一次无缘无故的分手。
因为我想对下一次的感情更负责一点,更长久一点,更稳定一点。
疯兔子啊,疯兔子。
我想着想着,都是未来的幻想,疯兔子给我的幻想,这些幻想令我的脚步都轻盈了起来。
结果,我却看到前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光头哥,他也去往姜元家的方向。
但他在街头的拐角处站停了,身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那是姜元常坐的轿车。
我忍不住好奇,贴在街角,却听到了一句,「郑小雨的钱都还完了。」
「是么?」
那是我在分手后,曾一度魂牵梦绕的声音,却让我如至冰窟。
姜元玩味的语气传来,「她真是好拼啊,我还以为她会自杀呢。」
「嗯啊……还好她什么都不知道。」
「哼哼,她知道又怎样?她爸妈就是摔死的,法医都看不出撞车的痕迹,而那辆车我也早就粉碎了。」
姜元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他说的话就像是踩死了两只蚂蚁一样。「我只是不知道,她爸居然是我爸公司的财务,还好分手分得果断。」
「别提了。我做赌博的账也很难。」
光头哥说完后,陷入了沉默,因为他转头看见了我。
22,
可我该做出什么反应吗?
那一种无力与懦弱再次将我淹没了,我的全身都在发抖。
我终于知道,我爸妈根本不是意外而死。
他们被车撞死,却被人伪装成了坠楼。
他们甚至没有赌博。
可是林风兔,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我想象到我妈挎着我爸去买夜宵的场景,我想象到我妈的埋怨与我爸宠溺的笑容。
我仿佛看见了一双刺眼的车灯与绝望的惊呼,就在寂静无人的马路上,我的爸妈躺在血泊中,临死前还试图抱着彼此,以为能救下对方。
为什么啊?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啊?
姜元,你是个魔鬼……你就是个魔鬼!
我声嘶力竭地吼着,他们都吓傻了。
「我不是故意的啊……」
姜元还坐在车上,扶着车窗,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改口,「我把钱还给你,好不好?」
「那根本不是还钱的事情啊,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我大哭着,姜元却陷入了沉默,他最后竟然说,
「郑小雨,别发脾气了,你认真下去没有任何好处。那段路上没有监控,你再报警,我爸随便找个人顶罪。」
「是,你总是赢家,可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一定要赢我啊?」
我冲上去,被光头哥一把推开。
我狠狠踢了他的腹部,手伸进车窗抓住姜元的手臂。
「你干什么!叔!」
一道开门声传来,车上下来了宛如巨人一样的中年司机。
我抬头敢看了一眼,就被他拎了起来,接着摔到了马路上。
啪!
还没回过神来,我的脸上传来一阵火辣的刺痛。
顿时,我的脑袋里满是轰鸣,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呆呆看着他们。
司机,姜元,光头哥站在马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真的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随即,姜元摇上了窗户,他的脸上不再有任何表情。
司机走向后备箱,拎出来一个旅行包,摔在了我的脚边。
「这里有七十万,别再找麻烦。你斗不过的。」
23,
装了满满一包钱丢在地上,光头哥上了车。
他们扬长而去后,我才逐渐从那记耳光的轰鸣缓过神来。
我的手机在响,掏出来,那里只有麦姐的消息。
「小雨,我觉得还是得跟你说一下。」
「他打工的钱都给你了,老板给你发的是两个人的钱。你知道最后那五千块钱怎么来的吗。」
「他卖了他的奖牌。」
「你会回来的,对吗,我们在这边等你。」
我没有力气没有勇气回话了,我只能捧着手机,头抵在冰冷的马路上,扯着嗓子大哭。
24,
那天晚上,我报了警。
警察说,那个案子已经定性。有法医鉴定过,如果我报警属实,那就是刑事案件了,要我明天去警局。
第二天,我去了警局。
门口,我撞见一个警察,他说昨天他接到电话后,就有人自首了。
我知道,那肯定不是姜元。
我恳请警察让我看看,或者仔细查一查。
但警察只是告诉我,在经过审讯后,会在48小时内传唤我。
警察还在若有若无地提醒我,说:「如果你是真的,就在这48小时里,拿来更多的证据吧。」
可是48小时,能改变什么吗?
我失神落魄地走着,不知道是去学校,还是去哪里,就那么无意识地走着,然后躲在墙角,将头埋在膝间,止不住地抽泣。
直到一阵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找到你了,郑小雨。」
林风兔的汗珠从额头落在地上,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一宿都没有睡。
他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将我搂进怀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疯兔子。」我率先开了口。
「嗯?」
「你放心,你以后不会死掉的,不会有什么奸夫的。」
我抬头苦笑了下。
林风兔发觉了不对劲,左右看了看,将我抱了起来。
「我们回家说。」
「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我却在他的怀里,一遍遍地捶着他。
「你是重生的吗?」
「你真的见到我爸妈了吗?」
「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啊!」
林风兔一声不吭,只是将我越抱越紧。
「讲给我听,老婆。」
25,
下午的时候,我已经跟林风兔说了所有的事情。
「是吗?」
林风兔有些失神,接着苦笑一声,「这些事……他们也没跟我说。」
「为什么?」
「显而易见吧。」林风兔起身,用我妈的语气说道——
「听爸妈的话,好好活着就行,别操心大人。」
我盯着林风兔的眼睛,很久很久后,我坚定地摇头。
「可我是个大人了,没有办法都听爸妈的话。」
林风兔沉默了一会,笑出一排白牙。
他披上外套,打开了门,扭头看着我。
「那就好好干吧,别让他们担心。」
26,
我们冲出了家门。
在这座城市这条街道,我们试图找到各种的证据。
但是没有,都没有。
甚至我爸妈已经被火化,没有办法再进行一次尸体鉴定。
夜色将晚的时候,林风兔还在嘟囔着。
他自顾自地向前走,像着了魔一样,说一定有办法的。
可我已经累了,我站停在原地,诺诺说:送我回学校吧。
林风兔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你要放弃吗?他们已经不在了。」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尽力让声音变得平静。
「可是姜元一家势力庞大,就算所有证据坐实,他会找个人去替罪的。」
「我们输了,我们就是输了,疯兔子,对不起。」
「就这样认输吗?」
林风兔沉默了半晌,说,「记得我跟你说过童年的香樟树吗?其实我被欺负得很惨,没有打败任何坏孩子,但是从那天起,我就不想输了。」
「可是现在连警察都在帮他啊。」
我蹲在地上,「警察结案了,接受自首了,什么都结束了。我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的。」
「是的……」
林风兔的眼睛却冒起了光。
他用力抓起了我,摇晃着我肩膀,「是的,警察怎么可能帮他?」
「我想到了,警察为什么要在警察局外等你?」他越说越急促,越笃定,「他不是警察!!48小时,他在拖延你!」
27,
我晕了一天多的脑袋,在林风兔清澈的声音中渐渐醒转。
「甚至……都没有自首这回事儿?」
「没错,那是假警察!!报警,继续报警!」
林风兔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着电话。
情急之下,我躲到一边打了电话,还是昨天的警察。
他说他一直在等着我,没有警察会轻视任何案件。
我说:「我会尽快去。」
可是再回头看林风兔时,他的脸色十分的凝重。
「我收到消息,今天姜元没去上课,他要去坐三小时后飞美国的飞机。」
「我知道你昨天去找姜元了,让锅哥在那边等着,就在刚刚,一辆轿车去了机场的方向。」
姜元,要跑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林风兔说着,将电动车的头盔扔给了我。
28,
「他们也害怕,他们的方向是去机场的荒路。」
这是锅哥骑着电车,给我们留下的最后消息。
警察听到我的消息后,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布施了。
可是最近的警察局,要追上姜元也很难。
只要让姜元进了机场,我知道,他们一定有法子的。哪怕机场里也有警察。
只有我们,只有我们离他是最近的了。
林风兔用那辆熟悉的黑色电动车带着我,我们在僻静的小路上疾驰。这是比出租车还要快的法子。
凭借着林风兔对城市的熟悉,刚开出去十分钟,我们已经来到了一处城乡结合部。
结果,他正要钻入泥泞的小路时,从街道的尽头开出来了四五辆车。
为首的光头男下了车,身后带着一批狠角色。
他们围上来,我看见光头男的狞笑,他手中的棒球棍泛着金属的光泽。
「抓好了!我们冲过去!」
我抓紧了林风兔的腰,然而下一秒就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是光头哥用力一挥,棒球棒掀翻了车,我与林风兔滚在了地上。
光头哥带着人将我们围上来,他们眼中的凶光像是要把我们吃掉。
「为什么一定要穷追到底呢。」
光头哥高高举起了棒球棒。
我咬着牙,向他发出野兽般沙哑的嘶吼,「因为我爸妈死了啊!」
「疯兔子,你干嘛带着小雨发疯!」
就在棒球棒砸下的瞬间,我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灼目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灯光熄灭后,麦姐小麦色的皮肤映入我的眼帘。她的身后是整齐的标枪队,他们的标枪裹在黑色的布里,冷酷而肃杀。
那真是一支军队,一支杀气重重的军队。
29,
「带着小雨走,她有自己的打算。」麦姐说。
「把我的枪给我。」林风兔点了点头。
那杆枪,西斯米尔之矛凌空丢了过来。
林疯兔接过枪,我腰间一软,被林风兔抱上了车。
林风兔说:「交给你们了。」
我听见身后传来齐刷刷的声音。
「就是你说我做的珍珠奶茶难喝吗?早想找你算账了。」
随后,是人们血脉喷张的声音。
30,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电动车发出要命的呻吟,石子与污泥将它摧残得不成样子。
「我们能追上吗?」
「可以的。我一定会不让那个畜生跑掉的。」
「那是轿车啊!」我担心地喊着话,烈风灌满了我的口腔。
「你知道我是怎么拿到那么多的奖牌吗?我的每个对手看上去都比我强壮得多!」
「怎么拿到的?」
「他妈的,因为我就是觉得我什么都能做到啊!!!」
林风兔发出张狂的大笑,是年轻人的笑声。
我再次想起这个时空他只有十八岁。
哪怕他与我结婚多少年,他此时此刻都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林风兔将把手拧到了尽头,这辆经过粗暴改装的电动车似乎喷出了火焰。
大约五分钟后,我们冲出了泥泞的小路,见到了广阔的荒道。
在我们前方,一辆黑色的轿车急速地行驶着,与我们相差不过五秒的距离。
林风兔却放慢了车速。
「跳下去!」
我一肚子困惑,但还是听命咬牙跳了下去,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
再抬起头时,我看到数十米外的荒路上,轿车与电动车并驾齐驱,而林风兔拿下了绑在背上的标枪。
他挥了一个大圆。
下一秒,那杆枪穿透了玻璃!
31
黑色轿车打了个急刹,撞上了路边的景观树。
一片寂静,只剩下车头冒着黑烟。
我急忙追了过去,姜元与司机打开车门,狼狈地逃出来。
姜元伸出手腕看了看表,抬起头,他看着我们,满脸狰狞。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缠着我不放啊!」
「你们能做什么?」
我正要开口,喘着粗气的林风兔拦下了我。
「还不明白吗?我们要把你送进监狱里。」林风兔得意地大喊。
「叔,帮我。」
足有两米的司机向我们走过来。他的腰背处别着一把匕首,锋芒毕露。
另一边,姜元冲向了倒地的电动车,他扶了起来。
林风兔正要阻拦,一缕寒芒却挡在了他的面前,司机沉默着刺出了第二刀,速度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林风兔躲避不及,肋下多出了一道血痕。
紧接着,司机一脚踢飞了林风兔,我听见骨头碎裂的生意。
「疯兔子!」
我刚想帮他,又听到他低沉的吼声。
「别让他走!」
我看了身边的姜元,他已经启动了电车。
我只好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扑了过去,一声巨响后,我拉着姜元狠狠摔在地上。
这是我与他久违一年的拥抱,我要将他送进囚禁一生的监牢。
一股剧痛从腹部传来,姜元挥着拳头,继续击向我的面门。
我急忙忍痛低头,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却激发了他更强劲的反抗,膝盖狠狠顶在我的腰间。
我再也忍不住,翻过身放开了姜元。
刚抬眼,又是他紧握的拳头。
嘴里顿时冒出一股血腥味,我听见姜元变态般的大喊。
「我就喜欢开车!我他妈喝醉了,我知道什么!?」
「我故意的,知道吗?那里没红绿灯,我撞死他们怎么了!」
「它他妈的连监控都没有,你以为我真的怕你们吗?」
「婊子!你就是个婊子!被我甩了就找别的男人,你这么贱地活着干什么啊!」
就在姜元又要砸下拳头的关头,我抬手挡住了他。
他真的停手了,因为他看见了我手中的东西。
亮着屏幕的手机,进度条仍然在滚动的录音。
32,
「只要你坐不上飞机,你就要坐一辈子监狱了,姜元。」
鲜血从我的嘴角留下,我咬牙忍痛,「你真是比我想得还要畜生啊。」
「你……你以为你赢了?」
姜元愣了下,发出了冷笑,「我要你们都死在这里!跟你爸妈一样!」
他的拳头又要落下来了,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疼痛久久没有到来。
睁开眼,一双血手包住了姜元的拳头。
林风兔浑身是血,有数不清的伤口。
我望向一边,司机倒在了地上,腰部插着断裂的标枪。
我真不知道林风兔是怎么战胜司机的,可他确实办到了,他没有食言。
就像他说的,他就是相信自己办到的。
33,
「狗男女……都是一群贱人!!」
姜元也看到了倒下的司机。
他惊恐地大喊,接着一拳打在了林风兔腰间的伤口上。
林风兔吃痛,跪在了地上,又被姜元狠狠一脚踢了脑袋。
他倒向了司机的方向,再也没有爬起来。
「疯兔子!」
我嘶喊着他的名字,起身抱住了姜元,可他的力气很大,来回摆动几下我就感觉自己要被甩飞。
终于,我别无他法,混着血腥味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艹!」
姜元瞬间拉住了我的头发,用力一甩。
我只感到失重的感觉袭来,随即背部狠狠摔在地上。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倒在地上,看着姜元一步步走向林风兔。
他的拳头像雨点砸在疯兔子的脸上,寂静的荒道上只有沉闷的低吟。
我还趴在地上,视线里是一次次拳头,一道道血流。
车厢的黑夜卷向了星空,熏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我看着林风兔,我看到他还有意识,我看到他的双手在努力地移动,接着死死抱住了姜元的脚。
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他还是大笑着,说一定不会让那个畜生跑掉的。
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了。
林风兔,他用他自己光明的未来,燃烧的生命,用一杆自己赋予了使命的荣耀之枪,拼死守护了他口中未来的公主。
哪怕那只是个胆小懦弱的女孩。
34,
不应该这样的,这个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榨干了身上最后一点力量,起身攥紧了司机身上的枪。
西斯米尔之矛,我念着它的名字,「请你保护我的爱人。」
星光下,我发出了最低沉的怒吼,将标枪用力地拔出来。
我能感到从胸腔涌出来的力量,那股力量冲到了我的小臂,刺出了标枪。
一瞬间,我见到姜元转过头时,眼中深深的恐惧,随即化作了惊讶。
那杆枪已经撕开了他的肌肉,狠狠扎入了他的下腹。
腥红的血洒在了枪杆上,染红了我的手腕。
姜元的嗓子开始发出不明意义的咕噜声,他捂住了枪,缓缓向下倒去。
我根本没心思管他,直接扑在了林风兔的身上。
他的鲜血落在地上,滴滴哒哒的,眼睛里却带着光,一如那个操场的午后,那双装着太阳力量的眼眸。
「你报仇了,郑小雨。」
「别管我了!」
我连忙扶起他,将他挪到电动车上。
「我会救下你的,疯兔子。」我重复着,像在说服林风兔也像在说服自己。
「我会的,我能办到的。疯兔子,你这个疯子。」
35,
那是我最后的征程。
我打了电话,警察在向我们的荒道上驶来,最快要二十分钟。
而我已经骑上破旧的黑色电动车,向着警车驶来的方向,开足了马力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它发出声嘶力竭的悲鸣,像是一匹已经驮不动主人的年迈战马。夏季的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甩下熟悉的街灯,灌木,与泛黄的广告路牌。那感觉糟透了,我们像是在与熟悉的世界做最后的诀别。
「林风兔,我送你去医院!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你记得你给我的诺言吗!」
我紧握着把手,咬着牙大吼,里面带着哭腔,我根本无暇掩饰。
「你说过的,你会在雷克雅未克的极光下向我求婚,戴上酒红色的戒指!」
「你说那戒指只要二十九块钱,因为去看极光已经花掉了你所有的积蓄。疯兔子,你说你很懊悔,说我结婚后总是会跟你生气。」
「你活下去,我就不跟你生气了!你这只疯兔子…给我坚持住啊!」
我嘶吼着,可林风兔给我的唯一反应,只是更用力地搂住了我的腰。
渐渐地,渐渐地,电动车行驶得越来越缓慢,笔直的马路却永远没有尽头。
「林风兔,快了……快了……」
风将我的眼泪与鼻涕混在一起,我知道那一定很难看很狼狈。
「你打起精神来啊,我现在够你嘲笑一辈子的!」
可是,林风兔的手,却垂下去了。
我的心骤然冰冷,急忙刹车,转头看林风兔,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那双紧握着标枪的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我再也忍不住,扶着他的身子大哭起来。
36,
一定,一定还有救的对不对?
我全身已经脱力,但脑海中却不停告诉自己,不要放弃。
接着,我想到那天的对话。
「我们两个是一起死掉的。」
「你杀了我啊,你这个坏女人,怎么可能重生。」
脏脏的街道上,逼仄的奶茶店内,我顿生好奇。
「如果我们再一起死掉,你会不会再次重生?」
37,
是的,还有机会。疯兔子,你不该死在这里。
我望了望路边的商业楼,这是在破败的荒道上,商业楼恐怕早已倒闭,没有一盏灯亮着。
但是它足有三四十层高,从那里摔下来,一定会挂掉的。
我找到自尽的办法了,疯兔子,我找到了。
我费劲将他抗在肩上,咬紧牙关向那栋大楼跑去。
疯兔子,是你救回我这条命的。
现在,我还给你。
我将抱着你从必死的楼层坠楼,让我们一起死掉。
我还是杀掉你的坏女人,而你会继续重生,你一定会。
因为你不是食言的男生,对不对?
疯兔子,去更早的时间找我吧。
38,
我扛着他,冲过了寂静的保安亭,用砖头打碎了大门。
电梯已经停运,我只好钻进救生通道,在红绿相间的应急灯内,喘着粗气爬楼。
疯兔子,你可真重啊。
我感到自己的肺像着了火一样,扯得整个胸腔都在阵痛。
可我太累了,当我迈上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腿已经像灌了铅,再也抬不动了,一下摔在地上,连带着林风兔都被摔了一下。
「疯兔子。」
我的泪水已经枯竭,喊了一声后,机械地将他扛起来。
这是六楼了,已经足够。
我想,只要我们头向下的话。
我带着疯兔子走在空旷无人的商场内,血顺着他的胳膊他的大腿止不住地滴在地板上。
终于,我来到了落地窗前,轻轻地将疯兔子放在地上。
正要想办法开窗户时,手却被轻轻抓住了。
「你还活着!」
我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恍然回头,看见林风兔睁开双眼,满眼的血丝。
「别送我去医院。」他说。
「这不是医院,还记得我们说过的吗?重生的规则,我们一起死掉。」
「干嘛还要自杀啊?」
林风兔苦笑了一下,接着嘴角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不一定的,之前是放弃自己了嘛。现在是不想放弃你。」
我推开他的手,已经不准备找开关,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个矮凳,一下一下狠狠砸碎了玻璃。
林风兔却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是的,你可以自己去对抗一切了,你真的很棒。」
「但是,郑小雨,我骗了你。」
「你还是没有长大啊,你一直是个笨女孩。」
「什么?」我怔了一下。
玻璃已经碎裂,风从偌大的裂口中灌进来。
而我才回过神来,看向林风兔,「你刚才说什么?」
「我骗了你。」
「你骗了我什么?」
「郑小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存在重生这件事呢?」
一瞬间,我整个脑袋都空了。
39,
「你什么意思?」
我察觉到自己听到了最不妙的消息,语气变得急切。
我蹲下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追问:「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啊!林风兔!」
「为什么不是穿越?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吗?」
「……是。」
良久,林风兔轻轻点了下头,眼神中有淹没一切的落寞。
「怎么可能。」我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听见自己的语气全部是乞求。
「你现在才在骗我对不对?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你说的未来,极光,戒指,你说我和奸夫的事情,你还可以逼老板给我开那么多的工资,虽然是两个人的……」
「但你明明一下子就从派出所出来了,你不是重生穿越怎么办得到?!!」
我越急切,林风兔越是要笑。
「未来是我编的,那是我梦想中的样子。」
「奸夫是我编的,因为那不是一个好人。」
林风兔的痛苦比我更甚,可他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嘴还在笑。
「奶茶店老板是我的二叔,我说你是我的女朋友,郑小雨,我只是想多跟你在一起时间多一点,我只是想,如果没有我,你还是能勇敢地活着。」
林风兔越说,越认真,我的心也越发沉下去。
「那派出所呢?你凭什么出来!别骗人了!已经没时间了!!」
「因为我得了胃癌,人道主义,只是批评教育就放出来了。」
林风兔看着我,很平静地说道。
警笛声在楼下响起,有人发现了我们的踪迹,但我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救了。
40,
「可是……你知道我的所有事情。我的,我爸妈的。」
这是我最后找到的一个漏洞,但看向林风兔时,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我爸是你的心理医生,给你做过几次催眠。」他简单一句话就堵住了我的嘴。
「在你出现自杀端倪那天,我选择出现在你面前。」
我的所有思绪像被抽空了,很想继续反驳,但找不出他撒谎的理由。
最后,我只艰难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是我?」
林风兔笑了一下。
「小雨姐,你还记得十四年前玉冕路的香樟树下,那个你救下的小男孩吗?」
我一时愕然,又觉得这件事林风兔之前总提起过。
香樟树,那是他藏在童年的,他的吹牛,屈辱与小孩子的倔强。
41,
「那年我四岁,你六岁,你好漂亮,大孩子愿意带着你玩。我刚搬家过来,想跟你们去捉红色的虫子,但被人推进了泥坑。」
「是你把我拉出来的,让他们跟我道歉。」
「你那天特别的凶,所有人都怕你,但我觉得你真是太好了。」
「后来大人们来了,才知道你从来都文文静静的。我现在还记得你爸爸说过的话。」
我的记忆在林风兔虚弱的话中渐渐拼凑起来,忍不住跟着他问:「什么?」
「你爸爸说,我家小雨会护人了?小崽子,你到底哪里好啊。」
林风兔说完,我猛地想起了那个酷暑的午后。
满身是泥的小男孩,他的小手擦眼泪擦花了眼,另一只手紧紧揪着大人的衣角。
在十多年后,那个小男孩身上的泥泞化为了鲜血。
他躺在我的怀里,街道的树叶在窗外的星辰下随风招展,有如世界的哭声。
「小雨姐,我就是那个小崽子。」
「我不觉得自己哪里好。但我知道,你真是太好了。」
林风兔说完这句话后,眼神涣散了,他的手垂下去,我慌张地握紧,可已经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容,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那片射过香樟树的阳光。
而我捧着他的手,崩溃得大哭。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商场里,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想,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总是胆子很大了。
原来在潜意识里,我认得他的。
林风兔,疯兔子。
你是曾被我保护过的小崽子啊。
42,
警笛声响起后,我抱着林风兔下了楼。
后来,我在拘留所里待了整整二十一天。
直到警察告诉我,我没有被判刑事责任。
警察说,姜元因为受伤过重,终身瘫痪,余生只能躺在病床上。
他的父亲招了供,判刑比我严重得多,公司连带着被查处,没收了大半的非法财产。
我想,这算是为爸妈报仇了吧。
再回到学校,已经没人再敢多议论我一句。
我时常安静地走在甬路上,有人看向我,我能看出那是佩服的目光。
如果是一年之前,我一定很开心。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有一个人教给我很多东西,比如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43,
后来,我给父母的墓碑上,刻上了完整的名字。
我也做了自己想做的工作。
起初,它根本比不上奶茶店的工资。
但我已经可以每一天都按着自己的想法活着,没有再委屈自己一星半点。
只是心中总是留存着一份遗憾与懊悔。
尤其是,每当看见落了灰的电动车与标枪的瞬间。
直到又一年夏天,我去了林风兔的墓前,见到了我的心理医生,疯兔子的爸爸。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墓前相见。
每一次见面,我都会向他道歉,哪怕他已经说过无数次不用。
这次,我正要躬身道歉时,林爸爸却开了口。
「说说为什么不用跟我道歉吧。」
林爸爸叹了口气,说:「我是心理医生啊,我比谁都要了解自己的儿子。他固执得要死,也单纯得要死,他长得够强壮了,因为我和他妈妈把他养得很好,结果他的脑子里却没什么东西。」
「你知道吗?他特别特别怕医院,像个小屁孩,打针会红眼,我知道,他最怕死在医院了。」
「我看了他的尸体,他一定很疼吧,但他在你面前也绝对没有哭,对不对?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就是那么臭屁。」
「小雨,永远不要对他有什么愧疚,相信我,他开心得要死呢。」
我再次没出息地留下了泪水,轻轻地点头,看见林爸爸缓缓摸了摸温暖的墓碑,徐徐说:
「小崽子,你变成英雄了。」
44,
许多年之后,我还是记得林爸爸给我讲的那段往事。
他说,那一年,林风兔回家后,我的爸爸给他们家买了礼物。
那是我最爱吃的蛋糕。
五岁的林风兔听到是我最爱吃的蛋糕后,便坐在自己的玩具堆里,将它吃得一干二净。
之后,林风兔依依不舍地将蛋糕的包装都收藏了起来。
他注意到蛋糕的品牌名字,并深深地记住了。
虽然那个假洋牌子的蛋糕店,很快就倒闭了。
但是在那一个午后,年纪小小的林风兔太害怕自己忘掉那个名字。
于是他拿起了身边的塑料玩具枪,庄重而认真地对玩具枪说话。
「以后,你也叫西斯米尔吧。」
许多年之后,他用不同的西斯米尔之矛拿了那么多的奖牌,有了那么多的荣耀,他的汗水征服了每一片去过的万人赛场。
其实他只是不想忘记那个姐姐。
45,
在那不久之后,我去了冰岛的首都,雷克雅未克。
我走在一个人的街道上,眺望着辽阔宁静的海湾,遥远的天际湛蓝无比,可是我住了好久,从未出现过炫目的极光。
后来我明白了,来到这里其实就已经足够了。对吧?因为我想象中的东西这里都有,蓝色的海,旧旧的城邦,散布在空气中温泉的味道,以及人来人往的情侣,必定会飘摇在星空之上的光芒。这些全部都是存在的,只不过那个男生不在了,那对男生口中的情侣不在了。
他们又真的存在过吗?
我想起林风兔的大笑与林风兔的拥抱,总觉得他就在身边。我的眼前是雷克雅未克大教堂,它矗立在万里晴空下显得更加古老。风轻轻的,我仿佛听见林风兔的声音了,他还是在给我编着幼稚的爱情幻想与穿梭时空的誓言。
林风兔,我来见你了。好多年了,我还在等着你的戒指。
(完)
发布于202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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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夏天,我妹死在了考场上,死前被人灌了至少500ml掺着玻璃碎渣的开水。
那是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集体施虐。原本我到死也不会知道,直到我亲手捧起妹妹的骨灰……
在那三个月后,警察敲响了我的家门。
我心里很清楚,警察为什么而来。
因为,我宰了那个虐杀陈小雪的畜生。
而他们,注定找不到证据。
【案发之前】
1
我的妹妹,像个太妹。
父母去世那年,她10岁。
从此,她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11岁,同学撕掉了她的铅笔画。
她一言不发,在对方头上浇了一整瓶的墨水。
12岁,她被同学骂作没爹没娘的野种。
她尾随同学回家,叉腰大骂对方的父母没有教养。
同年,因为偷看了我的日记。
她堵到工地,迎头撞上包工头然后躺尸,讹走我被拖欠的工资。
那是陈小雪最生猛的童年。
因为父母的离去,她变得格外早熟,一心想扛起自己与废柴哥哥的家。
13岁生日,陈小雪升初中,拍着胸脯正式许下了养家育哥的愿望。
她说她要出国学画画,成为那种随便一幅画就能卖嗷嗷贵的画家。
还在对未来发愁的我,当场感动哭了。
许是从小雪身上看到了陈家崛起的希望吧。
没考上大学的我,坦然地选择了留在本地。
从此,心安理得地打工,供妹妹读书,然后,等待着妹妹的出山。
这就是我人生的前二十五岁,逢人便炫耀,自己是被妹妹罩的废物。
2
如今,陈小雪二十岁了,即将要考去法国留学。
在她生日的傍晚,我买了一块蛋糕。
这是我今天最贵重的一单「外卖」,我骑得很慢。
三十分钟后,我推开小雪的家门,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
走到卧室前,也没能推开门。
低头看去,才看见门的所有间隙,都被黄色胶带封住了。
我顿觉不妙,一边冲屋内大喊,一边撞着紧锁的门。
直到——房门传来一声脆响。
我一个踉跄,总算撞了进去。
漆黑的屋内,只有脸盆中的木炭,在发出燃烧的火光。
视线上移,小小的陈小雪,正蜷缩在床与窗台的空隙。
她抬起头,眼中早没了往日的光芒,只听见她的低喃。
「哥,它怎么烧得这么慢啊。」
3
医院里,医生告诉我,小雪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我抱着担心与困惑,走进小雪的病房。
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夜色,见我进来,艰难地笑了笑。
我上前捏住她的小手,说:「跟哥说说?」
小雪却只是重新看向窗外的星云,没有回答:「哥,我已经二十了,还要靠你补贴。你住集装箱送外卖,却让我租干净的房子。」
她轻声说:「太拖累你了,不是么?」
「啊?」
我愣了愣,一如既往地摆烂说:「谁让哥没出息呢!」
小雪轻轻摇了摇头,说:「哥,你可以上大学的,对吗?」
「我查过你的成绩单。」
「你只是,不放心我而已。」
「值得吗?」
「打了这么多年的工。」
脑海中,不禁闪过自己烧掉成绩单的画面。
可沉默后,我还是笑了笑。
我很狡猾地说:「值得啊,我要靠你画画分钱养我的。」
我掰着手指,算起来:「你说过,你一幅画能卖一百万,五五分,五十万,一幅就够我……」
小雪怔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浅笑着,语气虚弱:「是啊,你还说过我才是一家之主呢。」
阴云消散,露出皎洁的月光。
我说:「所以,还剩几场考试?」
小雪说:「三场。明天就有一场。」
「我陪你吧。」我说,「我在校门口等你,请你吃火锅。」
她说好。
此时,我还没意识到,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
4
第二天下午,烈日高悬。
我倚着电动车,心不在焉地看着小说。
我想着,趁吃火锅的时候,要小心问一下小雪自杀的事情,不能再让她瞒着了。
可这个时候,远方传来急救车的车笛声。
那辆车在校门口停下,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地跑了进去。
我心瞬间揪了起来,就要冲进去,却被保安拦下。
联想到昨天的事情,我完全慌了,说你让我进去,我妹妹就在里面考试!
我说,求求你了,我妹妹昨天才自杀过啊!
保安听了,这才为难地放下手,让开了一个身位。
我顿时狂奔进去,在甬路上冲刺。
直到,冲过人群,冲过树荫,冲到了医生抬着的担架前。
担架上,陈小雪闭着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5
警察告诉我,从初步的尸检结果来看,警方与法医倾向于陈小雪是死于用玻璃碎片割腕导致的失血过多。
那是一场小型模拟考,考试的严格程度大打折扣,以至于教室里并没有安装监控。
但是,手腕上的伤痕、玻璃碎片上的指纹,以及考场上数名证人的口供,都将真相指向了这个死因。
面对这个真相,我已经丢掉了思考的能力,只固执地说不可能的。
我说,昨天,她还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吃火锅的。
可是当警察问我细节时,我又不得不承认:前一天,小雪就曾自杀过。
与我对话的,是一名年轻的女警官,叫韩棠。
她听了后,冷冷说是啊。
「你妹妹昨天已经在自杀了,为什么还要让她来考试呢?」
我一时愣住。
我难道还要说,等着靠妹妹来养我吗?
那些漫不经心的玩笑话,已经再也没脸说出口了。
我只能失魂落魄地去帮小雪办理火化的手续。
接着,安静地看着陈小雪,被送进将要燃烧的炉子里。
我呆呆地站在走廊中,很奇怪,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只有满脑子的回忆。
我想起来,小雪还答应过我。
她说要亲自在埃菲尔铁塔下临摹,然后把她的哥哥画在塔尖上。
她说她的哥哥很厉害,可以把外卖送到世界上每一个角落。
她也说:「我知道,哥,你只是想把所有好的送到我手里而已。」
可到了最后,她的哥哥,却将她推进了燃烧的炉子。
火化终于结束了。
师傅含蓄地问我,说需不需要帮我敲碎骨头装起来。
我摇了摇头,鼓起勇气去捡小雪的灰尘。
白白的,很轻。
我忍不住用颤抖的双手去将它们捧起来。
却,被扎了一下。
手指传来的疼痛,瞬间令我清醒了几分。
我有点困惑,挤了挤手指,那里被划伤了,正在渗出鲜血。
我将目光放在骨灰上,小心地扫了扫。
瞬间,鸡皮疙瘩爬满了我的后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坠入冰点。
我看见了。
在白花花的骨灰中,散落着一些,晶莹的玻璃碎渣。
6
后来,我问了火化的师傅。
火化炉的温度,最高时能达到一千度左右。
那些玻璃,只有可能是耐高温的石英玻璃。
我想起来,小雪的水杯,便是石英玻璃做成的。
这说明了什么?
小雪在临死前,将自己的水杯打碎,然后……吞了下去?
她既已决定自杀,为什么要用那么痛苦的方式?
何况,我也注意过,小雪的嘴巴没有任何伤痕。
夕阳下,我坐在街道上,余晖将我的身影拉得很长。
另一群穿黑衣的家属,簇拥着一个老人从我身边经过。
他们用一瓶矿泉水,帮助老人服下了几粒药丸。
一时间,目睹了这幅场景的我,不禁猛然惊醒。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上安静的骨灰盒,脑海中冒出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
小雪。
在今天的考场上。
有人逼你喝下了混着玻璃碎片的水。
对吗?
7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我内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我本来还在懊悔自己放任小雪去考试,懊悔没有及时问出她为什么自杀。
但现在……小雪的死因,分明隐藏着更深的真相。
哪怕,哪怕那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绝不能让妹妹枉死他乡。
夜已深,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骑着电车狂飙,同时拨通了韩棠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立即说我妹妹不是自杀,我妹妹很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韩棠的声音中带着困意与疑惑:「陈广树?你冷静点,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我根本没有办法冷静,大嚷着说:「我在小雪的骨灰里,也找到了玻璃的碎片!」
「我怀疑她生前被人霸凌过,那或许才是她真正的死因!」
韩棠沉默了一会,说:「如果你不是喝醉了的话,我明天会跟你详谈。还有,注意安全。」
我几乎要疯了,冲着电话大喊大叫,哪怕那里只剩下了忙音。
忽然间,感觉很无助。
就像,全世界都很忙。
忙碌的警察,忙碌的哥哥,都顾不上一个来不及求救的姑娘。
8
回到小雪的家里时,我用仅剩的力气,清点着她的东西。
很小心,生怕遗漏了什么关键性的证据。
直到,我发现了小雪的日记。
我坐在床边,宛如那天的小雪,一页页地读着。
才知道,小雪最近谈了恋爱。
那人叫徐行简,和小雪同一届。
我揉了揉太阳穴,才想起来这个名字,我曾经在证人的名单中看见过。
换言之……小雪去世的时候,她的男友,就在现场。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尤为恐怖的是,这个徐行简的证词,与别人一模一样。
我有一种预感:这恐怕是我唯一的突破口了。
于是,我登录了小雪的社交软件,翻遍了近期的所有记录。
直到,在一款情侣软件中,我看到了徐行简给她的留言。
短短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9
那款情侣软件,一直更新着两个人的定位,甚至于行程轨迹。
上面显示,徐行简一直停留在一栋公寓楼里。
第二天,我去了徐行简的公寓。
正要敲门时,韩棠来了电话。
我犹豫再三,挂断了。
接着,我敲响了门,半天才传来一声沙哑的问话:「谁啊?」
我说:「快递。」
徐行简沉默了一下,说:「我没买东西。」
我隔着门,困惑说:「可上面写着陈先生。」
那是小雪网购的用户名,混淆了性别,用来保护隐私。
良久,门开了一条缝,徐行简的脸露了出来。
门上没有门栓,我看准机会,撞进了屋子,顺手将门反锁。
紧接着,不等徐行简喊出声,我从盒子里掏出了刀,将他摁在墙上。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沉默,我能听见徐行简紧张的呼吸声。
没等我问话,徐行简慌慌张张开了口,低声说:「你是小雪的哥哥,对吗?」
我默认下来,咬着牙问他:「告诉我,小雪是怎么死的。」
我手上用了力气,在徐行简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徐行简嘴唇动了动,最终竟低下了头。
「你杀了我吧。」他说。
我皱了下眉头,说:「什么?」
徐行简抬起头,我才注意到他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说:「你杀了我吧。或者,帮我自杀也行。那样最好。」
我冷笑着说:「你当我不敢吗?」
徐行简住口了,我从他的目光中,察觉到他是认真的。
一时间,我的心在缓缓下坠,就像是意识被剥夺了一样。
良久,我打破了沉默。
我说:「她去世前,被折磨过,对吗?」
「她被折磨得很惨,以至于你想把那件事永远隐瞒起来,哪怕带着真相死去。对不对?」
10
徐行简的喉咙蠕动了一下,那是因为紧张而在吞咽口水。
我索性换了个话题,说:「她挺强势的,对吗?」
徐行简愣了一下:「……是。」
「所以,你现在,是认为自己很勇敢?」
「你以为自己死掉了,见到她,就不会被她骂懦夫吗?」
徐行简听了,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他呆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摁了下墙上的开关。
房子骤然变亮。
徐行简的声音低不可闻,却犹如雷霆一般,砸在我的胸口上。
他说:「小雪是被杀死的。」
即便我已经隐约知道了这个答案,但亲耳听到时,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
我咬着牙,问:「为什么?」
而徐行简已经捂着脸痛哭起来。
「都怪我,都怪我的……对不起……」
我已不耐烦,揪起他的头发,狠狠地说:「说清楚,为什么!」
11
徐行简告诉我,小雪是两个月前和他在一次校外课认识的。
当知道都要报考同一所大学时,两个人聊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投机。
兴许,和徐行简是烈士子女的孤儿身份也有关吧。
他们很快确定了关系,约好了要一起去理想中的学府。
直到,徐行简将小雪引荐给了他的同学们。
那是徐行简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那几个同学,都是本地有名的富二代。
为首的是一个混血男,叫李章勋,五短身材,皮肤遗传了妈妈,很白。只是因为常年酒肉无忌,长了满脸的痘痘。
至于李章勋的爸爸,在本地做房地产开发,有着只手遮天的势力。
徐行简说,起初还好,因为小雪是他女朋友,大家聚在一起时,最多开开玩笑。
可问题出在李章勋的留学考试上。
他们要考的S大,是伦敦著名的一所艺术学院,除去雅思与GRE两张通行证外,学校还在少数几个国家设立招生网点,进行单独的校招考试。
李章勋因为沉迷于花天酒地,那门校招考试考了几年都没过。他跟别人说,自己就是想待在国内,或者说,就是想一直在这座城市过耀武扬威的生活。
这一年,李章勋26岁,已经是S大招生的入学限制年龄。
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了。他爸妈威胁他,考不上,就要断了他所有花销。
为此,李章勋终于急了。当他通过内部消息得知,小雪和他被分到了同一考场后,便急忙请小雪帮他们作弊。
但是,小雪担心事情败露,影响自己的考试机会,自然拒绝了。
结果,所有人都没想到,怀恨在心的李章勋,在下一次的聚会中,向小雪酒中下了药。
那就是,小雪生日的傍晚。
徐行简依然是怯懦的说辞,懊悔说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在第二天,是李章勋托人安排的小型模拟考——七名考生,一名老师,流程全部按照往年的校招考试来,可以有效熟悉校招考试的题型、环境、氛围。
考场上,徐行简才注意到小雪的伤势,他意识到了什么,掀翻了桌子,愤怒地质问起李章勋。
结果可想而知,徐行简被李章勋等人打得很惨。
李章勋扇着徐行简的耳光,狂笑着威胁小雪,让她答应帮他们作弊。
监考老师吓坏了,想要报警,却被李章勋用钱和威逼轻松摆平了。
无奈之下,小雪看着不省人事的徐行简,咬牙同意了。
可李章勋得寸进尺,说为了保险起见,要留下把柄。
而他那所谓的把柄,就是要在考场上,侮辱小雪。
12
那一天,窗外蝉鸣不停。
两个人控制着徐行简。
两个人,将小雪压在桌子上。
李章勋发出恶心的笑声,向小雪动手动脚。
监考老师,被命令拿着手机录像。
小雪本身有几分力气,她拼命地挣扎,打伤了李章勋。
争执中,桌上的水杯掉在地上,应声而碎。
恼羞成怒的李章勋,索性拿起了自己的水杯,将地上的碎玻璃混着水,强逼着灌进小雪的肚子里。
很快,小雪就捂着腹部,在地上哀嚎。
徐行简说,他们本来想要叫救护车的。
可眼看着小雪脸色变得如金纸一样,大家都慌了神。
监考老师慌张地说坏了,这姑娘要死了。
结果李章勋犹豫了几秒,发了狠。
他用陈小雪的手,捡起地上的玻璃,果断划破了小雪的手腕。
血,缓缓地流淌出来。
徐行简说,他本来要曝光这一切的。
可是,李章勋说他爸爸的房地产项目下,埋了好多具尸体。
他说如果徐行简报警,那么徐行简的所有亲戚,也会被埋在那里。
那一天,被姑妈家养大的徐行简,选择了逃避。
之后的几十个小时里,徐行简都躲在自己的房间内,无数次地想过自杀。
但是,他太胆小了。
因为不敢自杀,因为痛恨自己的怯弱,几次哭到脱力。
13
哭声中,我给了徐行简一个耳光,试图唤醒他无能的自怨自艾。
我说,告诉我他们的地址,我这就去把那个畜生给杀了。
徐行简咬牙不说,我便一遍遍地抽着他的脸。
直到徐行简的嘴里开始吐血,仍然一个字都不蹦出来。
我嗤笑一声,说算了,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找得到。
结果,当我刚出门的时候,徐行简在背后开了口。
他肿着嘴,声音含糊不清,说:「广树哥,你不能去。」
我气笑了,问:「为什么?」
他说:「小雪说过,她想让你有好日子过。」
我停了脚步。
「她说你为了她才没去考大学,直接去打工了。她说她必须赚大钱,让你早点退休的。」
「她一定不希望你去坐牢。」
我冷笑着说:「难道你以为我希望她那么冤死吗?」
「如果是这样……」徐行简犹豫了一下,说,「让我去。」
徐行简盯着我,试图用那样的眼神告诉我,他做得到。
而我看着眼前这个书生气的富二代,想到他和那帮人的关系,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个计划。
良久,我关上了门。
「李章勋,一定要死。」我说,「但我,也不会去坐牢。」
徐行简目光中闪过了一丝迟疑,试探地问:「那就是,我去?」
我摇摇头,说:「不用。」
「那你要怎么做?」
「我要……先等一个警察将我抓走。」
【案发之后】
14
小雪去世三个月,韩棠敲响了我的家门。
开门第一眼,她就露出了警徽。
我很诧异,说:「我记得你,韩警官。」
韩棠收回了警徽,说:「那就好,陈广树,有件案子需要你跟我走一趟。」
我面露难色:「能知道是什么案子吗?」
韩棠却没有回答我。
我只好认命地跟她到了警局,等坐到审讯室里,韩棠才拿出一张照片。
上面,是李章勋的证件照。
「你认得这个人吗?」韩棠点了点李章勋的照片。
我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是吗?」
韩棠却没有收回照片,她身子前倾,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妹妹去世时,他也是那个考场的考生。」
我激灵了一下,忙问:「所以……他是告诉你们当时的真相了吗?」
我咬牙补充了一句:「我早就说过,我妹妹不是自杀!」
「不是的。」
韩棠目光仍然紧盯着我:「他叫李章勋,两天前,他在一场绑架案里去世了。」
「绑架案?」我怔了一下。
「没错。」韩棠继续说道,「两天前,他被绑到一间废弃的海边仓库,两层,绑匪要七百万赎金,他爸爸取了七百万,听绑匪的话,在五点一刻放到仓库旁的港口。他爸早早到了,结果没等到五点一刻,仓库就被炸毁了。」
我沉默片刻,问:「所以?」
「我们排查了所有嫌疑人,只有你,陈广树,只有你最有作案动机。」韩棠的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你怀疑过,包含李章勋在内的考生,在考场里杀了你妹妹。对吗?」
「……」我犹豫了很久,说,「是的。」
没等韩棠追问,我摆出很诚恳的态度。
我说我错了,宋警官,我不该对你撒谎。
我说,我认得他,但我确实没有绑过他。
韩棠面不改色,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我语气认真,说,「两天前,是他的校招考试。」
「而我,是他的替考。」
【案发之前】
15
「你凭什么?」徐行简问我时,目光中充满了不信任。
「你说过,他在发愁考试的事情对吧。」我说,「那么,我将成为他的替考,并在考试当天将他杀死。」
「这会是我的,完美不在场证明。」
我俯身靠近徐行简,说:「你要帮我。胆小鬼。」
我没有请求他,更没有问他的意见。
因为我知道,一个在放弃生命的边缘徘徊的人,已经没有什么考虑的余地了。
他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一个去死的机会,或者,一个复仇的机会。
「我……我要怎么帮你?」
果然,徐行简在我的注视下,磕磕巴巴地问出了这句话。
「李章勋那些人,见过我吗?」
「没有,他们只知道小雪有个哥哥。」
「那么,我现在就不再是小雪的哥哥。」我说,「我是一个,热爱帮助他人的专业替考。」
「可是……」徐行简狐疑地点了点我外套下的蓝色骑手服装。
我却只是拍了拍徐行简的脸,说:「我何必骗你。」
那语气很冰冷。
因为我恍惚间,又听见小雪躺在病床上,跟我说的话了。
她说你可以上大学的啊,就连现在,你都可以陪我复习……
现在,你却只能在集装箱里,教大叔们儿童英语……
我摇了摇头,思绪回到现在,迎上徐行简疑惑的目光,已经不愿再跟他解释过多。
「如果小雪在,她会告诉你的。」
16
小雪去世第七天,我见到了凶手,李章勋。
因为徐行简的引荐,我们约在临海的一片别墅区。
到的时候,乌云压得极低,烈风在一幢幢别墅的街道中哀嚎。
我穿了一身休闲装,戴着鸭舌帽,敲响地址上的家门。
徐行简开了门,他身后站着李章勋。
与照片中一样,矮胖的身躯堆满横肉,狭小的眼睛满是阴狠。
这就是,我将要手刃的仇人。
17
李章勋看了我一眼后,伸手示意我进去在客厅坐下。
他也没有拿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窗帘拉上,说:「听徐子说,您很专业?」
我说:「我做过很多次了,没有出过纰漏的。」
他说:「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说:「四十万,然后在考试当天,老实待在一个地方。」
我补充了一句:「我会告诉你地点。」
李章勋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和你,不能在同一天被人看到。」
李章勋听了,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出来,问:「该怎么相信你?」
我则满不在乎地靠在沙发上,点上一支烟,同样回复一个冷笑:「能找到我的,通常已经没有怀疑的时间了。不是吗?」
可我没想到,李章勋的脾气比我想象中更暴。
他猛地冲上来,将我的头摁在茶几上,又抢过香烟,将烟头怼在我的眼睛前。
烟雾与火光,烧得我眼泪横流。
「王八蛋,你他妈的当你是谁?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我家,如果事情败露,监控查到我家,什么查不出来?还在这装蒜?」
「你还不让我怀疑你?你算什么东西?」
余光中,徐行简慌张地上前要拦住李章勋。
我努力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我忍痛强笑着说:「是吗?李公子?你为什么不问问保安呢?」
李章勋一时语塞。
他手没松开,另一只手拨通了电话,问了几句后,又放了下来。
他纳闷地骂骂咧咧说:「真他妈闹鬼了,保安没看见你?你从哪冒出来的?」
我想,因为这个小区,我进过很多次。
东侧的栅栏,没有摄像头,努力挤一挤,就可以自由出入。
只为了,方便赚点送外卖的钱。
但如今,我只是闭着眼睛,很高深地说:「你只要知道,我只会让客户见到我就可以了。」
18
李章勋仍然没有松手。
他说:「那跟我说说您的客户吧。」
我说:「那是保密的。」
李章勋的烟头,又移近了几分。我甚至闻到了睫毛烤焦的味道。
他阴恻恻地说:「你要为了保密,再也做不成这生意了吗?陈老师?」
我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说:「去年,同样的考试,43考场,17号考生。」
我说:「还有别的,我手机的网盘里,留着他的电话。你可以拨过去。」
那同样是我早就做好的准备,是我在网上买的人工服务。
我写了周全的台词,让她临时发挥即可,全程只需要五十块钱。
结果,李章勋根本没有拿起我的手机,而是再度拨通了自己的电话。
「李叔,你帮我找一下去年P校专招,43考场的监考老师的联系方式。」
一瞬间,我心都沉了下去,空气仿佛都已经凝固。
毕竟,我从没想到,李章勋会直接去问当年的监考老师。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徐行简连忙去开门。
可下一秒,更加无法挽回的局面出现了。
门外,是一名中年的外卖员。
他刚将外卖交到徐行简手里,视线扫了眼屋子,看到了狼狈的我。
他发出错愕的声音。
「小陈?」
19
眨眼之间,我迎着熟悉外卖大哥的目光,说:「又见面了啊,张大哥。」
张大哥,不是他的本名。
他姓徐,住我隔壁的集装箱,与我分享过几次被退货的烧烤。
而胡子拉碴的「张大哥」,意识到了什么,愣愣点了点头。
徐行简的脸色变得惨白,一旁的李章勋开始发出冷笑。
「陈老师?张大哥?你们……认识?」李章勋语气平静,手上劲道却加了几分。
张大哥呆在那里,不知道说是还是说不是。
我则硬着头皮开口,说:「我的客户,他用了所有的积蓄,让我帮他孩子考英语。」
李章勋看向张大哥。
「是啊陈老师。」
在徐行简诧异的目光中,张大哥如梦惊醒般点了点头:「我闺女现在还说要谢谢你呢,小陈……老师,你们这是?」
我继续说:「没事,跟朋友在闹。您慢走。」
张大哥有些犹豫地带上门,临走关心地留下一句:
「nicetomeetyou。记得给个好评。」
张大哥走后,房间内的空气似乎终于流动起来了。
李章勋松开手,一脸狐疑地问:「妈的……你还帮女的替考?」
我说:「这就是专业。」
他说:「行,那我们现在……」
我摆摆手,打断徐行简的话,似笑非笑地说:「现在,要八十万了。」
「成交。」
我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计划中,李章勋的死期,还剩下六十三天。
【案发之后】
20
「替考?」
韩棠眉头紧皱,与徐行简一模一样,不信任地审视着我,说:「没记错,你在送外卖吧。」
我说:「我大学英语将近满分,可以查。」
韩棠说:「那只是高中。」
我说:「我一直在帮小雪补习,那些题,我都做过。」
韩棠敲了敲桌子,表情烦躁。
我知道,那是一种事实超脱了计划之外的,不受掌控的烦躁。
「你是怎么成为李章勋替考的?」
「你知道徐行简吗?」
「知道,小雪的男朋友。」
「啊?」
我率先愣了一下,惊讶说:「他是小雪男朋友?他怎么没跟我说过?」
「什么?」韩棠眉头紧皱,像是比我更加惊讶。
我吞了下口水,磕磕巴巴地说:「他只教了我如何替考。」
「比如?」
「比如,他让我告诉李章勋,为了不被人发现我们同时出现在两个地点,一定要在考试当天去码头仓库躲一躲……」
【案发之前】
21
「考试当天,你必须要去码头仓库躲一躲。」
别墅内,我敲了敲桌子,表情严肃。
我说:「至少下午三点到五点,你必须在那里,二楼。委屈你了,李大少爷。」
李章勋皱着眉,说:「随便找个酒店不行?哪怕在家呢?」
我摇头,说:「市里的监控,我比你熟,按我说的路线走,可以保证从你出门,我去考场,到我考完接应你的时间段,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我想了想,说:「你家也行,但你不想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去计划新的路线上吧?」
李章勋猛吸了两口烟,点点头,说:「好说。」
22
接下来的几十天,我做了大量徐行简拿来的真题。
起初,分数并不高。
所幸高中做题的记忆还在,加上我帮小雪辅导的经历,知识逐渐映照进了现实。
很快,每一份试卷,我都能答出优异的成绩。
与此同时,我每天回到集装箱内,都会拼命地去学化妆的技术,以便能仿出最像李章勋的妆容。
那阵子,室友看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而最难办的,是炸药。
我试图用煤气罐引爆那间废弃的仓库。
但一来,煤气带有强烈的刺鼻气味,二来,没有条件引发煤气泄漏,最后,即便难题全部得以解决,但因为引爆过程太长,很难确保不会误伤他人。比如警察。
后来,我尝试了自制土炸药。
我看了教程,影视剧,做了大量的笔记。
可是与徐行简在郊外一次次的试验,全部以失败告终。
那是在小雪去世的好多天后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只有报仇的欲望。
然而,随着时间越来越紧,最关键的道具,却迟迟不能保障。
我一度以为,就要用最下策的办法,拿一柄刀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算了。
可一想到小雪曾被那么多人霸凌过,再对比一命换一命的想法,总是觉得不划算。
直到,八月的一个雨夜。
23
八月的雨夜,伴随着闷响与漫天的泥土,我与徐行简都黑了脸。
我们坐在泥泞的马路上,互相点了烟,忧愁地望着郊外的失败事故现场。
我说:「要是小雪在,就好了。」
徐行简咳嗽了两声,纳闷地看向我:「她还会这门手艺?」
我叹了口气,说:「要是小雪在,老子就不用报仇了啊。」
徐行简听了,拍拍我的肩,说:「哥,节哀。」
「滚开,胆小鬼。」
我打开他的手,恨意从喉咙间挤了出来,蔑笑说:「我可攀不上你们这帮富二代的关系。」
徐行简自讨无趣,又把头垂下了。
只是这一次,他顶了嘴。
他说:「我父母走得早,没留下什么钱。」
我不置可否,幽幽地说:「你说,你们当时给了那个老师多少钱啊,能买我家小雪的命。」
「一百二十万。」
徐行简自嘲了一声。
「二十万,是李章勋最初给的价。后来,出人命了。」
「那监考老师要报警。」
「挺假的,谁都看出来,他是要加价。」
我摇摇头,说:「别他妈说了。」
结果,却真的沉默了很久。
转过头,徐行简呆呆地望着远方。
我怼了怼他,说:「想什么呢?怕了?」
徐行简表情变得很复杂。
「一百二十万,可以买小雪的命。」
「为什么,不能买点别的东西呢?」
24
九份自制的土炸药,被徐行简不知道以多少钱的价格买来,分别埋在码头仓库的一楼二楼。
遥控的装置,很简陋,手掌大小,绝对不可能带入考场。
徐行简为此犯愁的工夫,我想起了自己的本职。
外卖。
S大的校招考试,分为两门,中间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因为报考S大的学生并不多,考试只设七个考场,占据了大学教学楼的顶层一层。
当天,学生还在上课。
我计划着,在考试当天,遥控装置将以外卖的方式,放在学校西侧的一楼窗台上,利用两门考试相隔的十五分钟,拿到手。
徐行简听了我的计划,不禁有些困惑。
「那是学生们放外卖的地方,很危险吧?甚至可能被拿错。」
「放心,我做了记号。」
「那我呢?我还要做什么?」
「你啊……」
【案发之后】
25
「他给我拿了习题……」
「他教我学了化妆……」
「对了,徐行简为了保险,让李章勋把钱转到了我妹妹生前的银行卡。八十万,我一分钱还没动。」
桌子对面,韩棠有些犹豫了。
她不再质问我,换上了询问的语气。
「那个徐行简,还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什么。
「对了,他说,李家的钱,是我应该赚的……」
韩棠的脸色,猛然变得难看起来。
【案发之前】
26
终于,我等到了考试的日子。
当天中午十二点,李章勋发来短信,说他按照我的路线,已经到了。
我回复,说:「看见了。」
废弃的仓库,李章勋正在不停骂着脏话走进阴影中。
我躲在楼梯下的暗处,眼看着李章勋越走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李章勋经过我时,我砸了他一个闷棍。
李章勋闷哼一声,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
我将他拖到了二楼,一扇可以看见港口的窗户旁,绑住了全身。
接着,用水泼醒了他。
李章勋睁开眼,惊恐地看着我,挣扎个不停。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耳光,说:「乖,在这等我。」
我指了指窗外的港口,说:「你现在被绑架了,不过没关系,等你看见你爸拿钱放在港口那里,你就自由了。原计划,老实待着,好吗?」
李章勋的眼睛里,满是讨好与求饶,止不住地点头。
我看了看表,语气变得紧张。
我说:「呀,得给您去考试了。」
27
考场外,日头正烈。
我重新复盘了一下:早上,我将遥控器,放在了一份汉堡外卖里。
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