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里的100张小纸条:阿尔茨海默症
末世里的100张小纸条:阿尔茨海默症
我今年 72 岁,是一位独居的退休女教师。
丧尸爆发的那一天,其实我根本都不知道什么叫末世,活下来的概率也接近于零。
因为,我是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也就是常说的老年痴呆。
1
我住在一个破旧的老小区,6 层顶楼,楼梯房。
那天,当我早上睡醒的时候,花了好一会儿才让意识回到这具一天天衰老的身体里。
我条件反射似的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金属活页笔记本,翻开一看,松了口气,上面清晰地列出了我今天要做的二十多件事情。
我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的这个病,只知道,我的脑子越来越迟钝,前一天的事情,第二天就糊涂了。
这个笔记本就是我全部的生活,我会撕下当天那一页的纸条,按照顺序,每做完一件事,都会用铅笔划掉。
比如今天,11 月 8 日:
「不要出门,不要出门,不要出门!」
「大门锁紧,窗帘全部拉上,不要打开。」
「冰箱里有菜,中午微波炉热一下。」
「按时吃药,记得看药盒上写的时间和粒数。」
「茶叶在客厅的茶几抽屉里面,少放一点,一天只能喝一杯。」
……
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今天的纸条不让我出门,还要锁门、拉窗帘,我只是按照它说的去做了,它还让我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到最小。
于是,当我下午喝了几口寡淡的红茶,在电视机的嗡嗡声中打盹的时候,突然听到小区里居委会的喇叭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还有各种碰撞的杂音。
我有点害怕,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小区里已经是乱哄哄的了:电动车的警报声,孩子的尖叫,狗吠声,窗台上的鸽子疯狂扑腾翅膀,浑身是血的男女在路上狂奔。
原来纸条上说的是对的,这个世界要乱了。
2
这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着。
怪物的嘶吼声一直回荡在我耳边,一夜之间,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丧命。
大概半夜 12 点的时候,整个小区的电都停了,我从卧室的窗户往西边望去,似乎整个城市都陷入了黑暗,只剩下车灯的光柱在晃动,有的地方燃起了熊熊大火。
……
第二天醒来,昨天的记忆已经有点混乱,唯独那些怪物狰狞、血肉模糊的样子,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急忙去看 11 月 9 日的小纸条,依然是那些叮嘱,不要出门,不要拉开窗帘,节约粮食,按时吃药……
昨天的剩菜剩饭还有一些,我准备做饭,却发现燃气灶也打不着火了,没有电,没有火,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怎么办呢?
「下午 1 点,楼下收破烂的老路会送煤气罐过来,煤气灶在厨房柜子里。」
在小纸条里,我发现了这条提示。可是,老路是谁?小区里好像是有一个收破烂的老头,但是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关键是,他为什么会给我送煤气罐呢?纸条上为什么会知道他要过来?
这些问题,我全都想不明白。
索性,我也不想了,我把小板凳搬到大门旁边,坐在那儿等老路。
下午 1 点,我听到了轻微的敲门声。
我赶忙起身,从猫眼儿里往外瞅了瞅,看到走廊里有一个穿着棉大衣的老头,他竟然真的扛来了一个脏兮兮的煤气罐。
但是,他的大衣上沾了不少血迹,我躲在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给他开门了。
老头见敲门没反应,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下楼去了。他转身的那一刻,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因为他的背后斜挎着一把大刀,那刀磨得锃亮!
3
等老头消失,我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之后,这才急忙开门,把小煤气罐给搬了回来。
根据纸条上的提示,我在厨房柜子里找到了那种老式的煤气灶。即使我脑袋不太灵光了,但生活的经验还在,用软管接上阀门接口,总算打着了火,把饭菜都热了。
吃饱饭,我戴上眼镜,开始看起了那个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每一页都标记了日期,从 11 月 8 日开始算起,一直到 2 月 15 日元宵节,一共 100 天,里面密密麻麻地备注了我每一天要完成的任务。
里面的内容太多了,看完我也记不清,最重要的意思就是:
「不能外出,紧闭门窗,不要发出任何响声。」
「节约水和食物,定量供给。」
「每天都要吃药,坚持到第 100 天。」
最让我惊讶的是,我的房子里居然囤了非常多的物资。打开次卧的门,里面堆满了矿泉水、好几袋大米和面粉、常温牛奶,还有好多箱方便面、干拌饭这种速食。
厨房里,油盐酱醋、料酒、蚝油、豆瓣酱、老干妈一应俱全。冰箱里,塞满了速冻的水饺、馄饨、汤圆和手抓饼,还有鸡蛋、腊肠、午餐肉、鱼罐头。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零碎的东西,水果罐头、火锅底料、饼干、感冒药、创可贴、洗护用品、维生素、钙片……
检查完整个屋子的物资之后,我都有点傻眼了,这么多东西,就算是疫情囤货,也不至于啊,难道家里以前是开小卖部的?
不过,有了这些东西,至少撑三个月不成问题了吧,我的心稍稍平稳了些,直到后面我亲眼看到邻居也变成了丧尸。
4
由于丧尸是在白天爆发的,我住的这个小区,有很多租客是附近的上班族,都没有回来,我甚至以为这个单元只剩下我一个人。
但在第三天早上,我从猫眼里看到,对面邻居家的门开了,两个年轻人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背着包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一对情侣,但我已经不记得他们是谁了。
男朋友拿着一把菜刀,走在前面;女生握着水果刀,轻轻地掩上自己家的门。
这是 6 楼顶层,我以为他们会直接下楼,没想到女生拍了男生后背示意了一下,又指了指我的屋子,说了几句话。
我本来想劝他们不要出去,这下连动都不敢动了。
那个男孩子眉头紧皱,摇了摇头,明显是责备的神态,示意她赶紧走,但女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在了我门口。
他们下楼之后,我赶紧跑到厨房的窗户往下看,只见他们俩小心谨慎地半蹲着往停车位的方向挪动。
可这时候,花坛的草丛里突然蹿出来一只丧尸,速度快到我根本没办法提醒他们。
就在我以为他们俩要遭殃的时候,一个穿着棉大衣的身影出现了,刀光闪过,那只丧尸瞬间尸首分离。
我居然还记得,他就是给我送煤气罐的那个老头!
那对情侣被这场面吓傻了,在老头的手势催促下,这才冷静下来,匆匆开车逃离。
汽车开动的声音也把小区里隐藏的丧尸全都吸引了过来,紧紧追在车尾,直到另一栋楼挡住了我的视线,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等我回过头来再看,那个老头也早就消失了。
而那个女孩子留在我门口的,是一袋面包。
5
接下来的两周,我基本都是这样度过的,除了完成纸条上当天的任务,剩下的时间,都坐在窗户边,盯着小区里的情况。
我的物资还是比较充足的,暂时不用担心,最危险的活动就是上厕所,我得爬到楼顶去解决,马桶已经没办法冲水了。
洗漱也比较麻烦,为了节约矿泉水,我隔好几天才会洗一次,而且也只是用湿毛巾擦一擦。
这些都不算什么,我最大的困难,还是我自己的脑子。为了避免忘掉前面发生的事情,我自己也开始写起了笔记,记下重要的事情,每天睡醒都会重新读一遍。
比如:
「现在是末世了,外面都是丧尸。」
「楼下那个收破烂的老头是好人,他救了很多人。」
……
这两周,每隔几天,那个老头都会送一些物资给我,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暖宝宝,他也不敲门,放了东西就走。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更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在末世里来去自如。但笔记告诉我,他是好人,所以我鼓起勇气决定跟他聊一聊,谢谢他的照顾。
我在门外贴了张纸条,告诉他,三天后的中午,请不要走,我想请他进来喝杯茶。
6
11 月 27 日,末世的第 20 天,我终于见到了这个神秘老头。
我去厨房拿暖水壶,早上我特地烧了半壶开水,等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摆好了两个茶杯,里面放了茶叶。
他可能是担心我害怕,没有把刀带上来,其实我根本不怕,今天我翻了笔记,我知道他叫老路,是小区收破烂的,他用那把大刀杀了不少丧尸,还给我送了好些东西。
「路师傅,谢谢你。」
「唉。」老路见我谢他,叹了口气,「你都看到了,外面全都是那些东西,被它咬了,也会变成怪物,你要好好待在家里。」
「路师傅,你为啥给我送煤气罐啊?」
老路反问我:「不是你让我送的吗?」
「啊……是吗……」
可我一点印象都没了,就像那个笔记本上的任务,我不记得是谁写的,而且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已经痴呆到靠着这些纸条来生活了。
「胡老师,别怕,活一天赚一天嘛,别看现在乱得很,总会好起来的。」老路给我打气,「我就住在楼下的车棚里,缺什么东西,你告诉我,我给你找去。」
「不麻烦了,现在什么都不缺……你怎么住车棚里?多危险哪,要不住我这儿?」这种末世,也不用再顾忌什么闲言碎语了。
老路咧嘴笑了笑,拒绝了我,他说,他在车棚里住惯了,不喜欢爬上爬下。
我们俩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聊得非常多,就像老熟人一样。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因为我已经记不太清以前的经历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路师傅是一个退役的老兵,他 70 年代参的军,还在部队的文工团待过,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后来文工团解散,他也离开了部队,中间开过一段时间出租车,然后就在这个小区收破烂了。
其实他不差钱,收破烂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辆破三轮自行车停在小区拐角,路过的人,特别是喜欢网购的年轻人,熟了之后就经常把快递纸盒扔他车上。
而他自己,却在树底下跟别人下棋呢。
老路走了之后,他说的这些事情,我全都记在了笔记本上,我生怕过几天忘记了,那他就要笑话我了。
7
眨眼间,又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小区里陆陆续续有人耗尽家里的物资,迫不得已外出找吃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躲过丧尸的袭击,少部分人开车冲了出去,生死未卜。
北方的天气越来越冷,上个月,白天的气温还有 10,现在已经零下了。
今年,暖气只供应了两三天,紧接着也断掉了。为了节约燃气来做饭,我也舍不得烧水装暖水袋。六楼邻居家已经没人了,而且门没锁,我不想麻烦老路,于是壮着胆子进去拿了一床棉被。
垫了好几层厚厚的被子,晚上睡觉总算暖和了许多。
我不知道老路是怎么过的,这么冷的天,他在灌风漏雨的车棚里怎么办?
丧尸还没爆发的时候,我就在家里的阳台上种了菜,有韭菜、小葱、小白菜,还有一点香菜,长得绿油油的。
但自从暖气断了之后,这些菜割完也不怎么长了,我担心气温再降下去,剩下的菜也都冻死了。
我一狠心,把它们全都摘了下来,准备做一顿火锅。
可能是求生本能在起作用,经过这近两个月的提心吊胆,我的记忆力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至少不用看笔记都记得老路了。
我决定把他也叫上来,一起吃这最后的新鲜蔬菜,作为这些天照顾的报答。
即使今天的纸条上有一句特别的提醒:「不要下楼。」
8
从 6 楼到 1 楼,可能是我这辈子经历的最漫长的一段时间了。
我的腿脚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但这两个月,一直憋在家里,没怎么运动过,乍一出来,感觉小腿肚都在打颤。
为了不发出任何声音,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挪。
就像老路说的,多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我都活了这么大年纪了,就算现在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我这样安慰自己。
走到 1 楼单元门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铁门已经被拴上了,从钢筋外面把手伸进来倒也可以开门,但丧尸肯定没有这样的智商。
这应该是老路关的,难怪从来没有丧尸上楼过。
我暗暗使劲儿,一点点拉开门栓,过程有惊无险,但这个铁门实在是太老了,当我推门的时候,嘎吱一声,回音在寂静的小区里飘荡,把我吓出一身冷汗,急忙蹲下躲在墙角。
我大概蹲了三四分钟,见没有丧尸过来,这才抹了把汗,可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胡老师?」
人越老越不经吓,这一声差点没把我给送走,扭头一看,一楼 101 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小女孩,他们也是全副武装,还戴着摩托车头盔。
「胡老师,您也要走了吗?怎么空着手?」那中年妇女问我。
「啊,我不走,我下来找老路。」他们明显都认识我,但我对他们俩却没有任何印象。
「多亏了路师傅帮忙,这些天我们都看见了,要不是路师傅,一个都跑不掉。」中年夫妇非常感激,「我们家的水已经喝完了,我们要到安全基地去。」
9
他们在收音机里听到,军队在城西 50 多公里的山区建立了安全基地,已经聚集了不少幸存者,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安全基地的消息,让我产生了一点欣慰,但是这么远的距离,一路上实在是凶多吉少:「你们缺水吗?不用走,我那儿还有,可以分给你们。」
中年夫妇投来感激的目光:「不用了,胡老师,您的水再多,也不够我们四个人分啊。一个月呢?半年呢?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拼。」
我无言以对,我有 100 天的纸条,但我又怎么能肯定 100 天后末世就会过去呢?
于是,这个男人带头,女人牵着小孩走在中间,我跟在他们后面,我们一起悄悄地走出了单元楼。他们要去城西,而我只是去车棚找老路。
经过这两个月时间,气温降低到零下,丧尸似乎也失去了以往的活力,踪迹全无,我们顺利地来到了车位处。
可就在这时候,异变陡生,一只丧尸为了躲避阳光,居然钻进了车子里面,在中年人开车门的瞬间,咬住了他的脖子,而车底居然还有另一只丧尸,钻出了半个身子,咬住了女人的小腿。
「啊!」几乎是刹那之间,女人没有管自己被咬的腿,而是看向我,用力把小女孩推向了我这边,「胡老师!跑啊!」
我也来不及做任何思考,拼尽全力,抱起小女孩就继续往车棚的方向跑,因为我看到了老路在焦急地向我招手。
一步,两步,三步……
我没命地跑了几十步,终于冲进了那座车棚,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而老路则立即把门关上,同时紧紧捂住了小女孩的嘴,不让她再发出任何叫声。
10
这个自行车车棚,或许叫违章建筑更好一点,在老路的加固之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堡垒。
外面看着是三合板,实际上,里面全焊接了钢板,有一面墙外面还码了一层装修用的水泥包、沙袋。六七平米的空间,摆了一张小床,还堆满了各种物资。墙上除了那把大刀,还有各种锤子、扳手之类的工具。
满脸泪痕的小女孩坐在床边,低声啜泣,无论我怎么安慰,她都接受不了父母已经变成丧尸的结果。
老路告诉我,小姑娘叫小洁,今年 6 岁了,她父母当年都是我教过的学生。
听到这,一股巨大的悲伤感席卷而来,但更让我悲哀的是,我已经记不起当年任何一个学生的名字和模样了。
「胡老师,你下楼干什么?」老路问我。
「我把阳台上的菜都摘了,想叫你上去吃饭。」
「你不要命跑下来,就为了这个?」路师傅看上去有点生气。
我心虚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小洁,或许,如果我今天胆怯没有下来,现在小洁也变成丧尸了。
老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在这个乱世,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11
我们在车棚里躲了一夜。
第二天,在阳光最强烈的时候,老路先一个人出去探明了路,然后双手握着大刀走在前面,带着我们安全地返回了家里。
气温低倒是也有个好处,昨天摘的菜还新鲜着,我开了几罐午餐肉,切了几根腊肠,找来麻辣味的火锅底料,又拿出三盒干拌饭,加了热水泡着。
这是丧尸爆发以来,我准备的最丰盛的一餐了。
老路坐在餐桌前,笑眯眯地看着我忙来忙去,对这些物资,他好像一点都不感兴趣一样。
小洁则相反,她坐在椅子上,瞪大眼睛,直流口水,哭了一夜之后,饥饿的本能让她暂时忘掉了悲伤。
在末世前,这样一顿饭平平无奇,但放到现在,就可以用奢华来形容。我们三个都吃得满头大汗,锅底的香味,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越来越浓。
小洁又哭了,哭得比昨天还要伤心,老路安慰了她很久。
我对老路说:「要不,你就住这里吧?」
老路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我在车棚住习惯了。」
这个老头的脾气非常倔,无论我怎么劝说,硬是坚持不留下来,太阳下山前就回去了。
但他也给了我一个承诺,每隔一两天,只要外面安全,他都会上来陪小洁聊聊天。
12
丧尸爆发第 80 天,军队的直升机把传单和少量救援物资空投到了小区。
小洁在窗台上捡到一张传单,上面画了地图,除了城西的安全基地,北边和南边又多了两个新基地。
解放军正在逐步清扫城市外围的丧尸群,暂时还没有办法对市内的小区进行救援,希望市民能够再坚持下去,相信人民子弟兵。
传单上还写了很多注意事项,包括丧尸的活性正在减弱,白天阳光最强烈的时候,也是危险系数相对最小的时候,同时,不能发出太大的响声……
这些内容,其实我的笔记本上都有记录。一方面,这些传单能验证笔记本上那些内容是正确的,可是另一方面,还剩 20 天,我的纸条就用完了。
20 天后,是死亡还是新生?
「奶奶,爷爷怎么又走了?」小洁问我。
我摸着她的头笑了笑:「他不是爷爷,是路师傅,楼下收破烂的,你见过他吗?」
小洁点头:「他还说你坏话呢。」
「说啥了?」
「他说,奶奶老糊涂了。」
我哈哈一笑,没想到老路那么严肃的人,背后居然还说人坏话。
短短十来天,小洁已经从失去家人的痛苦中走了出来,这残酷的末世,哪怕是懵懂无知的小孩,或者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都要被迫学会自救。
13
丧尸爆发第 85 天,农历腊月二十九,除夕夜。
我家的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就是那种过一天撕一页的,每一天都写着当天的宜忌事宜。幸亏有了这东西,否则连过年我们都不知道了。
看到今天的黄历上写着「宜:解除、沐浴,忌:诸事不宜」,不由苦笑了一声。自从末世以来,哪天不是诸事不宜,哪里还有什么黄道吉日?
不过,就算为了小洁,这除夕我们也得过。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自己动手包一顿饺子。
家里的新鲜肉早就吃完了,老路冒着风险又出去了一趟,不知道他从哪里搜集来一条腊肉。有了肉,剩下的就好办了,我们又拆了方便面和干拌饭的脱水蔬菜包,总算凑齐了饺子馅。
我拆开一袋面粉,我们三个一起和面、擀面皮、包饺子,好像这就是一顿普通的年夜饭一样。
「收音机前的各位朋友们,大家过年好!今年,人类面临着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中国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知道,就在这一刻,还有很多人被困在家里,很多人失去了至亲……」
这是小洁从她书包里拿出来的收音机,我们一边吃腊肉饺子,一边听幸存者基地举办的春晚。
播音员的声音哽咽之后,现场响起了《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末世里,唱红歌竟成为了新的潮流。
小洁听了很多次,对这些歌早已滚瓜烂熟,老路这个退役的老兵,更是老泪纵横,这一老一小,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唱着《歌唱祖国》《保卫黄河》《我和我的祖国》……
零点,老路拉开西边卧室的窗帘,我们发现,夜空中居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几条街道之外,竟然有幸存者在顶楼放起了烟花。
希望在空中绽放开来。
14
丧尸爆发第 95 天,小区里开进来一支由 5 辆车组成的车队。
我们本以为这是救援到了,小区里甚至有家人发出了欢呼声。可是,从车上下来的并不是穿着军装的解放军,他们服装各异,男男女女都有,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
老路握着大刀,看向窗户外边,脸色非常紧张。
「这些是什么人?」我问。
「他们是来抢劫的。」
老路猜得很准,这些人手里的枪装了消音器,打出来没什么声音,明显是有备而来,一点点地清理掉了在路边游荡的丧尸,紧接着几十个人一起出动,开始搜刮离他们最近的那一栋楼。
我跟老路连续好几天都没有睡个好觉,轮流守着上半夜和下半夜,而那支车队的人,马上就要搜到我所在的这栋楼了。
这几天,他们陆续搜刮了两三栋楼,从楼里搬出了很多珍贵的物资,都塞进了他们的小货车里。一直有人反抗,谁也不愿意把吃的白白交出去,但普通人哪里对付得了这些拿枪的,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他们枪口下。
我甚至看见有一个男人被抢走东西之后,自己跑向了丧尸。反正都是死,他宁愿变成丧尸,也不想放过这些恶人。
老路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觉得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决定下楼阻止他们。
一个人对上几十个人,这种决定无异于自杀,我当然不能同意。可是老路的倔脾气哪里是我能左右的,他让我帮他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警告对方撤离,否则就是宣战,然后就提着大刀下楼了。
15
我提心吊胆地等了一夜,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小区里还是静悄悄的。
直到第二天清晨,楼下的车队终于出现了微微的骚乱,其中两个人抬了一具尸体出来,他们围在一起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就迅速地散开,端着枪,朝着我这栋楼的方向靠拢了过来。
突然,啾的一声枪响,车队里的一个人应声而倒,但他没有死,爬回了一辆车后面,其他人都躲在了原地不敢前进。
我也明白了,一定是老路昨晚就行动了,偷了他们的枪,还杀了他们一个人,并且发出了警告,但他低估了对方的杀心。
我从 6 楼窗户的视角,并没有找到老路躲藏的位置,但是那帮人很快就锁定了车棚的方向,慢慢包围了过去。
我心急如焚,再这样等下去,老路就危险了。可是,我没有任何武器,别说枪了,连刀也只会用来切菜,我能怎么办?
忽然之间,我想到了什么:「小洁,把柜子里那个大喇叭拿过来!」
可小洁跑过来说,柜子里没有大喇叭,我急得心脏扑通扑通跳,亲自跑过去一看,大喇叭真的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刚才想起来,丧尸爆发之前,我为了参加核酸志愿者,特地买了这个大喇叭,结果居委会的人怕我出事,根本不让我报名,大喇叭也就放柜子里了,怎么会消失了呢?
我的脑子疯狂转动,凭着本能,冲到了 602 的邻居家,从邻居家里找到了一个大喇叭。我跑上顶楼,看到他们已经包围了车棚,正准备大喊,可小洁却拦住了我:
「奶奶,今天的纸条上说,不要用喇叭。」
16
刹那间,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直以来,除了那次下楼,我都是按照纸条的指示做任务,也安全地活到了现在,可是今天,纸条竟然让我见死不救。
我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我让小洁回家,然后就在楼顶打开喇叭,放声地唱起了《我的祖国》。
录好声音,我用力地把喇叭甩了下去,挂在了树枝上。
我不知道那些人这个时候是怎样惊恐的表情,只听到爆豆一般的声音,喇叭很快就被子弹打碎了。可这时候已经晚了,我看到小区门口的丧尸循着声音奔跑了过来。
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车棚里竟然还有个喇叭,也响起了同一首歌,而他们已经来不及打破这个由钢板和水泥包搭建的堡垒了。我这才知道,是老路拿走了我的喇叭。
我躲回家里,不敢再从窗户往下看,紧紧地抱着小洁,听着小区里密集的枪声,祈祷着老路能活下来。
17
丧尸爆发第 100 天,元宵节,老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昨天,他躲在坚固的车棚里,亲眼目睹了外面的一场血战。
几百只丧尸蜂拥而来,即使那些车队的人枪法再好,还是抵挡不住,在消灭了大部分丧尸之后,他们也全军覆没。
只剩下几个人,他们当时并没有参与包围行动,趁着丧尸潮过去,狼狈地开车逃走了。
我如释重负,这一关总算过了。我问他:「老路,你就不怕死吗?」
「怕。」老路顿了顿,「但我是军人,我得保护你们。」
……
我非常惭愧,既然老路都能豁出命去,我也不再保留任何秘密了,于是就把我的笔记本拿了出来,如实告诉他,我的脑子不太好,只能靠着这些任务清单来记事。
老路似乎并不惊讶,小洁说他背后叫我老糊涂,看来他早就知道我有老年痴呆症了。他翻到第 100 天的那一页,这也是最后一张纸条,上面没有一条任务,只写了三个字:
「活下去。」
我们坐下来认真地分析了当前的处境。
首先是物资问题,我们现在有三个人,而剩余的水已经消耗殆尽,老路几乎把周围能搜集到的全都搬过来了,车队那辆小货车倒是装满了他们抢来的物资,但已经被那几个人开走了,让这个问题更加严重。
然后就是这个关键的笔记本,它只记录到了 100 天,说明接下来的时间,就需要我自己去做主了。
老路还有点担心跑掉的那几个人,万一他们找来了自己的同伙报仇怎么办?一切都是未知数。
经过一番商量,我们决定不再等死,出发前往安全基地。
18
中午 12 点,吃饱喝足之后,我们两老一小开始行动了。
在老路的指挥下,我们都尽可能武装到了牙齿,他的武器是消音枪和大刀,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件旧军装。我和小洁都戴上了头盔,穿上了厚厚的衣服,防止被丧尸咬到。同时,还带上了大喇叭和三四天的物资。
其实,我还提出了第二个计划,那就是让老路抛下我这个累赘,自己一个人带着小洁出发,但他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我们出了单元楼之后,就格外谨慎,仔细检查小区里每一个草丛、每一辆车底,发现隐藏的丧尸,老路都会用消音枪解决。
老路选择了那支车队留下来的一辆吉普车,检查油箱之后,他还是不放心,让我和小洁先上车,自己去小区门口检查一下,看外面是否有丧尸。要是汽车发动的声音把丧尸群吸引过来,那就全完了。
看到老路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笑,他穿着满是褶皱的旧军装,手里拿着现代的消音手枪,肩上斜挎着大刀,腰上还挂着一个白色大喇叭,这造型非常有特色了。
我跟小洁全神贯注地盯着四周,有任何风吹草动就会提醒他。
可我万万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老路检查完回来的路上,像是崴了一脚,突然跪倒在了地上,然后迅速地爬到了路边一辆车后面,路面上留下长长的血迹。
「啪啪……」同时,我也听到了像爆竹一样的响声。
当老路向另一栋居民楼开枪反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们被人埋伏了,而且对方手里也有枪。最大的可能,还是那支车队里的人。
更麻烦的是,对方没有用消音器,枪声直接把马路上的丧尸也吸引了过来。
这几秒钟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看到老路危在旦夕,我却无能为力。
老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然后侧过头,冲我点头打了一个快走的手势,他似乎在笑。接着,我看到他丢掉了手枪,抽出大刀,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埋伏者那栋楼跑了过去。
他右手握着大刀,左手拿着喇叭,《冲锋号》响起,背后是一只又一只的丧尸……
我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用自己的命,帮我开出一条活下去的通道。
19
丧尸爆发第 101 天,当我和小洁开车到达城西安全基地的时候,在幸存者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他们难以想象,一个 72 岁满头白发、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老奶奶,居然活着从市里走了出来,还救出了一个 6 岁的小姑娘。
可是,只有我自己明白,我的命是老路换来的。
小洁从书包里拿出另一个笔记本,她说,这是爷爷让她转交给我的。
「老糊涂,丧尸还没来的时候,虽然你不认识我了,但是你一直记得我名字啊,现在怎么连我名字都忘了呢?我是路淮州啊。」
「你刚诊断出这个病的时候,儿子媳妇他们还不信,后来你越来越糊里糊涂,他们就都不管你了,剩下咱俩相依为命。这样也好,光你一个人就要了我的老命了,再来几个,我也救不了,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我已经不记得到底死了多少次了,带你试了各种办法,可就是没法让你活下来。每一次死亡,我都会回到丧尸爆发的前一天。」
「我也试过告诉大家末世要来了,但没人相信我,就算我们俩躲在家里,撑到最后一瓶水,还是会死在一起。」
「我不是不想陪你,但只要我在你身边,有了依赖,你的病情就会越来越严重,甚至最后连床都下不了了。你必须自己站起来,这个病才有救。没办法,我只能搬到楼下车棚去,只要我多杀掉一只丧尸,你活下去的机会就多一分。」
「不管我怎么安排,每次你都会下楼找我,给我送吃的。我把家里的喇叭都拿走了,你还是找到了邻居家的喇叭。」
「帮我跟小洁说声对不起,我救了他们很多次,但是她父母还是会死,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能选择救你……」
「胡老师,不知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还能不能想起我是谁,要是想不起来的话,就把我当作收破烂的老路吧,我先走啦。不管是疫情还是丧尸,都没什么可怕的,你要好好活下去,把小洁照顾好,我们下辈子再见。」
……
我一边看,一边泪流满面。原来,老路就是我的老伴儿,他陷入时间循环,无数次地救我,也无数次失败。这次,他终于成功了。
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末世来临的前一天,那天下午,老路疯狂往家里搬东西,一晚上都在写小纸条,我还笑话他为什么写了这么久。
我想起了他当年参军的时候,一个月津贴 6 块钱,省吃俭用,攒了两年,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带着我逛遍了大街小巷。
后来,老路退役开出租,笑着对我说,两个轮子变成了四个轮子,能带一家人出去啦。
可等我得了这个病之后,老路心爱的出租车也不开了,换成了收破烂的三轮车。他嘴上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是想守在我身边。
小洁问我:「奶奶,爷爷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爷爷打丧尸去了,他是我们的解放军呀。」
男朋友让我帮他关电脑。
结果我看到了他的聊天记录。
一个名叫青青的女孩儿问他:「所以,你什么时候来娶我?」
一
齐陌走得匆忙,连电脑都没来得及关。
他给我打电话,让我自己回家,顺便把他的电脑给关了。
齐陌是我男朋友,同时也是我领导。
他的办公桌就在我斜对面。
我走过去,刚想给他把电脑关了。
结果桌面的对话框里跳出了一句话。
「过年的时候我们去拍婚纱照好不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我面上绝对是不动声色的。
因为我还在微笑着跟同事道别,他们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没有犹豫,我坐在了齐陌电脑桌前。
这个对话框的主人是一个备注为青青的女孩儿。
青青!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很快我就锁定了目标。
夏青,齐陌的前女友,我听他的朋友提过一次。
那一次朋友聚餐,其中一个人突然说:「老齐,我昨天看到青青了。」
这句话让饭桌的气氛瞬间僵硬了下来,所有人瞬间沉默。
最后陆成开口,他说:「贱不贱,提她干嘛?」
那人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挠挠头:「不好意思,喝多了。」
他的歉意是面向齐陌的。
而齐陌自始至终面无表情,他低垂着眉眼,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酒杯。
这样的氛围,这样的态度,我承认我介意了。
于是我问他:「青青是谁?」
他说:「夏青,前女友。」
齐陌没有任何隐瞒,如此直截了当,我的心松快了些。
我问:「你和她怎么了?为什么大家的态度这么奇怪?」
齐陌本来低头摆弄手机,听了我的话,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他捏了捏我的脸,笑着问:「吃醋了?」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别转移话题。」
他叹了口气,抱紧我。
他说:「没什么,只不过分手分得比较难看。」
我还想再问,齐陌却突然吻住了我,直吻得我失去思考能力。
关于前女友,我一直以来的态度是不在乎、不深究。
只要不影响我们当下的感情就无所谓。
而且当时才是最好的询问时机。
那个时机错过了,再追问就显得我格局小了。
于是夏青这个名字就被我放在了记忆的角落。
没想到她再次出现会是以这样惊心动魄的方式。
二
青青:「我生理期,肚子好疼呀!」
。:「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青青:「不用,我听别人说,结婚后就不疼了。」
青青:「所以,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呀。」
。:「怎么突然说这个?」
青青:「我想跟你结婚,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青青:「过年的时候我们去拍婚纱照好不好?」
。:「听你的。」
青青:「嘻嘻,那我要开始减肥了,你可不许嫌我胖。」
。:「不会,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青青:「你就会哄我。」
。:「好了,不说了,我要工作了。」
青青:「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不工作,拿什么娶你?」
从 6 点到他 7 点离开公司,他们一直在断断续续地聊天。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跟我说话。
他问我吃不吃披萨,一会儿出去给我带。
他说周末去看电影好不好。
他说看完电影我给你做可乐鸡翅,这一次一定成功。
齐陌是我的初恋。
第一次谈恋爱,我有过很多的幻想。
有好的也有坏的。
我想过,如果在恋爱中齐陌出轨,和别人暧昧,我会怎么办?
我以为我会嚎啕大哭、痛不欲生。
或者潇洒转身,头也不回。
可是此时的我却无比平静。
心里有点儿压抑,有点儿喘不过气。
但我没有失控,也没有崩溃。
聊天记录很长。
我继续往前翻看着。
6 月 15 日
青青:「呜呜,我的脸过敏了。」
。:「怎么回事?我看看。」
青青:「不要,才不要给你看,丑死了。」
。:「没事,你拍张照给我,我去帮你问问。」
青青:「不要,不给你看。你为什么总要看我的丑照?你是不是就想看了之后不要我了。」
青青:「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青青:「你是不是又想抛下我?」
青青:「你说过你会永远跟我在一起的。」
。:「我错了,我不看了,你别生气。我给你买一点治过敏的药寄过去。」
我记得一周前齐陌突然带了两盒面膜回家。
我很奇怪,他怎么会突然买面膜 i。
他说:「别人送的。」
我更奇怪了:「谁会送你面膜?男的女的?送你面膜干嘛?」
他把面膜塞进我手里:「送我面膜当然是给我女朋友敷。」
他说:「是一个美容院的朋友,很久不见了,听说我在谈恋爱就给了我两盒面膜,不过也是希望我以后照顾她生意了。」
这事儿解释得过去,我也就没再深究。
现在看来,面膜确实是人家送的,但原因想必是他买了东西。
齐陌,你到底骗了我多少事。
6 月 13 日
青青:「你在干什么?为什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青青:「齐陌,我求你,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抱歉,公司聚餐,我喝醉了,明天再跟你聊,好不好?」
6 月 13 日,我记得,确实是公司聚餐。
因为 6 月业绩很好,大家都很高兴。
尤其是齐陌。
所有敬到他面前的酒,他几乎来者不拒。
以至于最后散场的时候他已经醉得人事不省了。
我和其他的同事好不容易才把他搬回了家。
我累得气喘吁吁。
卧室里满是酒气,我打开窗透气,并端来一盆水给他清洗。
给他洗脸的时候他被我弄醒了。
他睁开蒙眬的眼睛看着我,在发现是我后他一把箍住我的腰,将我带到床上。
他把我嵌进他的怀里。
他说:「老婆,我好爱你呀!」
我受不了他叫我老婆,他每次这样叫我都会让我心跳加速。
那次也是一样。
我心里像抹了蜜一样,甜滋滋的。
但我还是挣脱了他的怀抱。
「你先睡,我还没洗澡呢。」
他「嗯」了声,撒娇地说:「那你快一点,没你我睡不着。」
我端着水盆往外走,临走前我看到他拿起了手机,似乎在回复谁的消息。
我说:「别看手机了,赶紧休息。」
他连忙放下手机:「好的,我不看了,我睡了。」
说着他还闭上了眼睛,乖得不行。
所以那时候他其实是在回复夏青的消息?
真讽刺啊,我以为的蜜里调油,其实是他的三心二意?
我把聊天记录翻到了最开始。
5 月 9 日
青青:「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之前是我不对,我会改的,你别离开我。」
齐陌回复她:「好。」
三
「还不走吗?」
有人敲了敲桌子。
我被吓了一跳,慌忙关掉对话框。
抬头一看是徐放。
徐放茫然地看着我:「干嘛呢,被吓成这样?」
我嘘了口气:「没有,就是你突然出现吓到我了。」
徐放哈哈一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啊。」
我也跟着他笑了笑。
他问我:「还不走吗?」
我说:「马上。」
「那行,我先走了,明天见。」
徐放离开了,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我点开他的交友软件,想从里面找到青青。
可是我把他的好友分组全部找遍了,都没有。
突然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个分组,特别关心,它显示的是 2/2。
青青赫然在列。
就在我的头像下面。
我的手有点儿麻。
四
我和齐陌是前年 6 月份认识的,到今年,刚好两年。
前年,因为一些不太好的原因,我从上一家公司离职。
离职后的两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仿佛行尸走肉。
在那两个月的时间里,我被偷了两部手机,掉了一个 U 盘,不见了 370 块钱以及摔碎了五个玻璃杯。
我在出租屋里靠着外卖和零食度日。
许倩看不下去了,她把我从出租屋里挖出来,带着出去浪了两天。
她说:「你再找份工作吧。」
我说不着急,等我把驾照拿到手就去北上广。
许倩问我为什么是北上广。
我说其实也不是非要北上广,我只是想去一个陌生的城市。
这是我的计划。
可是天不遂人愿。
一个科目三,卡了我三次。
教练说:「再接再厉?愈挫愈勇?」
我摆摆手:「让我歇歇!」
我觉得这个驾照我可能短时间拿不到了。
于是我接受了许倩的建议,开始找工作。
我在网上投了很多简历。
所有的回复都是让我过去详聊。
颓废的时间长了,不想动,不想去。
而唯一有一家公司,是加了我的企鹅号,直接在网上跟我聊的。
他向我了解了我的工作履历,然后说明了他们的福利待遇。
他说:「如果有兴趣,可以过来我们公司看看工作环境。」
挺逗的。
别人都是让我过去考察我,可是这个竟然让我过去考察公司。
和他的聊天很愉快。
我在心里想象着这个人的形象。
我觉得他应该是个三十多岁,有点胖,满脸带笑,像个弥勒佛一样的男人。
我觉得他的无名指一定戴着一枚戒指。
他肯定是一个而立之年、妻儿双全的男人。
他把他的电话号码留给了我。
他说他姓齐。
他说如果我想过去,可以打电话联系他。
但其实我不想过去。
可是教练喊我去练车。
而驾校离这家公司很近。
我犹豫了。
要不还是去吧。
反正已经出了门,一件事也是办,两件事也是办。
我在他说的地址下了车。
给他打电话,是空号。
艳阳高照、心浮气躁,我不想面试了。
可是在离开的前一秒我停住了脚步。
我想,算了,来都来了。
于是我给他发了消息,我告诉他,他的号码是空号。
他让我把电话给他。
接着我的电话响了,显示的号码和我存的号码只有一个数字的差别。
就挺尴尬的。
他说:「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我的耳朵痒了下,他的声音低沉,略微带着一点沙哑。
很好听。
也很年轻。
而等我看到他,我更惊讶了。
他和我想象的样子没有一点相同。
他高高瘦瘦,穿着一身浅色休闲装。
最关键的是,超级无敌帅。
太戳人审美了,就好像大学校园里那个让人回头张望的学长。
后来我曾无数次地想,我和齐陌的相遇是多么不容易。
但凡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别,我就不会遇到他了。
我们用半个小时敲定了入职的事。
整个过程很愉快,他给我的印象是阳光、和善、平易近人。
可是等到真正一起工作我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就是个万恶的资本家,又凶又严格。
业务部的人经常被他吼得怀疑人生、生不如死。
他们齐齐感叹,明明入职前还叫人家小宝贝,现在入职了就成了废物点心。
男人,真善变。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被他「骗」进公司的。
后来在一起后,我跟他吐糟。
他无奈地一摊手:「我也没办法,这家分公司刚成立,业务开展很难,既难留人,也难招人。所以,我只能使用美人计了。」
说着他把我压在身下,挑着眉对我说:「你不就是被我的美色吸引的吗?」
我说他不要脸。
他说:「要脸干什么?我要你!」
五、
从公司回到家,已经 9 点了。
齐陌还没回来。
今天有一个饭局,很重要,他和业务部的几个人都过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给他打电话、发消息。
我只能等。
成年人就是这样,即使想发脾气,也要寻找时机。
但是我不是一个忍耐心很好的人。
什么事让我憋着,不可能。
所以,关于夏青,关于前女友,关于重新开始,关于拍婚纱照,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齐陌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他吓了一跳:「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不用等我吗?」
看着他疲惫的脸色,我问:「累吗?」
他上前一把抱住我,像个树袋熊一样在我脖子上蹭了蹭。
他说:「累死了,让我充充电。」
我推开他的头:「去洗个澡清醒清醒,然后我们聊聊。」
齐陌看着我:「怎么了?老婆,你别吓我。」
我说:「你先去洗个澡。」
齐陌不动,他说:「老婆,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
我以为自己足够冷静。
可是看到齐陌,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就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我知道自己需要冷静。
我推了他一把:「你先去,我们一会儿聊。」
齐陌脸色不太好,但他还是去了浴室。
曾经他说过,他最怕从我嘴里听到的就是四个字:「我们聊聊。」
他说每次我说这四个字,就像一个严厉的老师。
而他就是那个犯了错,手足无措的学生。
他说:「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你会离开我。」
我笑着说,怎么可能呢?
可是我知道,他的感觉是对的。
我是一个偏理智的人,且害怕受伤。
如果我在感情上遇到任何威胁,我下意识的反应是逃离。
可是我的理智又告诉我,在逃离之前必须首先弄清楚事情原委。
我不喜欢无疾而终。
就算离开我也要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个澡,齐陌洗了十分钟。
等他坐到我面前,他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
而我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我把手机递给了他。
上面是我拍下来的,他和夏青的聊天记录。
我说:「齐陌,看在我们认识两年,又在一起这么久的分上,你实话实说告诉我,不要骗我。」
齐陌低头看向手机。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看向我。
他的目光颤抖,整个人陷入到了极大的恐慌中。
他说:「老婆,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
六
齐陌说夏青是夏总的侄女儿。
夏总我知道,总公司的股东,齐陌的直系领导。
齐陌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夏总给予了他很多支持和帮助。
如果齐陌是千里马,那么夏总就是伯乐。
齐陌说当初夏青追了他很久,他一直没答应。
夏总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跟他说:「我们家青青脾气好,长得好,到底是哪里让你瞧不上了。」
这话其实挺重的。
齐陌经过一夜的思考同意了。
他说:「我虽然对夏青没有多么浓烈的感情,但至少我不讨厌,我以为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可是还没等他们培养出感情,两个人之间就出现了问题。
夏青控制欲强且没有安全感。
不管是在工作还是工作之余,她需要时时刻刻知道齐陌的行踪。
查手机都是小儿科。
她会查齐陌的行车记录仪,她会跟踪齐陌。
在联系不到齐陌时,她会给所有认识齐陌的人打电话。
包括朋友、同事、客户,甚至齐陌的父母。
只要齐陌失联超过一个小时,她就会歇斯底里,哭、闹,伤害自己,伤害别人。
她不允许齐陌身边有任何异性。
曾经,因为齐陌拿快递的时候和前台多说了两句话,她把前台从台阶上推了下去。
到这个时候,不管是齐陌还是夏总都意识到了夏青的不正常。
就这样,齐陌跟夏青提了分手。
他以为这是结束。
却没想到是他噩梦的开始。
夏青根本不放过他。
她到所有地方堵齐陌,她甚至为了齐陌在大庭广众之下下跪。
最让齐陌惊惧的是,她偷配了齐陌家的钥匙,她在齐陌睡着后爬上了齐陌的床。
齐陌差点儿就报了警,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他把夏青交给了夏总。
夏总也没想到夏青会做到这一步。
于是他跟齐陌商量,让齐陌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也就是现在这个分公司。
其实那时候的齐陌是有一个升职机会的。
他有大好的前程在等着他。
可是,因为夏青,他不得不放弃。
齐陌说:「重新开始,没关系,我还年轻,一切皆有可能。一开始我是这样想的。」
我问他,后来怎么了。
他说,夏青自杀了。
「你考过科三的那天,我答应要请你吃饭、看电影,你还记得吗?」
我点头。
我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天我对齐陌很失望。
我是 6 月份进的公司,但拿到驾驶证已是 8 月。
那时候我和齐陌还没有在一起。
但是我们已经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们会聊天、约饭,说着永远说不完的话题。
他甚至还陪我相过亲。
我很喜欢和他相处,我想他也是。
那时候考科三,我压力特别大。
齐陌一直在我身边安慰我。
那天去考试,因为太过紧张,我把身份证落在了家里。
可是时间却不允许我回去一趟再来。
我急得要死却也做好了放弃的准备。
就在那个时候,我接到了齐陌的电话。
他沙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他说:「我可是掐着点来给你加油,别害怕,正常发挥就好了。」
本来心情沉到谷底的我瞬间绷不住了。
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齐陌着急地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身份证落家里了。
电话那头传来乒哩乓啷的声音,还有关门的轰隆声。
但是他的语调却一直平稳,他说:「别哭,没事,我给你送过去。」
40 分钟后,齐陌赶到我家,找到备用钥匙,拿了身份证给我送到考场。
那时候的他很狼狈。
身上穿着睡衣,脚上穿着拖鞋,胡子拉碴,头发凌乱。
可是在我眼里他却是像拯救我的天神。
我顺利地考过了科三,等我出了考场却发现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躺在车上补觉。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凌晨三点才睡的,为了给我加油,他特意定了一个闹钟。
他说:「晚上请你吃饭看电影,庆祝一下。」
我答应了。
他把我送回家,而他自己则回家补觉去了。
我们约好五点去雅阁吃饭。
我是四点半到的那里。
出发前我给他发了消息,他没回。
我以为他还在睡觉。
五点,他没到。
我想他说不定刚睡醒。
六点,他仍然没到。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七点,他还是没到。
电话依旧关机。
我很担心,我给助理小关打了电话。
小关说他去外地了。
没有失踪,没有出事,只是有事去了外地。
可是他却没有告诉我。
他本可以通知我一声,至少这样我就不会盲目地去等,可是他没有。
我很难过,也很失望。
那一次他消失了一周。
这一周我们一次都没有联系。
等到他再回来,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甚至连普通的聊天都没有了。
而他,一句解释都没有。
齐陌说:「那一天夏青疯了一样地给我打电话,我挂断,她继续,我拉黑,她换号码。最后她用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里面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夏青被割开的手腕,鲜血染红了地毯。
齐陌吓坏了,他慌忙给夏总打电话。
等到他们撞开房门,看到的就是已经人事不省的夏青。
他们把夏青送去了医院。
不严重,失血过多而已。
可是夏青却完全不受控制,她撕扯伤口,不让输血,打砸任何触碰到的东西。
而她唯一的诉求是:「我要齐陌。」
夏总求齐陌,他让他去见见夏青,至少别让她死。
一个人生命的重量有多重呢?
反正齐陌承担不起。
没有办法,他只能立刻动身赶过去。
他说:「夏家终于意识到夏青问题严重,他们给她找了心理医生。我在那里陪了她一周,陪她看病,陪她恢复。」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齐陌的讲述。
我问他:「所以这两年你跟她从来没有断过联系?」
七
齐陌连连摇头,他说:「在我决定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告知了她父母,并切断了和她的所有联系。」
「她没事?」
齐陌说:「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她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她的父母将她送去了国外。我以为我和她不会再有联系了,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很显然,没有。
我问他:「你们是什么时候再次联系上的?」
齐陌颓然地抬手遮住眼睛,他说:「5 月 1 日,我在朋友圈发了张你的照片。」
5 月 1 日,我们出去旅游。
瀑布前他背着我照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我和他都很喜欢的照片。
他直接发了朋友圈。
他说:「介绍一下,我们家小姑娘。」
那是他第一次在朋友圈发我的照片。
之前没有发的时候我并不在意。
因为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避讳我们的关系。
现在他发了我却很开心,同时还有点微微的羞涩。
我嗔他:「发这个干嘛?」
他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了?我老婆好看还不让我发?」
我突然想起了徐放那时候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你跟老大秀恩爱都是限免的吗?」
我一脸茫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解释:「就是老大发的朋友圈,为什么一个小时后就没有了?」
后来我翻看手机,发现还在,我就只当是徐放那边的问题,并没有在意。
现在看来,问题不在徐放。
我问齐陌:「所以后来那条朋友圈是仅我可见。」
齐陌低缓地「嗯」了声。
虽然早有预料,我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掐了下。
齐陌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用小号加了我的微信,每到节假日和我的生日她都会给我送祝福。我没在意,只当是哪个推销员的群发问候。」
齐陌真的不知道那是夏青。
在知道后他并没有任何的感动,反而是毛骨悚然。
一想到夏青视监了他这么久,他就几乎崩溃。
夏青一条条消息发过来,她质问齐陌为什么要背叛她,她质问齐陌为什么不等她,她说她不能没有齐陌,她求齐陌不要丢下她。
而齐陌再次将她拉黑。
可仅仅二十分钟,夏总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说:「你是要逼死夏青吗?」
夏青跑到了天台,她说十分钟后她看不到齐陌,她就从楼上跳下去。
齐陌再一次妥协。
他把夏青加了回来,通过视频将她劝下。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夏青的家人给了她一个承诺。
只要她乖乖治病,只要她恢复健康,齐陌就会和她在一起。
所以兜兜转转两年,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齐陌必须假扮夏青的恋人,以此来给她续命。
八
听完齐陌的陈述,我突然很无力。
甚至我希望他是真的勾三搭四、朝秦暮楚,这样我就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现在这算什么?
他似乎还成了一个受害者。
那我呢?
我怎么办?
我必须忍受自己的男朋友跟别人谈情说爱、暧昧不清吗?
齐陌眼中带着血丝,他抓住我的手:「蓁蓁,你别这样,你别不说话。」
我挣脱开他,疲惫地说:「今天你去客房。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齐陌低着头:「蓁蓁,你别这样。」
面前这个人,我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看着他这样,我也难过。
「齐陌,你让我冷静冷静,我需要时间思考。」
「你不需要。」
齐陌猛地站起身,他从桌上拿过自己的手机。
他把手机摆在我面前,当着我的面删除了夏青的所有联系方式。
他说:「之前是我的处理方式不对,我错了,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他说:「蓁蓁,你不需要冷静,我们之间不需要冷静。」
九
我和齐陌是认识半年后在一起的。
因为他的无故爽约,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但是毕竟在同一家公司,他又是我的上级,我们不可能不说话。
就这样,我们的关系慢慢恢复。
后来他跟我道歉,他说他不是无故爽约,他说他是事急从权。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们的关系似乎再次好了起来。
可是却又好像隔着什么。
就这样,我开始思考离职的事。
我想去别的城市,陌生的地方。
可是我很犹豫。
我不是一个多有拼搏精神的人。
齐陌曾经评价我,他说:「你的性格说好听了叫随遇而安,说不好听了叫不思进取。」
他说:「你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东西。」
他问我:「有什么东西是你拽在手里就不想放弃的吗?」
我说没有。
就像我知道我自己喜欢他,但我还是想离开这个城市。
这个城市生我养我,但我不喜欢。
可我喜欢别的城市吗?
或者我对别的城市有期待吗?
说实话,没有。
我只是想换换个新环境从头开始而已。
后来我问齐陌,我说:「抛开领导的身份,作为朋友,你觉得我是应该留在这里,还是离职去别的城市?」
齐陌很久没有回我。
直到后半夜他才给我发了条消息。
可是天亮后,留在聊天界面上的只有消息撤回提示。
我问他,他发了什么。
他说:「出来,带你去玩儿。」
后来齐陌告诉我,他就发了两个字:「别走」。
收到我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准备一份合同。
他说那份合同很重要,关系着他们下一季度的业绩。
可是当我说我想离职的时候,他却半点工作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反反复复地在对话框输入消息。
他想理智地跟我分析利弊,他想感性地挽留我。
可是到最后,他能发出去的就剩了两个字。
别走。
而这两个字最后也被他撤回。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说:「胆小吧。」
曾经的我不明白。
现在我似乎懂得了。
我和齐陌最后还是分房睡了,这是我们同居后的头一次。
我以为我会失眠的。
可是我躺下后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直到闹钟响起。
等我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齐陌已经把面条煮好了。
他冲我笑了笑:「醒了,赶紧过来吃早餐。」
我没有矫情,老老实实地坐在了餐桌前。
因为工作繁忙,我们很少有时间在家做饭。
所以早餐是我们对二人世界的追求。
他一三五,我二四六,我们给彼此做早餐。
不用多复杂,不用多丰盛。
我们只想要这一份烟火气。
今天的早餐和往日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们之间安静的气氛。
而划破安静的是齐陌的手机铃声。
齐陌看了眼桌上的手机,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没有犹豫,他直接挂断,接着把号码拉黑。
他刚做完这一切,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挂断,拉黑。
第三个,挂断,拉黑。
第四个,挂断,拉黑。
所有的号码全部没有备注,但归属地却是同一个。
这样高频次的电话轰炸让我整个人都难受了起来,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在挤压自己。
我说:「你接吧。」
齐陌拿起手机,他没有接听,而是直接将手机关机。
他笑容勉强地说:「快吃,一会儿还要上班。」
十
齐陌私下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当他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没有谁能抵挡得住。
至少我不能。
我在感情上是一个非常被动的人。
我是可以做到,即使我喜欢你,我也可以让你一辈子不知道。
所以我会接受齐陌的主动,自己却不会主动一步。
在我跟他提了我想辞职之后,齐陌对我的态度来了个 180 度大转变。
他频繁地约我吃饭、看电影,他找我聊天,送我礼物。
他几乎把我所有的休息时间都占满了。
我很茫然,我不确定他究竟想做什么。
直到有一天,看完电影他送我回家。
下车的时候他把我堵在副驾驶。
他说:「我追你这么久,你就不能给我一点鼓励吗?」
我愣在原地:「你在追我?」
齐陌也愣了,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脸:「啊,太失败了!」
就这样,齐陌对我的追求从暗线转为明线。
后来我问过他,我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说:「从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开心,唯独你问我为什么难过开始。」
我记得那一次。
那一次也是公司聚餐。
大家都特别高兴,因为历经千辛万苦,我们谈下了一个大单子。
齐陌全程兴致高昂,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夹着烟,脸上的笑就没有下去过。
可是在他的笑容中我却看到了讽刺和悲哀。
后来我出去上厕所,碰到了齐陌。
他胳膊撑着窗沿,嘴上叼着烟,极目远眺,嘴角含笑。
那时候我还挺怕他的。
但也许是酒壮怂人胆,我好奇地问他:「今天这么高兴,你在难过什么?」
我记得他的表情很怔忡、很茫然,最后他挑挑眉对我说:「怎么小小年纪就眼神不好了?」
我没在意他的嘲讽,我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这世上比你惨的人多了去了,你已经很好了。」
齐陌轻笑出声,他追问我:「我哪里好了?」
我那时候已经喝得脑子不太灵光了,想了半天我说:「你长得好。」
———
我问齐陌:「所以那时候你难过也是因为夏青?」
齐陌摇摇头,他说:「如果当初我没有到这里接手分公司,我是会在总公司成为项目经理的。」
他说:「那天,我们为了一个 50 万的单子兴奋不已,而现任项目经理刚拿下了一个 2000 万的单子。」
齐陌空出右手抓住我。
「来到这座城市,一切都很难,一切都不好。而我唯一庆幸的只是遇到你。」
我的眼眶微烫。
我转头扬起眼眸,同时与他十指相握。
在这一刻,我想和他一起扛下所有。
我们很快就到了公司。
刚把车停好,齐陌的手机又响了。
是夏总。
我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就在我开门想逃的时候,齐陌抓住了我。
电话接通。
夏总无力而怨怼的声音传来:「齐陌,你又做了什么?你是不是不把夏青逼死你不甘心?」
齐陌握住我的手猛地收紧。
「夏总,我恋爱了。」
夏总顿了下:「我知道,没关系,我们不需要你真的跟青青在一起,你只需要把她当做一个网友,跟她说说话聊聊天就可以了。」
「可是夏总,我不能一辈子拖着夏青。」
「你之前不是做得很好吗?」夏总语气急促地说:「是不是你女朋友不同意?你把电话给她,我跟她说。」
「夏总,跟我女朋友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愿意了。」
「齐陌,这可是一条人命啦,如果不是因为你,青青也……」
「可是,」齐陌打断他,他声音沙哑地说,「可是齐总,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也是受害者啊!因为她,我失去了原本的工作,现在甚至连正常谈恋爱都不可以,我又做错了什么?」
十一
那一天夏总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他所谓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但至少接下来的一周,齐陌没有再接到任何一个陌生来电。
夏青似乎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或者说她的出现就像一个幻觉。
可是我却预感得到,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今天一大早,齐陌把我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他说要给我做蛋挞。
我很无奈,想劝说他点外卖。
可是他却拧着我的鼻子,一板一眼地说:「这叫生活情趣。」
齐陌兴致勃勃地冲进了厨房,一边查攻略一边准备材料。
我在他的紧催慢催中开始刷牙。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匆匆忙忙地漱了口就去开门。
我没有见过夏青。
可是当我打开门,看着门外站着的女孩儿,我就知道她是夏青。
她面容苍白、身形瘦削,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一样。
可是她的目光却和她的气质完全不符。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中闪过怨毒和仇恨。
看得我心惊肉跳。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过如此浓厚的恨意。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猛地关门。
可是夏青就快我一步将手臂伸了进来。
「啊!」我惊叫出声。
夏青却只闷哼了一声。
她咬牙切齿地说:「知道自己是小三,所以不敢见人了?」
她的话让我心里无比膈应。
可是她的状态却让我根本不想和她多费口舌。
「怎么了?」齐陌闻声而来。
看到夏青他脸色剧变。
他快步上前,将我拉到他身后。
可是他这一举动却刺激到了夏青。
她失声尖叫:「就是因为她,是不是?就是因为她你才不要我?齐陌,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这世上能为你死的人,只有我一个。」
「都是因为你。」夏青面容扭曲,她疯了一样扑向我。
「都是因为你,你一个小三竟然敢登堂入室?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明明知道齐陌有女朋友,还来纠缠他?你怎么这么下贱!」
齐陌控制着夏青,可是他根本不敢用力,只能任由她拍打、抓挠着他。
「蓁蓁,去给夏总打电话。」
我知道我应该听齐陌的话,我知道我不应该跟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争辩。
可是听着夏青嘴里吐出来的一句又一句恶毒的话,我终于没忍住。
「夏青你够了,你和齐陌早就分手了,我才是他现在的女朋友。」
夏青仿佛被踩了尾巴,她双眼通红地瞪着我:「你胡说!我和齐陌只是闹了一点小矛盾而已,是你乘虚而入,是你不要脸。我们已经复合了,你还缠着他,你就是个贱人!」
「你……」
「蓁蓁!」齐陌回头看向我,他的目光带着祈求,「去打电话。」
我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夏青的劲太大了,齐陌几乎将她箍在怀里。而她,因为口出恶言,脸上带着快意。
我转身拿着手机进了房间,然后重重地关上房门。
夏总说他们已经在过来的路上,让我不要刺激夏青。
我没有答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门外是夏青歇斯底里的咆哮,过了一会儿转为低三下四的祈求。
而齐陌,始终沉默。
夏青就又疯狂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家人终于来了。
一番响动后,外面恢复了安静。
等我打开门出来的时候,齐陌正捂着脸颓废地坐在沙发上。
听到响声他抬头看我。
他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说:「老婆,对不起。」
我的心里酸得不行。
我上前抱住我。
可是我能给他的也就只有一个拥抱,宽慰的话我一句都说不出。
我想过夏青的疯狂,却没想到会疯狂到这种程度。
而这种程度却还只是个开始。
十二
再次见到夏青是在公司。
夏总陪着她。
此时的她身上没有戾气,只剩下死气沉沉。
可是我怕她。
我承认,我怕她。
齐陌依旧护着我。
「夏总,您有什么事?」
夏青看着我们,她微微抖了下,这次却没有爆发。
夏总说:「不用紧张,青青只是想跟傅小姐说说话。」
齐陌拒绝:「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了,这件事跟蓁蓁没有关系。」
夏总没有理齐陌,而是看向我:「傅小姐,你觉得呢?」
不管任何事,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如果夏青可以正常交流,我愿意跟她聊聊。
齐陌拉着我。
我笑着安慰他没事。
齐陌最后妥协:「她们可以说话,不过我得在场。」
夏总没有反对。
「夏小姐,你想跟我说什么?」
夏青祈求地看着我,她说:「傅蓁蓁,你把齐陌还给我好不好?你那么优秀,离开齐陌你还能找到更好的,可是我只有齐陌了。」
我认真地看着她。
「夏小姐,爱情不是我让了你就有的。你放了齐陌吧,你这样执着于他是不正常的。你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爱情。」
「你胡说!」夏青的声音突然尖锐。
「青青!」夏总出声,带着警告。
夏青双手紧握,她泪眼婆娑,摇着头:「不是的,齐陌会喜欢我的。一开始他就愿意跟我试试,是我做错了他才离开的。」
夏青看向齐陌:「齐陌,我会改的,你不喜欢我做的事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做,你别离开我。」
接着她又看向我:「傅蓁蓁我求你,你把齐陌还给我吧。只要你离开,齐陌就会回到我身边。他已经答应了会娶我的,我不能没有齐陌,你把他还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夏青。」我打断他,「齐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权利选择自己跟谁在一起。你这样会逼死他的!」
「我是爱他的!」夏青拉起自己的衣袖,她的手腕上是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有些已经陈旧结痂,有些还泛着肉红。
可是夏青脸上却带着自豪,仿佛这些伤口都是她的勋章。
「你能为齐陌死吗?你不可以,但我可以。这世上能为齐陌去死的只有我,我比你爱他。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她的话语,她的状态,我知道她是根本没有办法正常交流的。
可是我还想挣扎:「夏青,你这样才是不正常的,你生病了,你得去治病!」
可是夏青却仿佛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她猛地跑到我面前。
身旁的齐陌快速把我拉到他身后。
可是夏青却没有做任何攻击性的举动,而是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夏青却恍若未觉。
她跪伏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祈求:「傅蓁蓁我求你,你把齐陌还给我吧。没有他我活不了,我会死的。你救救我,你可怜可怜我,把齐陌还给我。」
「对,我是病人,我生病了,可是齐陌是我的药啊,没有他我会死的,我不能没有他,我会死的。」
夏青的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上。
咚。
咚。
咚。
压抑,窒息。
齐陌紧紧攥着我的手,生疼。
夏总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慌忙将夏青拉起来。
夏青还在祈求,卑微却又理直气壮。
夏总将她紧紧搂住。
他目光带火地看着我:「现在你们满意了?傅小姐,你是正常人,你何必跟青青一个病人计较?就算你和齐陌分手,你还是能活得好好的,你就非要因为你们所谓的爱情逼死人吗?」
「夏总!」齐陌出言喝止。
我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
「夏总,你们太不讲理了。就算我和齐陌分手……」
「蓁蓁!」齐陌叫出声。
我紧了紧握着他的手,继续说:「就算我跟齐陌分手又怎么样?齐陌没有女朋友了就活该把一辈子搭在夏青身上?他是个人,你们能不能尊重他,他是可以有自己正常的生活的。
「他没有对不起夏青,他们正常在一起,正常分手,已经结束了。
「夏青需要的是医生,不是齐陌。
「而且,我也不会离开他。」
我是真觉得我不会离开他的。
我们相爱,只不过我们的爱情受到了阻拦。
我们会齐心协力渡过难关。
一切都会过去。
那一夜齐陌紧紧地抱着我,仿佛想将我融入他的身体。
我们汲取着彼此的热量,温暖、燃烧彼此。
十三
可是我却忽略了夏青的那句话。
她说过,她是可以为齐陌去死的。
她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我在你们公司楼顶,你不把齐陌还给我,我就跳下去。」
我报了警。
警车和消防车很快就来了。
夏青背对着高楼而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化着精致的淡妆,她轻轻晃动着脚,脸上带着恬静微笑。
此刻的她让我看到了平和。
她向齐陌伸出手,她说:「齐陌,抱抱我。」
「夏青,你下来,不要闹了。」
齐陌声音喑哑,仿佛被人掐住我喉咙。
夏青摇头:「你跟傅蓁蓁分手,我就下来。」
夏青看着齐陌,我看着齐陌,所有人都看着齐陌。
齐陌沉默着。
一旁的警察小声对齐陌说,让他先把人劝下来。
所有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齐陌。
所有人都在逼着齐陌妥协,可是我却不能拉着他的手让他不要。
可是我还是在等一个答案。
最终齐陌越过我向前一步,他向夏青伸出手,他说:「你下来,我答应你。」
夏青笑靥如花,像一只蝴蝶一样投进了齐陌怀里。
她看着我,眼中带着胜利和自得。
夏青会真的往下跳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笃定了齐陌不会给她往下跳的机会。
这是一个死局。
十四
齐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从他把夏青劝下来到这时候,已经过了十六个小时。
在这十六个小时里,他没有给我发一个消息,也没有给我打一通电话。
就像两年前那样。
坐在黑暗中,我突然明白了齐陌的无力。
这样的情况,这样的局面,他能说什么?
解释?
还是祈求原谅?
似乎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我对齐陌说:「我们分手吧。」
齐陌抗拒着我说的话,他扯着嘴角说:「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条吃好不好?」
我定定地看着他:「齐陌,今天的事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办法见死不救。
而我也没有办法一次又一次地容忍我的男朋友,或者未来的老公,去拥抱、慰藉别的女人,即使她是个病人。
齐陌单膝跪在我面前,他抓着我的手,开口道:「蓁蓁,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解决的,你等等我,好不好?」
齐陌很憔悴,他的眼中带着血丝,眼下一片青黑。
他看着我的目光满是祈求。
我承认我心软了。
此时此刻我仍然深爱着他,我做不到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
我甚至想说:齐陌,我们逃吧。
可是我知道,这不可能。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们有权衡利弊、分辨是非的能力。
我只能说:「齐陌,最后一次了。」
从齐陌和夏青分手到现在,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夏青对齐陌的执念不减反增。
那么现在,齐陌又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齐陌有没有把夏青加回来,我也没有去调查或者质问。
但是我知道,我很抗拒碰他的电脑。
齐陌也发现了。
他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知道他每天晚上在我睡着后都会去阳台打电话。
他以为我睡着了,可是我没有。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他带着满身暑热和烟味回来。
我们都不好,很不好。
我们是负累沉沉的骆驼,等着那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我们等来的却不是稻草,而是刺刀。
当公司的所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时,我就知道出事了。
一篇小文章被发在了公司内部群。
内容是关于我的。
更准确地说是关于我在上一家公司的离职。
文章里说,我在前公司给前老板当小三,结果被原配捅破赶出了公司。
我向前老板索要巨额分手费,结果他不同意,于是我把我的前公司给举报了,以偷税漏税的罪名。
现在我到了新公司,仍然陋习难改,以第三者的身份破坏了老板齐陌和他女朋友的感情,逼得他的女朋友差点跳楼。
看到这篇小文章,我心里突然一松,原来在这里等着我。
齐陌第一时间出来辟谣:「假的,专心工作。」
「其实也不全是假的。」
我对齐陌说。
齐陌皱眉:「蓁蓁,这事我会处理,你别管。」
我说:「我记得我最开始入职的时候,你问过我原因。」
齐陌不明所以,但还是「嗯」了声。
那时候齐陌对我说:「你不管从学历还是工作能力都是出众的,你可以选择去其他更成熟、发展前景更好的公司,可是你却在我们这家小公司做了财务。」
他说:「我挺好奇的,是因为什么?」
我那时候是怎么说来着的?
我好像说我想换个环境放空自己。
那时候齐陌误会了,他说:「我懂,疗愈情伤嘛!」
我哑然失笑,跟他说他想多了。
看着齐陌,我说:「夏青说的有真有假。真的是,我确实举报了前公司偷税漏税。假的是,前老板想包养我,被我拒绝了。」
我问他:「你信吗?」
齐陌将我搂进怀里。
他紧紧地抱着我,语气急切地说:「你别这样,你根本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我信你,我当然信你。」
「可是我不信你。」我从齐陌的怀抱中退出来。
齐陌怔怔地看着我。
我问他:「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理?」
齐陌说:「我会把这件事澄清清楚,包括我跟夏青的关系。」
「夏青呢?」我问。
齐陌迟疑了,他说:「我已经把她从群里踢出去了,以后不会再让她进群。」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是听到齐陌亲口说出,我还是失望了。
我说:「挺可笑的。自杀本来应该是绝望之下的最终选择,可是却成了夏青拿捏你的手段。
「说实话,夏青发的这些东西,如果在两年前,我会特别受伤。可是到了两年后的今天,我早就释然了。
「齐陌,我特别感谢你。你是在我人生迷茫、无助的时候出现的。因为你,我遇见了更好的自己。
「可是齐陌,我没有办法再陪你走下去了。
「这次的事让我看清了一个真相,那就是,不管夏青做什么,都不会被追究,因为她是一个病人。
「所有的事你都说你会处理,可是你的处理又是什么?解释?强压?可是关于罪魁祸首,你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样。
「因为她是病人,你退让退让再退让,连带着我也必须步步后退。她骂我,我不能还嘴。她诬陷我,我不能报警。她要自杀,我必须亲耳听我男朋友放弃我。
「齐陌,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齐陌脸色苍白。
我继续说:「最可悲的是,你们所有人都从来没有想过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你们无下限、无条件地纵容她,有病成了她为所欲为的免死金牌。
「可是我不是你们,我做不到,所以这次的事我已经报警了,即使不构成诽谤罪,即使只是警告,我也要给她一个教训。
「最后齐陌,我们分手吧。」
十五
和齐陌分手的第二天,他从我们共同的家里搬了出去。
这个房子是我们一起付首付买的。
当初到了这个城市,齐陌是租房的,而我跟父母住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后的半年,齐陌提出同居。
他说他想买房。
他说恋爱前他没想买房,因为这个城市没有给他归属感,他并不想在这里扎根。
可是现在,他想拥有一个家,一个我和他的家。
也许是他的情话太动听,也许是我太爱他。
我同意了。
但是我没同意他独自买房,而是把我之前的积蓄都拿了出来,不多,只够分担一半的首付。
一开始他是不同意的。
可是我说我也需要一个归属感。
就这样我们共同负担买了一个小两居。
在我提出分手后,最难办的就是这套房。
我给出的意见是要么卖了,要么他折现给我。
毕竟他的收入一直比我高。
他能折现给我,但是我却没有能力折现给他。
可是齐陌拒绝了。
他说:「我搬出去,你折现给我吧。」
我说我没有那么多钱。
他说不着急,可以分期。
我无力地开口:「齐陌。」
齐陌说:「这里是你一手布置的,你不舍得。」
我不舍得。
我当然不舍得。
这个房子,从门口的鞋柜、桌上的花瓶、墙上的壁画、冰箱上的冰箱贴到窗帘、床单、沙发套,这些都是我的偏好。
但是我知道,齐陌为的不仅仅是我的不舍的。
他是希望我因为这个房子而留在这座城市。
我怕我离开后就逃离了这座城市。
所以在我提出分手的时候他对我说:「蓁蓁,你等等我,等我处理好这一切,我去找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要求我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我承认,在我提出分手的那一刻,我对他的感情丝毫未减。
可是以后呢?
在我们解除关系之后呢?
我不知道我的感情会有怎样的变化。
我同时也不希望自己被这摊泥沼束缚。
我只能跟他说:「齐陌,我会去开始新的生活,我不等你。」
齐陌沉默许久,最后他轻扯嘴角:「好,你别等我。我处理好一切,干干净净地去追你。」
十六
我用一周的时间做好了工作交接,正式从公司离职。
离开的时候齐陌想送我,被我拒绝了。
他苦笑着说:「我只是送送你。」
我指了指街对面,夏青站在那儿。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她没有上前,但是她却目光不善地看着我们。
我说:「到现在就没必要再惹麻烦了。」
齐陌脸色难看。
我径直离开。
身后的是是非非再与我无关。
辞职后,我没有急着找工作,而是在家好好地睡了两天,然后背上行囊出去旅游了。
我去了大理,找了家民宿,宅在了里面。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旅行的人,相比较旅行的快乐,旅途的劳累更让我难受。
但是我需要换个环境调试自己。
在我宅了三天后,民宿的老板敲了我的门。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送了我一个果盘,接着委婉地说:「外面有篝火晚会,出来看看,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我一脸茫然。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怕我到这里来殉情。
她说我一脸的生无可恋,又足不出户,吓得她恨不得报警。
我说我是累的,你信吗。
她呵呵一笑,明显不信。
不过在她的劝说下,我也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一夜我玩得很开心。
看着所有人脸上畅快的微笑,我仿佛也从泥泞中走了出来。
我在大理的第七天,凌晨一点,齐陌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可是还没等我接听就挂断了。
我怔怔地看着未接来电,但我没有拨过去。
这让我想起了两年前那条被撤回的消息。
那是他的胆怯。
那这呢?
我愿把它理解为他的退缩。
很难过。
我一夜未眠。
等到清晨,看着洱海边升起的太阳,我突然就释怀了。
从大理回来后,我迅速找了一份工作。
工作不忙,朝九晚五,很快我就适应了。
新的环境,新的同事,新的人际关系,一切都没有那么难。
关于齐陌和夏青,我也略知一二。
虽然我没有可以打听,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据说夏青又闹了两次自杀。
第一次割腕,齐陌置之不理。
第二次跳楼。
不得不说夏青是真敢。
第二次跳楼她真跳了。
虽然被充气垫接住,但仍然摔成了脑震荡。
这件事甚至上了社会新闻。
在图片上我看了齐陌,他伸长了手臂向下,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我看了眼日期,齐陌就是在第二天的凌晨给我打的电话。
关闭网页,好友惊讶地看着我:「你就不给点反应吗?」
我说你应该庆幸我没有任何反应。
好友想了想,点点头:「好像也是。」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班回家,我在楼下看到了齐陌。
这是我们分开后的第一次见面。
他瘦了很多,面容憔悴,黑眼圈也是越来越重。
他说:「我和夏青拍了婚纱照。」
他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到蛛丝马迹,但是很显然,结果让他失望了。
不是我没有任何触动,而是在他来之前我已经知道了。
是之前的一个同事,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段小视频,里面正是穿着婚纱、西装的夏青和齐陌。
他说:恭喜老大!
这条朋友圈很不合时宜,因为齐陌自己都没有发。
不用深想,我知道这肯定是夏青的手笔。
是她希望我看到的。
齐陌说:「我不会和她结婚。拍婚纱照是她答应接受治疗的条件。」
我淡淡地看着齐陌。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当局者迷。
「齐陌,难道你没有发现一切都在朝着夏青的想法前进吗?你的一步步妥协,换来的只会是她的得寸进尺。」
齐陌猛地将指尖的烟蒂握紧手中。
我吓了一跳,慌忙打开他的手。
可即使如此,他的手心也被灼伤了。
「你在干什么?你难道也要学夏青吗?」我低吼道。
齐陌一把抱住我:「可是蓁蓁,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那是一条人命啦。如果她因为我而死,我该怎么办?」
无力感再次袭来。
「蓁蓁,你救救我,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缓缓地推开了齐陌。
「你走吧。」我说。
齐陌离开了。
我的身后是他的背影。
我们终究背道而驰。
我救不了他。
我只能自救。
十七
夏青和齐陌仿佛从我生命中消失了。
我的生活重归平静。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开朗、阳光,他热烈地追求我。
即使我拒绝他,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我告诉他我并没有准备好开始下一段感情。
他说不要紧,他先追着,等我准备好了,他就是第一名。
但是女人总是感性的,当一个人无条件地为你付出,你的心就慢慢软了。
我跟他说你等等我,我去确认一件事。
我联系了齐陌。
这是我们分开的第二年。
他和夏青依旧纠缠着。
齐陌赴了我的约。
再一次看到他,我知道自己放下了。
而齐陌似乎早有预感,他看着我的目光非常难过。
他说:「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吗?」
我点点头:「齐陌,我希望你越来越好。」
齐陌苦笑着摇摇头。
他张开双臂:「最后,能抱一抱吗?」
我觉得没有必要。
可是还不等我拒绝,夏青就冲了过来。
她扬起手就要给我一巴掌,却被一双大手拦了下来。
不是齐陌,是他。
齐陌带走了声嘶力竭的夏青。
而我则看着面前的他。
我说:「你跟踪我?」
他脸色一白,慌忙解释,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担心了,他怕我和前男友死灰复燃。
他说在齐陌向我张开双手的时候他已经准备离开了。
他说,如果是我的意愿,他尊重我。
我叹息一声:「那你为什么又跑来了?」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能看着别人打你吗?」
我说:「你就不怕我像她嘴里说的,是个破坏别人感情的小三。」
他给了我一个白眼:「我没有眼睛吗?我不会看吗?需要听别人说?」
我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全身僵硬,心跳加速。
我说:「我跟过去告别好了,你要跟我开始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