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不值钱的孩子
第 16 节 不值钱的孩子
两岁的儿子三度烧伤,却因为婆婆与丈夫处理不当,导致急性肾炎送进医院。
我想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给儿子治疗,却听到老公支支吾吾的说:
“乡下的孩子那里有这么娇贵,男孩子有点疤痕也正常。咱妈说了,这都是孩子的命……”
“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没必要花这么多钱治疗……”
1
“凤英,你赶紧回来,天赐被烧伤送到医院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流水线工作,千篇一律的工作让我大脑思维有些转不过弯。
过了大概三秒钟,我终于反应过来,从工位上蹭一下做起来:“你说什么?天赐被烧伤了?”
我顾不上和组长请假,打了平时不舍得打的出租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第一人民医院。
刚走进急诊室,就听到婆婆标志性的扎呼声:“我就说不来大医院,不来大医院,这医院都是骗钱的地方,小孩子一点伤口,光检查费竟然要五百多块,真是狮子大开口,骗人呦!”
十几个人围绕在婆婆身边,形成一个半圆,我小跑过去,扒开层层人群。
婆婆席地而坐,穿着我上个月发工资给她买的花衬衫,身上散发出说不出的汗臭,此时正拍着膝盖怒喝医院的黑心。
而我丈夫,李大柱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搂着我两岁的小儿子天赐,正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沉默不语。
而他面前站着医生,此时医生带着口罩,眉头紧锁:“我建议你们赶紧办理住院手续,现在孩子已经出现伤口发脓流淤血的情况,如果不及时进行处理,很有可能危及生命。”
听到医生这话,我不由得双腿发软,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又快步上前:“医生,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医生转过头,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怒火和痛心。
“你是孩子的妈妈吗?孩子背部大面积灼伤,因为没有妥善处理,现在已经有脓血,孩子烧的这么严重,为什么拖了十几天才来医院,你们当父母的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我脑子嗡的一声,没顾得上回复医生的话,小跑过去从丈夫李大柱手里接过儿子。
和上次我见到的白胖儿子截然不同,此时他骨瘦嶙峋,全身只剩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的瞧着我。
他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楞了好半响才认出是我。
向我伸出两只稚嫩的小手,嘴巴一撇嚎一嗓子哭了出来。
“妈妈,抱……我疼。”
我的眼泪几乎是当场彪出来,哆哆嗦嗦的伸手想抱他,可手刚碰到他的背,儿子哭嚎的声音更大了。
“妈妈……我疼……妈妈……我疼……”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儿子的背部有液体隐隐渗出,三十多度的天气有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我小心翼翼掀开他背后的衣服,看到儿子背部肌肤的一瞬间,我的胸口仿佛被人迎头重击,疼的说不出话来。
猩红色的灼伤在儿子背后弥漫开来,有一些地方,伤口甚至和衣服粘合在一起,只是扯一下儿子都疼的面部扭曲。
这伤口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部,张牙舞爪的向我叫嚣着自己的存在,我从儿子背上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
我半个多月没见的儿子,我搂在怀里疼了两年的儿子,我乖巧听话的儿子,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烧成这样的?
2
“李大柱,到底怎么回事,儿子怎么会烧成这样?”
我就像一只发了疯的母豹,朝李大柱吼道。
李大柱左手的烟灰迎风而落,喉咙哽咽了一下,张张嘴没说话。
这个时候婆婆在一边扯着嗓门吼:“小孩子烫伤不是很正常嘛?男孩子有点疤怎么了,你吼他做什么,你儿子多淘气你不知道吗?当妈的不在家好好看孩子,成天在外面瞎跑,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找姘头了?”
我被婆婆的话气的差点没喘过来气,扭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婆婆被我这么一瞪,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咋的,竟然没继续谩骂。
我懒得和他们掰扯,抱着孩子对医生说:“医生,您说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我求求您了,救救他。”
怀里的儿子此刻就像一个滚烫的小火炉,连神智都有些不清楚,只能通过不断扭曲自己的身体,来告诉我他很痛。
我虽然没什么文化,更没上过学,但是我知道,儿子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见终于有个明事理的家长,那医生轻轻松了口气,从夹板拿出早就写好的住院单:“我们这是急诊,后续治疗你得住院,我已经为你联系好我们医院烫伤科专家,你们赶紧去办理住院手续吧。”
“李大柱,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办手续啊。”
我转身对丈夫吼道。
一直没说话的丈夫,此时才好像反应过来,低着头从医生手里接过住院单,跑到收费室办手续去了。
此时婆婆还在身后小声嘟囔:“这都是医生骗你们的,凤英你不
知道,这些医生都有提成,收一个病人他们能提好多钱呢……”
“闭嘴,你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跟你儿子离婚。”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转过身,瞪着他说出这句话。
婆婆闻言,瞬间哑声,她比谁都知道如今给儿子娶一个老婆是什么成本。
更何况是他们家这种没车没房儿子还没工作的三没成员,要是我和离了婚,几乎要打一辈子寡汗。
所以即使婆婆心里不情愿,还是忍了忍闭上嘴没说话。
孩子住院之后,主治医生查看了孩子的情况,当场翻脸。
“你们是怎么做父母的?孩子烧得这么严重竟然在家里拖着,这伤口上面还有香油和酱油的味道,咋,你们觉得这样严重的伤口,随便抹点厨房调料就能好?真是愚昧无知!”
主治医生姓王,此时正皱着眉头劈头盖脸的对我们吼道。
说归说,他手上处理伤口的动作却没有停止。
我听到王医生嘴里的话,胸口翻涌的怒火更甚:“孩子什么时候烧的,为什么拖到现在?”
这话在冷冰冰的医院走廊里炸开,李大柱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大柱,今天你要是不老实说,咱俩这日子也算是过到头了。”
李大柱当即抬头,眼神有些心虚,嘴上飘忽不定:“就是你去工厂那天,也不知咋的,家里忽然着火了,孩子救出来的时候,背上就烧伤了。”
我去工厂那天?我去工厂都快半个月了,也就是说我儿子烧了半个月才因为伤口发炎送到医院?
而且那医生说,孩子的伤口根本没得到有效的处理,也就是说,他们看到这么严重的伤口,就随便给我儿子涂点香油拉到?
那一刻我被气得浑身发抖,我想抬起手给李大柱一巴掌,可因为太过生气,我连举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3
“儿子烧成那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
极度愤怒下,人其实是吼不出来声音的,我只是说出这几句话,都感觉嗓子在撕裂。
李大柱站在我面前,一米七的个头跟我差不多,此时低着头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支支吾吾在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乡下孩子那有这么金贵,就是一点伤口而已……”
“咱妈说了,涂点香油就好了,他们那时候都是这样处理烫伤的。”
“你别这么看着我,谁知道最后伤口发炎混脓,咱妈说
了,这都是孩子的命。”
“英子,咱俩三年的夫妻,你总不能真要跟我离婚吧?离了婚你就不值钱了,还带着拖油瓶,谁会要你?”
他越说到后面,底气越来越足。
我气得浑身发抖,不停地顺气,才说得出话来:
“李大柱,你他妈的不是人,你等着,等这事了了,咱俩就去离婚,我一分钟也不想跟你过。”
我颤抖的食指怼着李大柱的脸,声音扭曲着说出这些话。
一边久久未言语的婆婆,开始插话:“你瞧你,张口闭口都是离婚,我看你早就在外面找好姘头,就是不想跟柱子过了对吧?”
“对啊,你说的没错,我早就在外面找好姘头,就等着跟你这个窝囊废儿子离婚了。”
我扭过头,向婆婆咧开八颗牙齿,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如果不是我儿子现在正在病房里接受治疗,我现在就要和这个老妖婆打一架,他妈的。
婆婆没想到一向不跟她多罗嗦的我,此时竟然反呛她,脸色忽明忽暗,就跟个调色盘似的,别提多好看了……
但如今我也顾不得婆婆如何,反手将儿子的病房门啪的一声关上,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
4
我和李大柱的婚姻源于没见过世面,初中没上完的我,一直跟着父母行走在流水线。
到了该结婚的年纪,相亲认识了李大柱。
从未和男人有过过多接触的我,被李大柱三言两语骗住,三个月的时间就匆匆闪婚。
我自以为嫁给了爱情,毕竟那时候的我,对爱情最直观的印象,就是偶像剧,社交平台,和爱情至上的发言。
好像那时候的我,多说一个钱字,就玷污了爱情这两个字眼。
但很多事情只有结了婚你才明白,婚姻不是说说而已,更需要柴米油盐酱醋茶。
李大柱没什么本事,更在婆婆长期溺爱下受不得委屈,前后换了十多份工作,没有一份做的时间超过一个月。
那时候其实还好,虽然李大柱没有收入,婆婆和李大柱对我还算不错,尤其是我怀孕的时候,婆婆每个月还拿出五百块供我花销,可这一切,从天赐出生后都变了。
他们似乎觉得,有了孩子女人就会被套牢,他们似乎觉得有了孩子女人就不在值钱。
往日的甜言蜜语再也没有踪影,婆婆断了我的零花钱,李大柱更是毫无上进心每天在家招猫逗狗无所事事。
为了孩子将来,
我只能又一次踏上流水线工厂道路,平时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背着我偷偷把孩子烧伤的事情瞒了下来。
更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愚昧至此,用老家的土方子给我儿子治疗,差点害了我儿子一条命。
看着两岁的小儿子,烧得迷迷糊糊,在床上疼的直抽抽的样子。
我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王医生诧异的看着我,张嘴想安慰我几句。
我却蹲下来,捏住儿子的小手,头也不回的说:“王医生,不用管我,继续帮我儿子处理伤口吧。”
到了这一刻我才明白,离婚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决不可能让我儿子活在这样的家庭,更不可能让我儿子成为李大柱这样的人。
5
处理完伤口后,儿子的伤情有了最新的判定结果。
三度灼伤,拖得时间太久,已经变成急性肾炎,必须住院处理。
同时因为孩子年纪小,考虑到将来外观问题,建议进行植皮手术。
零零总总加上后续的恢复费用,大概需要五万多块钱。
王医生前前后后忙活了三个多小时,才打开病房门,李大柱和婆婆看到病房门被打开的瞬间就冲进来。
此时他们一个人手上端着炒米线,一个人手上拿着大饼,吃的正香。
见我寒着脸,李大柱赶紧开口:“英子,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要五万多块钱,后续还要植皮手术,我这就回家取钱,一会你看着孩子。”
“多少,五万块?这医院抢钱啊,竟然要五万块。”
婆婆在旁边猛然吼了一嗓子,把王医生都吓的一哆嗦。
“五万块咋的,就是五十万我也得给我儿子治病。别这么多废话,我现在就回家取钱。”
说着我转身就要往外冲,李大柱适时拉住我的手:“英子,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这植皮手术未必是一件好事,听说还要打麻药,后续要是有感染更麻烦,男孩子留点疤痕怎么了,又不耽误找媳妇。”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猛然甩开他的手:“你的人生只有找媳妇这一样事情了对吧?滚一边去,我要给我儿子植皮。”
被我甩开手的李大柱,表情呆住却很快反应过来,再次紧紧握着我的手:“你别听医生胡咧咧,哪有这么严重,他们都有提成的。”
站在旁边的王医生,当时脸色就变了,站出来怒气冲冲的说:“你也是当爹的,孩子现在三度灼伤,如果不植皮处
理,将来肯定要留疤的,严重的可能还会造成畸形,你能为你儿子的将来负责吗?”
李大柱没搭理王医生,继续对我说:“有时候咱们老百姓也得有自己的主意,不能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让他给咱开点药,回家按时吃药按时上药不就行了,就是有点疤痕也没事。这要五万多块的,你累死累活在流水线一天才挣多少钱,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对啊对啊,大柱说的对,俺们不是不舍得花钱,俺们就是心疼你。乡下孩子,不能这么金贵,你看村里高龙龙,小时候头上磕了个大口子,啥也没弄,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
婆婆也上前抓着我的手,那张脸笑得仿佛开了花。
“高龙龙是活得好好的,但他脸上蜈蚣一样的疤你没看到?我不可能让我儿子也变成那样,赶紧放开。”
我挣扎着要把我的手,从李大柱手里捞出来,但李大柱似乎铁了心,我抽了好几下都没抽出来。
这下我就是傻,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说这么多话,无非就是不想让我回家拿钱,可那钱是我在流水线自己挣得,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李大柱你是不是把家里的钱花了?”
我直勾勾的看着李大柱,他的表情闪烁不定,一时不敢回头看我。
看到这样,我的心登时落得谷底。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把他杀了。
“你又去赌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但是当我看到李大柱心虚的表情之后,我全都明白。
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李大柱的脸就是一巴掌,他被我打的往后退了几下,不敢抬头。
倒是一边的婆婆,心疼的搂着李大柱,嘴里嘟囔道:“你这个婆娘下手这么狠做什么!大柱这不是还年轻,以后还能变好的!乖儿子,让妈妈看看疼不疼。”
我对李大柱最后一点夫妻感情,也伴随着这一巴掌烟消云散。
“你是不是个人!那可是咱家所有的积蓄,是我留着给儿子在城里上幼儿园的钱!”
李大柱捂着脸,还在试图辩解:“要我说你就是想得多,去城里上什么幼儿园,村里不是有免费的?而且咱们家才三万多,也不到五万啊。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总该消气了吧?带着孩子,咱们回家吧。”
胸口因为气氛已经撕裂的无法呼吸,我甚至能察觉到喉咙有血腥的味道。
一边的王医生看到我们说的话,他的眼神当时就变得不
敢置信,用手机调出几张照片:“现在孩子还小,尽快做手术可以恢复的,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事情,你们不要掉以轻心。孩子妈妈你看看,这些孩子都是因为没有接触到正规治疗,有的孩子背部都变形了……”
那些照片,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将我空荡飘渺的心化的千疮百孔。
耳边李大柱还在喋喋不休指责王医生:“你别在这吓唬人,你们这些医生都是吃外快,挣提成的……”
王医生兴许也知道李大柱和婆婆油盐不进,开始放弃和他们沟通,苦口婆心地对我说。
“孩子妈妈你听我说,孩子现在还小,他才只有两岁啊,他的未来还很漫长……”
“闭嘴!”
“听到吗,让你闭嘴。”李大柱在一边小人得志的说。
“我是说,让你闭嘴!”
我转过头面向李大柱,那双眼睛仿佛要射穿他!
6
我噗通跪在王医生面前:“住院,给我们最好的治疗,我一定会弄到钱,求求你,一定要让我儿子健康起来。”
王医生将我虚扶起来,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
孩子哭的昏睡过去,我将李大柱和婆婆从病房赶了出来。
当着他们的面,我将身上仅剩的四千块钱存到医院账户。
“这孩子从今以后和你们没有一毛钱关系,李大柱,你回家收拾收拾,明天我们去离婚。”
曾几何时,我以为离婚离我无比遥远。
怎么能离婚呢?离婚是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离婚可是要丢人丢到姥姥家,离婚就是没有后路了的。
离婚孩子就没有完整的家庭,反正婚姻也就那么一回事,和谁过不是过?好歹,好歹李大柱是孩子的亲生爸爸啊。
就因为有这些念头,我抱着逃避的心态,将我儿子放在老家,让爸爸和奶奶照看。
我以为无论如何,天赐总归是他们的种,就算不喜欢我,也总该喜欢自己的孩子吧。
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有时候人的愚昧,自私,虚伪,懦弱真的能害死一个人。
而我的懦弱,差点害死了我的儿子。
李大柱和婆婆看我平静的说出这句话,立刻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我无情的打断:“闭嘴吧好吗?你这张嘴别再恶心我
了。”
我说完这话,扭头离开,咬咬牙找了个护工,事情闹到这一步,我实在不放心让这两个人照顾我的孩子。
毕竟我还需要回工厂辞职,收拾行李,索要我剩下的工资,孩子身边没人可不行。
我自以为我已经把话和李大柱讲明白了,却没想到,这母子俩心狠到让人大跌眼镜。
甚至差点让我走向了杀人的道路……
7
“组长,我想辞职……”
“你无故旷工不说,现在还想辞职,黄凤英你是不是不想要工资了?”
组长坐在办公椅,那双丹凤眼斜着打量我。
此时我背上背着蛇皮袋,手里提着行李箱,已经做好要走的准备。
“组长,真是我家里有事,我知道离职要提前一个月打报告,但现在家里真的需要我。”
“到底什么事,你老公不是在家啥也没干吗?非要你回去是吧,你实话实说,是不是旁边厂子开高工资挖你了,凤英,咱可不能干这样下作的事。”
儿子在医院躺着,我心乱如麻,本来不想和组长说这么多事,但看他穷追不舍的样子,心里明白今天这事不说也不行了。
我刚要开口说,电话就响了,是护工打来的。
“黄大姐,我就去厕所打个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你快回来啊。”
护工在电话那边着急忙慌的说,孩子没了?
霎那间恐慌犹如硫酸一般侵蚀着我的大脑,我脱口而出:“孩子不是在医院吗?怎么会没了?”
我顾不上和组长多说,行李也往地上一丢,赶紧往医院赶。
调了医院监控后才发现,孩子是我李大柱和婆婆抱走的。
因为他们是孩子的血亲,医生拦了好久没拦住,只能让他们带走。
这两个畜生甚至把我存到医院账户的四千块钱,也全部取走。
我形容不出当时的感觉,只觉得头晕目眩,口中有一片铁锈味。
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把自己的下嘴唇咬破了,但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麻木和怒火在脑子里盘旋,燃烧。
从医院到家的这段路,我是跑着回去的,手里提着随手从路边提的板砖。
一步一步走进曾经那个温馨的家,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李大柱有些害怕的声音。
“妈,要是英子知道我们把孩子接回来,估计得发疯。”
“她都要和你离婚了,你管她做什么?”
“妈,你说英子真会为了孩子不跟我离婚?”李大柱在旁边哆哆嗦嗦的问。
“只要你不把孩子的位置告诉她,她肯定不会跟你离婚的。”婆婆稳坐正屋门口,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等孩子伤口好了,到时候她气也消了,你再说点甜言蜜语,她不就不跟你离婚了?当初你俩谈恋爱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做的?现在的女人啊,就是得靠骗。我可告诉你,你千万别说孩子是因为你的烟头点燃了蚊帐才烧成那样的,要不然她得恨你一辈子。”
婆婆从嘴里吐出一颗瓜子:“呸!看我们这回不拿捏她!”
李大柱在一边帮婆婆捏腿,闻言竖起大拇指:“妈,还是你厉害。但要是孩子真死了咋办?”
“孩子就在你爷爷原来住的老房子里,你天天去给他送点吃的不就好了。如果真死了那才是好呢,到时候你和英子在生一个。要我说天赐就不该治,孩子嘛,没了还可以再生,白花这么多钱治疗。你看你大姨家的小孙子,生病发烧死了就死了,根本没有你媳妇那么多事。”
她嘴里瓜子轻飘飘落在地上,那里已经有了一小堆瓜子皮。
李大柱不住点头,给自己妈妈捏腿,在他心里自己妈妈就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女人。
一个孩子而已,没了还可以再生,只要凤英不和自己离婚,何必再花那个冤枉钱救孩子呢?
我呆立在门外,脑子里不住回荡着婆婆那句:孩子嘛,没了还可以再生。孩子嘛,没了还可以再生……
余光中撇到院子里那把割小麦的镰刀,既然孩子可以死,那我们全都陪他死好了。
你不想和我离婚,我们一家人就整整齐齐下去不好吗?
手里那把镰刀被我死死捏在手心,胸口的心脏跳的仿佛快要蹦出来,我死死咬住后槽牙,下一秒就要推开门进去,和这对母子同归于尽……
8
刚举起手,一个大力将我拉了回去,然后我的嘴就被人猛然堵上。
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在我鼻尖环绕,察觉到是认识的人,我干脆放弃挣扎,我手里有武器,他奈何不得我。
走到门外拐角阴暗处,我转过身就是一巴掌,身后的人猛然一顿,堪堪躲过。
“你说你长得听文静,咋这么凶哦,母老虎一个。”
熟悉的声音,让我猛然抬起头,是组长斐然。
“组长,你怎么在这里?”我惊诧的开口。
组长嫌弃的将我手里的镰刀
夺过去,猛然朝远方丢去:“你是不是傻,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想和这俩畜生同归于尽?”
“他们想害死我儿子,我不能让他们好过。”
提起婆婆和李大柱,我胸口那把火几乎要把我湮灭。
“我说你就是傻,你杀了他你也得进去,到时候你儿子不是更没人看了。你赶紧把孩子送到医院治疗,这两个畜生有的是办法治他们。”
斐然的脸在阴暗处忽明忽暗,我一时间竟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这个人平时在工作上就是个毒舌男,我几度以为自己那里得罪过他,但他除了毒舌以外,从来没在工作上给我穿过小鞋。
如今更是帮我把遗留在工厂的行李,扛了回来。
但如今我也顾不上他什么想法,按照婆婆的意思,我知道那孩子是被他们藏在老家的破屋里。
连滚带爬的往破屋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儿子小声啜泣的声音。
我那颗心就像是在油锅里被人翻来覆去的炸,儿子看到我走进来,小脸登时皱在一起,连哭声都大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儿子,妈妈真是对不起你。
我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此时儿子身上已经烫的不行,我一点犹豫也没有,赶紧回了医院,并和医生说,以后除非是我谁也不能把孩子带走,亲生爸爸也不行。
这家医院的人早就对我们家的情况有所耳闻,听我这么说都慎重的点了点头。
9
到交钱的时候我傻眼了,因为我如今根本没钱,一边的斐然从兜里掏出两沓现金:“别看我,这是厂里听说你家的事情,为你捐的钱。”
那一瞬间我枯燥的心宛如被人浇了一股清泉,从心里散发出暖意。
果然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那么绝情,到头来,我能依靠的竟然是那些极少说话的工友。
我把孩子安顿好之后,斐然陪我坐在孩子病床前,状似无意的问我:“你想不想给孩子报仇?你想不想让你这些年的委屈得以伸张,你想不想拿回你自己的一切?”
“你是不是回家的诱惑看多了?脑子没病吧。”我伸出手开玩笑似的摸了摸斐然的额头。
斐然表情暗了几分:“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我看着斐然的脸,张口就来:“我想,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我想让这对母子得到应有的惩罚,我儿子受了这么多委屈和痛苦,凭什么我就要灰溜溜的离开。我恨不得生生刮了他
们,即使让我下地狱也没关系!”
此时已是深夜,病房点了一盏小夜灯,窗外孤星闪耀,这话在寂静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尤为醒目。
短短两天的时间,曾经同床共枕的爱人,竟成了我最恨的人。
“行,那我们就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斐然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里闪着光,忽明忽暗看的人心惊。
10
我和斐然只是普通人,他没什么本事,我也没什么人脉,但好在斐然还算有点脑子。
他找了一个寡妇,给了她五千块钱,让她来帮忙。
这女人叫小丽,听说了我家的事情,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斐然只给她一个目的,去勾搭李大柱,顺便透露我们村要征迁土地的事情。
小丽打扮打扮挺像社会精英,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还真勾搭上了李大柱。
这男人嘴上说着不肯和我离婚,没我还不如去死。
后面就和小丽滚到一起,对小丽说我就是个母老虎,臭婆娘,要不是为了孩子,他早就跟我离婚了。
小丽人年轻长得也漂亮,说要和李大柱结婚,但是她不想生活在农村。
一辈子没见过这样姑娘的李大柱,当时就傻了,但好歹还是有理智:“城里房子这么贵,我那里有钱付首付啊。”
“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和别人说,你们村的地要被政府征收喽。”
“真的假的。”李大柱光着身子从床上一下坐起来。
“这还有假,我大哥就是里面的人,他明明白白告诉我,一亩地按这个数收。”
小丽向他比了个八的手势,李大柱紧紧捂着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而且你和我这关系,到时候我找我大哥运作一番,只会比这个数多。等拿了赔偿款,你不是能在城里给我买房了。”
李大柱闻言,在心里默默算着,他们家有上一辈留下的十亩地,一亩八万,那十亩……
可就是八十万!
八十万啊,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小丽见他这样,心里明白,这个男人怕是要上钩了。
“但是,你还要老婆孩子呢,我们家管的严,要是被我大哥知道我给人家做小三,要打断我的腿的。”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小三,我肯定给你一个名分。”
李大柱拍着胸脯子保证。
而我早就等在家里,李大柱回来的时候看
到我,表情紧张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你不是说要离婚吗?现在就去离,孩子抚养权归你。”
“离婚?我想清楚了,我现在不离婚了!”
我正坐在堂屋中央,手里同样捏着一把瓜子,没磕,只是翻来覆去的把玩!
11
“你怎么回事?一会说要离婚,一会又说不离婚,玩我呢?现在不是你要和我离婚,是我要和你离婚。”
听到我说不离婚,李大柱脸色灰白,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是不是有病,不是你跪着说自己不想离婚的时候了?现在你又想离婚了?”
我佯做惊诧的问。
“我不管,现在我们就去离婚,走,现在就走。”
李大柱拉着我的手,将我外面拽,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我跟你说,我不会离婚的,我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年的感情,付出这么多金钱,现在孩子正需要照顾,我凭什么离婚?李大柱,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现在不准备和你离婚。”
李大柱的脸被噎住,就像是吃了屎一样。
他看我这样,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离开。
想随便打发我?不把钱还给我,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我反手给小丽发了信息。
小丽接到信息,立即给李大柱打了电话:“亲爱的,我大哥听说我谈了个男朋友,说要找时间见见你,你和你老婆说好了没有啊。”
“她不愿意和我离婚,小丽,就算我不和她离婚,我也会一心一意爱你的,你相信我好吗?”
“我信你个大头鬼,你是不是想不认账,我告诉你,你要是想甩锅,等你村里征地的时候,我让我大哥压你的地钱,这地也有三六九等之分,到时候我就看着你哭。”
李大柱连忙哄着小丽:“别呀,我负责任,再给我点时间!”
“我大哥可是里面的人,要是让他知道你玩我,估计得打断你的腿。”
一句话吓得李大柱不轻。
小丽等李大柱沉默了半响,才好似消气般开口:“我这不是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吗?她不想离婚,你给她点钱不就好了,要是你俩不离婚,将来赔偿款可是有她一半的。”
“她想得美!”
李大柱脱口而出。
我站在院子门后面,静静听着,心里明白这事成了一半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
李大柱把这件事和婆婆说了,母子俩私下商量好一段时间。
“英子,既然你和大柱过不下去,我们也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孩子治病也需要用钱,我们给你拿五千块钱,你看成不?”
婆婆一张脸讨好似的看着我,我几乎被气笑了,五千块钱,他们怎么说的出口?
“我要二十万,给了就离婚,要不然想都别想。”
李大柱刚要反驳,就接到小丽电话,电话那边小丽着急忙慌的说:“我大哥听说我谈了个有妇之夫,现在带人去打你了,你商量好了没有啊!”
李大柱的手紧紧捏住电话,指节发白连额头都是汗水,最终他做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决定,也是唯一一个决定。
当着婆婆的面,将二十万转给我,并签署了我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他似乎连看都没看,就把自己的名字签上了。
而我在离婚协议书上写明,将来无论发生什么,这二十万和天赐都跟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一分钱关系。
当我拿着离婚协议书,和自己几件衣服从这个曾经生活了三年的家里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比轻松,好像一座压在自己肩头的大山,忽然被搬走的感觉。
甚至连空气都带着几分香甜!
而到此时我才明白,婆婆和老公不是没钱,他们能一下拿出二十万,却不愿意掏出五万块给我儿子做手术。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当初自己的犹豫和徘徊,到底有多傻!
12
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小丽并没有消失,反而在继续蛊惑。
她让李大柱买地:“村里的地也就五万块一亩,你买一亩净赚三万,将来我们还要生活,为什么不趁着现在搏一搏?大柱,我相信你将来一定能成功。”
李大柱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心灵鸡汤,耳朵里不由自主的会想起这些年别人对他说的话。
他妈妈说:儿子,人没本事不要紧,好好守在妈妈身边,饿不死。
他老婆说:李大柱,你能不能上进一点,别像个窝囊废。
他朋友说:真羡慕你,小时候靠老娘,长大了靠老婆,自己一点力都不用出。
他邻居说:李大柱吃喝开销都靠媳妇,其实一点本事都没有,窝囊废哦。
……
这辈子第一次有一个人相信自己能成功,我一定要证明给她看。
李大柱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
第二天,
李大柱就在网上各种借钱,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把老宅都抵押出去。
整整齐齐借了四十万,开始买地。
李大柱的这些行为,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但此时我却无暇顾及,因为我儿子的植皮手术正在进行时。
我向神明祈祷,只要我儿子能健康,我愿意献出我十年的寿命,保佑保佑!
幸运的是,植皮手术很成功,后续排敏和恢复也都非常好。儿子的笑脸渐渐有了笑容,我这颗心也慢慢放回了胸口。
而李大柱此时却焦头烂额……
因为他发现小丽不见了!
13
小丽不见了,去村里问土地征迁的事情,被人连讽带讥的怼了回来。
“大柱,你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前段时间大张旗鼓的买地,你总不能以为咱村要征迁土地吧?”
那个人高高在上,眼神里的讥讽都快要溢出来。
“现在国家提倡耕种,我们村还是种植重点村,根本不可能征迁盖楼房。你连自己儿子都不救,整天在这里做白日梦,赶紧回家洗洗睡吧。”
李大柱浑浑噩噩的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妈妈着急的脸色:“大柱啊,村里怎么说,什么时候要地,刚才有人来上门要债了,说再不还钱就要我们从房子里滚出去!”
李大柱听到妈妈的话,脚步往后一退,差点晕过去。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房间,点燃一根烟。
那香烟打着圈网上冒,他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曾经那些贷款利滚利已经攀升到非常可怕的地步,就算把当初自己买的那些地全都卖出去也还不完。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明明不久前,自己还是村里人羡慕的“有福之人”。
不用上班就有老婆养着,还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
怎么才不到半年,自己就变成了负债累累,遭人唾弃的垃圾?到底怎么了?
他想着想着就这么昏睡过去,后来是被一阵焦糊的声音熏醒的,原来他手指的烟头没能熄灭,点燃了这座年久失修的木头房,等清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一片火海……
14
我带着儿子出院的时候,温度热的吓人,但我却丝毫不感觉难受。
儿子在我怀里露出小脸:“妈妈,以后你还会一个月才回来看我吗?”
我低下头看着儿子渴望的笑脸,倏的笑了:“不会了,从今以后妈妈要看着你长大。”
“哦耶,哦耶,太好了。”
儿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给儿子治疗后,我还剩十二万,拿着这笔钱开了一家小裁缝店。
这些年在流水线什么没学到,做衣服倒是学了七八成。
斐然还帮我报了服装设计师夜班,他梗着脸破天荒的有些腼腆:“你去学,我带着孩子在门口等你,你有天赋,别埋没了,给孩子做个榜样。”
我看着斐然悄然而红的耳尖,心里有一丝了然。
后来我成了这条街有名的黄师傅,专做中式旗袍,找我做旗袍的人都需要预约到两三个月后。
儿子也如愿上了城里的幼儿园,他的后背恢复的很好。
儿子生日那天,我关门比较早,去工厂接斐然下班,这段时间多谢他的照顾,今天准备好好请他吃个饭。
我牵着儿子站在人来人往的工厂门口,曾经的工友菲菲看到我惊呼道:“你是凤英吗?变化好大好漂亮,这是你儿子?真可爱。”
她摸了摸天赐的脑袋瓜。
我对她笑着:“还是谢谢你,当初要不是你们给我捐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捐款,我们什么时候给你捐款了,你咋了需要捐款?”
菲菲一脸疑惑的看着我,她比我来的都久,怎么会不知道捐款的事情?
我诧异的一抬头,就看到刚从工厂走出来,手里拿着奥特曼,满脸心虚的斐然……
15
我和斐然结婚那天,儿子是我们的小花童。
酒席结束,我们一家三口从酒店出来的时候,看到酒店门口蜷缩着一个人。
他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肤,似是被烈火灼烧,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治疗,如今这些疤痕已经凸出来,扭曲在一起。
这些疤痕几乎遍布他全身,甚至连脸都弥漫了百分之九十。
此时他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背心,头发乱糟糟堆放在一起,面前摆放着破旧的铁碗。
而他身边有一个同样蓬头垢面的老太婆,已经看不清长相,此时她正在呐喊:“行行好吧,给我们一点钱吧,我儿子都烧成这样了,求求你们了。”
她不住的向路边的人磕头,时不时的有人给个一块两块。
我一把拉回想要去给钱的儿子,因为那边城管已经开始驱赶,他们像是丧家之犬一般,被人赶得四处逃窜。
乞讨的人,是我的前夫和前婆婆,如今他们
已经落到如此地步。
我听人说,李大柱作茧自缚,全身重度烧伤,前婆婆却不愿意给他治疗,只是用土方法处理。
后来伤口发炎流脓,虽然命保住,但整张脸已经看不出人形。
前婆婆还大言不惭的在村里说:“就算去医院也恢复不了以前的样子,现在这样还能去乞讨,那些讨债的也不敢上门来要钱,有什么不好的?”
说完她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李大柱去城里乞讨了,只是不知道等她老了,走不动的时候,又有谁来伺候她!
而这些早就和我没有关系,我的旗袍店被著名学者看中,他帮我解决了户口和住宿问题,如今我要带着斐然和儿子去外地发展。
曾经那些愚昧而又痛苦的日子,如今于我而言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我如今要做的就是抓紧眼前的幸福,大步迈向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