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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节 消失的丈夫

第 31 节 消失的丈夫

我老公得了怪病,我辞去工作,专心照顾他半年。

可他却说,过够了这种日子,如果我真爱他,就陪他一起去死。

没多久,我发现他给我买了人生意外险,受益人是他自己。

01.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病症。

我丈夫程凯自打那次钓鱼回来,没洗澡直接睡下之后,身上就出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印子。

起先我还以为那只是河水太脏,过敏了而已。

没曾想,那些印子慢慢变红,然后开始不可控制的长满全身。

大约是在钓鱼后的第二周,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看见鞋柜旁边放着一个大泡沫箱。

箱子里装着大量冰块,里面还有一些食物残渣。

是鱼的残渣。

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吃了这么大一箱子冻鱼,我忍不住怀疑,程凯到底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不,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生吃这么多冻鱼才对。

我丈夫对鱼类有一种可以说是恐怖的迷恋,越是奇怪的鱼,他越喜欢。

家里客厅放着的生态缸也是他自己花了大价钱做的,因为太大占地方,我还跟他吵过几次。

不过后来也就妥协了。

成年人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容易,我也就随他去了。

没想到这才过了没多久,他的报应就来了。

这人长出了这么多鱼鳞,现在又是夏天,出门肯定是不可能了。

谁会在这种天气穿着长袖长裤出门呢?

又不是疯子。

除了长鱼鳞这件怪事,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程凯原本是个特别不喜欢喝水的人,但自打身上长出鱼鳞之后,每天就开始大量喝水。

正想着,他就开门出来了。

一个小时前,他就已经喝光了冰箱里剩下的所有矿泉水。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冲厨房喊了一声:“这有水,我刚买回来的。”

程凯怒气冲冲的走出来,那种眼神看着都骇人。

他蹲在箱子旁边,直接用手撕出了一个大洞,然后从里面拿出一瓶水。

程凯从没这样激动过,在我印象里,他一直都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可他现在浑身长满恶心的鱼鳞,行事作风都变得粗鲁起来,我想着或许他只是因为心情不好。

但已经半个月了,他就是不愿意去医院,不论

我怎么劝说,都一口咬死说不去。

不过想来也是,那些鱼鳞确实有点可怕。

平时长在鱼身上不太能注意到,如今鱼鳞平白长在人的皮肤上,莫名就觉得恐怖了。

有时我甚至会担心,这个身上长鱼鳞的怪病是否会传染?

因为担心程凯会多想,所以这半个月以来,我虽然很怕,但也没有提出要分房睡。

我们两个还是跟之前一样,吃住都在一起。

不过这段时间看下来,我还是可以确定,这种怪病似乎并没有传染性。

眼看他咕咚咕咚连喝了两瓶水,我不死心,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用去医院看一下吗?”

一般人得了这种怪病,应该都不需要别人说,自己都会着急去医院看的吧?

程凯到底为什么不去呢?

我想不明白,却也无计可施。

程凯抬手就把空瓶子扔在地上,瞥了我一眼,一脸的不耐烦。

他走到沙发上往后一躺,闭上眼,许久未动。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死了。

但客厅里很快传来震天响的鼾声,我甚至有点可惜,他只是睡着。

望着他那双逐渐连在一起的脚,我觉得不能这么继续下去了。

就是拖,我都要把他拖到医院去看看才行。

02.

然而程凯却没那么好说话,我又劝了好几天,他才终于答应跟我去一趟。

他坚决不去医院的时候,我觉得奇怪。

他突然同意去了,我还是觉得奇怪。

心里某个角落总觉得这人变了,但具体是哪里变了,我又一时想不出来。

总之就是哪哪都觉得不太对。

到了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我和程凯坐在了医生对面。

医生看着手里刚照的片,看了很久,眉头紧锁。

这让我很紧张,总觉得医生接下来会说一些我不太想听到的话。

果不其然,医生犹豫开口,对程凯说:“情况不是很好啊,之前来看过没有?”

又问:“现在吃的什么药?”

我替他作答:“是第一次来看,什么药都没吃。”

医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我,还是对程凯说:“这种病比较少见,建议还是住院比较好。”

我在旁边表示赞同,确实少见,身上长鱼鳞这种事。

开了药,我带着程凯回家。

一到家,我就把刚才的疑惑说了出来:“那个医生的态度好奇怪啊。”

生病的人明明是程凯,但医生的态度却让我觉得,好像生病的人是我。

程凯没搭理我,直接把刚开的药扔在沙发上,自己转身进了房间。

我知道他刚才听了医生那些话,可能心情有点不好。

我也理解他。

平白得了这种见不得光的皮肤病,也不好随便出门,整天都闷在家里。

心情当然好不起来。

换了是我,恐怕早就吓得住院了。

对啊,为什么程凯那么抗拒住院呢?

明明医生也说住院的话,更方便接受治疗啊。

算了,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还是先看看之后的治疗情况再说吧。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程凯的情况却越来越差。

他本就不多的耐心也越来越少,三天两头就冲我发脾气。

要么就是摔东西,要么就是吵着要拉我一起去死。

他的腿开始粘连在一起,就像是常年生活在水里的人鱼一样,两条腿大有长在一起的趋势。

时间一晃一年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

期间我带他到很多地方看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关于各种罕见皮肤病的讲座我都听了不少。

但程凯的情况依旧在恶化。

他对周围人充满了敌意,脾气一点就炸。

我在家里跟他朝夕相处,很多时候都不敢主动跟他说话,我担心他总有一天会真的让我跟他一起去死。

我不想死。

我能看出来,他也不是真的想死。

不然也不会每一次都被我救下。

直到后来有一次,我们去另一个城市看病,趁着晚上人少去海边走走。

程凯突然发疯跑进海里,差点就淹死在里面了,最后关头是我把他救上来。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就是那时候开始。

他的腿彻底长在了一起,就像是一条美人鱼的鱼尾一样。

03.

程凯现在只能躺在浴缸里,没有水,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的腿已经完全变成了鱼尾,根本无法正常走路。

别说是出去看病了,我担心还没有出小区,他就会被人当成怪物抓走。

而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仅仅才用了一年。

我现在连浴室都不太敢进,程

凯的变化让我觉得害怕。

他现在已经没有人形了,浑身上下长满了可怕的鱼鳞。

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我一时激动说了离婚,他吓坏了,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就那样呆呆的躺在浴缸里看着我。

等我心软走过去,打算跟他解释解释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手边的插座。

他想电死我。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再也不敢把他当成我的丈夫。

一个随时随地都想着拉我一起死的人,他配当我的丈夫吗?

我有必要这么牺牲自己吗?

这一年以来,为了照顾程凯,我连工作都辞了。

靠着我们剩下的存款,根本撑不了几年。

为了瞒住程凯换上罕见皮肤病的事,我对外编了无数借口。

在我发现他想杀了我之后,我就对这个人没有半点感情了。

仅剩的只有那点责任感,也在后来的时间里慢慢消耗殆尽。

我不舍得杀他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也不想变成一个人人憎恨的杀人犯罢了。

我这个人就是,一旦做了什么决定,就会认真去执行。

于是我专门买了锁,把程凯锁在浴室,一日三餐送完就走,一句多话都没有。

这天程凯突然叫住我:“能不能换几种菜式?这些我都吃腻了。”

我心想有我这么不离不弃的妻子,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对我这么挑剔。

我二话不说,端起饭菜就走。

没想到,程凯却从我身后扑上来,将我推倒在地。

我措手不及,摔的很重,头磕破在洗手台上,昏迷了不知多久。

醒来时,程凯已经不见了。

我把家里到处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找到程凯的踪影。

他走了。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这让我松了口气,不回来好啊,要是死在外面了更好。

我拿出医药箱包扎了伤口,我能这么熟练,还要全托程凯的福。

要不是这一年里吵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架,受了无数次伤,都说久病成良医,确实也是这么个理。

晚上我到小区外面扔垃圾,碰到了邻居。

她说:“你老公有消息了吗?”

程凯确诊皮肤病之后,我就对外宣称他出去旅游了。

最初还没人怀疑,后来时

间一长,大家都开始问了,我只好到警局报了失踪。

实际上,这一年里程凯一直都在家,并且被我照顾的很好。

不过现在,假失踪变成了真失踪。

我摇摇头:“没有。”

邻居一听,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头,安慰我:“没事没事,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勉强一笑。

心里却在想,我倒是希望有消息。

程凯那副样子跑出去,我估计他很快就会回来。

04.

我没想到,先找上门来的不是程凯。

是警察。

一开门,两个便衣警察站在门口。

我见过他们,之前报了失踪之后,也是他们两个,来家里找过好几次。

那几次我都提前把程凯藏在了天楼,那边常年都锁上的,但我知道秘密通道可以上去。

这个秘密,还是房东当初租房子的时候,跟我无意中说漏的。

也因为这样,警察怎么找都没找到人,失踪案也一直找不出线索。

但程凯难免要看病,为了避免露出马脚,每次都是以我的身份去看病。

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来过,警察突然上门,让我心里隐隐冒出些不好的预感。

会不会是程凯出事了?

结果只是我多想了。

他们警察就是上来例行询问,根本没发现端倪。

我也就草草应付了几句,正把他们送到门口,其中一个警察却突然停下脚步。

他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方便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听到这话,我脑子里仿佛有根弦突然绷紧了。

因为程凯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那里,我不知道警察会不会在里面发现什么。

见我不说话,他误以为我不想借用厕所,说了句算了,转身就走。

我松了一口气,正要关门,一只手却挡住了门。

还是刚才那个警察。

“林小姐,你在紧张什么?”

许是我刚才太过明显,所以他们才会察觉。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强装镇定:“抱歉,我不太习惯有陌生人在我家。”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又多叮嘱了几句,独居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才离开。

我贴在门上,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一直到听不见了,才终于回神。

这个程凯到底去哪儿了?

真是。

该不会真的死在外面了吧?

我开始担心,要是这人真死在外面,那副样子肯定会招来很多记者之类的。

也许不出几天,我就会作为怪物的妻子登上各大新闻的头版头条。

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心烦气躁。

还是决定出去找找程凯的下落。

说到底,他毕竟是个病人。

如果程凯想逃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肯定要去车站之类的地方。

也不知道他带了身份证没有,要是没带的话,他也只能去坐黑车。

我决定先去汽车站看一看。

但我怎么都找不到我的身份证,难不成程凯走的时候,把我的身份证也带走了?

我在家里到处翻,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我的身份证。

正当我以为是程凯拿走了我的身份证时,我却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更为令人震惊的东西。

那是一个贴在床底的文件夹,底下很黑,乍一看根本发现不了。

平时我打扫也不会特意趴下去看,那个文件夹在那里放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文件夹上面沾染了厚厚一层灰,打开来看,手指瞬间变得乌黑。

这东西一定在床底放了很久,不然也不会这么脏。

这里面装的是合同,起初我以为是程凯公司的东西,可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合同,是意外保险的保单。

被保人是我,而受益人是他。

05.

保险一直被他小心的藏在床底下,大概是为了不让我发现。

签约时间是一年多以前,算算时间,正好是他得怪病不久后。

这份保单的赔付金额有好几百万,上面有提到如果被保人三年内意外死亡,金额翻倍。

我一瞬间联想到了这段时间里,程凯的所作所为。

他对我态度恶劣,很多次都想拉着我一起死,现在想想,那些死法看着像是自杀,实际上大可以在意外死亡上做文章。

我带好那份保单,根据上面的地址找到保险公司,最后是当时负责签单的销售接待了我。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见到我时,立刻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是林小姐?”

我点头:“是。”

“

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显然不太想看见我。

也是,我这么直接过来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也懒得拐弯抹角,直接问她:“这个保单,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的,我要求退单,应该不算无理吧?”

我的话似乎还让她松了口气,她说:“嗨,我还以为您是来找我麻烦来了,退单啊,没问题,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直接退单,或是挨一顿再退,她很清楚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又不是第一次卖保险了。

我原以为保单最多不过能退个几万块,可她告诉我的金额远比我想象的多。

程凯算是下血本了,我倒是更能理解他想杀我的心情有多么紧迫了。

钱暂时还拿不到,那销售说:“等到联系上你老公了,两个人再一起过来一趟,再签个字就行。”

程凯失踪了,我就问她:“我本人来了还不行吗?一定要两个人一起来?你应该有别的法子吧?或者……你也可以把两边名字换一换,我来当受益人。”

说这话时,我握着那小姑娘的手,顺便把腕上的金手镯戴在了她手上。

临走前,销售改口:“等我向上面交个申请,会尽快联系您的!”

回到家,我一下躺到沙发上,五分钟后,下单了针孔摄像头。

自从我给程凯报了失踪后,这一年多,警察时常上门问话。

我知道他们怀疑我杀了程凯,但他们没有证据。

如果他们有证据,恐怕早就上门把我拷走了。

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听见程凯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那一头一动不动,就那么死死的瞪着我。

我想坐起来,但身上怎么都使不上劲。

难道说,这就是鬼压床?

难道说,程凯已经死了?

不然他的腿,为什么突然恢复原状了?

鱼尾不见了,身上的鳞片也不见了,奇了怪了。

程凯忽然动了,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客厅里没开灯,我这个角度看不完整他的样子,轻微的脚步声一点点钻进耳中,我知道他离我越来越近了。

程凯忽然对我说:“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死呢……”

幽怨的语气,阴沉的嗓音,跟鬼片里的冤魂一样恐怖。

我还是起不来,浑身无力,眼睁睁看着程凯那张逐渐放大的脸

,一点点凑近。

他的脸越来越近,但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凑到眼前时,我几乎听不见一点声音。

程凯弯腰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而我躺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我们四目相对,眼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失去了焦距,呼吸也停住了。

嘴微微张着,晶莹的黑色液体顺着嘴唇的小口流出来,啪嗒一声滴在我脸上。

我的尖叫声瞬间冲破喉咙,一睁眼,我还在客厅的沙发上躺着。

客厅的灯亮着,程凯却不在。

我突然感觉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垂眸看去。

是血。

06.

程凯回来过。

我猛的起身,冲出门外,跑到了小区物业管理室。

坐在里头的保安正在睡觉,我使劲敲窗户,敲了数十下他才醒来。

他刚一睁眼,我就着急大喊:“我要查监控!”

监控录像里,根本没有程凯的身影。

保安大概觉得奇怪,刚准备问,却认出了我。

“是你啊。”

警察时不时找上门,小区里早就传开了。

我就是那个丈夫下落不明的女人,很多人怀疑我早就杀了他,故意贼喊捉贼。

所以这样的眼神,我也早就习惯了。

我跟保安再三确定:“这个监控没有剪辑过,对吧?”

保安一脸疑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我。

深更半夜,我疲惫不堪的进了家门。

程凯神出鬼没,好像随时都会出现,这让原本熟悉的家都变得可怕起来。

不过保险已经没了,他的如意算盘也别想成功。

好在摄像头很快到货了,一拿到,我就装在了客厅里。

只要程凯敢再来,我就能留下他想杀我的证据。

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有了监控,我稍微安心一点了。

甚至晚上睡前还在想,程凯到底会不会回来。

半夜,程凯真的回来了。

我下意识起身,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程凯的脚是什么时候好的?

门外的脚步声还是从前那种熟悉的感觉。

我握紧柜子上的电击棒,小心翼翼的拧开门把,一开门,程凯那张恐怖的脸近在眼前。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举起剪刀就往他身上刺。

程凯迅速

躲开,房门大开,他顺势夺走了我的剪刀。

“贱人,你还真想杀了我啊?!”

遭了!

这一下没有刺中,反倒激怒了程凯。

他肯定会杀了我的!

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我不敢跟他正面对抗,拉住门把,想要把他推出去。

程凯狰狞的瞪着我,他的力气太大,僵持了几秒,他就占了上风。

房门又一次打开,他高高举起那把剪刀,对准了我的心脏。

剧烈的疼痛将我惊醒,我猛地坐起身,突然发现我根本不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此时,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浑身都是冷汗。

没有程凯,没有受伤,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噩梦。

可梦境的画面却很真实,真实的好像就在上一秒。

我鼓足勇气,找出摄像头,回到房里反锁上门。

电脑屏幕上很快显示出客厅的画面,我把时间调到我睡着之后。

快进。

再快进。

客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丝毫变化。

正当我快要放下心,误以为刚才就只是一场噩梦的时候,我看见一道黑影闪过。

就像是刚刚有人从摄像头前面经过,但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07.

一定是程凯!

我立马报警,然后坐在床上一直等,也不开灯,好像这样才能跟黑夜融为一体。

好像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发现。

警笛声很快从窗外传来,很快,隔着墙我听见大门那边响起了敲门声。

到警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还是第一次进这种房间,进门前我看见了墙上的名牌,审讯室。

我明明是报案的人,这里……不是应该是嫌疑人进来的地方吗?

两个警察在我对面坐下,其中一个问:“你交给我们的视频已经看过了,这并不能证明有人曾经来过。”

“比起有人进来,那一幕更像是你在取走摄像头的时候,不小心碰倒的。”

警察说的不错,那一幕确实是最后一个画面。

那道黑影闪过之后,紧接着就是我拿着摄像头回房间的画面。

他们不懂,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况且还有那份巨额保险,人在钱面前,能有多少抵抗诱惑的能力?

这一年多以来,程凯彻底变了个人,既然已经知道了他

想伪造我意外死亡,从而拿到巨额赔款的事实,我每分每秒都活在煎熬里。

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他们自然感受不到那种可怕。

警察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考:“林小姐,你应该很恨程凯吧?”

我确实恨他。

但比起他对我,我的恨意就不足挂齿了。

我把程凯生病和保险的事,全都告诉警察,他们听完,面面相觑,显然是对此事半信半疑。

接下来他们告诉了我一件更为震惊的事情。

“其实程凯根本就没有失踪,打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向我们说明了情况。”

什么?

“程凯跟我们说,是你一直关着他,他给我们的证据足以证明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给你们什么证据了?”

警察给我看了一段视频,视频上我和程凯正在打斗。

他仰面躺倒在地上,而我骑在他身上,两手高高扬起,手里紧握着的正是那把剪刀。

差一点,正中心脏。

这一年里,我们确实打过不少架,但我完全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把这些录下来的。

原来这人早就计划好了,录下这些让我变成一个疯女人,让警察认为我才是想杀他的那个人。

然而让我惊讶的还不止这些,原来程凯也在警局。

刚才警察在问话的时候,程凯一直都看着。

在玻璃的另一面。

看着我发疯。

我从未想过原来这个人心机如此深,竟然深到我完全没发现的地步。

我不知道程凯是什么时候装好那些摄像头的,不过从警察的眼神里,我也看出来了。

程凯拿到的证据一定比我更多,警察会更相信他一点,这也不稀奇。

十分钟后,我推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一个个视频记录着我的发疯之路,每一次都正好录清楚我的脸。

那些疯魔的样子,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视频里的人,确实是我。

我根本辩无可辩,只好沉默的坐在那。

审讯室的门突然打开,我转头看去,发现站在门口的人竟然是程凯。

他身上的鱼鳞果真消失了,所以……我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

08.

程凯在我对面坐下,那张我在熟悉不过的脸上挂着笑容。

“警察叔叔,您把我叫到这儿来干嘛

呀?不怕我被她一刀给杀了呀。”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真让人厌恶。

想不通我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

警察拍了拍桌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别嬉皮笑脸的,叫你来当然是有正事。”

“正事就是让我来跟这婆娘对质?”

我咬紧牙关,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撕烂他的嘴

“对,你们两个各自拿出的证据都不充分,还无法证明你们两人说的都是真话,失踪和非法入室是你告的。”

警察看向我,我点头:“是。”

他又说:“杀人未遂是你告的。”

程凯也点头,依旧扯着嘴角在笑。

“你们两个要么和解,要么就各自递状把对方告上法庭,选一个吧。”

警察无奈的看着我,那眼神中透出几分同情。

我当然不愿意和解,这个恶魔想对我做什么,旁观者不清楚,但我清楚的很。

见我不愿和解,程凯脸上没有半点怒气,反倒哈哈大笑:“我也没打算跟你和解,咱们就法庭见吧。”

“林小姐你想好了?你丈夫程凯手里有这么多对你不利的证据,更何况你们结婚了这么多年,真要闹到这一步?”

警察忽然压低声音,对我说:“别忘了,他是律师。”

是啊,程凯是一名律师,怎么把人弄成意外死亡且顺利逃脱法律的制裁,他比我清楚。

看程凯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我跟他打官司一定会输。

况且家里的钱也是在他那,打官司也需要钱,这一瞬间我犹豫了。

警察许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又多劝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在劝我跟程凯和解。

我也很清楚,他说的没错。

程凯先签完了和解书,我犹豫了一会,也签了。

但这时候,我已经对这个人彻底失望了。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也没必要再委曲求全。

刚进家门,我就直冲客厅的水缸。

我纵身一跃,一头栽进水里,鱼吓得躲到一边,程凯在我身后大喊一声。

“你干什么!”

保险上写着一条:自杀拒绝赔付任何金额。

我死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空。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两只手都伸进了鱼缸里,把我上半身从水里扯出来。

“你疯了是不是!”

程凯一只手用力把我推开,

我没他力气大,一下子撞到墙上,后背顿时传来剧痛。

程凯爱鱼,比爱我要多。

我记得程凯跟我说过,正当防卫的评判标准是受害人在遭受伤害的过程中,可以无限反击,期间导致加害者死亡,受害人无罪。

他想利用法律为自己谋取利益,却从没想过法律本是为了保护受害人而存在的。

一个想玩转法律,无视法律威严的律师,法律自然也会摒弃他。

正如我也一样。

程凯忽然大叫一声,另一只手从鱼缸里猛地甩出来,里头的一条鱼也跟着重重落地。

我忽然想起,还没有问过程凯,他的腿,他的怪病到底是怎么好的。

可下一瞬,我惊恐的发现,好像所有的问题都不用问了。

因为答案,就在眼前。

鱼因为缺水,在地板上挣扎。

程凯因为窒息,满脸通红,跪倒在地,死命的瞪着我,两只手紧紧的抓着脖子。

此时的他,正如地上那条濒死的鱼。

他突然扑过来,差一点就要抓住我的腿,被我及时躲开。

程凯弓着后背,我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逐渐消失。

我看见他的手臂全是亮晶晶的鱼鳞,一片一片, 不知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那条鱼渐渐没了动静,程凯也一样。

怎么回事?

难不成他现在是死了?

我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推他一下:“程凯?”

手指轻轻一推,程凯就这样顺势倒了下去。

我吓的跌坐在地,甚至有些呼吸不上来。

因为我清楚的看见,程凯的双腿,竟然又一次变成了鱼尾。

明明……刚才还是正常的。

09.

程凯重新长出了鱼鳞,就连鱼尾也长回来了。

可他死了。

那条鱼也死了。

等到回过神来时,天色渐晚,我拿出手机报了警。

这种时候不能逃,自首能影响之后的判决。

等待警察过来的这段时间里,我盯着地上已经变成美人鱼的程凯,思绪忽然回到了和程凯刚恋爱的时候。

他笨拙的说着最近遇到的各种案子,因为每次说起这些,我总是会开心的听着。

他以为我喜欢听这些,所以常常跟我分享。

我听得多了,也就不知不觉记

下了。

从未想过当初那么爱我的人,最终还是变了,变成了一个想要我命的凶手。

而他说的那些案子,都变成了我现在脱身的最佳办法。

其实警察过来,不过才短短几分钟而已,我却觉得像是过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差一点就要陷在回忆里出不来了,敲门声将我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来的依旧是那两名警察,他们看了看我伸出的双手,一个正要说话,另一个则看向了我身后。

地板上,程凯的尸体静静的躺在那里,悄无声息。

“林小姐,走吧。”

我收回手,点了点头。

去警局的路上,他们始终没有为我戴上手铐。

又一次来到那间审讯室,坐在对面的警察满脸惋惜的看着我:“林小姐,你不该这么做的。”

我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回答他:“没办法,是他逼我的。”

警察在我家里找到了很多药瓶,大部分都是空的。

我告诉他们,那里面都是维生素,我每天都会定时吃两粒。

吃这个都已经养成了习惯,几乎没有哪天停过。

但警察却说:“这里面装的药物,长期服用会导致强烈幻觉,暴躁易怒,性情大变。”

我这才恍然大悟。

脑海里闪现出两年前,程凯忽然开始让我定时补充维生素,说这种药物有利无害,对身体很好。

我平时少于锻炼,三天两头感冒,对于程凯的话,自然再相信不过。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吃,没有一天间断过。

现在想想,原来程凯从那时候就开始计划要杀了我啊。

后来我看见了程凯身上的鱼鳞,他发现这药起作用了,于是顺坡下驴故意让我觉得他得了怪病。

然后他一步步激怒我,让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之后,趁着我发疯打算杀了他时,再反击。

这样他既能杀了我,伪装成意外,拿到巨额保险,还能就此逃脱法律的制裁,从今往后逍遥自在。

以为谁都不会发现他所做的一切。

可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程凯的计划很完美,但他做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低估了我。

有人打开了审讯室的门,来人拿着一摞纸,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将那摞纸交给警察。

那些纸上一定写了什么让人吃惊的内容,因为

他们的表情立刻变了。

从震惊转变为不可置信,他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稍显淡定,问:“是你下的毒?”

原来那些纸是程凯的验尸报告。

我认真的摇了摇头:“如果我要杀他的话,我会用刀,一刀一刀刺穿他的心脏,而不会选择下毒。”

这话倒是真的,只不过……

“对了,我还有证据。”

我在裤兜里摸出针孔摄像头,警察跑出去拿了笔记本电脑进来,坐在屏幕前已是满头大汗。

视频角度取得很好,我和程凯的脸照的清清楚楚。

我攀上巨大的鱼缸,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淹在水里,接着传来程凯怒气冲冲的质问,他上来拉我,把我拉出水面。

也就是这时候,他的手碰到了鱼缸里的鱼。

这是程凯最爱的那一条,通体晶莹,阳光要是照在身上,会呈现出流光溢彩的斑泽。

但这种鱼天生带有剧毒,不能让皮肤直接触碰,否则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中毒,死亡率高达 99%。

也就是说,程凯在碰到那条鱼的瞬间,就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10

其实程凯还有救。

如果当时我及时叫救护车,或是做急救措施的话,程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视频显示,那时候的我因为长期服用致幻药,精神短暂失常,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而那个下药的人,正是濒临死亡的程凯。

这些,都是警察之后调查得知的。

这期间,我的身份从嫌疑人变成了受害人。

我和程凯到底还是没能离婚,领回尸体的那天,警察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沉默许久,最后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

“林小姐,你还是尽早接受治疗的好,那种药物影响了你的大脑,最好……还是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点头说了声谢谢,接过他手里的尸检报告。

看来,警察没查到几个月前,我早已住院接受过治疗。

病情也趋于稳定,医生说我正常生活不成问题,只要之后坚持吃药,兴许几年后就能完全治愈。

警方带我去检查的时候,我故意停药,扰乱了检查结果,所以他们才会以为我病情严重。

火化了尸体之后, 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渐渐驶来的出租车。

卖保险的小姑娘从车上下来,瞥了眼我手里的骨灰盒,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

“姐啊,我真没想到你能成功,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受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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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你的那份都划出去了吧?”

小姑娘连连点头, 递过来一张卡:“说好的我三你七,姐,剩下的还有三百多万呢,你拿去慢慢花,我就先走啦!”

接过那张卡,看着她招了一辆出租车, 直到车走远了我才转身离开。

走着走着, 忽然感觉那张卡拿在手里, 轻飘飘的, 似有若无。

之后我路过一间餐馆, 注意到旁边巷子里的泔水桶。

我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骨灰盒,快步走过去, 一边走一边揭开盖子,毫不犹豫把骨灰倒了进去。

餐馆里出来个大妈, 见我手里拿着骨灰盒, 面带微笑的看着她,立马梗着脖子指着我破口大骂:“神经病吧你!”

我眨巴几下眼睛, 笑着点头:“你说对了。”

大妈怔在原地, 我随手把骨灰盒扔进泔水桶旁边的垃圾箱,不等她回神, 已然转身离去。

耳边回响起买保险的姑娘说的话,我在心里默念一遍, 偷偷感叹:

三百多万呢,是得慢慢花。

作者: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