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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拍喜

第 37 节 拍喜

结婚两年,我肚子一直没动静。

婆婆很心急,花大价钱买来一个求子偏方,叫拍喜。

就是找三五个大汉埋伏在我回家必经之路上,用棍棒往我身上打。

一边打还要一边呵斥问道“生不生?生不生?”

打到规定时辰,丈夫提着花生、红枣撒给众人,并拱手道谢说“有了、有了”,众人这才散去。

那天晚上我被几个壮汉打的差点丢掉小命。

三个月后,我竟然真得怀孕了。

1

被村里医生诊断出怀孕的时候,陶坤母子俩一扫往日阴霾,脸上笑得像一朵干瘪老菊花。

我躺在床上,手轻轻抚上肚皮。

整个人好像在做梦。

毕竟三个月前,我还被丈夫陶坤和他妈指着鼻子骂是不下蛋的母鸡。

我和陶坤是经村里的红娘介绍认识。

在我嫁进来之前,陶坤还娶过一任妻子。

不过她福薄,结婚半年,就因病去世。

我和陶坤结婚两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婆婆很着急,明里暗里不知道挤兑过我多少次,就连陶坤对待我的态度,都从刚结婚时的温柔疼爱,到后面嫌弃厌恶。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丢了好大的脸,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怎么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臭婆娘,肚子再没动静,你就给老子去死。”

“老子真是到八辈子霉才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这些辱骂几乎每天都萦绕在我耳边,有时候还伴随着拳打脚踢。

刚开始我也以为是我身体的毛病,导致一直没怀孕。

但是,有天我在家打扫卫生,从卧室旧衣柜角落里,翻出几件没见过的女人衣服。

看样子是陶坤死掉的那个前妻张雅遗留的。

旧衣服里,包裹着一张城里医院开的检查证明。

陶坤他,居然有死精症。

他根本就没办法让女人怀孕。

……

这张证明被藏得很好,看样子这秘密只有张雅知道。

就连陶坤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毛病。

他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雄风依旧的男人。

要不然,他怎么会对我做出那种惨无人道的事情来呢?

三个月前,听说婆婆从外村,花大价钱买了一个求子偏方。

叫拍喜。

那天,临近天黑,我从地里干完农活,独自一人回家。

天很晚了,到处都雾蒙蒙。村子小路不太好走。

我听着不知道哪家的狗叫,心里害怕,哆哆嗦嗦往家赶。

走到半路,三四个光膀子大汉从巷子里走出来。

这几个人脸上表情凶狠,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里面闪着跃跃欲试和不怀好意的光。

他们手上一人提一根手臂粗的棍子。

一言不发朝我围拢过来。

我吓得不行,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但我一个瘦弱女子,哪里跑得过这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其中一个顶着圆滚滚啤酒肚的男人,狞笑一声一把拽住我胳膊,往地上狠狠一拉。

巨大惯性让我身体一歪,脚崴一下,整个跌坐在地上,手掌心撑在小石头上,传来一片火辣辣的疼。

几个壮汉朝我靠近,也不说话,举起手中棍子,抡在我身上。

砰——砰——

棍棒和身体皮肉接触,发出让人恐惧的破空声。

我像虾米一样蜷缩躺在地上,用手臂护住最脆弱的脑袋。

“救命啊!救命啊!”

我开始大声呼救,希望能有附近的好心人听到声响,把我从苦痛中拯救出来。

这几人越打越兴奋,不管我怎么哀嚎哭泣,手上力道越来越大。

一边打,他们还一边恶狠狠朝我呵斥问道:“生不生?生不生?”

我才突然明白了,前几天偶然偷听到陶坤母子俩谈论,说的偏方“拍喜”是什么意思。

2

被打了不知道多久。

我的脑袋上全是血,手臂和腿没有知觉,脚腕也肿起老高。

几个壮汉终于打累。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束亮光。

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是我的丈夫陶坤。

陶坤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些花生、桂圆、红枣。另一只手上打着手电筒。

一出现,他没管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我,而是朝那几个打我的壮汉谄笑。

一边笑,一边把篮子里的干果散给众人,还点头哈腰道谢。

“谢谢各位兄弟,有了有了,这下有了。”

刚才下手最狠的啤酒肚男人,朝地下啐一口唾沫,接过干果往兜里揣:“陶兄弟,今儿可多亏了咱们兄弟几个,你这娘们儿还挺能跑。”

陶坤瞪了我一眼,又像条哈巴狗一样把手上篮子递过去:“是,辛苦几位。”

“等我这婆娘怀上了,再请哥几位上家里吃酒。”

那几个壮汉哈哈笑几声,拎着篮子走了。

只留下躺在地上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的我,和脸色冷下去的陶坤。

陶坤用脚尖踢了踢我的背:“臭婆娘,要不是你这肚子老没动静,老子至于丢这么大人吗?”

“我娘花大价钱买的这法子,这下你要是再怀不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别躺地上给我装死,赶紧起来,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说完也不管我,骂骂咧咧打着手电筒从小路离开。

手电筒昏黄灯光一闪一闪,最后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我艰难从地上坐起身,看着陶坤消失的方向,恨不得把这个男人大卸八块。

绝望笼罩心头。

陶坤的病我是知道的,我怕是这辈子都没法怀他的孩子。

这次是被打个半死。要是肚子再没动静,下一次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

光是想一想,我就控制不住打冷颤。

等我从纷乱思绪中回笼,身后传来一点细碎脚步声。

一双布满伤痕的手掌从后面捂住我眼睛,略带沙哑的女声在耳边悄然乍响。

“想要报仇吗?”

……

距离被拍喜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

今天早上,看着桌上的稀粥和韭菜鸡蛋饼,我没来由一阵恶心。

呕——

在陶坤嫌弃的目光中,发出一声干呕。

家里早饭天天都是稀粥加韭菜饼,偏偏今天我一闻到韭菜味儿就恶心。

婆婆愣了一瞬,随即一拍陶坤肩膀:“儿啊,快去请王医生来看看,这怕不是有了。”

王医生是我们村里前两年才来的赤脚医生,年纪不算大,医术却很高。

村子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找他。

没一会儿,陶坤就恭恭敬敬把王医生请到家里。

把完脉,王医生朝陶坤母子连道好几声恭喜:“陶家婶子,好福气啊,您这是要当奶奶了。”

婆婆老脸一下笑开,从兜里摸出一张红票子塞进王医生手里。

王医生接过,拿在手中捏一捏,继续说道:“她这身上的伤也是个问题,肚子里的娃能不能保住还难说。你说这么大个人怎么还好端端走夜路把自己腿摔断了呢?”

婆婆脸上一僵,干笑两声。

“是……是啊,我这媳妇儿眼睛不太好。王医生你可千万要想想办法,保住我们老陶家这根香火啊。”

我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听老婆子和医生掰扯,心中一阵冷笑。

上次拍喜,我几乎丢掉半条命。

婆婆怕这事儿说出去丢人,就对外宣称我是走夜路摔断的腿。

每隔半个月,我就要去忍受着腿疼横穿半个村子,到王医生家拿治腿的药。

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恢复正常。

王医生脸上表情为难:“按道理说,这怀孕了用药对胎儿不太好,不用药的话,梅芝这腿说不定就落下终身的病根儿了。”

婆婆一听说对胎儿不好,猛地站起身,正准备说话,又想起我还在屋子里,及时止住话头,伸手去拽王医生袖子。

“王医生,我……我还有点儿事要详细问下你,咱们不打扰梅芝休息,院子里去说。”

话是这么说,脸上表情出卖了她心中真正想法。

她是要舍弃我,让我肚子里这个祸害平平安安落地长大。

3

婆婆和王医生达成某种约定,把我治腿的药停了,换成保胎的药。

还哄骗我说王医生研究了新的药方,把治腿的药和保胎的药合在一起,效果不会有影响。

但从我日渐加剧的腿部疼痛中,我明白他们这是打算舍弃我的这条腿。

不过天不遂人愿。

婆婆对我肚子里这块肉,看得比我的命还重要,但还是出问题了。

肚子里的胎儿三个多月的时候,某天早上,我被一阵剧烈疼痛疼醒。

睁眼就发现,下身落了红。

婆婆这两天进城办事儿去了,没在家。

陶坤被吓坏,连忙背着我往王医生家跑。

王医生把完脉,给我打了一针,算是勉强止住疼痛。

我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听到他在屋外和陶坤说话。

“胎儿算是勉强保住了,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这娃估计还是会出问题。”

陶坤迷茫:“王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医生长叹一口气:“坤儿啊,你实话给我说,你们这娃,不是用正常法子要来的吧?”

“我虽然平时治病救人,但自古医巫是一家,有些东西我还是能勉强看一看。”

“梅芝肚子里的娃,和你家缘分还没到。现在既然怀上了,应该也是用了点什么其他手段吧?你不告诉我原因,我也没办法对症下药帮你保下这个孩子。”

我听到陶坤倒吸一口凉气,看样子是真的在犹豫王医生这番话的可信度。

沉默足足好几分钟,他才重新压低声音开口,把婆婆求来的拍喜偏方说出口。

说完还情真意切哀求王医生:“您一定要想想办法,帮我把这胎保住。我前几天还和兄弟们吹牛说这次一定能有个儿子,这要是没了,我以后在村子里可就抬不起头了。”

“您手上要是有什么猛药,尽管用,不用顾惜梅芝身体,只要能让她把我儿子平安生下来。”

母子俩都只在意我肚子里这块肉,我在屋子听得绝望。

陶坤他就是个该挨千刀的畜生。

王医生很为难,但看在陶坤哀求的份儿上,给他指了条路。

陶坤先是把我送回家,拿上香烛纸钱,关好屋门一言不发往后山去了。

后山有一处山神庙。

山神庙香火不算旺,只有逢年过节或是些特定日子,才会有人上山来拜拜。

我因为腿伤和肚子痛,没办法跟着陶坤出去,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只能被动躺在屋子里等待。

一直到太阳高照,陶坤才阴沉着一张脸回来。

回来也不进屋,就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烟。

看太阳一点一点爬上半空。

听到声响,我艰难从床上爬起来,推门,就看见他蹲坐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系着个铜制铃铛。

听到开门声,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怎么说呢?

他看我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妻子,而是在看自己的杀父仇人一样。

怨恨,恶毒。

我后退两步,生怕他一个暴起对我动手。

幸好,最终他顾忌着我肚子里的孩子,独自一人推开院子门走了。

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一直到傍晚,他才带着浑身酒气,醉醺醺回来。

他进院的时候,我刚把头天的剩菜剩饭热热打算吃。

刚端起碗,陶坤凶神恶煞朝我走来,抬腿一脚踹翻了桌子。

要不是我躲得快,桌子就得砸到我身上。

“陶坤,你发什么疯?”

他含糊不清朝我骂几句,最后指着我鼻子大吼一声:“你肚子里这块肉要是出什么问题,老子打死你!”

说完踢开房门,倒床上,转眼就呼噜声震天。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脚下满地狼藉。

我不知道陶坤这又是在发什么疯。他从昨天和王医生聊过之后,就变得很不对劲。

但我也懒得去问。

陶坤就像是不讲道理的疯子。

……

三天后,婆婆从城里回来,还带着大包小包从城里买的“营养品 ”,说是给我补身子。

我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有些字还是认得。

药瓶后面写着“保胎灵”三个大字,里面是黑乎乎的药丸。

这药我知道.

之前我还没嫁人的时候,我家隔壁有一个傻子媳妇儿,怀孕后一直胎像不稳,她婆婆就买了这种“保胎灵”给她吃 。

八个多月后,傻子媳妇儿生了个皱巴巴的儿子,自己也因为大出血死了。

听说这药就是虎狼之药,在用母亲的精血供养胎儿生长。

婆婆把药塞我手里,笑得见牙不见眼:“这药可是好东西,城里的医生都说大补叻,你可要记得每天吃啊。”

为了给婆婆接风洗尘,陶坤难得晚上还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

结婚两年,我第一次知道陶坤这个平时衣来伸手的男人还会做饭。

真是开了眼。

饭桌上陶坤话不多,脸上总挂着一幅犹豫和不忍的神情。

婆婆好像没发现,还沉浸在喜悦中,一个劲儿夸自家儿子长大了,要当爹了,知道疼老娘了。

吃过晚饭,陶坤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婆婆手心。

“妈,这是我去山神庙,给你求的护身符,听说能保佑你平安健康。”

婆婆乐呵呵接过,将手掌摊开在灯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之前陶坤经王医生指点,去山神庙求的带着铃铛的红绳。

那天他捏着红绳回来,冲我发火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我敢肯定,这红绳和铃铛,绝对不是他说的什么护身符。

婆婆很高兴,伸出手腕:“乖儿子懂事了,给娘戴上。”

陶坤低头应声,指尖带着颤抖。

红绳上的铃铛,随着婆婆手臂摆动,发出细微“叮铃”声。

4

农村晚上没有夜生活。

吃过晚饭,九点多,几乎家家户户都关门睡觉。

婆婆也收拾完,刚躺上床,外面响起“砰砰砰”敲门声。

是村子里的方茂。

方茂顶着圆滚滚啤酒肚,一脸焦急:“陶家阿婶,我爸妈因为一点小事儿吵起来了,您快去帮忙劝劝吧。”

婆婆对外经营得,总是一副热心肠好人模样。谁家因为点儿鸡毛蒜皮小事争吵,她都会上去“主持公道”。

因此,方茂找上门的时候,婆婆没发现任何不对劲,急忙忙捞件外套穿上,就跟着他出门。

我站在屋檐下,看两人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小路尽头,直觉不对劲。

方茂就是之前,被婆婆雇佣对我拍喜施暴的人之一,他妈不是昨天回娘家了吗?

他们走后,陶坤也从屋子里穿好衣服出来。

手腕上挎着熟悉的竹篮,用红布盖着,里面装些干果。

他瞥了我一眼,语气警告:“好好看家。”

说完跟着婆婆消失的方向离开。

熟悉的方茂,熟悉的干果篮。

我好像明白陶坤想做什么了。

他这是要把“拍喜”,在他老娘身上做一遍。

果不其然,我的猜测没错。

两个小时后,村里人敲响我家院门,脸上悲伤真切。

“梅芝,快去村诊所看看,你家婆婆快不行了。”

……

婆婆死了。

身上好几处淤青,腿被打断,脑袋上一个鹅蛋大的血包,眼睛鼓起像牛眼。

死不瞑目。

陶坤哭着对前来吊唁的人说,是婆婆走夜路不小心踩空,滚到沟里摔死的。

至于为什么会走夜路,为什么一米多高的坎子能把人摔成这副惨样,陶坤没敢说。

但我知道,婆婆是被那几个拍喜的人,活生生打死的。

婆婆那天晚上,被方茂骗出去,会遭受怎样非人折磨,我是亲身经历过的。

她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婆,骨头脆得跟饼干一样。

同样力道的棍子,打在我身上,和打在她身上,那效果肯定也不一样。

陶坤也没料到,自家老娘这么不扛造。

最终酿成惨剧。

婆婆灵堂上,我跪在棺材旁边,往铜盆里烧纸。

陶坤一个人跪在灵堂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现在一定很后悔。

亲手杀掉自己老娘的这份罪孽,会永远压在他心头,让他在往后岁月,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见他老娘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深夜,帮忙的邻里渐渐散去,只留下我和陶坤还在守灵。

还有几个陶坤的好兄弟,那几个“拍喜”的执行者。

以方茂为首的几个男人,光膀子围坐在桌前,二两酒下肚,神志不清开始笑着嗑瓜子聊天。

“这陶家阿婶也是惨,我都没下重手,怎么就死了呢?可千万别赖我头上啊。”

另一个接话:“没下重手?坤哥可是说了,当初陶婶交代过让我们怎么对梅芝,这次就怎么对她。这话可不就间接说让你下死手嘛。”

“嗨呀!你说陶婶要是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事儿死,当初交代我们打梅芝和张雅的时候,会不会让我们下手轻些?”

“这算不算书上常说的……自作自受?”

……

陶坤晚饭也喝了酒,这会儿正上头。

那几人谈话自以为很小声,其实一句不落全传到灵堂这边。

他表情出现瞬间怔愣,随即站起身,大步朝那几人靠近,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你们刚那话什么意思?我妈当初让你们帮忙拍喜,究竟是怎么交代的?”

几人噤声,被陶坤模样吓住。

陶坤又重复问一遍。

最后还是方茂,摇摇晃晃站起身,拍着陶坤肩膀,打了个酒嗝。

“坤哥,合着这事儿你不知道啊?”

“几个月前,陶婶儿来找我们拍喜,特意交代过不用顾忌,最好是像两年前那次一样,直接把梅芝打死。这样她好重新给你找一个好生养的媳妇儿。”

“谁知道你提前冲出来,我们还以为你临时后悔了。”

两句话牵扯出他前任和现任妻子。

陶坤是个不折不扣的蠢人。

他自以为掩藏得很好,不想承受自己失误杀死自己母亲的罪责,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想把过错推到方茂几人头上。

但我和他同床共枕两年,怎么会不知道他闪烁的眼神背后代表着什么。

不过是在做戏罢了。

我跪坐在灵堂蒲团上,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中只觉得无限畅快。

陶坤满脑子都想着要把这人推卸出去,装出一副遭受巨大冲击模样,再加上酒精催化下,心中积压的恐惧情绪找到发泄的闸口。

他爆发了。

伸手狠推方茂一把,怒吼道:“都怪你们,是你们对我妈下死手,是你们杀了她,你们都是杀人犯!”

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陶坤这一嗓子,让那几个壮汉酒惊醒大半。

谁都不敢承认自己真的杀了人,其中又以方茂最甚。

他抬手给了陶坤一拳:“陶坤你什么意思?想给我们哥几个泼脏水是吧?我们都是听的你吩咐,就算杀人,你才是杀死你娘的凶手。”

“儿子杀老娘,你可真是个大孝子。”

双方互相推诿甩锅,在婆婆灵堂前上演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4

几人争执动静太大。

刚离开没多久的邻里乡亲,又被吵嚷声吸引回来。

听到由远及近的说话声,我看院子里几人打得不可开交,想着劝两句。

没承想刚靠近,就被打红眼的陶坤撞倒在地。

裤子上立刻有血迹晕染。

去而复返的邻居推开院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我跌坐在地上,身下是晕开的鲜血,旁边几个男人像斗鸡一样扭打成一团。

“坤子别打啦!赶紧送你媳妇儿上医院!”

陶坤扭头一看,直接吓得呆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做的好事。

这下酒彻底醒了。

一群人手忙脚乱把我送到村诊所。

半个小时后,王医生满手是血通知陶坤噩耗。

孩子没了。

接连失去最疼爱他的母亲和他最期盼的儿子,并且都是被他“亲手”杀掉的。

陶坤受不住这个打击,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好不容易经王医生手抢救苏醒,陶坤半边身子直接瘫了。

医生说是中风。

能不能恢复正常,全看运气。

运气不好的话,下半辈子他都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我强撑着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打击,在好几个邻居见证下,哭着让王医生帮忙报了警。

和我丈夫打架的那几个人,一个也别想逃,他们都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以方茂为首的几个“拍喜”执行者,全被抓了。

听说他们因为害怕,被警察一审问,就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全部招了。

……

方茂几人,一共参与过三次拍喜。

最早的一次,是陶坤前妻张雅。

第二次是我。

第三次,就是陶坤他妈本人。

张雅是被人贩子从其他地方拐卖到我们村里的,十多岁的时候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

他妈看不上张雅这个傻子媳妇儿,但村子里离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于是,她就自己编造了拍喜能让不孕女子怀孕这个办法。

张雅的死,是陶坤他妈一手策划的。

妻子死了,陶坤就可以正大光明再娶。

她用拍喜这个理由,委托方茂几人帮忙,还单独给几人塞了红包,让他们下死手。

这事儿陶坤知道,但为了不惹祸上身,装作一切听从婆婆安排。

方茂几人当时按照约定,将张雅堵在小巷子里凌虐暴打,把人打成重伤。

张雅回家没几天就重伤不治死了。

陶坤母子对外宣称她是得重病死的。

毕竟是别人家事,村里人虽然多有猜测,但也没说什么。

再之后,就是我嫁进来。

我肚子一直不见动静,他妈就动了故技重施的念头。

婆婆给方茂几人还是说这是她花重金买的求子偏方。

陶坤在约定时间赶来散瓜果。也幸好我命大,被打的时候护住脑袋,捡回一条小命。

最后这次,角色对换。

换成陶坤委托方茂几人,将之前在我身上做的事情,在他妈身上做一遍。

方茂几人不知道陶坤委托缘由,但知道这样做有红包收,再加上之前做过两次都没出什么事儿。

欣然应允。

哪知道这次翻车了。

这是警察从方茂几人口中问到的真相。

……

警察来我家做询问笔录的时候,我刚从王医生的诊所,把半身瘫痪的陶坤推回来。

婆婆的棺材,在邻居们的帮助下已经下葬,家里布置的灵堂都还没来得及收。

短时间内,婆婆去世,丈夫瘫痪,自己还流产。

我在警察眼里看到明晃晃的同情。

这事儿怎么看,我都只是一个被恶毒婆婆和渣男老公迫害的可怜女人罢了。

警察问的问题,我知道的都尽量说了,不知道的就低头沉默,他们也没忍心刁难我。

临走前还给我塞了两百块钱,说让我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

一个月后,方茂几人的判决下来了。

他们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刑好几年。

那几人家里人不服,认为一切都是我们家害的,天天堵我家门口叫骂。

陶坤的病,医生说需要静养。

但那几家人天天来闹,骂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有时候我推陶坤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还会往他身上泼泔水。

一来二去,陶坤气得病更严重,连坐都坐不起来,浑身上下只有个脑袋能动,说话都说不清楚。

不过这份痛苦,他没感受多久。

距离婆婆去世两个多月时间,陶坤也快不行了。

临死前,他难得清醒,能自己坐起身,说话也口齿清晰。

王医生说这是回光返照,等这股劲儿一过,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我把衣柜里被张雅藏起来的检查报告,放进陶坤手心。

夫妻一场,我对他最后的情分,就是让他走得明白。

王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被黑色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

那姑娘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疤,手腕上戴着一根沾血的红绳,绳上系着个小铜铃。

揭开兜帽,露出一张陶坤熟悉的脸,冲他笑。

“陶坤,好久不见啊。”

5

“张雅?”

陶坤整个人愣住,不敢置信开口:“你不是死了吗?”

张雅将手腕上红绳取下扔到陶坤面前,冷笑:“放心,没亲眼看到你们母子俩下地狱,我怎么舍得先死呢。”

这红绳陶坤很眼熟,是他去山神庙求来的,亲手给他妈系到手腕上那根。

陶母临死前将这根红绳紧紧攥在手心。

时间拉回我肚子痛被送到村诊所那天早上。

王医生告诉陶坤,我肚子里的孩子和陶家没缘分,是陶母用“拍喜”强留下来的。

既然缘分未到,胎儿肯定是要闹的,根本活不到平安落地的时候。

要想让对方心甘情愿留下了做他的孩子,就要去山神庙求求神。

陶坤信了。

在山神庙,他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希望山神能帮他留住我肚子里的孩子,让他平安降生。

山神给予回应,从神像手心落下一条带着铃铛的红绳。

陶坤带着红绳回诊所。

王医生面色凝重告诉他,山神表达的意思,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当初婆婆用“拍喜”让我成功怀子,现在就要把这个方法原封不动用到陶母身上。

只有这样消解肚子里孩子的怨气,他才愿意留下来。

陶坤相信了。

现在再看到红绳,陶坤终于反应过来,哪有什么山神,这就是张雅和王医生给他下的套。

他转而扭头看我:“你知道这是假的?”

我没回答,示意他看被子上的医院证明。

结论那一栏,“死精症”三个字刺痛陶坤双眼。

他看了一眼我平坦的肚皮,整个人目眦欲裂,状若疯癫要来拽我,嘴里“嗬嗬”喘着粗气。

“贱女人,你给老子戴绿帽子,你不得好死。”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吼完这句话,陶坤整个人脱力一般倒在床上,眼睛死死瞪着我,最终不甘不愿断了气。

困顿打压我的母子俩一死,我才感觉自己终于得到解脱。

……

我只告诉了陶坤一部分真相。

他有死精症,我是根本不可能怀孕的。

但我没告诉他,我压根就没有怀孕。

拍喜那晚,陶坤怒气冲冲离开后,张雅找到我,救了我,将我带回王医生的诊所治疗。

在那里,我知道了张雅当年死亡的真相。

陶坤母子为了摆脱张雅,正大光明再娶。

所以用拍喜这个理由,任由张雅被方茂几人打成重伤。

随后不给她医治,任由她在痛苦中闭眼。

因为做了坏事,母子俩害怕引起怀疑,匆忙将张雅尸体丢弃在乱坟山上。

幸好张雅没有真的死掉,只是受伤太重又没得到及时医治而陷入昏迷。

被找寻而来的王医生捡到。

王医生原本是张雅的亲哥哥。

张雅小时候被拐卖之后,他就一直在找自己的妹妹。

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终于找到我们村。

在村子里以外来医生的名义开了诊所,原本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自家妹妹带走。

没想到陶坤母子下手狠辣。

张雅被王医生趁夜色带回诊所,悉心救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还因祸得福清醒过来。

所以看到我满身的伤,她才会问我,想要报仇吗。

对陶坤母子的仇恨,让我们三个人迅速结盟,策划了这场针对这对黑心母子的报复。

……

王医生给了我一个药。

这药吃下去,会让我身子干净两个月,并且伴随着恶心呕吐等症状,给陶坤母子造成我怀孕的假象。

怀孕前三个月不会显怀,我可以放心大胆给陶坤暗示胎像不稳。

在诊所,王医生借机告诉陶坤,让他去求山神。

人说的话他可能不信,但“神”说的话,他一定会当真。

在山神庙,张雅躲在山神庙,将提前准备好的红绳抛到陶坤面前。

再经由王医生解说。

最后就只考验陶坤对他母亲的情感了。

我们在赌, 赌陶坤自私自利, 把个人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赌对了。

陶坤在儿子和老妈之间,做出了选择。

陶母被方茂带出去那天晚上,月黑风高。

黑暗中数不尽的棍棒朝她落下,陶母反应过来不对劲, 忍痛朝黑暗中躲避。

但她手腕上, 有自己儿子亲手系上的铜铃。

铜铃摇晃发出的声响暴露她的位置, 方茂几人寻声而去。陶母临死前将红绳紧紧捏在手心, 但已经太晚了。

陶坤赶到的时候,陶母躺在血泊中,只剩下一口气。

陶母死在自己一手编造的求子偏方下,死得其所。

但陶坤,也别想逃脱。

婆婆死后,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也没有存在的必要,要是能让陶坤为此心痛一把, 那就更划算。

正好, 方茂几个人在婆婆葬礼上喝完酒发酒疯, 给了我机会。

我找准机会冲进人群,碰瓷倒地, 裤子里被我提前藏好了血包。

唯一意外的收获, 就是陶坤受不了双重打击,居然中风了。

他中风这两个月, 总是时常用贪婪变态的目光窥探我。

那样子是想让我再给他怀一个孩子,好延续他肮脏恶臭的血脉香火。

所以, 他临死前, 我报复性将他的死精症证明翻出来, 却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