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西游:猴子必须死
第 3 节 西游:猴子必须死
一把遮天蔽地的钉耙犁打上灵山,三界震动。
大雷音寺外喊杀声震天撼地。
寺内众佛眼神诡异。
看着唐三藏逐渐迸裂的金身,弥勒长叹一声出列行礼。
“恭请我佛慈悲。”
如来不动声色地看向众佛,眼神如同看着一群猪狗。
“尔等,如何要我慈悲。”
这一天,灵山塌了。
01
正月里,悟空死了。
死因是,被人一杖敲碎了天灵盖。
据目击命案现场的小沙弥所说,凶手是沙僧。
消息传出,漫天神佛为之哗然,灵山上流言纷飞。
有人说是兄弟阋墙,沙僧痛下杀手。
也有人说是酒后争执,沙僧失手误杀。
唯独没人提到猴子。
毕竟,那场西行已经过了很久。
久到大家都忘了曾经的齐天大圣,只记得一个裹着袈裟的瘦小佛陀。
既然是佛,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毕竟,这些年死掉的佛还少吗?
十年前,地藏王佛自缢于禅房。
六年前,孔雀大明王自焚而亡。
三年前,灵吉菩萨撞柱癫狂致死。
一时间,灵山上愈发凄寂,连功德池的灵鲤都匿到水底。
02
沙僧终究没能逃得出灵山。
十八罗汉携众多护法金刚,将沙僧堵在山脚一处山谷中。
我亲临了抓捕的现场。
面对罗汉们“宽大处理”的劝告,沙僧恍如未闻,招招间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无奈之下,罗汉们下了死手,摆出了佛门大阵。
在一片冷冽的佛光中,沙僧的菩萨金身寸寸碎裂,碾成齑粉。
临到最后。
沙僧张了张嘴,望着我的方向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03
我不信沙僧是凶手。
年前的流沙河,波诡浪急。
我出差公干路过,沙僧设宴款待。
恰巧猴子也在。
一袭脏旧袈裟,面色消沉,也不说话,只是盯着蚌女们的舞姿怔怔出神,独自灌着闷酒。
我向猴子的方向努了努嘴,拉住沙僧:
“猴子这厮——还是什么都不说?”
沙僧叹了口气,“哎呀,大师兄的主意太正,旁人很难劝得动。”
说完,沙僧没再言语,只是细心地为猴子的壶里续上酒水。
听闻猴子要远行散心,沙僧连忙告罪离席,领着小妖们忙前忙后。
沙僧:“哎呀,正是岁冬,这件虎皮大氅给大师兄带上御寒。”
沙僧:“哎呀,荒郊野岭找不到宿头,这防雨的双层帐篷可别忘了。”
沙僧:“哎呀,油盐酱醋也备一点,备一点,万一打了野味好入味。”
沙僧:“哎呀,肠胃药、风油精、感冒药、化痰的,止咳的,看看还少什么?”
沙僧:“哎呀,棍套给他栓马鞍边,天天塞耳朵里,也不嫌硌得慌!”
沙僧:“哎呀,大师兄烟瘾大,再备几条好烟?”
……
我看了眼自己的小包裹,再瞅瞅眼前堆成小山的行李,终于受不了了。
“老沙,猴子只是去散心,不是去搬家的。”
“哎呀,吃不好住不好,哪里散得好心嘛?”沙僧脸上笑呵呵的,手上动作却没停下。
我正待继续言语,一个酒葫芦递到我面前,猴子醉眼惺忪地看着我。
“哪吒,俺老孙想托你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猴子看了眼旁边热火朝天的沙僧,举了举酒杯。
“等我想好,再说与你听。”
“好。”
我一口饮尽了葫芦中的高粱烧。
04
猴子的消沉,我看在眼里,却不知缘由。
初次在花果山相见,猴子自号齐天大圣,金甲紫冠,傲气冲天。
遥遥在云头望见,我就对边上的父亲说:
“看不出来,这猢狲还是个臭美的主!”
后来猴子终于成佛了,灵山召开庆功宴,我作为好友前去道贺。
历经西行磨难,猴子看着稳重了不少,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大圣。
他将袈裟系作披风,手上滴溜溜转着一个佛冠,咧嘴直笑。
“哪吒!你看我这身行头,像不像个佛!”
我竖了竖大拇指,“今日灵山数你最气派!”
我真心替猴子高兴,修成正果得了果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宴中闲聊,说起今后的打算,猴子笑嘻嘻与我碰了个满怀。
“当然是回我那花果山,与孩儿们混个逍遥自在!”
眉目间满是缅怀和向
往。
只是后来,猴子不知为何没回花果山,只是终日枯坐灵山。
05
我借着如来弟子的身份,查看过案发现场。
猴子的禅房位于灵山一处僻远的山谷中,猴子垂头盘坐在蒲团上,面容平静,天灵破了个大洞,我念动追魂法咒,追索无果。
据现场勘查的护法金刚说,猴子肉身僵直,真灵被灭,现场只留下了沙僧的脚印。
我心中沉重,难以想象那战天斗地的猴子,竟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后面我私下走访了灵山众多神佛,想要搜寻一些有用的线索。
有的人说,猴子得了抑郁症,总是躲在禅房不见外人。
有的人说,猴子喜怒无常,经常酗酒,醉了就乱摔东西。
还有的人说,曾经半夜目睹猴子以头抢地,绝望哀嚎。
五花八门的证词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在猴子死之前,他的精神已经变得不太正常了。
06
我心情沉重地从抓捕现场回到府邸。
院中的石桌上,不知何时被人摆了一个桃子。
桃子通体紫金,上面符印流转,似乎封印着一个法阵。
我拿起桃子,正待仔细研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我连忙收起桃子迎了出去,看到一群护法金刚蜂拥而至,围住了我的府邸,为首的弥勒皱眉看着我。
“三太子,我们排查到沙悟净曾来过府上,你可有遇见?”
“可能来过,但我外出访友未曾得见。”我如实相告,但却下意识地隐下桃子之事。
弥勒听后摩挲着肚皮,沉吟道:“三太子乃佛祖亲手用碧藕莲叶所活,所说的话,老弥勒自然是信得过的。”
弥勒挥挥手,示意身后众人收起兵器,转头严肃道:“只是佛有佛规,还望三太子明日前往佛祖座前,澄清因果。”
我颔首应下。
弥勒临走前,目露深意地看了一眼我的袖袍。
那底下藏着那枚桃子。
07
弥勒走后,我心神不宁,身体因为莫名的恐惧感而微微颤栗。
不久前还在一起把酒言欢的好友,接二连三地死去。
我仿佛感到自己正陷入一个隐秘的旋涡之中。
直觉告诉我,解开真相的钥匙,就是我手上这枚桃子。
不出意外的话,它应该就是沙僧来访后留下的。
可是,这枚桃子代表了什么呢?
沙僧为什么要把这枚桃子送到我这呢?
他希望我帮他做些什么?
我仔细打量着桃子,尝试解开封印,却百般不得其法。
正抓耳挠腮之际,我突然想到上次在流沙河畔的聚会,一个福至心灵的想法涌上心头。
我屏声静气,试探地对着桃子轻呼一句:
“哎呀。”
封印应声而碎。
桃子上的符印脱落下来,在房间内生成了一个圆形的传送阵。
我微退一步,打量着黑暗深邃的洞口,有些犹豫。
我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一步踏进去,我的人生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时,传送阵抖动了两下,显然因为缺少能量源,崩溃在即。
情急之下,我再顾不上其他,咬牙撞进了传送阵。
08
眼前的景物扭曲混沌,金光大盛。
等我适应了周遭的环境,往前一瞧。
一座有点眼熟的农家院落,大门上贴了两张喜庆的红色“朱”字,屋顶烟囱上正冒着烧饭的炊烟,边上是被精心打理的一垄垄菜地。
“这……这是高老庄?”
我绷紧的身子放松了下来。
原以为等着我的是刀山火海。
万万没想到,它却把我送到了高老庄。
只是,为何沙僧要送我来高老庄?
“哪吒?”
正当我摸不着头脑之时,一声惊呼从我身后响起。
我转身一看,八戒这厮扛着钉耙,嘴上叼着根烟,正对着我笑。
钉耙上沾满湿泥,裤腿半挽,招风大耳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纯纯一个从田里回来的劳作汉。
“哈哈,稀客啊稀客,赶紧跟俺老猪进屋歇歇脚!”
八戒见真的是我,顿时乐了,上来搂着我肩膀就往屋里迎。
一进门,一个黑影听见响动,从远处冲了过来。
我定睛一看,一个约莫四五岁上下的小女娃,双手向后身子前倾,低头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了八戒怀里。
“耙耙,耙耙!”
小女娃扎着双丫鬟,一张粉雕玉砌的小脸上,眉眼憨憨。
“喔喔,小宝贝来接耙耙了!”八戒一把捞起小女娃逗弄,不忘转头向我炫耀,“这是俺女儿豆丁,大名朱碧瑶,怎么样,长得漂亮吧!”
我有点诧异于小女娃的眉眼,“好看是好看,就是长得不像你。”
八戒:???
正说笑着,屋里追出一个布裙妇人,样貌秀丽,伸手就把小豆丁从八戒怀里掏了出来。
“跟你说了多少遍!耙耙田里回来身上脏,不要跑去蹭啊蹭!”
“还有你啊,别老跟她玩头撞肚皮的游戏,本来就够憨的了……”
妇人一边数落着八戒,一边抱着小豆丁跟我见礼。
我躬身回礼,心中却啧啧称奇,这还是当初娇滴滴的高家小姐高翠兰么?
八戒在旁摸了摸鼻子,讪讪笑道:“媳妇儿,去厨房整点好菜,晚上俺和哪吒好好喝一杯!”
高翠兰闻言白了八戒一眼,却没出声,抱着哇哇叫的小豆丁转进了后厨。
晚餐出乎意料的丰盛,鸡鸭鱼肉,全是硬菜。
小豆丁身高不够,被高翠兰抱在腿上吃饭,小手点着要吃的菜,面前的小碗里堆成山。
八戒乐呵呵摸着肚皮,一边赔笑着应付高翠兰的数落,一边热情对我劝着酒。
夜晚的院落中,稚嫩的童声,嫌弃的妇人声,直爽的大笑声。
觥筹交错间,这一家子的小日子里,全是人间烟火气。
09
饭后,我独自一人坐在屋顶想着心事。
身后一阵窸窣,八戒走到我身边坐下,递了根烟过来。
我揶揄道:“女儿的作业辅导完了?”
八戒闻言有些愤愤:“俺家闺女实在太憨了,幼儿园的数学题,竟然一题都不会!”
“那你教啊。”
“俺也不懂!”八戒理直气壮地回道。
我笑了一会,又沉默片刻,突然开口:“猴子和悟净的事,你知道了?”
八戒点上烟,烟雾缭绕中,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嗯”。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掏出了桃子,“还有,为什么悟净要把这颗桃子送给我?”
“那颗桃子,叫心猿道果,是猴子死后所有道行所化。”八戒看着桃子,神情复杂道。
“那猴子……”
“自从如来坐了佛祖之位,所有真神,只要授予佛位,便要被如来定的规则剥去一半真灵,受制于如来手中。”八戒转头看着夜空,叹了口气。
“真灵被剥夺的佛,不但面对如来时修为被压制,便连剩下的一半真灵,也要时时抵御如来的度化,如若扛不住……”
“扛不住会怎样?”我下意识地追问道。
“剩下的一半真灵也被度化,失去意识,成为如来的傀儡。”
傀……傀儡!?
八戒所说的这些隐秘,把我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连凡人都知道不能成为任人摆布的操线木偶,更何况那高高在上的神佛。
一想到意识被磨灭,从此沉沦黑暗,我冷不住打了个寒颤。
难怪灵山上的气氛总是肃穆沉寂,我原先还以为那是佛韵庄严,圣地景象。
现在想来,不过是众神佛在苦苦抵御如来的度化,无暇他顾。
那笼罩在灵山之上的,哪是什么祥瑞庆云,功德金光。
分明是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悲哀。
“那猴子……”听到如来的手段,我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
“猴子那厮是最要逍遥自在的……”八戒用力吸了一口烟,神色平静中透着一丝悲哀,
“如果变成傀儡,他宁愿死的。”
我心情沉重:“宁愿死……真至于如此吗?难道就没人想要反抗?”
“没用的。”八戒摇了摇头,“如来修为深不可测,又握着众佛一半真灵。”
顿了顿,八戒冷笑一声:“不然,你以为地藏、孔雀和灵吉他们怎么会死?”
10
我望着八戒落寞的神情,牙关不由得颤抖了起来,莫大的恐惧紧紧攥住了我。
原来,原来这才是灵山上佛陀们逐渐死去的真相!
只要活着,就要日夜承受着真灵被逐渐侵蚀的痛苦,最终成为浑浑噩噩的傀儡。
难怪猴子后来枯坐禅房,日渐消沉,最终求来了沙僧的那一杖。
我的心中恍然大悟,却感到一股愤懑逐渐充斥胸口。
“猴子托悟净和你送来道果,想必是把一切因果都托在俺老猪身上了。”八戒淡淡道。
“可你也是菩萨果位!”
“我只当自己是个凡人活着,真不真灵的又有什么所谓。”八戒咧着嘴,望着屋下纸窗上灯火倒映出的两道人影,目光温柔。
我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沉默半晌,八戒迟疑开口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是我……”
“不去!”我不假思索地回道。
“你去了,小豆丁想爸爸了怎么办?”
“你去了,嫂子一个人如何耕得了那么多地?”
“你去了,就能帮猴子和悟净报得了仇?”
情绪激动之下,我有些口不择言。
“可是……”
“没有可是!”我有些粗鲁地打断了八戒的话,“我知道西行路上你一直藏拙偷懒,浑水摸鱼。我也猜到猴子肯定是觉得你能帮他们报仇,才托我把道果送来。”
“可万一你要是败了呢?”
“现在的你,已经不是那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朱悟能了。”
我盯着八戒的眼睛,加重语气:
“既然入了凡,就别再想着天上的事了。”
八戒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抽着烟。
烟头燃尽,八戒抬起了头,眼眶微红。
“嗐,你说得没错。俺老猪什么都放不下,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自嘲一笑,拍拍膝盖,站起身来往屋下走去。
“不早了,你也早点回房睡吧。”
我望着八戒有些萧瑟的背影,心里默默地补上一句。
“你不是不敢,你只是不能。”
第二日。
一把遮天蔽地的钉耙破空而去,狠狠地犁上灵山,三界震动。
那一把犁惯了田间湿泥的钉耙之下,灵山的楼阁亭台,寸寸碎裂。
11
五百年前,他是北极四圣之首,神威如狱,权势滔天。
一百年前,他是西行四人中的二师兄,韬光养晦,摸鱼躺平。
成了佛,他却弃如草芥,躲到凡间,一心过起小日子。
可最终,他躲开了天上的算计和权谋,却等来了师兄弟们的死讯。
猴子的自我了断,悟净的尸骨无存……
他红了眼睛,不想再躲了,不想假装看不到黑暗了。
不管做神还是称佛,这世间,总要有人凭着胸中一口意气,站出来涤荡不公。
由老君亲手所锻的上宝沁心耙,在八戒手中发出欢快地低鸣,心猿道果加持之下,那钉耙上竟然幻化出阵阵棍影。
“如来——如来——如来!”
整座灵山回荡着八戒的怒吼。
他一耙撕碎了金翅大鹏的翅膀,一拳打爆了阿修罗王的肉身。
十八罗汉摆开大阵,却被钉耙上的棍影震得溃不成军。
八部天龙在广力菩萨的默许下,退避三舍。
“是你?!净坛使者……不,天蓬元帅!”阿难尊者惊恐地连连跌步,他没想到这低调惯了的昔日神尊竟然杀上了灵山。
“大天尊呢?快去请玉皇上帝大天尊!”迦叶尊者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
如来的强势统治下,灵山成了一言堂。
强如燃灯早已不问世事,众多佛陀菩萨在真灵分割下苦守灵台,早已心生怨怼,自然不肯出力应敌。
八戒把文殊菩萨踹下功德池,拎着沾满佛血地钉耙,一步踏进大雷音寺。
众多佛陀菩萨分列两侧,双手合十,闭目不语。
如来坐在巨大的莲台上,面色淡漠,手中的念珠却越转越快。
“猴哥,五百年前你想闹没闹成的地儿,俺老猪今天请你开开荤。”八戒低头看着钉耙上吞吐毫光的棍影,笑了笑。
“大胆天蓬!进犯灵山圣地,该当何罪!”
逃回如来座前的迦叶尊者胆气回升,指着八戒喝骂。
八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迦叶尊者:“论位格,我乃北极四圣之首,四御之下第一。论果位,我乃净坛使者菩萨。你小小一个佛门罗汉,有何资格在我面前放胆呛声?”
“你……”迦叶尊者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看着八戒说不出话来。
“够了!”如来微眯着眼皮,俯视八戒。
“天蓬,何苦来此?”
“何苦?”八戒冷笑一声,“佛祖又何苦逼得众佛分割真灵,苦守灵台呢?”
此言一出,两侧的众佛顿时一阵骚动。
这个灵山上不能说的秘密,今天终于被人公诸于世。
“分割真灵?”如来笑了,他走下莲台,把手上的念珠举到眼前。
“你看,这就是你说的真灵。我佛慈悲,众佛留一丝真灵寄托灵山,万一遭遇不测,本座也可施手拯救一二。”如来面色慈悲,这一套说辞想必已经说过无数次,此刻从他嘴里说出,竟无比自然。
“拯救一二?”八戒有些讥讽地看着如来,“那地藏、孔雀和灵吉他们,可曾被拯救了?”
“……”
八戒活动了一下手腕,捏紧了手上的钉耙,“猴子和悟净,可曾被拯救了?”
“……”
如来淡笑的面容僵住了。
“善哉善哉,天蓬神魂迷浊,堕入魔道,令其再入轮回,洗炼真灵。”
如来垂下眼皮,颁下法旨。
八戒举起了钉耙
。
刹那间,大雷音寺佛光大盛,梵唱震天,漫天的棍影捅破云层,狂暴的钉耙撕裂宝殿。
12
俄顷,尘土渐息。
如来伸出一只手指,幻化出巨大法相,朝着气息微弱的八戒镇杀而下。
“砰——”
这一指,被另一位佛架住了。
“旃檀功德佛,你这是何苦?”如来脸上现出怒容。
唐三藏叹了口气:“佛祖,我也不想得。只是我的三个徒儿,已经被佛祖打杀了两个。”
“那是他们与佛无缘。”
“无缘便无缘罢,但这最后一个,我想要保一保。”
“保一保?”如来撤回手指,目光若有所思。
“还有呢?”
唐三藏双手合十,面色平静:
“恭请我佛慈悲,容我等取回灵山真灵。”
如来不语。
地上的微尘轻轻颤抖起来。
一片死寂中,众佛中的弥勒突然踏下莲台,这位灵山的“法定继承人”此刻面容肃穆。
“恭请我佛慈悲,容我等取回灵山真灵。”
如来脸皮抽动,死死盯着场中的弥勒。
两侧的众家神佛齐齐出列,躬身请奏。
“恭请我佛慈悲,容我等取回灵山真灵。”
大殿中针落可闻,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如来怒极反笑:“好啊,我倒要看看,尔等如何要我慈悲!”
这一天,灵山塌了。
13
我驾云冲进大雷音寺,大殿残垣断壁,现场两败俱伤。
灵山众佛死伤惨重,弥勒脑后佛轮耷拉着,观音少了条腿,唐三藏七窍不停淌下金色佛血。
“佛祖,哪吒来迟,还请恕罪。”
我落在如来身边摆出守护架势,后者金身布满裂痕,尤其胸口几近凹陷。
我是如来亲手用碧藕荷叶救活,称得上一声如来弟子,又兼我乃天界有名的战将,此刻到来,不啻于在天平上押上了最后一枚砝码。
如来看见我,果然大喜,遥指众佛恶狠狠地颁下法旨。
“快!哪吒,将这一众灵山叛逆全数拿下!”
“谨遵世尊法旨。”
我挠了挠腮,在如来惊骇的目光中,摸出了耳朵里的金箍棒。
14
我是孙悟空,我借用了哪吒的身体。
自从知道了成佛的真相后,我很焦虑。
灵山那一帮神佛,不抓紧想办法解决佛位恶果,只知道日日紧闭洞府,苦守灵台抵御度化,真是一帮榆木脑袋,实在气煞俺老孙也!
我日日枯坐禅房,苦思对策。
都说“酒后吐真言”,在喝完上百壶高粱烧后,终于被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
“直接干翻造成这悲剧的真凶如来。”
说干就干。
我和沙师弟找到哪吒,说出了如来的阴谋,并道出我的计划。
第一步,我用真灵遁入哪吒体内,借用哪吒的肉身,一体双魂,解决修为压制问题。
第二步,沙师弟打破我的肉身取走道果,制造假死命案。
第三步,趁着命案的热度,我以禀报重要线索“心猿道果”为由,私下求见如来,趁其不备,集我和哪吒之力,砍翻如来这厮。
计划很完美,执行起来却一波三折。
起初,哪吒是犹豫的。
他与如来的渊源众所周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直到沙师弟幽幽说了一句。
“哪吒,你虽职属天庭,但乃如来碧藕荷叶所活,你确定你的真灵……”
哪吒很爽快的答应了。
其次,沙师弟真是个棒槌。
谁能想到,我催着他把逃离路线背了三天,最后这厮还能因为迷路被当场抓获。
连灵山都没能跑出去。
那么细心的一个人,脑子都没用到正道上。
再次,我担心八戒会闹幺蛾子。
特意在上灵山前去了一趟高老庄。
这厮心宽身慵,有了妻儿收了心,何必趟这浑水?
好嘛,这呆子在我的暗示下,信誓旦旦喊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刚宽了我的心。
第二天就像支窜天猴似的窜上了灵山,飞得还贼快,俺老孙撵都撵不上。
可惜第一回合就被如来干趴下了。
啧啧,就这?
最后,我的计划里根本没考虑师傅。
不是我看不起他。
只是西行路上听多了那句“悟空救我”,我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一个战五渣。
没想到这次他竟然这么勇,不但站出来保住了八戒,还私下串联了众多佛陀,学人家逼宫。
以前都是我们护在他身前,这次却是他挡在八戒面前。
似乎,师傅也终于有个师傅的样子了。
15
至此,我的计划全部失败。
不过。
结果,好像还不错?
16
如来死后,灵山众佛都取回了自己的真灵。
弥勒经众佛推举,继任佛祖之位。
灵山在废墟之上重建,瑞兽祥鹤重新欢鸣于山间,一派生机勃勃。
众佛一扫过去谨小慎微的作风,到处寻山访友,好不热闹。
观音迷上了麻将,化作美艳少妇混迹凡间麻将馆,自称有“雀神”之姿,撩得一众麻友魂天天送胡。
普贤成了钓鱼佬,搅得功德池里的灵鲤一族不得安宁,每次都要全族抓阄,看轮到谁上钩。
师傅借口闭关,对我避而不见。
不过没关系,这种社死大事,我怎么可能放过。
趁着每天饭后消食,我时不时溜到师傅闭关的洞府门口,咳嗽一声,换上肃穆的语气:
“这最后一个,我想要保一保。”
“这最后一个,我想要保一保。”
“这最后一个,我想要保一保。”
……
等洞府里传来簌簌震动,我一边“库库库”地憋笑,一边心满意足地溜走。
17
一个月后,我去华佗的 ICU 病房里看望八戒。
这呆子连头带脚被缠成一个木乃伊,一条腿被绷带吊在空中,看着伤势十分惨重。
我红了眼眶,心情沉重,正准备慰问,这厮却中气十足地大声嚷嚷:
“猴哥,你忒得不地道,这种大事都不喊上我。”
喊你带着老婆孩子来当啦啦队吗?
“猴哥,你瞅见我独战如来的英姿了不,打得如来跪地求饶!”
当时跪在地上直哆嗦的人的明明就是你吧!
“猴哥,你看我躺了这些天,误工费什么的能报销不?”
我转头就走。
身后传来八戒锲而不舍的呼喊声:
“猴哥,记得给俺媳妇捎句话儿,真是因公出差啊,没有出去鬼混!”
18
我从灵山取回了沙师弟的一半真灵,回到了花果山。
正是初秋,阳光暖暖地照进水帘洞,水色斑斓。
孩儿们漫山遍野地打闹嬉戏,在山林间自由奔跑。
“万类霜天竞自由。”
哪怕是在萧瑟的秋季,万物都在秋光中争着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自由,是天地生灵的最终追求,神佛也是天地生灵。
一个“如来”倒下了,以后这世间可能还会有新的“如来”出现。
但我想,到了那时也一定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点燃星火,涤荡黑暗。
为了自由,我们可以忍受巨大的代价。
哪怕这种代价,在事后想起来,那么痛彻心扉。
想到这里,我弹了弹下桌上的鱼缸。
鱼缸里,一条看着不太聪明的呆头鱼正吐着泡泡看着我。
“对不对,沙师弟?”
【完】
作者:内秀王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