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禁止业主私下借油
第 25 节 禁止业主私下借油
新入住的小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禁止业主私下借油。
这天，我喝多水起夜。
看到厨房幽暗的壁灯下，丈夫缩着脖子喝下整瓶香油。
他舔着唇，还意犹未尽。
1
“喂物业，你们是怎么打扫楼道卫生的，蟑螂都跑家里抱窝了！”
我打开视频，画面里正好蹿过几只拇指头大小的蟑螂。
物业管家在那头连连道歉，称马上派值班的保洁过来。
我这才按下火气，挂了电话。
小区年初才交房，目前入住率尚未过半，在业主群了解到大多也跟我们一样是新婚的小夫妻。
现在的人都注重生活独立私密性，哪会像爸妈那个年代邻里如亲戚般借东借西？
现在家里开火满打满算才一个月，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蟑螂呢？
安朔，哦就是我老公，他说想让婚后生活更舒适，还特意选了一梯一户的房型。
所以我们并没有左右邻居。
此时我踮着脚，在自家四处查看的样子，从落地镜里看倒像是个闯空门的贼。
蟑螂不大可能会顺着外墙爬进来，窗户上都装了金刚纱。
那就只剩下，下水道和通风管道。
“老公，下班回家记得买杀虫剂，要特效杀蟑螂的。”我听着那边安朔连连应声，突然起了抱怨：“你都忘记好几次了。”
吼完他挂断电话，心中又感觉别扭、自责。
安朔为了还高额房贷，选择在公司上长夜班拿高额补助。
他是不是太辛苦，才忘性大的？
放下电话，我找出鞋套和手套带上，武装完毕，开始翻掀厨房各处角落。
蟑螂想要根治很难，好在他们的规模现在还不成气候，只要能找到窝点，用上特效药，应当不难团灭。
我翻遍橱柜，挪开冰箱，都没找到蟑螂窝。
最后我俯下身子，伸手要去拆橱柜下面的踢脚板。
“叮咚！”寂静的屋子里门铃声四处回荡。
应当是保洁到了。
我看了眼面前严丝合缝的踢脚板，还是松手起身先去开门。
通报家里有蟑螂的显然不止我一家，保洁简单查看后，就表示回去尽快安排楼栋全面杀虫。
临走，她突然挡住即将锁上的入户门：“记住，不要借油。”
莫名其妙的，谁家还缺这三两口油了？
忙活半个晚上，我洗漱后拉好遮光窗帘躺到床上。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有人轻轻钻进被窝，将我搂到怀里。
“老公，杀虫剂……买了吗？”撑着最后一丝精神问了他一句，我就沉沉睡去。
黑暗、静谧的屋子里，只余男人悄声回应道：“抱歉，我又忘记了。”
2
我叫龚悦，跟老公安朔是相亲认识的。
因为我家里催得紧，加上安朔本人长得帅工资高人又体贴无处可挑，所以只见了两三回面就定下婚事。
买了婚房后安朔一直忙于工作，昼夜颠倒，见面甚少。
直到婚后正式跟他住在一起，这种陌生感才渐渐被他的温柔抹去。
太阳落山后，安朔穿戴好衣物上班了。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遮掩住一身暧昧痕迹，安朔这方面天赋异禀总让我轻易沉沦进去，忘记一切。
这会儿，我感觉脖子上麻麻痒痒，用手一拂，竟是只有小拇指大小般的蟑螂。
我尖叫到失声，都说当你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暗处可能有上千只在活动。
光是想想，我就汗毛战栗。
“叮咚！叮咚！砰砰砰！”急促的门铃声，夹杂着敲门声，让本该宁静的夜晚沸腾起来。
“你好，我是楼上的业主。”来敲门的女士跟我差不多年龄，收房时我们两家就在一起。
她说自己家有很多蟑螂，要看看是不是楼下住户不讲卫生所致。
我当即表示自己也深受其害，遂让她进家里转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干净整洁使人无话可说。
“我再去楼下看看。”这是个风风火火的人，活着就要去退楼梯间的门。
“等等，我跟你一起。”我拿上钥匙跟了过去。
我们一连找了十几层，直到一楼，有大半没有入住或者无人在家。
剩下开了门的，我们说明来意进去查看后，表面看也都干净整洁。
“要不然找物业，查查楼栋管道吧。”几位业主也跟着下到一楼。
巧了，这会儿在家的都是女士。
大家简单一商议，就敲定了明天下午联合找物业一事。
返回家中时，已近晚上十点，我给自己简单煮了点东西就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这时，门铃又响了，我想着是刚才哪位女业主有事没说完，赶紧去开门。
没想到，门外站着的却是位男士。
“您好，我家里油用完了，能借一点吗？”
“香油、植物油都行。”
3
“我是您楼上的业主，正准备明天早饭，这才发现油用完了。抱歉打扰您了。”这男人一脸腼腆，说话礼貌。
被陌生人找上门的那股不舒服感一下子就消散了。
我连忙应下，让他稍等，刚转了半个身子，从脖子向脊椎处延伸出一股僵硬感。
我家是次顶楼，楼上只有刚才敲门的女业主一家。
而她老公，交房时我见过，并不是眼前这位。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想起来我家的油昨天也刚好用完。”
“我这不正打算去便利店买呢。”
我做出换鞋拿钥匙的动作，男人一脸失望，还是礼貌致谢后坐电梯离去。
呼……
我解锁手机，本想给安朔去个电话说说今晚的事儿，顺便提醒他买杀虫剂应应急。
可他不会又忘记吧？虽然我在网上下单了强效药，但还得两天才能到。
这样想着我干脆将手机息屏，提上鞋子，按了下行的电梯。
小区外两百米处，有一家 24 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希望店里有杀虫剂售卖，顺便……买点油。
搬家时买的一大桶油，也没怎么做饭，今天用得时候好像快见底了。
我饮食清淡，平时用油都是浅浅喷两下。
安朔反之，他吃饭重油，经他手的菜，盘底积油都成湖了。
可他不胖，皮肤好，婚前检查也没什么问题，我暂时就不好找理由让他改口。
我们还是新婚，要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闹不愉快，划不来。
这么想着我已经下了电梯走出楼道，秋天的夜晚十分飒爽，我忍不住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一口。
小区绿化很不错，偶见业主散步健身穿行而过，和谐安逸的景象，说不上来哪就特别别扭。
就是这路灯不够亮，我拿出手机调亮手电筒，向着小区大门走去。
刚走没两步，我知道为什么会感觉别扭了。
这会儿小区里行动的业主，全是男人。
这不奇怪吗？睡前散步，总要跟爱人一起吧。
原本飒爽的凉风这会儿只觉得寒意凛然，脚下的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嘭！
右侧草丛传来一声闷响。
好似，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我打着手电筒，向草丛里照了照，冷白的光线里，是一张被血浸到刺眼的脸。
一张才见过不久的脸。
手机滑落，和我的屁股一同着地，碎裂的屏幕亮起，是安朔打来的电话。
“喂、喂、老公，死、死人了。”
“我们、我们楼上的女、女业主，她摔死了。”
4
楼上那位女业主的死亡，暂时被定性为意外。
疑似她大半个身子翻出窗外往外墙喷洒杀虫剂，导致坠楼。
才见过面的人突然死亡，让我一连做了几夜噩梦。
安朔看我状态不好，也跟公司请假，整日里搂着我安抚情绪。
这天物业带着警察找上门来，安朔白日里在睡觉，我便小声去开了门。
“你见过这位男士吗，都说过什么？”警察递过来一张监控的照片，能看出是那天来借油的人。
我说那人是来借油的。
警察皱着眉，思索了片刻转身就要走，我赶忙叫住他。
“请问，楼上业主坠楼，跟这个人……有关吗？”
目前还在调查中很多事情不能公开，但警察还是给我透漏了两点。
其一，从监控看这个男人也去过顶楼。
其二，楼上那家厨房里的食用油、香油全部消失。
总不可能有人为了借油去杀人吧？
警察来的当天晚上，安朔接到临时出差的通知，这一去就是好几天。
翌日我网购的强效杀虫剂就到了，开始对房子各处死角喷洒药物，重点关照了厨房和卫生间。
也不知是天气逐渐冷了，还是药物效果太强，自那段时间开始家里就没再出现过蟑螂。
楼上女业主坠楼一案，最终还是定性为意外。
没两个月，本属于她的婚房就住进了另一个女人。
“你好，我刚住进来，就在楼上，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她带着自己做的小饼干，站在门口笑容可掬。
我接过饼干，冲她笑着点点头。
刚关上门我就垮下嘴角，将饼干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从女人的第六感出发，新婚妻子才死亡不久，丈夫就闪电再婚，要是说这两人之前不认识？
鬼才信。
因为白天这一遭，又不可避免做了噩梦。
梦里，那坠楼女生躺在黑暗中，头顶偶有光线一闪而过，片刻间呈现出被虫蛀出千疮百
孔的尸体。
呕！
我忙捂着嘴，声响却还是惊动了那群正大快朵颐的食客。
他们从尸体上成群涌出，像一股股粘稠的石油。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动脚，借着那片刻闪过的光线低头一看，两只腿完全埋没在液体中。
我用手一揩，不是水。
是油。
我从梦里惊醒，窗帘缝隙里透着暗淡夕光，时间已近傍晚。
安朔不在，可能提前去工作了。
下腹涨意传来，顾不上抚平躁动的心绪，我翻身下床想先去解决三急。
主卧的智能马桶这两天坏了，维修工人还没来修，我拉开卧室的门，向客卫走去。
我和安朔作息不稳定，家里时常拉着遮光窗连，所以屋里装了很多感应壁灯。
经过厨房时，透过推拉门能看到里面有光。
什么嘛，安朔还在家，起床时看到自己男人在厨房的感觉谁懂啊？
我忍着尿意，悄步上前一把拉开门。
“偷偷给我准备什么吃的呢？老……公？”
安朔还穿着睡衣，发丝凌乱，看起来也才起床不久。
他大张着嘴，手里举着一桶油，粘稠有光泽的液体大股大股倾倒而下。
昨天开封的一桶油，如今已见了底。
而安朔放下空桶，舔着唇双眼半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一定，还在做梦。
5
“悦悦，我那还不是睡懵了吗！”安朔这会儿又是刷牙又是漱口的，听话极了。
睡懵了，口渴至极去厨房找水，迷糊中把油桶当成水壶。
听起来完全合理。
若放在平时，我根本不会对安朔的话存一丝疑虑。
可这回又跟油有关，弄得我惴惴不安。
“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吧，喝了那么多会不会……”我查了百度，这么多油可能会导致胃肠道损伤的。
不可避免就担心起安朔身体来。
可安朔以我晚间还有工作为由，表示自己会先去趟医院，再回公司。
因为被油膈应住，晚上我直接下了碗清汤面，从梦里延伸出来的那股子不适感，才渐渐淡化。
我是做居家客服的，时间自由，也能匹配上安朔的作息。
今天有点忙，同时接线了好几位顾客。
正在我噼里啪啦把键盘打得冒烟时，忽觉脖颈上一痒。
入冬了，小区昨天刚开始供暖，想来皮肤干燥得厉害。
我仰着脖子磨蹭了下。
可这瘙痒感，并没有被简单的磨蹭止住，反而顺着侧颈向前蔓延。
我忙里抽出只手，匆忙按向瘙痒处。
咔嚓一声脆响，似是按断了一片小饼干，可指尖黏腻的触感，让我不得不分神一看。
这一看不打紧，将我渗得原地蹦起来。
手上粘着只黑呼呼的虫子，触角还在无意识骚动。
我拼着不要这只手似的狂甩，可甩掉了虫子，甩不掉手上那无色的液体和粘在其上的一条虫腿。
更无法忽视的是，鼻尖萦绕着一股似霉似臭的苦味，这下再也没忍住，我冲进厕所便呕吐起来。
书房传来电脑叠杂在一起的信息声，吵闹得厉害。
可眼下我只关心一件事——蟑螂，又回到这个家了。
我洗了个澡，脖子和手几乎搓破了皮，洗了几遍都觉得那股子味儿消散不去。
最后我干脆将整瓶沐浴露倒在身上。
洗完澡顾不上吹干头发，我就开始在家里翻找起之前没用完的杀虫剂。
洗手间没有，杂物间、书房、客厅、阳台全部没有。
最后我搬着凳子走进厨房，打开平日里我够不到的最上层橱柜。
入眼是整整两排空油桶，我再去拉开另几扇门，也是两排空桶，粗略一数竟有三四十只。
我似突然想起什么，抱着凳子又去了杂物间，打开最上层柜子。
三米长的柜子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桶装植物油，和两排瓶装香油。
我竟不知道，自家何时成了油铺？
“叮咚！叮咚！”门铃声尖锐打破我的惊异。
我拉开门，是楼上那位，昨日来过的女业主。
“你好，我家油用完了，能借用一点吗？”
6
“打扰了。”女业主转身去按电梯。
她为了借油，甚至用昨天送的小饼干、用邻里和睦来道德绑架我，
可我本身对她观感不好，便从垃圾桶里掏出那包饼干递回去，她就白着脸咬着牙告辞走了。
但是那包饼干却被她洒了电梯厅一地。
我嘴上骂了两句拿来扫帚和簸箕，刚才电梯已经升到顶
楼，想来那女的没借到油直接回家了。
但这会儿我看着电梯降到一楼后又升到顶楼。
这么晚了，莫非她要出去买油？
看来是真得急用。
我收拾好电梯厅回去，刚才打开阳台的窗户透了会气，这会儿只觉得屋里冷了不少。
走到阳台拉开窗纱，正要去合窗户，眼前一道黑影直坠而下。
她的脸正面对向我的刹那间，我清楚地看到是刚才来借油的女人。
她的黑发在空中甚至擦过我还没收起的指尖，直到最后重重坠进楼下花圃。
我探头往下看着，这番动静吸引了花圃不远处那几个正散步的男业主，没有人惊慌喊叫、没有人报警求助。
他们甚至慢慢围过来，对着花圃里身子还在机械性抖动的女子，缓缓抱起双臂，如一排看客般无动于衷。
“喂你们……”我扯了一嗓子，想让他们救人，想让他们报警，想让他们做出点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可我刚发出几个音，下方的男人们齐齐抬头看过来。
月光下，他们的表情清晰无比。
每张脸上都挂着笑，像是看到了久未品尝到的佳肴，还没开动，就一脸满足。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疯了。
那一定就是我疯了。
7
安朔听说楼上业主又出事了，赶回家时已过午夜零点。
彼时我还缩在卧室角落里，身子不住颤抖。
“悦悦别怕，许是意外……”
“意外？！这是第二次！是不是明天我坠楼摔个稀烂才不算意外？”
我难免歇斯底里，且对安朔都生出些埋怨。
若是按照我之前看好的房子买，不仅靠近我父母家，说不定也不会摊上这么多晦气事。
哪怕这里房价比我看好那处高出不少，可安朔坚持把婚房买在这里。
也是怪我，一时虚弱心作祟，没有坚持自己。
“老公，你说这会不会是……谋杀？”我忍不住道出心中疑虑。
安朔搂着我的胳膊突然收紧，把我箍得直喊疼时，才簇然回过神来将我松开。
“别多想，刚才警察不是确认过，楼上除了那女人没别人了。”
安朔的话并没有消除我的疑心，反而让我想起那女人坠楼前升到顶楼的电梯。
如果不是有人坐电梯下去，那便是有人上了顶楼。
警察提取了小区
相关地方的监控后，竟然发现女人坠楼前后这个时间段我们楼栋入口、电梯、和顶楼电梯间的监控刚好坏了。
检查后发现这三处监控线路都爬进了蟑螂，好巧不巧赶在一个时间引起故障。
而小区大门的监控却拍到楼上男业主，在女人坠楼前十分钟进了小区。
警方很快将男业主为嫌疑人，在小区内部收集目击者证词。
“坠楼时候他正跟我们在楼下聊天呢。”
“是啊，过去看见掉下来的是他老婆，人当时都傻了。”
“要不是我们哥几个在楼下拼命拦着，后果不堪设想。”
业主活动室里，我跟在安朔身边，看着数个男业主围着警察七嘴八舌地替那人作证。
直忘了呼吸，憋到胸闷。
“他们……他们……”在说谎。
我根本没看到那位男业主出现在楼下。
警察向我看过来时，连带着一屋子的业主向我看过来。
这时才发现除了我，屋子里来得竟都是男业主，他们的看向我，眼神烁烁。
可不知怎么得，此刻我的嗓子仿佛被浇水紧紧黏着，怎么也透不过气，发不了音。
刚才作证的几位业主跟着警察围过来，一时间我呼吸变得短促，困难。
“我们悦悦当时正工作呢，什么也没看到。”安朔搂着我的腰，看向我的眼神满是不容反驳，这是第一次见到他锋芒毕露的样子。
“是吧，悦悦？”
拖长的尾音，再也不是之前的甜蜜，我听出一丝危险。
本能得，我点了点头，应下他的说法。
同时也在心里说服我自己，楼层比较高，光线又暗，我只是看错了。
仅此而已。
8
入住不到半年目睹两起坠楼事故，让我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充满恐惧。
昨天一场发泄后，我躺在床上搂着安朔撒娇，说自己想回娘家小住散散心。
娘家在城市另一头，公交地铁过去要两个小时起步，所以婚后回去的日子屈指可数。
在我感觉不到安全感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躲到爸妈身边去。
安朔当即表示上班前会开车送我。
翌日，太阳欲坠时，我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先一步去按电梯，就看到门外站了三个陌生人。
看他们的样子正欲敲门。
“爸妈，小弟，你们怎么来了？”后边提
上鞋刚站直身体的安朔，惊声道。
安朔家在外地，孤身一人在本市打拼。
我们结婚时，安朔家人好像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了走不开，缺席了婚礼。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公婆小叔子。
出于对长辈们的尊敬，我不得不打消此时回娘家的想法。
好在家里空着两个房间，婆家三人住进来也不显拥挤。
我跟他们叙了会儿话，还收到公婆补的红包。
婆婆很热心，当晚主动揽下做饭的活，我在书房上线补时长时，就能闻见厨房传来阵阵饭香。
可真正坐到餐桌前，那筷子像沉铁，怎么也拿不起来。
满桌八个菜，我竟然看不出菜式，餐厅顶光打下来，倒像是端上桌了八盘颜色各异的油。
“悦悦吃啊，尝尝我的手艺。”
我看着婆婆夹到我碗里那一块油汪汪的肥肉，强压着眉头，将它一口吞了。
“妈，很好吃。”刻意忽略着嘴里的油感，咀嚼让我头皮发麻。
原来安朔重油，是家庭习惯，那杂物间里那么多桶油……
我忍不住在饭桌上问了安朔。
安朔筷子不停解释道：“我凌晨下班，回家路上总遇到一家超市凌晨促销。”
所以他每天都会买两桶特价油回来，不知不觉间，就囤了那么多。
“嫂子，你多吃点啊，我还想早日抱上小侄子呢。”小叔子开着玩笑，一边往我碗里填了一大块肉，肥得晶莹剔透。
我道谢后夹起放进嘴里机械地嚼着，这次终是没忍住，丢下筷子跑进卫生间干呕起来。
安朔紧跟过来给我拍背、接水漱口。
餐厅里几人对话声也断断续续传来。
“儿媳妇……有了？”
“……过来人，十有八九……”
“……能生多少侄子呢，嘻嘻……”
我很清楚，月经才走没几天，这并不是怀孕。
但在婆家三人住进家里后，我慢慢有了一个怪诞想法。
公公、婆婆、小叔子甚至安朔，他们可能不是人。
而是蟑螂。
9
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疯狂发芽，彻底丢开理智来看，它合理到荒谬至极。
安朔连同他的家人都不喜欢阳光，遮光窗连总是挡得严严实实。
从第一次相亲开始，也都是约晚餐，婚后他又是上长夜班。
我似乎没有一次跟安朔走在阳光之下过。
家里总是莫名其妙见底的油，那么多空桶和存油，都说明安朔如蟑螂一般视油如命。
难怪当时让他买个杀虫剂，一次又一次忘记。
这两天我买橘子和柠檬榨果汁，他们动也不动，声称不喜欢喝酸。
我网购了桉树叶泡水拖地，竟将公婆小叔子三人熏得直退到电梯间。
他、他们，真的是蟑螂。
我把自己锁在书房，在网上查阅相关报道，可蟑螂变成人的样子，还跟人类结婚生活在一起，这比志怪小说还离谱。
报警，谁又会信呢？
回家，怕是住不了多久就会被爸妈打包送回来。
我总不能拿自己嫁进蟑螂窝的事去吓他老两口吧。
我甚至怀疑这栋楼，这个小区，还有其他蟑螂人的存在。
很快，我等到了验证的机会，年底物业会集中对小区中央空调安排清洗，时间就定在明天。
届时会开启一段时间空气循环系统。
中央空调都是整栋楼进行循环，如果我在其中一处风口使用大量杀虫剂，会不会通过循环系统送到每家每户每一个房间呢？
再多的杀虫剂通过过滤系统送到每处可能只余少量，甚至闻都闻不出来，对人体自然无害，但对蟑螂人想来会有一定刺激。
当天我谎称嘴馋，背了大包去买零食，实际拖进书房几十瓶杀虫剂。
第二日上午，安朔一家四口还在熟睡之际，我抹黑进了书房，沉默着等待空调启动。
十一点，通风口有了声音，我旋即找出一罐便携式氧气带上面罩，开始倾喷杀虫剂。
一罐、五罐、十罐……
直到氧气瓶耗尽，我开始呼吸困难，书房地面上已经满是空瓶。
我飞速跑出书房，将门牢牢锁了后，坐电梯下到一楼。
本是想在楼栋门口等一个结果，却感觉大喇喇站在那过于显眼，便走进步梯间，将门掀开一个小缝，正对着电梯。
不一会儿半小时就过去了，电梯始终停在一楼。
“难道失败了？”我抻了抻发酸的腿脚，刚想走出步梯间，就看到电梯上升起来。
一直升到顶层。
我赶忙躲回原处，看着电梯的一层一层降下来。
“叮！”门开了。
走出来的人裸着身子，皮肤呈黑褐色，混沌的双眼旁隐隐挤出另一对眼睛，额间更
是冒出一对褐色触角不断颤动着。
我咬着自己的手，拼命抑制住尖叫。
因为我认出来，此人正是顶楼那位男业主。
10
越来越多的怪物从电梯里涌出来，是清一色的男业主。
他们聚集在入户大堂，头上触角焦躁地抖动着，身体也呈现出兴奋似的战栗，这其中也包括了安朔一家四口。
整栋楼，竟成了蟑螂窝，一时间冷汗浸了我满背。
许是察觉到这会儿外面是白天，阳光给他们造成的不适，不亚于杀虫剂。
有人去按电梯下行按钮，而安朔则和楼上那位男业主向着步梯间、我这个方向走来。
他们是要躲进地下车库。
我踮着脚先一步走到地下室，寻了一处死角猫进黑暗里，一动也不敢动。
“物业那帮子搞什么，是消毒水放多了吗？弄得我浑身不舒服。”是楼上男业主的声音。
“等会就好了，之前一直没找着机会说，你做事太不小心了。”略带指责的声音，是安朔。
“杀人，就不能藏着点，两次还都是坠楼……”
“还都让你老婆撞见，怀疑了是吧，要不我替你杀了她，换个雌人也能生。”
我揪着心，悬着气，眼神在黑暗中木然瞪大。
雌人，好可笑的称呼。
原来我们这些人类女人，在这群怪物眼中，只是可供挑拣、随意更换的卵鞘。
意料之外，安朔在沉默许久后，放低了声音：“她，你不许动。”
“就你护得紧，一个雌人，真给我们族群丢脸。”
我无声咧开嘴，笑得嘲讽，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安朔，你 tm 的一个骗子、怪物，在背后装什么深情。
我真是 cnm 的八辈祖宗。
我要逃走，不仅自己，还要救楼里其他姐妹。
堵在电梯口的安朔等人，向电梯上下来那一拨靠过去，我瞅准机会，悄声钻进步梯间，一层一层向上找去。
那群蟑螂人走得匆忙，家中大门都没有关。
我一户户找进去，只说地下室起火，男人们都去帮忙救火了，让她们往小区外面跑。
无一有疑，通知完了所有女人后，鬼神神差地，我爬上顶楼，走进那空无一人的房子。
如果能找到些证据出去带给警方，不管他们是不是怪物，都要为杀人和包庇行为受到制裁。
坐了牢，魑魅魍魉自然而然会显出原形来。
这是套跟我家一模一样的户型，可我走在其中却察觉不到一丝熟悉。
实在太脏、太乱了。暖气哄得屋里那股子怪味，异常刺鼻。
我挨个房间查看，不知道这屋里的小蟑螂是不是也被杀虫剂熏跑了，竟没了一丝动静。
最后我走进主卧，站到味道最重的主卫门前。
轻拉了一下，门没有动。
我使了劲去拉，哗啦一声响，露出满地起伏的黑。
伸手开灯，那黑溃散着钻进四周阴影，甚至有不少爬过我的脚背。
最是怕虫的我，却忘了反应。
只呆呆看着逼仄的浴室地板上，一副痕迹斑斑的白骨，和被啃食到千疮百孔的尸体。
残存的半张脸，隐约可见是第二位坠楼的女人。
11
我扶着电梯内壁，正剧烈呕吐，酸水倒浸整个食管，仿佛那股子腐味直入肠胃。
我死死捏着手机，那里有刚才拍下的照片，是证据。
进电梯前，我已经报了警。
电梯到达一楼，我刚跑出来，就发现不知何时，外面乌云密布，像是最厚重的遮光帘，将阳光牢牢挡在外面。
不好！
那群怪物能出来了！
我拼命向着小区大门跑，哪怕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也不敢慢下一丝一毫。
“悦悦！”
“你去哪！”
“快回来！”
安朔追过来了。
从四周楼栋里，好像涌出更多怪物，他们顶着触角，向我包过来。
沿途没有看到一个女人，我想她们应该已经安全逃出小区了。
只要跑到外面就好了。
远远已经看到大门，一群安保聚在那里严阵以待，警笛声遥遥传来。
就快跑出去了。
“快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走！”我提着一口气冲到安保面前，回身指向不远处影影绰绰的怪物。
说完我想穿过安保队出去，安保队长却挡在我面前一脸昏暗不明地指了指我身后。
“不等你老公吗？”
我机械式地转动脖子，颈部关节发出咔咔的弹响。
安朔已经站在了十步开外之处，脸上满是慌张。
“悦悦，你听我说……”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你们不是怪物吗？你
们没杀人吗？”身后的安保队，和越来越近的警笛声让我心神大定。
也是时候，弄明白一切了。
安朔身上属于蟑螂的特征本已经隐去，在我尖声质问下，他面容扭曲痛苦，额角蠕动着又张开两只复眼。
“我跟他们不一样，至少，我是真心喜欢你。”
听着那边安朔表真心，我只觉得可笑。
电梯到达一楼，我刚跑出来，就发现不知何时，外面乌云密布，像是最厚重的遮光帘，将阳光牢牢挡在外面。
不好！
那群怪物能出来了！
我拼命向着小区大门跑，哪怕听到身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也不敢慢下一丝一毫。
“悦悦！”
“你去哪！”
“快回来！”
安朔追过来了。
从四周楼栋里，好像涌出更多怪物，他们顶着触角，向我包过来。
沿途没有看到一个女人，我想她们应该已经安全逃出小区了。
只要跑到外面就好了。
远远已经看到大门，一群安保聚在那里严阵以待，警笛声遥遥传来。
就快跑出去了。
“快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要放走！”我提着一口气冲到安保面前，回身指向不远处影影绰绰的怪物。
说完我想穿过安保队出去，安保队长却挡在我面前一脸昏暗不明地指了指我身后。
“不等你老公吗？”
我机械式地转动脖子，颈部关节发出咔咔的弹响。
安朔已经站在了十步开外之处，脸上满是慌张。
“悦悦，你听我说……”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你们不是怪物吗？你
们没杀人吗？”身后的安保队，和越来越近的警笛声让我心神大定。
也是时候，弄明白一切了。
安朔身上属于蟑螂的特征本已经隐去，在我尖声质问下，他面容扭曲痛苦，额角蠕动着又张开两只复眼。
“我跟他们不一样，至少，我是真心喜欢你。”
听着那边安朔表真心，我只觉得可笑。
最初那场相亲，根本就是安朔精心为我织出的一张网。
所谓的婚介公司，不知道给这群外表光鲜的怪物送出多少渴求稳定家庭的女性。
安朔还说坠楼那两位女人，全是自找的。
小区禁止业主私下借油，便是因为在哪家借到了油，全族皆可登堂入室。
那个借油的怪物闯进去，喝光了女人家的油，兴奋之余，将惊吓过度的女人从阳台丢了下去。
而第二位女人勤快持家，无意间发现家中大量存油恐过期浪费，就分批带出去处理了。
这导致楼上男业主回家喝不到油，见女人空手而归，躁怒之下将她丢下了楼。
“悦悦，只要你乖，我们不会有事的，以后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安朔平静下来后又恢复成我最喜欢的温柔模样。
“你闭嘴！”可我现在只觉得他万分恶心：“我等着你们这群怪物被连根拔起，你和你的族群会被带走做实验，你们通通不得好死！”
“警察！都不许动！”警笛声停在小区门外时，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亮起。
我紧紧抓着手机，呆站在原地。
噩梦，终于结束了吗？
番外
噩梦远远没有结束。
是闪电短暂撕裂开厚重的阴云，而不是我等待已久的阳光。
一道道电光中，除了安保、警察随雨冒出飘摇的触角，我仿佛还看到了自己绝望的脸。
怪物已经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我被安朔抱着往回走，他特意带我先进地下室走了一圈。
雨势太大，倒灌进来。
很快淹没了地上毫无声息的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她们一个都没跑出去。
“安朔，回家好好管教媳妇啊。”
“这么多肉，今年冬天崽儿们不愁吃了。”
安朔不停跟照面的业主打着招呼。
“悦悦，你乖乖的，就不会有事。”他亲昵地吻了吻我的额角。
可我只觉得冷，特别冷。
我不知道这群怪物在社会上渗透了多深。
在网上发出求救信号、给家人打去电话，均没有得到回应
而我在安朔一家的期待下，怀孕了，肚子越来越大，可能一胎会生下十几或者几十只怪物。
大年夜，城里百家灯火，天上火树银花，离我是那么远。
家里一派喜庆热闹，怪物竟然也过属于人类的节日。
安朔来喊我吃饭时，我正坐在窗台上，
“悦悦……下来……”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小心起来。
“安朔，虽然杀不了你们这群怪物，但我可以——”我张开双臂，向后倒进月光里。
我可以杀死自己和你的孩子。
作为人类死去，亲手结束这场噩梦。
作者：王小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