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虞兮叹
第 46 节 虞兮叹
我是虞姬,世人皆赞皆叹我和项羽的悲凉爱情。
又有谁知《垓下歌》并非为我而作,楚营内自刎的也不是我。
项羽骗了我,我骗了天下人。
1
公元前 209 年。
我是虞妙弋,是楚国战将虞子期的妹妹。
当我第一次遇到项羽的时候,少年缁衣银甲,银枪带风,令人神往。
他看我的眼神中亦带光芒,我们一见钟情,彼此倾心,结为夫妇。
他为我立下此生不纳妾的誓言,给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我习惯唤他“王。”我的王,全天下的王。
作为他的妻,我心甘情愿追随他南征北战,当他昼夜厮杀的时候,我就在帐营等他的捷报,他从未让我失望。
他凯旋时,我将万般柔情化作曼妙舞姿,又或者轻盈剑舞,是欢庆也是慰藉。
我深知在这乱世之中争夺天下至高位置的男人,内心是孤独的。
每当他卧于床榻因焦虑辗转无法入眠之际,我便学着儿时阿母哄我睡觉那般,轻抚他的后背。
也常听到他在半梦半醒间呢喃的那句“妙弋,我好爱你。”
等战事不那么吃紧的时候,骁勇的男子,为我描眉画鬓;为我做美味佳肴;用打来猎物的皮毛为我亲手缝制狐裘斗篷。
有一次,我与侍女佩儿说起喜欢荷露煮茗,儿时曾因跑远去收集那一滴滴荷叶露水迷了路,害得阿母寻找半晌,回来后被阿父狠狠责罚。
说笑间,回头发现他正站在不远处,听得仔细,嘴角微扬。
我佯装生气“王何时喜欢偷听姑娘家的聊天了,这岂是君子做派?”他笑而不语。
次日,我竟真的喝上了他烹煮的荷露茶,茶烟一缕轻轻扬,搅动兰膏四座香。
他的爱意如白昼之月,似浩瀚繁星。
我沉浸在这样的幸福里,幻想天长地久,笃定此生他必不会负我。
2
公元前 208 年。
狼烟起,烽火燃,号角鸣,王率五万楚军奔赴巨鹿县南的漳水,我留在营中。
又是一场大雪,寒风料峭,雪照山城。我和佩儿着手赶制将士们的战衣。
盼到阿哥的家书“将军破釜沉舟,以少胜多,全歼王离军。”
八个月后,王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女人。
女子衣衫残破不堪,却难掩其姿色。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我见犹怜。
女子向我行礼“姐姐,我是苏瑶,承蒙大将军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我在心里默念,苏瑶,枝叶扶苏的苏,维玉之瑶的瑶,真是个倾国倾城的名字。
我越过她,走向项羽,“恭祝大将军以寡敌多,霸主大业指日可待。”
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漠与疏离。
“妙弋,你先不要生气,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回头待我慢慢跟你细说”项羽紧紧握住我的手,向我解释道,我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姐姐,你莫要责怪大将军,都是妾不好,妾愿做牛做马,只求姐姐能消气,和大将军重归旧好。”
她如雪似玉的脸上泪痕斑斑,柔弱无助的美人,可我分明看得清她眼中的挑衅得意与视为炫耀!
我不愿再待在此处看他们惺惺作态,于是快步走回营帐。
佩儿一路跟着,“夫人,你千万别着了那贱人的道,将军心里只有你!”
一连五天,我一个人躲在营帐中,捧起了沾上灰尘的话本,日日不出门,倒也落得清静。
阿哥按捺不住,在第六日闯了进来,大声质问“虞妙弋,你是准备躲在这小小帐营,做一辈子缩头乌龟吗?”
“阿哥是要我去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争宠?阿哥觉得她也配?”本就不善言辞的阿哥被我驳得面红耳赤,正要拂袖离去。
只见我一盏茶已递至他面前,“阿哥,不如跟我讲讲事情来龙去脉,此女子有无可能是敌方细作?”
听我这样说,阿哥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接过茶,娓娓道来,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
今日,我决定去会会苏瑶。
只不过数日光景,她的专属营帐便已搭建好,温馨别致。
项羽待她极好,温言细语,面面俱到。
我站在营外,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奏出美妙的琴音,琴瑟和鸣,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我强压怒气,不顾形象冲进去推开苏瑶,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将军……,”苏瑶捂着脸,委屈地倒在项羽怀里。
项羽阴着脸,用令我难以置信的冷冽的眼神盯着我“虞妙弋,你是不是疯了!”
说完,抬手轻柔覆上苏瑶的脸,满眼疼惜与不舍,仿似捧着稀世珍宝。
“项羽,这就是你要给我的解释?你说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此情此景,我该怎么想,你敢说你们清清白白,毫无干系?”我咆哮着追问。
“我原本是想跟你商量,让你接受苏瑶,可如今你这副咄咄逼人不可理喻的模样,不说也罢,我要迎娶谁,我和谁在一起,还轮不到要你同意!”
那一刻,他的狠辣无情,字字诛心。
那一刻,我丝毫不像是他的妻,反倒像战场上,他要奋力厮杀的敌人。
我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往外走,幸亏佩儿守在那里,见我脸色不对,赶忙搀扶,回去之后,我便病倒了。
我离开后,营内两人分隔开,不再暧昧。
苏瑶低垂着头,缓缓问道“将军这又是何苦呢?为什么不告诉夫人真相?将军这样怕是会伤了她。”
身旁男子紧握双拳,强作镇定,“若我告诉了她,会害了她。”
我昏睡了三天三夜。
梦里,楚军大败,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我看到那抹穿着铠甲的身影倒了下去,任凭我怎么呼喊,他都没有再起来。
“王!”我满头大汗醒来,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我的脸上一片冰凉,原来,我竟是在梦里哭了。
3
公元前 207 年。
苏瑶一身嫁衣如火,凤冠霞帔,眼角贴着金色的花钿。
我大病初愈,为这对新人操持婚礼。隆重之势,远甚项羽给我的那场。
苏瑶红盖头上的并蒂莲也是我亲手一针一线绣制。
军医诊治她已有身孕,不宜操劳。
阿哥不堪这样的折辱,替我出头,忿不平,惊动了苏瑶的胎气。
项羽大手一挥,命人将阿哥关押,钟离昩将军帮阿哥求情,遭训斥。众人一片哗然,不敢多语。
佩儿告诉我,出事那日,她看得真切,是苏瑶屡出恶言,故意激怒我阿哥。
做局人的用意,昭然若揭。可是项羽又怎会听信这些。他初为人父,喜不自胜。
我成了多余的可有可无的人,剩下妻的名号,要它作甚?
我找到项羽,“即已夫妻离心,大将军不如写下休书,就此放我离去,也当是我对你们的成全。”
“我阿哥忠心耿耿,追随将军征战多年,从无二心,此次犯下大错,全都因我,还请大将军放他一马!”
“妙弋,你是真心想离开我吗?你一定恨我吧!”他背对着我,似是自问自答,语气里满是沧桑和落寞,又或许是我会错了意。
项羽,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巨鹿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是真的移情苏瑶,钟情于她,才会对我薄情至此吗?
你娶我,又是为何?我以为的多年爱情居然是个笑话。
那一年,你从吴中起兵,到徐州下邳驻扎后,急需大量兵器,一时间焦头烂额。
听闻我阿哥擅长制造兵器,你便登门造访,你们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对战局形势的很多看法不谋而合。
我时常听阿哥说起你,他对赞不绝口,视你为挚友,更视你为主君。那时的我,便对你充满了景仰与好奇。
我曾经在阿哥描述你的时候,画过你的画像。可是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发现你跟我画的一点都不像!
你长得真是好看极了,简直好看到了我的心巴上!
阿父阿母过世后,阿哥对我极尽宠爱。在他的庇护下,我倒也算平安快乐。我的心事,少女的忧愁,阿哥一眼望穿。
“妙弋,你可要想好了,项羽他并非普通男儿,无论将来他成与败,你若执意选他,都注定无法拥有安稳的一生!”
“阿哥,我都懂,可我只心系他一人,我心甘情愿。”
没想到,在我表明心迹之前,项羽竟先跟阿哥提亲,求娶我。那一日,我躲在屋内,喜极而泣。
双向奔赴的爱情,谁不想拥有呢?
倒是听闻我婚事的顾家哥哥阴郁了很久。
顾恒算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两家世交,顾伯父顾伯母把我当小女儿疼爱。
打从记事起,身边所有人都跟我说,我长大后是要嫁给顾恒做媳妇的,顾恒也是这样想的。
我只觉得,战乱年代,能活下来就是万幸,爱不爱的,不重要。
可是项羽出现了,一切都变了,准确说,是我变了。
乱世众生如浮游,可是爱情不一样,它是不随斗转星移而更替的。
出嫁的前一日,顾恒来找我。
他消瘦了不少,神色黯然,“阿弋,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恒哥哥,我是真的喜欢他,我相信恒哥哥以后也会幸福的!”
少年落寞的背影渐渐远去。
自那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联系,听闻阿哥说他去投了军。
4
公元前 206 年。
项羽不再来我营帐中,但也不提让我走之事。
阿哥自经历上次的事之后,似与项羽间生了嫌隙,不复从前备受器重的光景。
项羽召集心腹商议军事,也不再通知阿哥。
我有几次撞到阿哥借酒消愁,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阿哥的满腔抱负,一腔热血,我的情爱,都不过是大梦一场。
苏瑶形影不离侍奉在侧,小腹已有微微凸起之象。
少时,我曾听阿母说过,妇人孕中,脸上会长斑长纹,脾气秉性也会骤变。
可我那天细细打量苏瑶,她肤如凝脂,笑语盈盈,看向项羽的眼神尽显温柔小意。
苏瑶的事,孩子的事,项羽对我,自始至终,一句解释都没有。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烦忧不得其解之时,我喜欢跟乌骓说说话。
乌骓是项羽的马,四蹄皆白,通身乌黑,又叫踏雪乌雅。
我带了新鲜的草,走向马厩,乌骓听到脚步声,看到是我,警惕的耳朵放松了下来,摆了两下油亮的尾巴。
我走近它,摸了摸它的脖子和肚子,它似乎感应到我的忧伤,吃草料的时候很安静。
佩儿找到我的时候,天已大黑。
佩儿嘟着嘴“夫人叫佩儿好找,来看乌骓也不说一声,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大将军交代。”
我苦笑,他又岂会在乎。
不远处,有个身影,夜色朦胧,看不真切,只听到几声咳嗽。
许是哪个士兵染了风寒,身体不适,又不愿影响旁人休息吧!
几天后,佩儿急匆匆跑来“夫人,你快去看看,大将军在营中大发脾气,砸碎了很多东西!”
我赶到的时候,主营帐中一片狼藉,地上碎片凌乱,我俯下身,收拾。
纵是有了隔阂,也还是会担心,我还从未看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像是多日冷战结束后的破冰。
“王为何事动怒?”
“妙弋,有探子来报,刘邦据关中财宝为己有,欲做关中王,让秦子樱做相国!”
“消息可靠无误吗?”
“此事非同儿戏,千真万确,刘邦,欺我太甚!”,眼中是上位者的腾腾杀气。
一旁的范增上前进言“刘邦若有此心,大将军唯有杀之,以绝后患!”
营中开始忙碌,要宴请刘邦。
这期间,项羽倒是会留宿我这里,不觉欣喜,只剩悲哀。
夜间,会听到项羽的咳嗽声,严重的时候,一声连着一声。
我只当是战事繁忙,他过于忧心,劳累所致,没有多想。毕竟,他正值盛年,身强体壮。
这样的疏忽,也让后来的我悔恨抱憾多年。
但那个时候,我大概真是被嫉妒蒙蔽了双眼,堵住了双耳,迷失了心。
彼时的我,能想到的很有限。
不怪我,从小到大,我对音律,对舞蹈,甚至对兵法,都展示出极高的天赋。
唯独在感情上,迟缓,笨拙,自以为是。
他需要我,是因为我可以缓解他的失眠,还是因为我可以谈上几句战争局势的分析?
多可笑,苏瑶什么都不要做,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得到一切。
我却要活得像个谋士。
女人和女人的差距。
苏瑶倒是没有再作妖,许是大着肚子,行动不便,再加体质虚弱,军医再三叮嘱静养。
不然,依她的性子,定是要闹出些动静的。
宴席之日,如期而至。刘邦一行人恭敬低调,彬彬有礼得倒不像起兵之人,大抵是为表忠心,做小伏低到极致。
他的十万精兵以逸待劳,此人又擅收买人心,如今又亲眼见到他的城府之深,我不禁想起范曾的话。
今夜,项羽真的会杀了他吗?
觥筹交错间,为助兴,项庄起身舞剑,剑势逐渐凌厉,我预感剑锋快要刺向刘邦。
千钧一发之际,项伯也拔出剑,与项庄对舞,实则掩护住刘邦。
我有些看不懂了,计划不是这样的呀。
舞剑的两人周旋着,席间已有不少人醉倒。
一彪形大汉从营外进来,贴身紧靠刘邦,怒目圆睁,头发直立。
项羽夸赞他的豪爽英武,赏赐酒肉,并命令项庄退下。
我注意到席上的范增,急红了眼。
然而,我们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依旧谈笑风生,不予理会。
很多人喝醉了,有的人装醉了。
刘邦借口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看着范增悲痛气愤,怒其不争的样子,我不禁又想到了那个楚军大败的梦。
自鸿门宴之后,楚营军中士气低落,人心涣散。
这一年,苏瑶生下了项羽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项羽赐名衍。
那个孩子,我看过,不知怎的,我总感觉眉眼间不像项羽,像谁,我不知道。
项羽对这孩子极为喜爱和重视,大宴全营三日,以示隆重。
那三日,军中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和繁荣景象。
无人知晓,不久之后,大厦就将倾颓崩塌。
5
公元前 205 年。
此时的刘邦,已被封为汉王。正如范增所料,他成了项羽的劲敌,一时风头无两。
一日,阿哥找到我,“前两日,重逢顾恒,我们有了新的筹划。妙弋,你跟我一起走吧,项羽是个负心汉,不值得你这样!”
“阿哥,我……,你容我再想想吧!”
是早就该走了吧,我还留恋什么呢?
如今,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营中总是会传来闲言碎语,也有趋炎附势之人,不再喊我“夫人”,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我不是不知道。
我过生辰那日,佩儿欢喜得很,“夫人,今日大将军一定来,奴帮您好好打扮一番!”
我着了身颜色对襟软罗烟长裙,外罩淡色轻纱,乌丝用一支青玉镂空簪绾成一个浮华流月髻,腰系步摇,头上斜插一支流苏,辅着蝴蝶翡翠。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美得恍惚,不记得多久没有如此打扮了,我还想为他再跳一支舞。
他说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他很喜欢。
可是,那日,我和佩儿从天亮等到天黑,他都没有来。
精心准备的饭菜冷了再热,热了又冷掉,反反复复,一起冷掉的还有我那炽热的心。
“许是大将军为战事忙到抽不出身,奴去看看吧!”
我轻咬嘴唇,低头不语,泪无声滑落。
想起在一起的第一年,也是我的生辰,他为了讨我欢心,竟不知从何处引来温泉,赠与我满池盛开的海棠。
他执着我的手,亲手捧起一朵,“此花唤作美人面,与你最是相宜。”
他的笑,是浸入眼里的,手势极轻地将海棠别在我的发稍,在我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自此,海棠和手捧海棠的他,是明媚与温暖,是亲昵与依靠。
佩儿是红着眼睛回来的,脸上多了一道掌印,虽浅,却印在了我的心里。
询问再三,佩儿什么都不愿说。
我换上平日素衣,取下发饰。
今日做个了断吧,我被拦在营外,“夫人,不要为难小的,大将军说了,谁也不见!”
我几乎是冲进去,“佩儿自小在我身边,今日究竟犯了何事,要受责罚?”
“佩儿说今日是姐姐生辰,让大将军无论如何都要过去看看!”
“可今日小衍吃坏了肚子,身体不适,非缠着他父亲陪他,将军拗不过,只能守着他,姐姐未曾生养,自是不能体会的。”
“谁知佩儿姑娘不依不饶,,将军一怒之下,就……”
“你住口,我没有问你,我和将军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阿瑶,你带着小衍先下去,我稍后就来!”项羽柔声叮嘱。
只剩我和项羽两人,气氛安静的有点诡异,令人窒息。
“妙弋,就因为今日我没有陪你,你就要闹得鸡犬不宁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项羽,你扪心自问,自苏瑶出现后,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
“你和刘邦军队周旋这么久,从开始占据上风,到现在腹背受敌,这期间桩桩件件,你就没有过怀疑吗?”
“够了,虞妙弋,你的心思真是歹毒,难为阿瑶时常替你说话,你竟这般诋毁她,事已至此,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拿出和离书,砸向我,头也不回。
原来他早就拟好了,我还误以为上次的试探,他不同意,是还对我有情。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我瘫坐在地上,迟迟缓不过神,是我看错了人,错付了感情,我好恨!
阿哥似乎早就料到,“妙弋,振作一点,我带你离开这个伤心之地,有阿哥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公元前 203 年 4 月,我和阿哥,佩儿离开楚营。
离开那天,我没有同项羽告别,夫妻恩断,一别两宽,死生不见。
同年 8 月,项羽刘邦言和。刘邦趁项羽撤军,指挥各路兵马合击,项羽退至垓下,被韩信三十万军队重重包围。
6
公元前 202 年。
顾恒将我们安置妥帖,他看我的眼神一如从前,依旧唤我“阿弋。”
此时的他,已是刘邦的左膀右臂。
阿哥碍于身份特殊,改了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很少想起项羽,也很少回忆往事,但是却经常做梦。
哀鸣和剑影在风中绽开,堆积的残体狰狞而可怖,血红色的腥味弥散在死寂的废墟之上。
又见营帐中,两人饮酒,男子悲伤地唱起“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女子凄然起舞,忍泪唱起“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完,拔剑自刎。
我用手撑着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瞳孔微缩,梦里那真实而骇人的一幕,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佩儿听到声响,起身抱了抱我,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小姐,莫不是又做噩梦了,不怕,佩儿陪着你!”
梦里的女子是谁?是我吗?那双眼睛,只觉相识;不是我吗?她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阿哥和顾恒从早出晚归,渐渐看不见他们身影。
临走前,顾恒摸摸我的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我手心。
笑着告诉我,“等恒哥哥打完这场仗回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将你娶回家,好不好?”
我没有说好或不好,只说盼着他和阿哥平安归来。
院里的海棠开了又落,恍惚间,竟已是岁末。
顾恒回来的那天,暴雨倾盆,像决堤的天河般下涌。巨蟒般的闪电在云层上下穿梭,狂风夹杂着雨丝,抽打着大地。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带着阿哥的遗骸。
自古成王败寇,这天下终是归了刘邦。
顾恒尽心安排了阿哥的后事,对项羽和楚军,只字未提。
他谢绝了刘邦的封王大赏,带着万两赏银,悉数奉于我前,
“阿弋,如今天下太平,我们搬离这里,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我愿聘你为妻!”
我们一路南下,直至义安。
义安这处地方,打小阿娘同我讲过,远树含烟,青川带雾,缠绵缱倦,可惜偏远了些,人烟也稀少。
我本就是喜静,岂不正合我心意。儿时便曾暗暗决定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长居此地,纵是不能久住,也定要来瞧上一眼。
只可惜后来,跟随项羽,南征北战,四海为家,义安二字也再未提起。
未曾想,顾恒竟将我幼时的玩笑话,铭记在心。
说不感动是假的,青梅竹马的情谊,若是没有遇到项羽,我与顾恒应早已结成连理,真实造化弄人。
好在兜兜转转,我们还有机会回到从前,一切,从头开始。
院落是他早年行军搭建的,如今,只要洒扫收拾一番即可。
“我没有想到有生之年,你还能回到我身边,这处院子当时是为自己有个落脚之地而建,现在看来,小了些,也简陋了些!”
“不,我很喜欢这里!”说完,和佩儿两个人挽起袖子,着手整理。
又陆续添置布置了很多东西,春日的时候,顾恒从集镇买来了海棠树栽下。
7
这样的日子算得上岁月静好,我们开辟的几亩地,收成还不错。
我和佩儿闲时做点女红刺绣,因式样新颖,当地达官贵夫人贵小姐们,甚是喜欢。
我与顾恒商议,待我守孝期满,便与他成婚。
他激动地抱起我转了好几个圈才放我下来,我们相视而笑,他的双眸,闪着晶莹的光,他的眼里,都是我。
而此刻的他,是我的光。
他倾其所有,护我周全,对我百般呵护,免我惊慌。
他为我,放弃荣华富贵,到这偏远之地,做乡野农夫。
那一晚,毫无征兆的,我竟又做了噩梦。
先是梦到跟我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女子,拔剑自刎。
接着梦到颓废不堪的项羽像是在哭嚎着“虞兮虞兮奈若何。”
然后梦到了乌骓,它倒在江里,一动不动,江水是刺骨的冷。
最后,我看到了阿哥,他向我伸出手,像是有东西要交给我,我向他走去,他却只是叹息,“这样也罢,这样也好!”
我是唤着一声又一声的“阿哥”醒来的,我看向窗外,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可我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伴随着从未有过的阵阵绞痛。
顾恒找了辆马车,带我去城外的寺庙。
古寺的正门香火缭绕,钟声悠远,诵经之声不绝于耳,禅房后面的院落像是远离烟火的净土。
从以这遗留的古刹为中心的绵延几百里方圆,城池不断颓圮,又不断重建。
历史上浮现的金戈铁马,刀光剑影,风花雪月,歌舞升平……于此种种,宛如盛大的火花,而今早已归于沉寂。
我虔诚地跪拜在蒲团上,焚香屑一点点从火星的闪烁里褪为香灰。
末了,一位小僧走到我面前“施主今日来此上香,即是有缘,不妨再求支签!”
很快,摇出了一支,只见签文“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可不得,未来心不可得。”
我向殿内走去,见一人着金色袈裟,手持念珠。
小僧将我的签文呈上前。
“解铃还须系铃人,施主若能放下执念,则一切烦忧尽可解,天机不可道破,唯有自渡,阿弥陀佛!”
回去后,大师的几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反反复复。
与顾恒的婚期就要到了,我们在义安结识的朋友不多,要邀请的人也很少。
顾恒觉得未能给我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心有愧疚。
“阿弋,这不是我想要给你的婚礼,我一直想给你最好的。”
“要不,我们回长安城,顺便拜访一下昔日旧友,过段时日再回来,可好?”
我安慰他,“我不在乎那些所谓的风光,你我共度患难,历经生死,如今平安相守,我很知足!”
“他日,再为佩儿觅得良人,了却一桩心事,你我就此遁世隐居,有何不好!”
是在大婚前一日,吉服上的祥云,还差一缕银色线。
平时一直用的针线盒里,所剩不够。
翻找间,打落了架子上一只盒子,我捡起来,发现了里面有暗格。
这个盒子我见顾恒用过,放田契和买卖票据的,不常打开,我从不知道底层是个暗格。
好奇心驱使,我推开分隔板,竟是一封书信。
信封上是项羽的笔迹,赫然写着“吾妻妙弋亲启”
8
“吾妻妙弋,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不在了,你也定然已将我彻底放下,我不舍你心中有悔恨,有遗憾,特留绝笔。
巨鹿之战,我被诊出咳症,先天带来,无药可治。想起你过去常笑我习武之人,睡中咳嗽,我还只当是风寒所致,原竟是天要灭我!
苏瑶是故人之女,我们战中重逢,她告知我已有身孕,然而她的夫君刚刚战亡,都没来得及亲耳听到这个喜讯。
妙弋,你看,战争总是无情地夺走有情人的一切,何时才能结束?我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那一战,我受了重伤,怕军心动摇,未敢声张,这也加剧了咳症,大夫说我需静心调养,多则八年寿命。
只剩八年,我无法接受,但又很快冷静,于是,我有了一个计划,我请苏瑶帮我一起完成,所以,我把她带了回来。
看着你一点一点远离我,厌恶我,我很欣慰,我的计划很顺利,我又很难过,你每一次落泪,我都知道,可我要强忍着演下去。
苏瑶几次劝我对你坦白相告,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你定会生死追随,不离不弃,可我不愿,我舍不得你。
鸿门大宴,你们都怪我心慈手软,留下大患。
我心里清楚,刘邦有帝业之才,怎可杀之,这天下,是该太平了,老百姓太苦了。
我们和离那天,你又哭了,我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也哭了,可是,哭着哭着,我又笑了,起码,你太平了,我再无牵挂。
顾恒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的时候,应该很相像,我想,你一定会幸福的,妙弋。
楚汉之争,楚军必败无疑,四面楚歌,我无处可逃。
我竟不知苏瑶会易容术,她出现的时候,某一瞬间,我以为是你回来了。
她思虑周全,说要让天下人都以为虞妙弋死在楚营,这样,才能保你一世安宁。
我在楚营唱起虞兮虞兮奈若何?她和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便拔剑自刎了。
乌骓一路带我充至江边,我知道,我的气数已尽。
我将此信托与子期交予你,莫要再为我哭泣流泪。
檐外海棠花欲折,红瘦雨滂沱,思慕春江化洪泄,锦书可寄托,欲说还休。”
泪水早已打湿我的面颊,只觉胸口像刀绞一样,心脏也像被什么揪着,隐隐作痛。
原来,那些不是梦,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他都没有问我同不同意。
我拿着信,捂在心口,泣不成声。
顾恒和佩儿进来的时候,被我的样子吓坏了,看清楚我手里的东西后,顾恒脸色惨白,试图抱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死死盯着他,想要将他的灵魂看透。
“阿弋,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子期兄临死前将这份信转与我,也将你托付给了我。”
“我虽不知道信的内容,但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有项羽的,我害怕失去你,我想着等我们安定了,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信拿出来。”
“不要再说了,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想见,一句话不想说,几近崩溃。
9
似是想了很久,突然顿悟,如梦初醒,打开门,走出去。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穿过云层,照亮大地,一切都像破晓前夜的梦境被唤醒。
天空中弥漫着崭新的气息,万物都仿若重获新生。
我又看了一眼门前的海棠,想起那年为项羽跳的第一支舞,“时一缕绿杨烟,扯一弯梨花月,卧一枕海棠风。”
一路走到了凝云寺,我踏着熟悉的钟声,面向神佛,双手合十,心无杂念。
钟声回荡之间,大师缓缓走近,“施主是有佛缘之人,前世不欠,今生不见。今生相见,皆有因缘。”
“感谢大师提点,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我已勘破红尘,余生愿与青灯相伴,还望师父成全。”
“阿弥陀佛,身披海青,手持香花,今剃度修行,赐法名般若。”
在寺庙的日子,时间很慢,慢到感受不到它的流逝。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这份清净,安定,可以抽离世间一切烦恼。
我竟是可以安稳入眠,也再没有做过先前的梦,前半生阡陌红尘,反倒像是一场梦。
一个月后,顾恒和佩儿找到了我,佩儿喜极而泣,“小姐,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佩儿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小姐了呢,呜……”
顾恒只是站在原地,轻声唤我阿弋。
“阿弥陀佛,贫尼般若,前尘往事皆消,故人勿需再提,两位施主请回吧,莫要再来了!”
自那之后,佩儿还是每个月都会来看我,告诉我外面的事情,见我属实不愿再听,才会泱泱打住。
有一次,她说起集市上有人传唱《垓下歌》。
又说起戏马台每隔几天都会演一场《霸王别姬》,台下坐满了人,无一不为之动容落泪。
英雄末路,项羽死的时候三十岁,短短数十年间的勇猛善战,叱咤风云,没有人再记起他的雄心大志。
没有人再说起万里江山,曾离他一步之遥。
后人提起的遗憾的痛心的流传的只剩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凄美爱情。
人们不会知道天妒英才,他早早染上重疾。
更不会知道,翩翩起舞后又如流星陨落的女子不是项王的虞姬。
再后来,佩儿嫁了人,是义安县做小买卖的正经人家。
最后一次见到顾恒,他似苍老了很多,我原不打算见,奈何他站在寺外等了半天。
他跟我说,天下大一统,正是用人之际,汉帝刘邦多次派人来劝说,他不好再推辞。
我敲着木鱼,捻着佛珠,心中再无波澜。
10
苏瑶番外
我是苏家独女,若不是生于战乱,想来也会有平安富足的一生。
父亲给我取名瑶,寓意光明且美好。
母亲从小悉心教导,琴棋书画,针织女红,也是一样不敢落下,还传授我易容术,以防不便之需。
苏家没有男儿,父亲却不允我习武,只教我一些自保招式。
父亲效忠项羽,他常说项王英雄出少年,无人能敌,是天选之主。
那个男子,我见过,气宇轩昂,他身边的女子,虞姬,容颜倾城,才艺双绝,眼底盛满了深情。
项王很是倚重父亲,许是父亲满腹经纶,又一身好本领,又许是父亲年长他很多的缘故。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