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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节 闻君归

第 5 节 闻君归

皇太孙是个疯子。

他在甬道被狗咬,我拿棒槌把狗打。

如此大恩,他却诱哄我做了他的妃子。

后来太子谋逆,他又要拽着我一起死。

我抱着他的腰大哭:“太孙!我不想死!你恩将仇报!”

漫天大火映着他的脸,艳绝又残忍:“孤就你这么一个女人,我在哪儿,你自然就要在哪儿。”

1

初见皇太孙时,我十岁,是冷宫里的老嬷嬷养大的小宫婢。

冷宫在西六所甬道之中,是个死气沉沉的荒凉之地。

那年我如常在仪门院落打水浣衣,看到杂草参差的甬道,远远走来一位小公子。

小公子年岁不大,锦衣华服,身板挺直。

而他身后,正追来一只体型庞大的獒犬。

看到他的那刻,我好不容易提上来的半桶水,随着老旧轱辘碾子的转动,又扑通掉进了井里。

然后我大叫一声,拿起盆里的棒槌跑过去打狗。

那日是上巳节。

民间有春嬉、祓除畔浴的习俗,宫里的张贵妃还举办了祭祀宴饮。

太孙被狗咬了一口,我也被咬了一口,然后巡宫至此的侍卫首领,射杀了那只狗。

那是只獒犬,听闻是北边番族进贡过来的,一直养在万牲园。

獒犬长毛乌黑,外形彪悍,比上京的狗凶猛多了。

更重要的是,它犬牙有毒。

皇太孙无碍,因他里面穿了护身宝甲。

我不一样,险些丢了一条命。

后来好不容易捡回命,养了一个多月,就被叫到了东宫重华殿。

那一年皇太孙十二岁,端坐高堂之上,眉眼凌厉,气势慑人。

我依着嬷嬷之前说过的话,双手叠放在地,跪下磕头,不敢看他。

高门殿宇,巍峨庄穆,只听那清冷威赫的少年,沉声问我——

“为何要救孤?”

我原想按照嬷嬷说的,回答一句“太孙殿下是主子,奴婢护主,该当如此”。

可偏偏一紧张,把她的话全忘了。

太孙见我未答,声音不由得又严厉几分:“抬起头来,孤在问你话。”

我赶忙抬头,对上他那双乌黑的眸子,不由得愣了。

皇太孙天潢贵胄,身上是与生俱来的威慑和霸气。

他还生得那样好看,冷白的皮肤,五官端正,眉眼细长锐利,鼻梁高挺,唇色淡薄。

我看着他,脑子一抽,脱口道:“殿下长得好看。”

“什么?”他皱了下眉。

“殿下长得好看。”

我又重复了一遍,异常认真:“阿温长得也好看,幼时上巳节祭神,我阿娘会把我打扮着去庙会扮龙女呢,就是菩萨座下的童子和龙女,被很多人举着游街,阿娘说只有长得好看的人才能坐在上面。”

言语间,不免有些得意。

太孙闻言抿唇,好一会儿才开口问我:“你是豫州谯县郡守家的幼女?”

“是,我爹叫闻肃,我名闻笙,但入宫之后他们说不能再用以前的名字,所以我现在叫阿温。”我老实回答。

闻笙六岁入宫,在此之前,曾也是地方官吏家娇养的小姐。

景寿五年,皇帝南巡,途经谯县观灯遇刺,致使孝文皇后逝世。

孝文皇后是景帝发妻,二人感情深厚,皇帝悲恸,血流成河。

豫州刺史和地方官员皆因护主不利遭了难,全家被流放,唯独几个稚女小童,没入宫中为奴。

我曾叫闻笙,自幼便与旁人不同,到了三岁半还不会开口说话。

我爹常唤我痴儿。

他信奉五斗米道,曾请一道师为我算命。

道师说我是童女贵命,虽心智薄劣而高自比拟。

一番巧舌如簧,哄得我爹又多交了几十斗米。

罪奴哪有什么贵命。

押送回京路上我生了一场病,又被人察觉是个呆的,入宫之后管事婆子直接将我丢给了冷宫甬道里的几个老嬷嬷。

只留了句——

“成不成的就看她的造化了,若死了就知会刘春一声,席子卷了丢外面埋去。”

嬷嬷们年迈,心善。

我年幼,命硬。

就这么在冷宫活到了十岁。

皇太孙问我愿不愿意留在重华宫。

我未曾犹豫,道:“愿意。”

我想他之所以开口让我留在重华宫,一则是因为我拿棒槌打了狗,二则肯定是因为我长得像民间桃花坞木版年画上的娃娃。

嬷嬷们总是这样说,她们还说皇太孙见我乖巧,又生得好看,兴许会留下我。

桂花嬷嬷说:“太孙若愿意留下你,务必要应下。”

“为什么?”我不解。

“小阿温,你瞧瞧甬道这种地方,除了我们这些老妪,就是那些被废的妃

嫔,疯的疯,病的病,死的死,还有刘春那种腌臜货,我们能护着你几年呐,围困在这里,永无出路,若能到太孙那儿,是你的造化。”

“为何一定要去太孙那儿,秦嬷嬷不是说我也可以去昭纯宫吗?”

阖宫都知道,冷宫有个小宫婢救了皇太孙,皇上让御医来为我诊治,昭纯宫的张贵妃还赏赐了我一串璎珞宝珠。

贵妃身边的秦嬷嬷说,待我伤好之后,可到昭纯宫当差。

我觉得张贵妃也是个好人。

可桂花嬷嬷不这么认为,她坚持只有到太孙身边,才是我最好的出路。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对太孙有救命之恩。

我留在了重华宫,被玉春姑姑教了几日规矩,便安排到了书房当值。

皇太孙周承翊,是当今太子嫡子,景帝长孙,自出生便被册封为“太孙”,为皇室储君。

景帝正值盛年,聪明的儿子太多,便显得太子过于平庸。

太子稳坐高堂,因为他是已逝的孝文皇后所出,还因为他有个出色的嫡子。

至少皇帝是这样说的。

近些年太子表现无能,屡屡犯错,已经让景帝失去了耐心,他甚至当着太孙的面,对太子骂道:“蠢货,若非有承翊这么个嫡子,你这个太子也不必当了!”

任谁当着儿子的面,被老子这样一顿骂,都会觉得面上无光。

太子对这个儿子并不亲近,哪怕他深得圣心。

因为皇太孙天生感情淡薄,对谁都是一副生冷刻板的模样。

还因为太子妃早逝,且太子本就不喜欢太子妃,立了心爱的表妹为侧妃,还诞下了仅比太孙小一岁的庶子。

太子喜欢侧妃,也喜欢庶子,父子温情全给了他。

太孙不在乎,他的重华宫,与东宫主殿相隔甚远,他永远冷静自持。

皇太孙生来就是要居高位、做储君的。

景帝的话同时也提醒了那些年轻且心机深藏的皇子们,与其处心积虑拉太子下马,不如直接对年幼的太孙下手,抽薪止沸。

如上巳节张贵妃的宴会,万牲园的獒犬是如何跑到了甬道直奔太孙而来,太孙又是如何到了西六所冷宫这种地方,无人得知。

那年我十岁,只知恰好出现并射杀獒犬的侍卫首领,是平西将军府的大公子,已逝太子妃的亲哥哥,皇太孙的亲舅舅。

若我足够聪明,会发现太孙压根不需我来救他。

十二岁的皇长孙,自幼生活在权谋之中,见惯了阴谋诡计,并且应付得得心应手。

而他生性漠然,心思深沉,原是自幼如此。

在我拿着棒槌去打狗,并且自认为是他的救命恩人之时,我的命就悬在他手里,悬在他一念之仁。

但那些我一无所知,我头脑简单,是个冷宫长大的傻子。

太孙也是这样说的。

哪怕玉春姑姑交代了无数遍规矩,我还是会忘。

殿内地龙烧得旺,香炉余烟袅袅,太孙看书用功,目不转睛。

我困得睁不开眼,实在强撑不过,迷迷糊糊就坐在了地上。

玉春姑姑进来送糕点时,便看到了这样一番场景——

黄花梨案桌前,太孙眉眼冷峻,正神情漠然地翻书。

我抱着桌子腿,耷拉脑袋,昏昏欲睡。

重华宫是个规矩森严的地方,太孙只有十二岁,却异常严厉,宫人们平日大气也不敢出。

玉春姑姑见状惊了一惊,脸色微变,正欲上前唤醒我,却听太孙嗓音清冷地道了句:“无妨,竖子罢了。”

殿内安静,他一开口,我的瞌睡便醒了。

后来玉春姑姑退下,我乖乖地立在一旁看他练字,终究没忍住,好奇道:“太孙殿下,竖子是何意?”

少年抬头看我,眸光漆黑且平静:“为愚弱之意。”

“就是,傻子的意思?”

“嗯。”

“哦。”

我有些难过,即便被人称惯了傻子,从皇太孙嘴里听到,还是感觉很沮丧。

在我心里,皇太孙固然严厉,却是个好人。

重华宫的伙食不错,每次宫人们吃剩下的馒头和小菜,我都会打包了送去冷宫给桂花嬷嬷她们。

此举玉春姑姑知道,太孙也知道。

玉春姑姑说,太孙未置可否,一切随我。

这样好的太孙,也说我是个傻子。

我委屈地咬了咬嘴唇,歪着脑袋,神情惶惶,目光落在桌上戗金红漆的点心攒盒上,又突然来了精神,结巴道——

“太孙殿下,我,我能吃一块吗?”

精致的六边形格子,摆着六种不同的点心和蜜饯,是玉春姑姑方才送来的。

大抵是从未有人向太孙讨过点心,他有些意外,接着抿唇,皱眉,伸手将攒盒推向了我。

我立刻伸手去拿,挑了块看起来格外诱人的。

一口下肚,没

回过味,我又巴巴地看着他:“我能再吃一块吗?”

太孙练字最不喜被人打扰,若是旁人,兴许也就拖出去了。

可他不耐烦地对上我的眼睛,刚要发怒,意识到我是个竖子,瞬间又没了言语,只挥了挥手,示意我快些将攒盒拿去。

我于是眉开眼笑,抱着攒盒,蹲在了桌子腿旁。

2

自我到了太孙的书房,玉春姑姑惊奇地发现,太孙有段时间晚膳用得突然多了起来。

直到有一回,我将帕子里的桃花酥递给她吃,她才脸色一变,声称再有下次,就将我撵出宫去。

我吓了一跳,从此再也不敢向太孙讨要点心。

但架不住嘴馋,趁太孙不备,我总会一边偷偷看他,一边伸出爪子去摸攒盒里的点心。

这一摸,就摸了三年。

太孙定然是知道的,但他一次也没拆穿过我,想来是不愿跟个傻子计较罢。

只一回,我偷塞在嘴里的糕点还没来得及咽下,太孙忽然来了兴致,唤我将他那块上好的绛墨取来,他要作画。

我被噎得直翻白眼,一边去匣子里取墨锭,一边猛锤自己胸口,哐哐几下,将那块卡着的点心艰难咽下去。

憋红的脸稍稍恢复,我站在太孙旁边为他研墨,只见他笔墨自如,眉眼专注,三两下在纸上画了只老鼠。

灰白色的小胖鼠,憨态可掬,豆眼顾盼,生动传神,正贪婪地啃着桌上一只裂开的石榴籽。

太孙画得极好,连白茸茸的鼠毛都勾勒得活灵活现,显得小胖鼠逗趣可爱。

末了,太孙为这幅画命名“黠鼠”。

那年我十三岁,看到太孙画得这样好,忍不住高兴,眉眼弯弯冲他竖起大拇指。

结果太孙挑眉看了我一眼,轻嗤,又拿起桌上的笔,在老鼠的胡须上点了个不起眼的石榴残渣。

我乐呵呵的,又竖起大拇指冲他拍马屁——

“殿下真厉害呀!真厉害呀!”

太孙懒得理我,命我将画收好,我连连点头,正要拿画离开,却见他又唤了我一声。

疑惑地回头,他朝我招了下手。

然后我上前凑到他面前,他皱着眉头,面带嫌弃,伸手在我唇边抹了下。

我后知后觉,原来偷吃的点心屑就沾在嘴角。

太孙的话很少,且喜欢安静地待在书房看书。

而我因着自己傻子的身份,越来越不怕他。

困了就抱着桌子腿睡觉,饿了就偷吃攒盒里的点心,并且研墨的功夫也越来越好,从总是沾染在脸上、鼻子上,到手法娴熟,颇是用心地学了一段时间。

无意之中,我还发现太孙常用的松烟墨有点好吃,每次研好都忍不住用手指沾点在舌尖,咂咂回味。

太孙一开始神色怪异,挑眉呵了一声,后来又觉得有趣,每次动笔之前,都要促狭着等我尝完墨,才慢条斯理地开始提笔。

仔细想来,人们对傻子总是颇多容忍和纵容的。

我与太孙的交集,三言两语,仅限于书房,也仅限于偷吃和尝墨,本该一直如此。

直到景寿十二年的中秋宫宴上,烁阳大长公主端给太孙一碗杏酪。

那年宫宴本该是宝宁姐姐和凌邵哥哥随太孙去的。

宝宁姐姐是重华宫的大宫女,凌邵哥哥是武侍,二人皆是常伴太孙左右。

临出发前,玉春姑姑却来回禀,道宝宁姐姐脸上起了疹子不好跟去,打算换云台姐姐顶上。

彼时太孙正在书房,搁下了手中的笔,淡淡道:“无妨,让阿温同去即可。”

玉春姑姑愣了下,我也愣了下。

姑姑欲言又止,想来是嫌我年龄小,又傻里傻气。

但太孙的话,一向不容反驳。

于是我便随着去了仪元殿,将玉春姑姑的话记在了脑子里,一路低垂眉眼,不敢好奇地观望。

皇家宴席,金暖香彝,轻歌曼舞。

酒过三巡,皇帝有些醉意,由张贵妃陪同提前离开。

他这一走,气氛有了些不同,凤眼明艳的烁阳大长公主,顾盼笑兮,十指丹寇,亲自端给了太孙一碗杏酪。

烁阳大长公主乃先皇之女,景帝之妹,少时曾因和亲远嫁乌羌,景帝即位后,因疆土之争,大邺的兵马打到了乌羌。

据闻那场纷争,烁阳公主在其中里应外合,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乌羌可汗。

正因如此,回到大邺,景帝待她极其亲厚,改嫁太常寺卿,还诞下一女。

连太子都要恭敬地唤她一声姑母,更何况太孙这种小辈。

大长公主很和蔼,只道自己亲自做的杏酪,皇太孙年少,陪着皇祖父和皇叔父们饮了几杯酒,定要尝尝她这碗杏酪,解一解酒意。

满殿目光落在太孙身上。

连太子也言笑晏晏,可我直觉,太孙并不想接。

但他没理由拒绝,因为方才离开的景帝,也尝过了

烁阳公主的杏酪。

他静默无声,我在他身边待了三年,感觉到了情绪的异常。

然后我快步上前,接过公主的碗,捧起就喝。

公主震怒,正欲训斥,我已经畏缩着躲在了太孙身后,神情惶然。

没人会跟一个傻子计较,尤其是曾对太孙有恩的傻子。

后来我们平安回到了重华宫。

殿内长明灯摇曳,香炉袅袅。

太孙与我席地而坐,问我知不知道那碗杏酪极可能有毒。

我想了想,认真道:“不要紧的,太孙殿下无恙即可,阿温的命不值钱。”

他皱了下眉,又问:“孤值得你以身犯险?豁出命去?”

“值得。”

“为何?”

“太孙对阿温好。”

“哪里好?”

“太孙给阿温点心吃,阿温喜欢太孙。”

我傻笑着看他,一脸真诚,他却神情严谨,有些怔神。

怕他不信,我又道:“从前在冷宫,刘春公公也给过阿温点心,但他不好,他每次都要抱阿温,我不喜欢他,太孙给我点心吃,从来也没提过要求,所以太孙是真心对阿温好。”

我说得诚恳,他却脸色不太好看,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给他抱了?”

“就抱了一次。”

我伸出一根手指:“然后被桂花嬷嬷发现了,嬷嬷很生气,她说这样不对,是不好的行为,阿温也觉得不好,从此都不理刘春公公了,他身上很臭。”

话讲完,太孙的脸色却依旧不好看,凌厉的桃花眼闪过狠色,一瞬间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阴沉。

我心头一颤,有些害怕:“太孙,阿温知道错了。”

太孙眸子深沉地看我,忽然叹了口气,薄唇微抿,从袖子里拿出了只巴掌大小的蒸蟹。

我有些惊喜:“螃蟹?”

那蠢笨的脑子,忽然记起宫宴之前,我曾在书房小心翼翼地问太孙:“中秋宫宴是不是有蟹?”

太孙当时“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看书。

我又问:“螃蟹有几条腿?”

太孙蹙眉,不耐烦地放下了书,侧目看我,眸光清冷。

傻子那时已经不怕他了,瞪着好奇的眼睛,等他解答。

他冷不丁地轻笑一声:“蟹六跪而二螯,为八足。”

“八条腿呀,它可真会长。”我惊奇道。

太孙轻嗤,没打算再理我。

然而没一会儿,我又问道:“蟹好吃吗?”

…………

阿温永远记得,尚为太孙的周承翊,于宫宴上挑了只螃蟹藏于袖中。

深更的重华宫,灯火摇曳,少年皇孙用修长而有力的手,掰开那只蟹,取蟹黄于干净掌心,递给对面十三岁,从未见过和吃过螃蟹的傻子。

秋意浓,蟹黄香,傻子眯着眼睛,小猫儿似的将他手心舔了个干净,一脸餍足。

然后鬼使神差地,皇太孙伸出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三年的点心养出来的肉,果然手感极好。

3

景寿十三年,八月。

朝堂党政无止息,因政事得失,宰执蔡章被景帝罢黜发落。

一向唯诺的太子也不知哪根筋不对,当众反驳景帝:“蔡相以直言得人,父皇却因直言弃他,天下人何议?”

景帝震怒,道:“便让天下人议朕,贤名留于太子与蔡章,如何?”

太子跪地,冷汗淋漓。

不久,太子囚于东宫。

我在书房为太孙研墨,听他冷笑一声,对平西将军府的舅爷陈晏道:“祖父最忌皇子结党营私,偏他还是个太子,素日与蔡章并无私交,此番却去触祖父逆鳞,受人挑唆至此,蠢如鹿豕。”

太孙与舅爷议事,我研完墨,觉得无聊,蹲在桌子腿下捡地上的点心渣吃。

捡干净了,又托腮坐了一会儿,还是无聊,最后伸手拉了拉皇太孙的衣袖。

接着,一只手落在了我脑袋上,轻揉了下。

我抬头,正看到太孙在低头看我,黑沉沉的眼睛藏着微光:“出去玩吧。”

太孙声音低柔,我顿时来了精神,在舅爷讶然的目光下,从地上爬起来跑了出去。

一路朝着冷宫跑去。

跟桂花嬷嬷她们聊了会儿天,又给几个特别老迈的老嬷嬷洗头篦发。

最后走的时候,我背了个烂筐。

嬷嬷问我去哪儿,我指了指甬道往西——

“太液池,摘莲蓬。”

嬷嬷道:“不要乱跑,这地儿乱糟,去年拜月节后,刘春那个老阉货就没了踪影,也不知是不是掉湖里淹死了。”

我挥了挥手:“嬷嬷你别吓唬我,我每年都去太液池摘莲蓬你忘了,而且我会扒拉水,淹不死的。”

皇宫御苑内的太液西池,在六所往西万牲园方向,湖泊辽阔,垂柳依

依。

荷叶飘香时节,我满脑子都是多摘些莲蓬,给玉春姑姑她们吃。

往年摘的莲蓬,除了生吃,玉春姑姑还拿来熬汤,她说蓬肉鲜嫩,加冰糖熬汤,清心养神,极适合太孙。

一说适合太孙,我顿时来了干劲。

只没想到半路遇到了张贵妃宫中的秦嬷嬷。

秦嬷嬷待人和善,虽是贵妃身边的老人,却从不摆谱。

我对她一向印象极好。

可这次她言谈举止颇是奇怪,先是问我在重华宫好不好,又问我想不想到贵妃的昭纯宫去。

最后她还说:“听闻不久前甬道有个姓姜的老婆子因为痢疾没得救治死了,嬷嬷们年龄大了,辛苦将你养大,你想不想让她们过得好一点?”

我诚实地点头:“想。”

秦嬷嬷顿时满意,刚要开口,我又道:“但她们过得很好啊,我经常送吃食给她们,太孙殿下是大善人,待阿温特别好,桂花嬷嬷说姜嬷嬷不是痢疾死的,她就是年龄大了,人人都有那么一天,她还说了,姜嬷嬷有福,是善终,好人才能善终,人不能做坏事,因为坏人会被雷劈死。”

秦嬷嬷脸色一变,我未曾察觉,又接着道:“太孙殿下是好人,所以他一定会长命百岁,阿温也是好人,能活到九十九呢。”

…………

与秦嬷嬷告别后,我哼着歌去太液池摘莲蓬。

却没想到刚刚下水,身后传来异响。

疑惑地回头,迎面砸来一块硬石。

石头砸在脑袋上,热乎乎的血顺着额头淌到眼睛里,眼前模糊,我隐约看到个眼生的太监,又朝我挥起手中的石头……

再次砸下来之前,我已经晕死在了身后的水池里。

此时天色渐晚,湖边无人,太监下水,又按着我的头在水里闷了几下,然后将我往荷叶深处推了推。

做完之后,他匆匆离去。

几个时辰后,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命大的傻子哆嗦着,从湖的另一边爬了上来。

四周看了看,太黑太冷,远处树影绰绰,如同鬼魅。

我吓得又缩回了水里。

就这么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疼,身子也越来越冷,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大概是要死了,嬷嬷说过,人在临死时会回到最想回的地方。

我看到幼时的自己骑在阿爹的脖子上,手里拿着串糖葫芦。

庙会人声鼎沸,挤来挤去,游街的队伍正从眼前经过。

轿板上高高坐着的男童女童,打扮成菩萨像上的童子和龙女。

我痴痴地看,然后一旁的阿娘笑道:“咱们闻笙长得也好看,明年庙会娘找他们去,让咱们闻笙来扮龙女。”

第二年,我果真坐在了高高的轿板上,听人们议论说上面坐着的是郡守大人家的幼女,虽说是个痴儿,但长得粉雕玉琢,真是好看。

一路敲锣打鼓。

行至半路,我突然看到了皇太孙。

他在人群之中,穿着朱红色麒麟锦衣,挺拔俊逸,气质独绝。

周遭突然变得极其模糊,一切都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唯留那眉眼阴沉的少年,岿然而立,神情漠然。

那双黑沉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薄唇微抿,凌厉而震慑地唤了一声——

“阿温!”

只一声,我猛然惊醒,人还在水里,彻骨地寒,周围却是火光耀眼。

大批禁军侍卫举着火把,层层围起了太液池,亮如白昼。

皇太孙就在我面前,如方才一样的眉眼凌厉,面色阴寒且苍白。

然后他一把将我从水里捞了出来,抱在怀里,回了重华宫。

自那之后,我感觉自己脑子更加不够用了。

因为太孙开始说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他在纸上写——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同月,烁阳大长公主与太常寺卿林大人之女林若薇,同张贵妃所出的晋王殿下,婚期将至。

太孙又写——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不久,林若薇与晋王殿下婚事生出变故,因有人传出林若薇与府里侍从有染,早就珠胎暗结。

烁阳大长公主震怒,直言要将造谣者腰斩。

宫里的张贵妃坐不住了,命身边的秦嬷嬷带着女医去验证真假。

烁阳公主恼怒至极,却隐忍不发。

女医验身,表明林小姐并未怀有身孕,但也表明小姐已非完璧之身。

烁阳公主一个耳光打过去,次日林小姐悬梁自尽。

她这一死,公主与张贵妃的梁子结下了,彻底反目。

重华宫内,太孙握着我的手,落笔如行云流水,在纸上写道——

烘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

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耀彩于夏月;

因,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

晦生也。

写完之后,他头都未抬,对凌邵道:“冯少霄灭口,告诉他,孤会善待他的家人。”

凌邵刚要领命离开,太孙的声音又淡淡传来:“他死之后,将他的妻儿寡母,也一同杀了罢。”

我侧目看着太孙,殿内烛火轻晃,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勾勒出的下颌弧度锋锐,透着森森寒意。

我不由得想要缩回手:“太孙,你做坏事了?”

声音有些怕,望着他的眼神也惶恐。

却不料他一把握住我缩回的手,低头看我,眼神漠然:“阿温怕我?”

“怕。”

“孤来告诉你什么是坏事,五岁时孤的乳母被人以全家性命为要挟,投毒于孤,这才叫坏事,母妃留给我的婢子,自她幼时便贴身服侍,后来也能被人收买,宫宴上领孤至冷宫甬道,这才叫坏事,烁阳太姑母贵为大长公主,食邑五千户,偏要妄图搅弄风云与晋王结盟,这才叫坏事,知道我为什么不吃她那碗杏酪吗?

“上巳节的宫宴,孤正是因为吃了她递过来的鹿血膏,被宫婢领到冷宫甬道,獒犬闻着味追来。

“阿温,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他们不懂这个道理,既如此,孤又何必跟他们客气?”

太孙笑得和煦,可那深沉的眼中,冰似的眸子,淬着慑人的阴寒。

他又道:“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孤从不相信任何人,也从不会珍视任何东西,所以她们会死,会哭,孤不会,永远不会,登高位者,凄凉万古,孤早就做足了这个准备。”

“可是,可是太孙殿下很可怜。”我红着眼圈,结结巴巴道。

太孙蹙了下眉,神情略微缓和:“孤怎会可怜?可怜的是阿温,险些连命也没了。”

他的手摸在我脑袋上,前额藏在发间的伤疤,还隐隐作痛。

我拉住了他的手:“阿温不可怜,阿温喜欢桂花嬷嬷,还喜欢玉春姑姑,也喜欢太孙,心里有喜欢的人,也被人喜欢,才不会可怜。”

想了想,我又道:“太孙殿下没有可以珍视的东西,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那也没关系,以后阿温会更加喜欢太孙,相信太孙,那样太孙会好许多,应该不会太过可怜了。”

傻子的言语,惹得皇太孙勾了勾嘴角,手摸在我的耳朵上,轻笑一声:“好,那阿温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偷吃点心的时候别忘给孤也留一块。”

4

景寿十四年,皇帝寿宴。

太孙送了一副秋菊图,景帝触景生情,想起曾经最喜赏菊的孝文皇后。

被囚近一年的太子殿下,被下旨释放。

同年,景帝道皇太孙已过二八之年,欲为其选妃。

一时间各官家小姐的花名册连同画像,雪花似的飘到重华宫。

也是同年,江北之地因广王宗室强征捐税,闹出近百桩人命案,进京告状的百姓被拦路堵截,杀害无数。

有漏网之鱼告到了大宗正府,结果大宗正府推给了监察院,监察院又推给了刑部,无一人肯受理。

广王是江北之地的土皇帝,势力盘踞。

其已年逾五十,是先帝之子,景帝王兄,当年也曾发兵助景帝登位。

出了这样的事,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压下去。

直到江北出了暴乱,御史台弹劾三司罔顾人命,致进京告状的百姓走投无路,撞死在宗正府门口的石狮上,景帝怒了。

满朝文武,却无一人肯请命去江北查税收。

太子及诸位皇子,默不作声,十七岁的皇太孙,站了出来。

他走的时候,带了很多人,有凌邵,有宝宁和云台姐姐,还有景帝派遣的文武官员。

我红着眼睛说也要跟去时,太孙不准,他道:“江北暴乱,百姓苦宗室久矣,此番无异于虎穴龙潭,阿温也不想拖累了孤,对不对?”

只一句拖累,我泄了气。

…………

太孙是五月出发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

半年时间,死了位中书平章,还死了位正二品学士。

连云台姐姐也没能活着回来。

宝宁姐姐说,入住万户府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刺杀,云台姐姐被误伤而亡。

好在最后,苛税证据确凿,皇帝秘密调遣监察院人马入江北,由平西将军府的大公子亲自领兵。

广王宗室一脉,被连根拔起,尽诛。

民愤得以平息,皇太孙周承翊,赢了民心也赢了圣心。

这是他开始在朝堂之上立足的第一步。

之后一年,他先是入储政院做堂上官,后又接管了京卫所的指挥使。

他越来越忙,越来越不苟言笑,眉眼深沉,心思深重。

周承翊终于一步步渗透,盘踞扎根,让文武百官明白,景帝膝下,除了母族势力强大的晋王,手执兵权的韩王,八面玲珑的齐王,还有一个已经长大,且威赫慑人的皇太孙。

如此一来,太子的位置

反而坐得更稳了。

京中人人都开始怕太孙。

他有手段,有心机,冰冷的眸子深如幽潭,藏匿着的阴寒和冷霜,连烁阳大长公主也不敢再招惹。

我后来很少能见到他,他没有太多时间在书房看书了,早出晚归,有时还染了酒意。

只一次,他回来得早了些,让玉春姑姑唤我去书房研墨。

我乐呵呵地跑去,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他安静地听我说着那些废话,然后握着我的手在纸上写字。

太孙身姿挺拔,穿鸦青色袍子,芝兰玉树,风流韵致,身上有清冽冷香。

他在纸上写——

物暴长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坏,是以天道忌盈,卦终未济。

我问太孙这是何意?

他凌厉的眉眼柔和几分,想来是觉得我傻,解释不通,于是没有回答,而是低笑着问我:“齐鲁之地的药墨,好吃吗?”

我这才察觉,方才尝的墨,味道与平日不同,于是又用手指点了下,含在嘴里。

“有点苦,还有点涩。”

“嗯,青松木烧出来的烟灰,加了八宝五胆,有清热祛火之效。”

“清热祛火?那太孙也尝尝。”

我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伸手蘸了墨,递到他唇边。

他看着那根纤细的手指,忽然笑了,桃花眼闪过一丝促狭,藏着细碎的光,接着薄唇张开,含住了我的手指。

指尖痒痒的,太孙似乎轻吮了下,我咯咯直笑,一个劲地往回缩。

然后他松开了我的手指,慢慢凑到我面前,唇色红润,眼神晦暗不明,透着幽光,声音也有些哑——

“阿温撒谎,这墨分明是甜的,哪里苦?”

我惊讶了下,伸手又点了墨,含在嘴里尝了尝。

“不可能,就是苦的,涩的。”

“真的?”

他嗓子又哑了几分,一只手扣住我的脑袋,近在咫尺地看着我,垂着鸦羽眼睫,温热的唇微微触碰到我的唇瓣。

“张嘴,再让我尝尝。”

…………

我懵了,万没想到他要尝的是我嘴里的。

最后我憋着一口气,红着脸仰头问他:“太孙,墨是苦的吧?”

“没尝出来,再确定一下。”

他深褐色的眼眸仿佛蒙了一层雾光,声音沙哑,拉着我的手放在身上……

末了,太孙闷哼一声,平息许久,哑声对我道:“阿温,孤要选妃了。”

“嗯?”

我疑惑地看着他:“我知道呀,玉春姑姑说太子爷像您这么大的时候,您都两岁了,皇上定的是副宰大人家和平西将军府,将军府的表姑娘还是您舅舅家的女儿,大家都说太孙殿下会挑表妹呢。”

“傻子。”

他轻嗤一声,身子微微后仰,手揽着我的腰,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瘦了,书房没点心吃了?”

“太孙殿下不在,玉春姑姑才不会送攒盒过来。”

我半趴在他身上,托腮皱眉,有些苦恼。

“唔,那倒是,毕竟在重华宫,只有孤和孤的妃子,才能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太孙侧目看我,神情慵懒,意味深长。

我呆愣了下,脑子细细地思索,将食指咬在了嘴里。

…………

次日,太孙难得没有出去。

晌午一过,他便在书房看书。

没一会儿,玉春姑姑送来了那只戗金红漆的点心攒盒,六种精致的点心摆在上面。

待她走后,我照常伸手去拿,被太孙拿书敲了下。

“放下。”

“太孙。”

“阿温,孤从前念你年幼,对你颇多纵容,如今你已然是大姑娘了,既是我重华宫的人,今后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太孙。”

我有些慌了,不知他为何突然又变得这般严厉,于是伸出了一根手指头:“我就吃一块。”

“不行。”

“太孙,求求你了。”

“没得商量。”皇太孙眉眼未抬,声音冷漠无情。

趁他不备,我猛地伸手抓了块红豆糕,直接塞进了嘴里。

皇太孙:……

最后我被他敲了下脑袋,被罚抱头蹲地一个时辰。

太孙站我面前,缓缓蹲下,叹息一声:“阿温,孤说过了,在这重华宫,只有孤和孤的妃子才能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我含着哭腔,问他:“那我能做你的妃子吗?”

太孙剑眉挑起,似乎十分惊讶:“你再说一遍。”

“我能做你的妃子吗?”

我抬头看他,见他仿佛一脸为难,委屈地提醒他:“我救过你,你忘了?”

“挟恩图报?”

“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

周承翊慢条斯理,笑得温吞和煦:“孤的妃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阿温既开了这口,可不能反悔。”

几日之后,圣旨传下。

皇太孙选妃,没有挑副宰大人家的小姐,也没有挑自己的表妹,他向皇上奏请,要娶那位死在江北的中书余平章大人之女。

太孙直言,江北查税,余大人因公殉职,临死前唯放心不下家眷,将女儿托付给了他。

平章政事从一品,若让其嫡出之女为侧妃,难免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感。

此话传出,满朝文武无不动容,夸赞太孙至仁至义。

景帝应允。

然而因余小姐要为父守孝三年,届时太孙又年逾二十,于是景帝做主,令其先纳侧妃。

不知太孙是如何周旋的,几日之后,皇帝命我觐见。

大殿之上,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只听皇帝声音不悦:“真不是傻子?”

我惶惶抬头,窥见天威,也看到太孙站在一旁,身着九蟒金袍,长身玉立,神情镇定,朝圣上揖礼道——

“皇祖父莫要吓到她,她胆子小,但当真不傻,只是心性至纯罢了。”

“胆子小,如何当得你的妃子。”

“承翊喜欢她。”

皇太孙声音恳切:“幼时皇祖母曾对孙儿说,生于皇家,劳心治人,宵衣旰食,若连个喜欢的女子都不配有,要那些至高之权意义何在,孙儿一直记得她的话。”

提及孝文皇后,景帝果然神色动容,语气也松软下来:“你要娶余平章之女,朕准了,原是打算另挑家世好的贵女给你做侧妃,如今你自个儿又选了个出身卑微的,今后连个有权势的岳家都没有。”

“皇祖父正值盛年,乘御四海,天下是周家的天下,我大邺皇子皇孙,何须仰仗有权势的岳家。”

周承翊声色淡淡,不以为然,却使得景帝龙心大悦,一脸欣慰,连说三个好字。

最后他连对我的态度也和气很多,叮嘱我要好好做太孙的妃子,繁衍子嗣。

周承翊带我离开太极殿。

行至半路,拉住了我的手,感觉到了掌心的汗津,忍不住轻笑一声:“怕什么,有孤在。”

我的脑子仿佛还留在太极殿,忍不住道:“殿下方才说我不是傻子。”

“嗯?”他勾了勾唇角。

“我也觉得我不是傻子。”我认真道。

他呵了一声,颇是好笑道:“阿温,你确实是傻子。”

“……”

我神情顿时失落起来,他又笑一声:“不过,从今往后,便是孤一个人的傻子了。”

5

我成了皇太孙的妃子。

当晚玉春姑姑将我洗干净,打扮得香香美美的,送到了太孙的寝宫。

太孙果然遵守承诺,桌上摆了六式点心,盘子里满满的长生果、枣子、桂圆。

哦,还有一壶酒,以及燃着的大红喜烛。

太孙推门而入的时候,我正塞了满嘴的东西,拍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腮,一脸傻笑。

他挑了下眉,眼底闪烁着微光,上前坐在桌前,拉我在怀。

手掌摩挲了下我的脸,他戏笑道:“哪里来的小老鼠,又在偷吃。”

我瞪眼看他,咽了嘴里的东西,一本正经道:“我不是老鼠,也没有偷吃,玉春姑姑说这些都是我的。”

“嗯,都是你的,好吃吗?”

“好吃。”

“给孤尝尝。”

我坐在太孙腿上,闻言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点心,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红烛的亮光下,他看着我,眼中含笑。

微微的讶然,我迟疑道:“要尝阿温嘴巴上的吗?”

“嗯。”

“可是我已经吃光了,咽完啦。”

说罢,我张开嘴给他看。

太孙又笑了,他今晚似乎特外开心,勾起的唇角始终未曾放下。

“阿温抹了口脂?”他声音温软。

我忙点头,懊恼道:“对对,玉春姑姑帮我涂的,她说要让太孙看看,可是也被我吃光了。”

“没,嘴巴上还有,阿温很乖,给孤留了。”

他声音低沉,拇指抚过我的唇,眸光流转,幽深至极。

我眼睛转了转,仿佛领悟到了什么:“太孙想尝阿温的口脂?”

“想,阿温给不给尝?”

“嗯嗯,可以的。”

我郑重地点头,然后盯着他红润的唇,主动凑上去亲他。

太孙却以两根手指夹着我的腮,将我的脸转到了桌子的方向。

满桌的果子和点心,红烛下,还有一壶泛着玉光的酒。

太孙倒了一杯,递到了我的唇边:“点心都吃了,酒怎么可以不喝?阿温乖,张嘴。”

声音含着几分诱哄,玉杯送过来,我下

意识地就张开了嘴。

生平第一次饮酒,咽下就悔了,辣得小脸皱成一团,连连哈气。

“辣……”

话音未落,太孙吻上了我的唇。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那酒的缘故,我莫名地觉得热。

意乱情迷之中,隐约记起玉春姑姑似乎说过,桌上的酒是合卺酒,要两个人喝的。

“太孙,酒……”

“孤不需要。”

他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脖颈,哑声道:“阿温,今晚,请多担待。”

…………

景寿十六年,皇帝龙体抱恙,病愈后入皇家道观大邺玄殿斋戒修身。

储政院废置,改为储庆使司,皇太孙至正二品,同太子监国。

朝堂风起云涌,明眼都能看出,这是皇帝在为太子放权,有心考验。

太子丝毫不敢懈怠,焚膏继晷,宵衣旰食,索性住在了储庆使司。

那段时间,皇太孙也很少回来。

我在重华宫吃吃喝喝倒是自在,玉春姑姑笑话我长胖了许多,怕是不久又要重新量尺寸做新衣。

她还说我面颊红润,气色极好。

我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太孙不在,我睡得好,跟太孙一起睡觉太累了,每次到天亮我都腿软起不来,上次他明明说在储庆使司忙了几日乏得很,想早点睡,结果又是阿温哭着求他才肯罢休,真是把我累惨了……”

我说得起劲,玉春姑姑一把捂住我的嘴:“祖宗,这种事就别往外说了。”

景帝从大邺玄殿回来,已经是四个月后。

太孙回了重华宫,太子爷倒是仍旧忙碌,因为皇帝很满意他的监国成效,很多事仍旧交给他来处理。

但是想来总有一些官员心知肚明,储庆使司内,太子与太孙常因政见不合,父子俩剑拔弩张,关系极差。

太孙很累,他回来之后在书房召了舅爷陈晏,面色阴沉,道太子身边的幕僚于怀宗是个奸诈趋奉的小人,此人留不得。

近些年,太孙在朝中站稳了脚,也有了一些势力,但暗杀东宫幕僚,实在太难,尤其那人还是太子心腹,整日形影不离。

事情还需从长计议。

舅爷走后,殿内异常安静,太孙疲惫地揉着眉心。

我在殿外探头看他,学老鼠叫了一声——

“吱吱吱。”

他抬起头来,神情一瞬间变得柔软,凌厉眉眼漾起笑意。

“阿温,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怀里,钩着他的脖子,傻笑着看他:“我学得像不像?”

“不像,重华宫哪有老鼠。”

“哼,那你看这样像不像?”

我做了个斗鸡眼,上唇咬住下唇,露出两颗门牙。

“像。”

太孙忍俊不禁,将我的腰揽向他,温热气息扑在我耳畔,低声道:“有没有想我?”

我有些痒,推了下他。

他扬眉,不满地看着我:“不想?”

“想呀,可是每次想你我都想吃东西,玉春姑姑她们笑话我又胖了,我也怕你笑我胖,所以就忍着不去想你,也就不用嘴馋了。”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他,他却皱了眉,不甚高兴道:“阿温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无须在意这些。”

说罢,手又摸在我的腰间,加了一句:“再胖一些也无妨,孤总能抱得动你。”

我顿时十分感动,将脸贴在他脸上:“太孙,阿温好喜欢你,你最最好了,我现在想吃酱肘子。”

太孙笑了,起身一把将我抱起来,作势往内寝走去。

我疑惑道:“诶,你不带我去吃酱肘子吗?”

“吃,但是孤也饿了,本还可以再撑一会儿,阿温突然说好喜欢我,感觉更饿了。”

…………

景帝自大邺玄殿回来后,有太子继续监国,素日无事,突然想起来赐给太孙两名婢女。

名义上是婢女,容貌却是个顶个的好,肤如凝脂,艳若桃李。

太孙年轻气盛,且余家小姐尚未出孝期,想送女人给他的不在少数。

旁人倒能拒绝,皇祖父的赏赐却不得不收。

但他一次也没召见过她们。

我不解地问他:“她们长得可漂亮了,阿温那日也见到了,太孙不喜欢吗?”

“不喜欢。”

“哦,太孙喜欢余家那位姐姐。”

我自顾自地下了定义,咬着唇,神情略显落寞。

太孙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好笑道:“吃醋了?”

我不开心道:“我那日突然想到,余家姐姐以后要做太孙妃的,那便是她和我一样,太孙也会跟她一起睡觉,哄她抱她,这样一想,心里好难受,太孙,阿温是不是不该这样,这样是不对的。”

“傻姑娘。”

他轻笑一声,摸了摸我的头,眼睛漆黑幽谧:“孤向你保证,即便将来娶了那余家

小姐,也不会像喜欢阿温一样喜欢她。”

“可是,这样不好,她会很可怜。”

“可怜?不,她一点也不可怜,余家需要一座靠山,她是余平章嫡出之女,该当明白嫁给孤是为了什么,孤可以给她立足之本,除此之外,不该太贪心。”

“可是……”

“没有可是,阿温,孤说过,从不相信任何人,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除你之外的女人,孤都不信。”

仔细想来,他愿意信我,很大概率仅是因为我是个心性至纯的傻子。

但那时傻子不知,她只看到太孙淡漠的眸子,映着她的影子,这样的目光属实难以招架,傻子郑重道:“太孙,除你之外的男人,阿温也不信。”

…………

景寿十六年,年关,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大批禁卫军封锁东宫,也封锁了重华宫。

太孙不在,一片混乱,玉春姑姑说他去见了陛下。

皇帝得到密报,东宫之内藏有龙衮。

紧接着禁卫军真的搜出,太子寝宫有件九龙黄袍。

太子监国,竟监出了谋逆之心。

天色渐晚的时候,太孙回来了,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很久。

我去找他时,推开殿内,看到他席地而坐,漠然地抬起了头。

棱角分明的脸,在昏暗之中若隐若现,凌厉眉骨至清冷下颌,分割出一道弧线,一半藏于暗中,一半映着微光。

郎艳独绝的一张脸,冷如寒霜。

他抬头看我,面无表情。

我走过去,跪在他面前,轻声道:“太孙,你饿不饿?”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我,冰似的眸子,无半分温度,最终冷笑了一声:“阿温,孤败了。”

登高位者,凄凉万古。

他做足了这个准备,历经阴谋与背叛,机关算尽,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站稳了脚,结果被拉入深渊。

景帝没有见他。

那平日器重他的皇祖父,首先是一位帝王。

已至花甲之年的帝王,有自己的猜忌、疑心、戒备。

任何觊觎他皇位的人,都将体验到皇家的无情。

任何人。

皇太孙笑出了声,冷笑,狂笑,不甘的笑,最后化为绝望的笑。

“竟败给了这样的蠢货,孤的命和他拴在一起,荣辱相生,我为他层层铺路,可到头来吾之父,蠢如鹿豕……”

我有些怕,这样决绝的皇太孙。

我拉着他的手,放在小腹上——

“太孙,没有败,阿温肚子里有你的孩儿。”

四个月的孕肚,还不算显怀,面无表情的皇太孙神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很快化为更深的阴郁。

“孤,对不住他。”

…………

那晚,重华宫失了火。

因皇帝下令封锁,不准任何人出入,火越烧越旺,在黑夜之中直冲天上,亮如白昼。

是太孙放的火。

我知道他在等一个机会。

若有人来救火,意味着他的皇祖父还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可惜,没有人来。

漫天大火之中,太孙拿起了剑,开始在宫殿杀人,燃烧的炼狱,笼罩在惨叫声中。

宫人和侍从,纷纷倒下。

太孙像是地狱爬出来的修罗,狠戾绝情,血溅到眼睛上,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我捂着耳朵尖叫,蹲在地上,身子颤抖。

犹记玉春姑姑说过,皇帝舍弃了太孙,没有人能活着走出重华宫。

下场已然注定,只没想到最后会是太孙手刃了他们。

惊惧之中,我的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抓起。

太孙的脸映着火光,艳绝又残忍。

他一手执剑,一手拽着我,决绝地走进了燃烧的寝宫。

熊熊大火映在我眼睛里,灼热烫人,耳边是火苗的嘶舔声,我抱着他的腰,在他怀里大哭——

“太孙!太孙!

“我不想死!你恩将仇报!”

“嗯?”

他神情缓了缓,垂眸看我,摸了摸我的脸,眉眼深沉:“傻姑娘,孤就你这么一个女人,我在哪儿,你自然就要在哪儿。”

6

景寿二十年,我与周承翊的孩子已经快四岁了。

我们住在一处竹林。

林子里芳草鲜美,人迹罕至,寂静空幽只听得到风吹竹动,沙沙作响。

林中小院干净整洁,笼子里还新养了几只小鸡崽儿。

竹屋里,周承翊在杀鱼,是他一早从河里抓来的,说要蒸出来给儿子吃。

我们的孩子,叫周鹿鸣。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周承翊不再写那些我看不懂的词了,他有时握我的手,有时握鸣

儿的手,在纸上写——

一川松竹任横斜,有人家,被云遮。

雪后疏梅,时见两三花。

比着桃源溪上路,风景好,不争多。

他在我耳边笑着解释,每一句的意思,都细细说给我听。

那双握笔握剑的手,也会宰鱼杀鸡,洗手做羹。

他穿青衫袍,身姿挺拔,如林中青松与翠竹,风雅俊逸。

曾经眉眼凌厉阴沉的皇太孙,如今变得很爱笑,且笑起来风流倜傥。

他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还能练字、做饭、舞剑。

我也学会了很多,会养鸡,会种菜,还会给鸣儿缝衣裳。

四年前重华宫的那场火过后,皇太孙已经死了,皇帝恸哭过后,下令诛杀了东宫的所有人。

太子殿下被赐毒酒一杯,与其来往密切的官员,也未能幸免于难。

想来活下去的,只有我和周承翊。

漫天大火之中,他撬开寝宫密道,带我逃了出来。

仿佛大梦一场。

四年后,鸣儿会稚声唤爹娘,我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小家伙,院子里小鸡咕咕叫,林子里黄鹂声声响。

可我知道,那些过往皆不是梦,也不会成为过去。

周承翊教鸣儿习字、练武。

教的是志在林泉,胸怀廊庙。

教的是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天下乃天子只所有……

他没有忘。

我知道的,因为竹屋之中,偶尔会有贵客到访。

除了陈晏,还有一个当年事发之后便不见了踪影的凌邵。

再后来,又来过两次其他人,我不认识,但他们很激动,年逾五十多岁的老者,见到周承翊便跪下了。

他没有忘,他会站在竹林之中,目光眺望远处,岿然而立,身影孤傲,仍是那个威震慑人的皇太孙。

我若唤他一声,他回头看我,又会恢复一派温润和煦。

我身怀有孕,他什么都做,晚上还会打了热水帮我洗脚。

鸣儿睡后,他拥我入怀,隔着微微隆起的孕肚,亲吻我的额头。

那四年,是我一生之中最安详快乐的时光。

然而后来,不知朝堂又是怎样的风向,听说景帝又抱恙了,如今是晋王殿下监国,韩王领兵蠢蠢欲动,齐王最会笼络人心,那些狐狸一样的老王爷和其余皇子,个个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三月,齐王因结党营私,被景帝罢黜为庶人。

周承翊开始走出竹林,有时十天半月也不曾回来。

为了照顾我,他不知从何处寻了个婢子,为我和鸣儿洗衣做饭。

他很放心,因为竹林里,有他安排下的暗卫。

但我不安心,因为他偶尔回来,我发现那个眉眼伶俐年轻漂亮的婢子,总是红着脸偷偷看他。

鸣儿叫她阿欢姐姐,十六岁的姑娘,面颊粉艳如桃。

有次周承翊回来,她格外激动,烧了洗澡水不说,竟然还在他泡澡的时候帮我进去送了衣裳。

待我发现时,她已经红着眼睛抹泪出来了。

周承翊洗完澡后,面色是一贯的清冷,穿着单衣拉我坐在怀里,手掌覆在我的腹上,好一会儿才在我耳边低笑:“肚子越来越大了,阿温定要给我再生个儿子。”

我有些不满:“我想生个女孩,为何一定要生儿子。”

“女孩柔弱,总需人保护珍视,牵肠挂肚,太麻烦,不要也罢。”

他声色淡淡,我却皱起了眉头,不高兴道:“要的,我可以保护她呀,阿温丢了自己的命也会保护好她。”

周承翊眸光一紧:“不准胡言,阿温喜欢,我自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们母子三人,怎会叫你丢了性命。”

他有些生气,我钩着他脖子,习性使然地贴了贴他的脸——

“周承翊,你最最好了,阿温会让他们乖乖的,绝不给你惹麻烦。”

自四年前安顿在此处,他便不再准我叫他太孙。

我一开始叫他相公,后来鸣儿会说话了,唤他爹爹,我脑子一抽,也跟着叫他爹爹。

结果是他眸色晦暗,将我拎到床上教训了一番。

后来我哭着说不叫了不叫了,他却又在我耳边戏笑:“叫吧,想叫就叫,反正没人听见。”

再后来,我大着胆子叫他名字,他挑眉看了我一眼,并未说些什么,我便时常这样叫他。

眼下我态度亲昵,又吧唧亲了下他的脸颊,他眉头舒展,望着我的眼神又变得晦暗难言。

“阿温。”

他的手探进裙摆,握住我的脚踝。

我立刻了然,松开他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不可以的,你忘了鸣儿还在肚子里的时候……”

那时,太孙血气方刚,在我大着肚子的时候,诱哄我说轻点无事,结果第二天不小心见了红,吓得我直哭,他则慌得脸都白了。

自我

再次怀孕,他一次也没碰过我。

一番义正词严地拒绝,他又把我抓回怀里,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笑:“不是那个意思……”

最后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阿欢带着鸣儿在院子里玩,我有些不好意思。

周承翊倒是一派的坦然自若,看着阿欢淡淡道:“你回去吧,不用过来了。”

我原以为是因为他在家的缘故,结果待他再次出门,换了个年龄很大的婆婆过来,才明白他是将阿欢给撵走了。

景寿二十一年,我又诞下了一个孩子,仍旧是个儿子。

我很失望,周承翊很高兴,他为孩子取名周鹤鸣。

只是他更忙了,我也很忙,在婆子李氏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照顾孩子。

偶尔他回来,我没空理他,抱着小鹤儿爱不释手。

周承翊有些吃味。

我后来也吃味了,因为开始有个光鲜艳丽的姑娘常来竹屋找他。

那姑娘叫他表哥。

是平西将军府舅爷陈晏的嫡出三女,叫陈丽棠。

周承翊一向不喜别的女子与他亲近,但三小姐是个例外。

她笑吟吟地与他谈诗论赋,竹屋窗口,倩影窈窕,周承翊在纸上写下——

春归时节,满院东风,海棠铺绣,梨花飘雪。

再后来,我看到她坐在周承翊怀里,抱着他的腰,情意绵绵。

周承翊身子微微后仰,神态慵懒风流,手指轻触她的面颊,眉眼肆意。

她整理衣衫走出屋子的时候,我抱着小鹤儿正在院子,一瞬间突然觉得,我就好似那日的阿欢,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陈丽棠撩起眼皮看我,眼底藏笑,还笑盈盈地上前逗弄了下我怀里的小鹤儿。

她道:“小鹤鸣,表姑姑下次再来看你。”

临走的时候,还心情大好地摸了下在外面玩的鸣儿。

她很和蔼,待两个孩子亲近,唯独,从头到尾不曾看我一眼。

竹屋檐下,起风了,周承翊着素白的袍子,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好看得似谪仙一般。

我只抬头看他一眼,抱着小鹤儿的手微微发紧,然后眼眶一红,低头就要进屋。

而他伸手拦住了我,似笑非笑,声音与多年前如出一辙——

“醋了?”

我拿眼瞪他,低头又要进屋,他却一把夺过小鹿儿,转身将孩子交给了李婆子。

然后他拉我进了那间书斋,关了门,将我抱在怀里。

我挣扎着推开他,边推边哭。

周承翊任由我打他,最后握住我的手腕:“阿温,阿温……假的,都是做戏,我知道你看到了,我换过衣裳了,没碰她,就抱了下。”

我伤心得大哭,他的手擦去我脸上的泪,声音又低又沉:“你说过信我的,傻姑娘,我不会喜欢旁人的。”

“那,那她算什么?”

“阿温,再给我一点时间,快了,现在是紧要关头,陈家那边不能有半分差错。”

我在他怀里,听着他铿锵有力的心跳,闻着熟悉的气息,莫名地被他安抚了情绪。

是的,阿温是个傻子,只要他说,向来信他的。

可是后来,他消失了整整半年。

竹林不安稳了,大批身着铠甲的禁军,来接我们。

我在桃源恍如隔世,不知景帝驾崩,也不知新帝已然登基,名字叫周承翊。

来人是凌邵,如今的禁军统领。

我们娘仨,未曾收拾任何东西,匆匆上了马车。

行至半路,仍脑袋懵着,缓不过神。

鸣儿问我:“娘,我们马上就能见到爹爹了吗?”

“是,你们会见到爹爹。”

爹爹……

我忽想起幼时,我的爹爹,找五米道人算命,那人怎么说我来着——

童女贵命,虽心智薄劣而高自比拟。

他说得真准,但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傻子。

半路马车被截停的时候,我看到了平西将军府的舅爷,陈晏。

他已经人至中年了,从前是宫内的禁军首领,如今是位高权重,手握兵权的陈国舅。

国舅爷骑着高头大马,领着大批侍卫,神情凛然,手握圣旨。

诏曰,陈氏女丽棠,乃国舅陈晏之女也,世德钟祥,贞静持躬,应正母仪于万国,以册宝立为皇后……

我明白了,他说他奉新帝旨意,来接两位皇子入宫。

凌邵不肯,直言主上叮嘱于他,务必亲自护送。

然他和周承翊都不会想到,禁军时至今日,竟仍旧听命于陈国舅。

我明白了,周承翊好不容易登上了那个位置,拥有至高之权,却仍有很长很难的路要走。

朝局的混乱,外戚的专权,他需要时间来一一化解。

可我,似乎等不到了。

凌邵红了眼,拔剑指向国舅。

然而,他孤身一人。

我摸着鸣儿和小鹤儿的小脸,贴了贴,又亲了亲,万般不舍地叮嘱:“要听话呀,要乖呀,马上就能见到爹爹了。”

然后我下了马车,站在了陈国舅面前。

一个傻子,挺直了腰杆,昂起头,对众禁军、对陈国舅、也对凌邵,义正词严道:“我儿乃新帝之子,天命所归,大邺玄殿高堂明镜,周氏列祖太宗此刻正睁眼看着你们,皇子入宫,若出了半分差错,在场各位,无一人可活,死后必入阿鼻炼狱,永坠此间,不得超生!”

说罢,我跪地对陈国舅磕了头,又对众禁军磕了头,起身揖礼道:

“二位皇子,就有劳各位辛苦护送了。”

陈国舅面色阴沉骇人,众人默不作声,我又朝凌邵深深揖礼:“凌邵哥哥,阿温,便将孩子托付于你了。”

我知道,他会做到的,即便拼上一条命。

犹记从前,重华宫内,周承翊尚是太孙,凌邵尚为武侍,我是傻乎乎的小宫婢,见他时开心地唤一声“凌邵哥哥”,那少年也会脸色一红。

后来,我去太液池摘莲蓬,有次还是他帮忙背筐。

送回重华宫时,他从筐里拿了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笑容灿烂地告诉我:“阿温,你只顾着摘莲蓬,我帮你采了一朵花。”

我眉开眼笑地拿着那枝荷花,进了殿内想找瓶子插上,无意被太孙看到。

太孙似乎什么都知道,他仗着比我高出一头,从背后抽走了那朵莲。

我回头,他神情漠然,冷笑:“花还没开,不好看。”

然后他扔了那枝莲,我瘪嘴哭了。

太孙一时有些慌,摸了摸我的脸,又低声哄我:“别哭,回头孤帮你摘一枝开得最好的。”

我撞死在了凌邵哥哥拔出的剑上。

他将我抱在怀里,手在抖,想要捂住我的脖子。

血是温热的,源源不断流出。

凌邵哥哥的眼泪,也是热的。

他在哭:“阿温,阿温……”

闭眼之前,我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喃喃道:“我信他,我永远信他。”

五米道人算得准,我夫君是皇帝,儿子是皇子,我当真是贵命。

可是他算得也不准,阿温,曾也是官吏家的小姐。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傻子。

现在,我也要回去找我阿爹阿娘了,他们在庙会上等着他们的女儿闻笙。

闻笙会骑在阿爹的脖子上,拿着冰糖葫芦,高兴地看龙女游街。

还会由阿娘打扮一番,也坐在上面当龙女。

锣鼓声声,人声鼎沸,人潮拥挤。

只是人群之中,再也不见了那眉眼凌厉深沉,穿朱红色麒麟锦衣的少年。

他叫周承翊。

是我的夫君。

阿温,永远信他……

(正文完)

【周承翊番外】

史记,景寿二十一年,隆冬,景帝薨,传位于皇太孙周承翊。

武昭帝周承翊,为大邺第七任皇帝,成德元年登基。

昭帝乃废太子周慵之嫡子,出生那年,景帝方夺兄权,谓之为天选之嫡孙,册封为皇太孙。

景寿十六年,废太子周慵因谋逆被赐死,皇太孙周承翊,火烧重华宫,后不知所终。

景寿二十一年,景帝之皇三子晋王于太极殿登位,皇太孙周承翊,手持祖父遗诏,调禁军与京指挥所卫军五万余人,发动政变,黜晋王退位。

后皇太孙登基,改年号成德,为武昭帝。

武昭帝一生,勤政爱民,励精图治,自登位朝无废事,宵衣旰食。

然这样一位皇帝,后世记载褒贬不一,其因有二。

成德三年,武昭帝忌外戚专权,废皇后陈氏,囚于冷宫,后又绞杀。

皇后母族,满门抄斩,陈国舅凌迟处死,悬首级于南城门。

至此,武昭帝专权。

陈氏一门,乃武昭帝外祖一脉,其却赶尽杀绝,手段狠厉,被人诟病。

后武昭帝一生不再立后,专精于朝政。

其膝下两子,皇长子周鹿鸣,成德五年册封为皇太子。

皇次子周鹤鸣,成德七年,封为成王。

成德九年,武昭帝病逝。

在位期间,削藩王,整吏治,重用贤臣,振兴科举,为后世兴盛打下基础。

然其病重那年,性情大变,善猜忌,将多位股肱之臣罢黜痛贬。

直至皇太子周鹿鸣登位,复职诸臣。

新帝登基那年,已是兴弘元年。

武昭帝牌位入皇家道观大邺玄殿,天阴有雨,新帝负手立于寺庙高台良久,听钟鼎三声,对为其撑伞的皇弟成王,道:“熬出头了,如他所愿。”

熬出头了……

史书不会记载,也不会知道,武昭帝一生,如南柯一梦。

皇太孙周承翊,三岁丧母,养于

东宫。

五岁因乳母投毒,险些丧命。

后被孝文皇后接到身边照养。

其八岁那年,随帝后南巡,豫州遇刺,景帝受伤,致孝文皇后病逝。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豫州大小官员皆被痛贬流放。

八岁的皇太孙,看着他们披枷戴锁,哀嚎哭啼。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粉雕玉琢,如年画上的娃娃,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身上卡着的枷锁。

她太小了,那枷锁根本罩不住她的脖子,直接滑到了肩头,把她双臂卡住了。

然后枷锁太重,她站不起来,索性坐在了地上。

有人在哭着喊她——

“闻笙!闻笙!”

小女孩想站起来,连声应着:“在!在!”

可她站不起来,一次次地又跌坐地上。

涨着累红的小脸,连续试了几十次,还在试。

像个傻子似的。

重复没完的场景,突然令皇太孙无比烦躁,他皱起眉头,指向人群,对皇祖父身边的大太监福公公道:“那几个小的,押送入宫为奴。”

后来,他便把这事忘了。

皇太孙,居重华宫,自幼见惯了阴谋诡计。

天生就要做储君的太孙,太多双眼睛盯着。

他一路披荆斩棘,险境求生,靠的不止是运气。

押上这条命,凝视深渊,人也变得越来越狠,越来越冷。

君上之于民,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他告诉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之前,他可以不择手段。

十二岁的少年,早已养成一副冷硬心肠,他从不信任何人。

上巳节宴席,烁阳公主笑吟吟地给他鹿血膏,他恭顺有礼,实则心里早有盘算。

宫女算计着将他引到冷宫甬道,被獒犬撕咬,最终被禁军首领陈晏射杀。

只没想到,凭空跑出来个拿着棒槌的小宫婢,不顾危险也不知道害怕,照着狗头哐哐直敲。

阿温,是他人生中的唯一一个意外。

獒犬的牙上有毒。

他思考着,不如就计让那小宫女毒发而死,他可以借东风之力将此事闹大,将烁阳公主拉下来。

一念之间,阿温的命悬在他手里。

动了杀念的同时,他又想起那女孩冲过来的身影,义无反顾,啊啊大叫。

傻子一样。

傻子的命不值钱,但傻子很可怜。

一生之中唯一的心软,他留给了阿温。

多年后忽想起来,又一头冷汗。

幸哉,阿温差点死在他手里。

小傻子总是傻呵呵的,但长得真心好看,杏眼桃腮,胖乎乎还未长开的脸,笑起来梨涡旋旋。

她原叫闻笙,太孙想起来了。

自他幼时起,便知人心险恶,皆为利往。

唯有一个傻子阿温,了无心计,抱着他的桌子腿昏昏欲睡,开口向他讨点心吃。

傻子的眼睛清澈澄净,看他的时候充满希冀。

异常严厉的皇太孙,总不忍心拒绝她。

她可真能吃,一下午能将攒盒里的点心吃光光。

后来,被玉春姑姑训斥,她不敢明着要了,改为暗里偷。

以为他眼瞎,一边滴溜溜地打量,一边偷偷伸出小手去摸。

太孙觉得有趣,跟个小老鼠似的,鼓囊囊地塞进嘴里,背着他吃干净,回过头来嘴角还留有证据。

贪吃的小东西,连他的松烟墨也不放过。

他的墨自然是极好的。

产自黟山,为皇家贡品。

第一次见她伸着手指头蘸墨吃,吮得津津有味,他愣住了。

突然很想笑,也很难不笑。

于是他呵了一声,从此每次见她这般行径,都忍不住嘴角含笑,饶有兴致。

自阿温来了重华宫,皇太孙发现自己尤其喜欢待在书房。

她很安静,很少打扰他。

他也很放松,心情愉悦。

一个有趣的小傻子,在十三岁这年冷不丁地问他,螃蟹有几条腿?

她没吃过,也没见过,但她很想知道,瞪着好奇的眼睛,等他解答。

太孙心里一软,最后带她去了中秋宫宴。

便是那日,她一把夺下烁阳公主送来的杏酪,直接给喝了。

后来她说,太孙殿下无恙即可,阿温的命不值钱。

她还说,值得,因为太孙对阿温好。

心肠冷漠的皇太孙,在那一刻心潮涌起。

一个傻子。

一个全心全意,愿意把命给他的傻子。

丁点恩惠,便对他感激涕零。

他知道,阿温永远不会背叛他。

后来,他待她越来越好,态度温软到连舅舅陈晏都觉得诧异。

再

后来,他寻遍重华宫和冷宫,在太液池找到了头破血流、险些丧命的阿温。

那一瞬间,愤怒是从心里烧到四肢百骸的。

烁阳公主之女林若薇,与侍从暗中苟且,这消息是他命人放出去的。

那名叫冯少霄的侍从,也是他命人千挑万选出来的美男子。

他许他荣华富贵,许他平步青云。

但最后,他杀了他灭口,妻儿寡母,一个都未曾放过。

太孙做事,从不给人留下把柄。

烁阳公主丧女,怨恨难平,与晋王及张贵妃彻底反目。

景寿十四年,皇太孙入江北之地查广王宗室税收案。

入住万户府的时候,那名叫云台的婢女每晚被他叫到房中,睡在了他的床上。

太孙去了另一间房,燃灯看书,然后熄灯入睡。

几日后,云台被暗杀。

可惜吗?不可惜。

那婢女本就是太子侧妃安排到他身边的,有几分样貌,在他还未懂人事时便想诱他同眠。

若他犯些荒唐事传到景帝耳朵里,正合心意。

好在,皇太孙一向冷静自持,严苛刻板。

回京之后,他开始在朝堂之上立足,也立威。

十九岁这年,选妃的事终于拖不下去了。

太孙不喜欢女人。

精于算计,为权为势,平添许多麻烦。

若非要选个女人,除了阿温,他谁也不想要。

阿温是鱼目里的珍珠,是皎皎明月。

他确认自己喜欢她。

因为凌邵每次看到她的惊喜眼神,都令他心中不悦,烦躁不已。

诱哄着阿温说出想做他的妃子,太孙吻在她的唇上,食髓知味,难以餍足。

阿温好软,好甜,好香……如此地难以自制。

一向冷静自持的皇太孙不冷静了,昏了头。

后来,阿温成了他的女人。

太子谋逆,他和阿温逃出生天。

他们定居在林中竹屋,过了四年的太平日子。

没有勾心斗角,阴谋阳谋,只有他的妻儿。

一日三餐,捕鱼种菜,白天抱着儿子习字练剑,晚上抱着妻同枕共眠。

他带她去林中采花,溪边泛舟。

在河边烤过鱼,野地看过星星。

这样的日子,轻松惬意,满心欢喜。

但他知道,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他是皇太孙周承翊,国之储君,天选之子。

天下乃天子之所有。

蛰伏五年,一将功成之际,他的舅舅陈晏,直言要将女儿陈丽棠许给他。

发动政变是将脑袋悬在脖子上的事,成了便是登高祭鼎,败了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堵上了全族性命,陈家需要一份承诺和保障。

周承翊允了。

承诺也好,做戏也罢,他想,只要他的心在阿温身上,又有何关系。

只没想到,那个傻姑娘仅看了陈丽棠环着他的腰,就哭得不能自已。

周承翊心疼,他吻她的唇,告诉她快了,再等等,给他点时间。

后来,他秘密入宫,见了病入膏肓的皇祖父。

再后来,发动政变,夺权杀戮,他终于一步步,站在了最高位。

一切消停下来,改年号成德,登基为帝。

他与阿温已经半年未见。

陈家急着让他立后,周承翊迟迟不允。

初登大宝,难免自负。

他是天子,阿温为他生了两个儿子,登基之后,自然要立阿温为后的。

然而出尔反尔,卸磨杀驴,不是天子所为。

后位不定,惹陈家不满,他难以接阿温入宫。

周承翊阴沉沉的眉眼,藏着无数帝王心计。

为了接阿温入宫,他册封了陈丽棠为后。

阿温知道了,会哭吗?

他心里突然一阵绞痛。

但是没关系,只要阿温信他,终有一日,那个位置还是她的。

算计了一辈子,步步如履薄冰,险象环生。

这一生,只大意了这一次,便痛不欲生。

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

他忘了,这句话曾是他亲口说与阿温听的。

怎么到了最后,自己却忘了?

该死,当了皇帝,便以为自己只手遮天,无所不能了。

阿温死了。

临死前她说,我信他,永远信他。

周承翊觉得自己也死了。

他的灵魂飘在半空,看着那个眉眼威慑的武昭帝,面无表情,不曾透露出半分情绪。

看着他眼底藏着阴狠与诡谲,用时三年,将陈家满门抄斩,皇后绞杀于冷宫。

陈晏的肉一片片割下,犹不解恨。

阿温撞剑而亡。

她白皙纤细的脖

颈,会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止不住,染红衣衫。

他不能想,每想一次,便痛到想要拿刀剜出自己的心。

为何?为何那日不亲自去接她们?

朝中事忙,与他何干?

为何?为何一定要登上这个位置?

如果不曾走上这条路,他的阿温一定还活在林中竹屋。

他们洗手作羹,耕地种菜,河间捕鱼,养育他们的孩子长大。

好后悔啊,悔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为何会失去阿温呢,一定是老天在惩罚他,曾也为了弄权不择手段。

…………

陈家没了,阿温的仇报了。

他疲惫地闭上双眼,心里想着阿温,觉得自己可以去找她了。

这些年,他一次也没梦到过她。

不,他还不能去找她。

阿温见了他会生气的。

他还要安顿好他们的孩子,看他们长大成人。

武昭帝在位九年,没有空闲过一刻。

仿佛为了完成某种使命一般,他勤政到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满脑子都是国事、家事。

要把路铺好啊,待鸣儿和小鹤儿长大,给他们留一个海晏河清的江山。

他是个合格的皇帝,也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教他们兄友弟恭,仁义德行,帝王之道。

熬啊熬啊,灵魂在外,看着一具躯壳宵衣旰食,焚膏继晷。

临了,还要怕将来鸣儿登基,那些老东西欺他年幼。

武昭帝开始猜疑,开始心性暴躁,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痛贬了那帮老东西,让他们失权失势,狼狈离京。

最后,他又对鸣儿说,那些老东西都是有本事的,将来你要再将他们请回来。

二位皇儿握着他的手,开始痛哭,一遍遍地叫着父皇。

操劳了九年,悬着的魂终于可以离开了。

终于可以离开了。

大邺玄殿,供奉着他的牌位,为明英武昭帝。

他的魂麻木地看着,转而离开,去了那片竹林。

溪水流淌,竹林作响。

黄鹂鸟声声鸣翠。

他已经不是明英武昭帝了,是皇太孙周承翊。

他的魂穿着青衫袍,空无一人的竹林,他一步步走在地上。

最后,他到了竹屋。

看到笼子里小鸡崽儿咕咕直叫,他的姑娘在背对着他喂鸡。

听到动静,她起身回头,熟悉的眉眼,清澈澄净的眼睛,漾起惊喜的光亮——

“太孙!太孙!”

她冲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哭了笑,笑了哭,最后抬头埋怨:“周承翊,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灵魂一瞬间有了安身之所,他紧紧地抱着她,低头埋在她的脖颈,一遍又一遍地呢喃:“阿温,阿温……”

“我在。”

“你一直在等我吗?”

“对呀,本来都要走了,可我突然想到你会很可怜,阿温最最喜欢你了,不舍得,所以便留这儿等你……”

他在哭,在发抖,脆弱的灵魂不知所措,最终哆哆嗦嗦地吻在她的唇上,紧贴着,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口。

傻子,傻子……

只有傻子才会坚信,他一定会来。

日月冉冉,岁不与我。

只有小傻子等来了她的少年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