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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乌鸦铃铛

第 9 节 乌鸦铃铛

我是一只乌鸦,与一少年在树上对话——

“……它发现一个陶罐,罐里的水太少,它便衔石投入罐中,最终成功喝到了水,可是回到蓬莱山后,它便被族长烧死了。”

“为啥?”

“它病了,头里面生了黪,那是你们人间的一种瘟毒,只有我们乌鸦才会染上。”

“咋看出来它生了黪?”

“它会衔石投罐,还说扶桑树上的神鸟像是三只脚,十五个爪趾。”

“……你说的那个黪,我觉得在我们这儿可能还有个名字。”

“什么?”

“脑子。”

1

我是在距离雾里镇数百里的荒野老树下遇到崔宝儿的。

当时夕阳渐沉,山风乍起,只有我一只鸦蹲在树杈上哭。

荒郊野外,一只乌鸦扯着嗓子嚎,看起来是挺骇人的。

所以当崔宝儿经过树下,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汗毛竖起地望着我时,我一时忘了哭,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

“见鬼。”他说。

“不是鬼,是乌鸦。”我纠正。

“啊,要死了!撞邪了!我一定是在做梦,神归庙,鬼归坟,妖魔鬼怪归山林,我不看我不听我不信……”

他一边语速极快地念叨,一边背着破篓子,捂着耳朵赤脚狂奔而去。

我扑棱着翅膀,赶忙追上了他:“啊,小哥你别走,我害怕。”

“……啊!你别过来!我更害怕!”

我追了他二十里地,成功又把他追回了枯藤老树下。

崔宝儿几乎要哭了——

“……你这妖怪,到底想干吗!我生平未做过坏事,且又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不是妖怪,我是蓬莱飞过来的神鸟,叫铃铛。”我也快哭了,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你别走,我怕。”

我是真的怕,荒野了无人烟,而我已经在树杈上蹲了三天。

十日前,我和哥哥一起从蓬莱飞过来,结果回去的时候遇到海面雾霭,我掉了队,只好又飞回这里,等他们回来找我。

一等就是三天,我是第一次来人间,附近崖上又不时有鹰盘旋,自然是怕的。

崔宝儿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但眸若朗星,亮得出奇,我觉得他应该是个好人。

他果真是个心地良善的好人,惊惧过后,听闻了我的遭遇,松了口气般,卸下背篓坐在了树下——

“好吧,小乌鸦,那我便陪你一会儿。”

“我叫铃铛。”

“哦,我叫崔宝儿,家住青牛村。”

天完全黑的时候,崔宝儿已经在树下坐了一个时辰,还与我分享了山里采来的浆果。

“我该回去了。”他说。

“你别走行吗,我会报答你的。”我哭了出来。

“哈,你一只乌鸦,怎么报答?”

他笑出了声,声音揶揄,接着又四面环顾,光脚爬上了树。

“那好吧,小爷我大发慈悲,不过我怕夜里有狼,便陪你在树上待着吧。”

一轮山月,一人一鸦,在寂静山野就这么做伴聊了起来。

他说他们青牛村很穷,如他这般家徒四壁的多的是,虽说靠山吃山,但到了寒冬,总会饿肚子。

我说我们蓬莱是仙境,神鸟凤凰统领天地,护世间安稳。

他说镇上的赵缙绅是方圆百里最有钱的人家,家里的耗子养得比猫大。

我说我们乌鸦一族也很厉害的,蓬莱那么多神鸟,就我们和凤凰能飞出黑瘴林,穿越东海。

最后,他给我讲宋人耕田,守株待兔。

我想了想,也给他讲了个乌鸦喝水的故事。

这故事没什么稀奇,世人大都是知道的,但在我的叙述中,那只乌鸦来自蓬莱,且下场很惨。

“……它发现一个陶罐,罐里的水太少,它便衔石投入罐中,最终成功喝到了水,可是回到蓬莱后,它便被族长烧死了。”

“为啥?”崔宝儿果然惊奇。

我道:“它病了,头里面生了黪,那是你们人间的一种瘟毒,只有我们乌鸦才会染上。”

“咋看出来它生了黪?”

“它会衔石投罐,还说扶桑树上的神鸟像是三只脚,十五个爪趾。”

“哈哈哈,哈哈哈……”

“崔小哥,你笑什么?”

“……铃铛,你说的那个黪,我觉得在我们这儿可能还有个名字。”

“什么?”

“脑子。”

“脑子?那是什么?”

我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不解,崔宝儿正色道:“一种智力,也称开窍。”

我依旧不解,摇了摇头:“我不懂,听上去很可怕。”

“……难怪你们被称为笨乌鸦。”

“对呀,我们本来就叫笨乌鸦。”

我理

所当然道:“如果黲叫脑子的话,那我们不需要,因为脑子很可怕,会吃掉我们。”

“谁说的?”

“所有乌鸦都这么说。”

“……你们好蠢。”

“谢谢。”

“完了,蠢得没救了。”

我与他闲谈之时,山野上突然光亮骤降,伴随着一声响彻长空的锵鸣,天际阴阳薄动,风起云涌,震得心尖儿疼。

崔宝儿吓得抱住了树,啊啊啊地大叫。

我面露惊喜,欲展翅飞去,又对他道:“你有时间就去山上采矿石,差不多的都留下,一年后我让哥哥来收。”

“啊?”

“我走啦,凤凰族的大殿下来接我了。”

2

蓬莱仙山,一碧万顷,云霄缭绕处的神殿广袤无垠。

大殿下自回到紫元宫,便神情漠然,眸光沉沉。

他是凤帝嫡子,名虞阳君,是整个蓬莱最耀眼的神君。

虞阳君仙姿隽永,长眉入鬓似含黛的远山,月射寒光的眸,裁若柳叶的两片薄唇,仿佛蕴着风华艳光,将天地毓灵藏于脸上。

我貌似骗了崔宝儿。

其实我们乌鸦一族在蓬莱,地位卑微。

这主要是蓬莱仙境的神鸟族太多了,丹雀、赤燕、金雕,个个部族强大……而我们乌鸦,被称为鸦奴,生活在环境最恶劣的癫崖下。

崖下寒冷,族人们身披蓑羽,住茅屋,本也可以凑合着过。

只是那里寸草不生,长不出仙草和仙虫,没有吃食,日子也就相当难熬了。

好在凤帝慈悲,怜悯我们日子艰难,特意将飞出蓬莱交易原石的任务交给了我们。

乌鸦族家家户户,每隔一年便要去人间褪下羽衣,扮作商人采购原石。

原石在人间叫矿石,带回来之后会交到凤凰族手中,用以他们炼丹。

虽然并非所有的原石都能用,但凤凰族总会给出相同数量的仙草仙虫当作报酬。

我们很感激他们,所以也会在数量庞大的族人之中,挑选出格外周正的,送去云霄神宫做仆从。

凤凰是统管天地的神鸟,能侍奉他们,自然是无限荣光。

我叫铃铛,一百岁时便被送到了凤后身边,在她身边长大。

若问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只能说出生时脖子上挂了只铃吧。

这事罕见,据说当时凤帝凤后听闻此事,还命人将铃拿来瞧了一瞧。

我爹抱着刚出生的我,兴高采烈地跟着去了。

那小铃其实很普通,连铜舌也无,响都不会响,没甚意思。

凤帝凤后果然失去了兴趣,只凤后问道:“孩子可起了名?”

我爹回答:“叫呱。”

乌呱。

哦对了,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叫“哈”,一个叫“哇”。

感谢我爹,没有叫我“嘎”。

更感谢凤后,说“呱”不好听,携铃而生,就叫铃铛吧。

乌铃铛。

凤后很和善,她还道:“这孩子看着很乖,百岁之后,送来云霄神殿吧。”

我爹可高兴了,回去之后有族人跟他打招呼:“哈哈爹,你回来啦?”

“对对对,我见到凤帝凤后了。”

“欸?你吃饭了吗?”

“你咋知道我们呱不叫呱了,她现在叫铃铛,凤后给起的名哦。”

“铃铛?真好听。”

“你又知道啦,我们铃铛百岁之后,是要送去云霄神殿哦,凤娘娘说她乖。”

“哎呀那太好啦,我们快去请来老族长,为你家铃铛祈福。”

所谓的祈福,便是大家在老族长的带领下,手拉手聚在一起,扯着嗓子齐呼——

“东夷有旸谷,嘿呀嘿!旸谷有大木,呀嘿呀!九日居扶树,嘿呀嘿!神鸟来送福,呀嘿呀!福气送给谁,嘿呀嘿!送给小铃铛,呀嘿呀!”

……

我一百岁的时候,长成了女童。

与我同在凤后身边的,还有丹雀一族的朝薇姐姐。

她可厉害了,是丹雀族族长之女,之所以也养在云霄神宫,据说是因为她日后要嫁给大殿下的。

虞阳君那时也不过五百岁,却是仙姿绰约,少年出尘绝世端于明月迢迢,望不可及。

等到我们也到了他那个年龄,正值妙龄,他已是愈发冷月如霜,眉眼深沉。

我从不敢与他多说话。

因为朝薇姐姐说了,殿下不喜欢鸦奴。

云霄神宫有很多鸦奴,我虽然是在凤后身边长大的,凤后待我极其和善,但心底还是极其自卑,觉得我同其他鸦奴并无区别。

我们乌鸦族一向在其他部族面前低了一等。

在凤凰族面前,就更抬不起头了。

因而我在云霄神宫,从小就乖巧老实,老实到凤后有时都看不下去,嘱咐朝薇姐姐要多带着我玩儿。

朝薇姐姐时常叫我小呆子。

她说私底下凤娘娘是这样说的——

“铃铛在我身边长大,却仍改不了乌鸦本性,呆头呆脑。”

朝薇姐姐有时带我去紫元殿玩。

偶尔金雕族的灿阳公主也来。

我很怕她,她唤凤帝舅舅,在云霄神宫来去自如,手持一把金鞭,嚣张跋扈惯了的。

她一向与朝薇姐姐不和,私下总爱嘲讽她同五彩鸡是近亲,气得朝薇姐姐咬牙切齿。

大殿下以帛书打发时间时,殿内案几香炉袅袅,他身上的锦袍流光夺目,熠熠生辉,而我永远只窥得到那衣衫一角。

通常那时,朝薇姐姐也很安静,若灿阳公主在,二人便是夹枪带棒地说话,谁也不让谁,彼此窝火。

但只要大殿下抬眸看她们,冷冷瞥过,大都会立刻闭嘴。

她们在殿内时,我便在院中树下摆弄石头玩儿,顺便给树浇水。

因我是和朝薇姐姐一同过来的,紫元殿也没人管我。

只是朝薇姐姐每次出来都会笑话我,说那是星辰树,周天星辰本源所孕育的神树,有先天灵根,不需要浇水。

我抬头看那不甚粗壮的树干,枝头倒也长出了叶子,但总显得稀疏,无精打采,毫无神树枝繁叶茂的威风。

朝薇姐姐又道:“它夜里才会有精神呢,会吸收星辰之力为食物,而且现在还没长大,长大后会结出果实的。”

灿阳公主若是在场,便讥讽一句:“她是乌鸦,懂个屁,你是跟这笨东西待久了,也蠢了吧。”

……

话虽如此,下次过来,我还是会给树浇水。

我还在树下埋了些花种,待到花开,红的紫的白的黄的都有,五颜六色,长势甚好。

朝薇姐姐惊讶地问我:“你在殿下的树旁种了什么,我原以为只是一些草。”

“种了花儿。”

我老实地回答,做错了事一般,不敢抬头。

因为那仙姿绰约的大殿下,此刻正站在檐下,眉眼清冷地看着我。

他声色淡淡道:“为什么种花?”

“……小树太孤单了,院里就它自己。”

“噗嗤。”

朝薇姐姐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铃铛,你真是只笨乌鸦,那可是神树,神树是不会孤单的。”

她说得不对,神树当然也会孤单。

我不会告诉他们,我在这棵树下百无聊赖地玩弄石头时,偶尔困了会靠着它小憩,它那并不茂盛的枝干,会随着太阳的方向变化,努力在我头顶遮一遮艳阳。

它很孤单,这是我感觉到的。

但我不会说,说出去了朝薇姐姐也不会信,怕又要笑我。

大殿下自然也不会信,他问我道:“你可知这是什么花儿?”

“不知道,上次回家时,在路边捡的花籽。”我低声道。

一百岁时,我来到云霄神宫,凤后仁善,许我每年都可以回家一趟,去癫崖看看族人和爹娘。

花种便是上次回家途中捡的。

大殿下的目光落在那些数朵簇生的花儿上,神情冷淡:“这是午时花,又叫太阳花。”

他顿了顿,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又似乎已经言尽于此,转身离开之际,对一旁的侍从道:“铲掉。”

声音极淡,听不出情绪和悲喜。

朝薇姐姐却怪了我,回去路上生气道:“下次不带你来了,殿下本就不喜鸦奴,你偏还这么多事。”

“今日灿阳不在,若是她在,又要把我同你扯在一起,侮辱一番。”

3

朝薇姐姐再去紫元殿时,果然没有叫我了。

我倒也没闲着,因为我娘托了信来,道是大哥要成亲了,问我能不能回去一趟。

第二日我便飞回了家中,还带上了凤后准备的一百条“长蛮”。

蓬莱仙境,广袤无垠,生长仙草和仙虫的地方却有限,且早已被各部族所占。

长蛮是仙虫的一种,青绿至剔透,圆滚一条,总爱眠于上古大椿叶下,吃起来味道香甜,有灵力凝聚于身,整个人都暖乎乎的。

毫无疑问,那是很宝贵的仙虫。

因此我娘十分震惊道:“咱们与他们交易原石,通常给的都是咸咸虫和小蹦跳啊,凤娘娘竟然给了你一百条长蛮!一百条!长蛮!”

我道:“因为大哥要成亲呀,这是凤娘娘给的贺礼。”

“哇,她一定是因为很喜欢我们铃铛。”

“这是给大哥的,不是给我的。”

“既然是给你的,你要赶快收好呀。”

说罢,娘抓起桌上的小青袋,又塞到了我怀里。

那小青袋还是朝薇姐姐送给我的,是千岁蓍草根茎所缝,看似很小,实则里面很大,便是装上几百条长蛮也很轻巧。

我正要说话,二哥推门而入,憨憨道:“娘,你叫我?”

“我没

叫你。”

“你刚才说,哇。”

“那便是叫了,我告诉你哦,铃铛有一百条长蛮。”

“长蛮?!哪里来的长蛮?!”

“凤娘娘给她的。”

“哇,她一定是因为很喜欢我们铃铛。”

我又要说话,二哥转身高兴地出门去了……然后不多时,整个部落都知道了我有一百条长蛮,以及凤娘娘一定很喜欢很喜欢我。

我乌铃铛,早就是整个乌鸦部族的骄傲,大家全都以我为荣。

大哥成亲那日十分热闹,晚上族人们身穿蓑羽,举着火把,于严寒之中围在一起大声唱跳。

白胡须的老族长还被请了过来,一起为新人祈福。

我们举着火把,阵仗浩大,扯着嗓子齐呼——

“东夷有旸谷,嘿呀嘿!旸谷有大木,呀嘿呀!九日居扶树,嘿呀嘿!神鸟来送福,呀嘿呀!……”

苍穹之下有蓬莱,蓬莱之中有癫崖。

癫崖下有茅草屋,还有一群傻傻的乌鸦,在这一方苦寒之地,燃起了火把。

围在中间的大哥和那位皮肤黝黑的新嫂嫂都有些害羞,手拉着手,彼此不好意思地看着对方。

光亮映在他们脸上,也映在他们亮晶晶的眼睛里,真是好看极了。

我们全家都感动哭了。

半个月后我回了云霄神宫。

临行之前,将那一百条长蛮偷放在了新嫂嫂的屋里。

我回去之后,最高兴的莫属朝薇姐姐。

因为我走后不久,大殿下便也离开了云霄神宫,去了西夷的凤麟洲。

待我回来,他便也回来了。

实则我比他回来得还要早些,在他来见凤后时,朝薇姐姐欢喜至极。

可大殿下似乎并不欢喜,他一如既往清冷的面色上,染了比平日更重的郁色。

待他走后,凤后叹息一声,接着便告知我,今后去紫元宫听大殿下使唤,留在那儿,不必回来。

我和朝薇姐姐皆是一脸愕然。

而我的愕然,更多是来源于害怕。

谁不知道大殿下不喜鸦奴,他的紫元宫至今一个鸦奴也没有。

朝薇姐姐自告奋勇要代替我去,一向待我们和善的凤后,竟训斥了她:“胡闹,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句话,朝薇姐姐吓得闭了嘴,我也吓得闭了嘴。

随后我便收拾了东西,老老实实地去了紫元宫。

乌鸦注定形单影只,我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下拉得很长。

也视死如归。

朝薇姐姐心生不忍,安慰我道:“殿下只是不喜鸦奴,又不是要吃鸦奴,你离他远一些就好了,别怕。”

怎么可能不怕,我一向胆子很小的。

正因如此,我到了紫元宫压根不敢去见他,孤零零地抱着包袱,站在前院的星辰树下,一直站到了晚上。

可怜的一只傻鸟,明知大殿下就在前方殿内,连上前觐见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我站累了,坐在星辰树下,伸手环抱它并不粗壮的枝干,把脸贴上去,眼巴巴地望眼欲穿。

朝薇姐姐说得没错,星辰树到了晚上是很精神的。

可我们乌鸦到了夜里是需要休息的。

所以我抱着树,迷迷糊糊地便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一耷拉脑袋,猛地清醒,映入眼帘的便是大殿下芝兰玉树般的身影。

夜色正浓,他一袭素白锦袍,流光潆洄,似是将月光披在了身上。

身后金碧辉煌的殿宇,衬着那双冷漠如斯的眉眼,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蹙了下眉,缓缓道——

“铃铛,过来。”

4

我似乎明白了凤后让我到紫元宫的原因。

大殿下受伤了。

西夷凤麟洲,之所以被称为凤麟洲,因为其四面弱水,为险恶之地,便是凤凰神鸟想要越之,亦会被弱水所伤,凤麟残落。

我不知大殿下为何要飞去那里,相传那儿多山川池泽,长有罕见神草。

看似云淡风轻的大殿下,衣袍下的胸膛和后背,皆是触目惊心的撕裂伤口。

震惊之余,我抬头看他,正对上他幽深的眸子。

我明白了,凤娘娘是要让我为他清理伤口。

我们乌鸦的唾液,具有促进伤口愈合的神奇功效。

云霄神宫那么多鸦奴,凤娘娘却让我来,可见是极其信任我的。

我自到了这儿便知,他们凤凰一族与我们乌鸦族不同,我们部落里只有一个老族长,大家什么都听他的。

凤凰神鸟族,除了凤帝和凤后,还有五大长老,十方神君。

并非所有的凤凰都能涅槃成火凤凰。

也并非所有的火凤凰,都能被称为神君,那是以杀戮和战力赢来的地位。

大殿下很厉害,是凤帝之子,也是蓬莱凤凰族最年轻的神君。

正因如此,他受伤之事不易张扬。

他们凤凰族,虽是凤帝统领,实则分了几大派系,颇是错综复杂。

我当时并不太懂那些,只激动于凤后对我的信任,眼睛黑亮亮地凑过去,跪在大殿下怀中,用舌头去舔他的伤口。

大殿下闷哼一声。

我吓得立刻抬头看他。

距离挨得很近,他的下颌便在我头顶,顺势也低头看我,我几乎与他面对面地贴着,鼻尖快要碰到了,清楚地看到那浓密如蒲扇的睫翼下,琥珀一般的深沉眼眸。

大殿下长得真好看,乌发一泻而下,面上美玉无瑕,薄薄的唇,色淡如水。

他身上有乌木沉香的味道,好闻到令人心颤,又因头发散着,衣袍轻敞,显得妖冶至极,莫名地有种邪佞之感。

“疼?”

我有些害怕,怯怯地问他。

他盯着我瞳眸紧缩,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又微微抿唇,声线低沉:“不是。”

他手指纤长,轻扣住我的脑袋,又带入自己怀中。

“快些,我怕伤到你。”

我有些懵,不明白伤到我为何意,难道帮他清理伤口还会有性命之忧?

但也无从多想,我一向是只听话的乌鸦。

几日后,大殿下的伤口便已经呈愈合之势。

他依旧是清冷疏离的,我依旧是乖巧胆怯的,我们很少讲话。

只是他在殿内看帛书时,身旁多了个安静的我,老老实实地盯着香炉发呆,心思早已飞去了云霄之外。

那几日不知是何缘故,朝薇姐姐竟然也没有来。

想来是凤后想要大殿下养伤,提点了不准她过来。

在紫元宫当然也是有好处的,我可以日日见到那星辰树了。

除却侍奉大殿下,我其余的时间几乎都和它待在一起。

我的脸贴在它的枝干上,笑嘻嘻地挠它痒痒,总忍不住问它:“你怎么还是这么秃?”

“你什么时候结果子,先给我尝尝好不好?”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日,直到朝薇姐姐和灿阳公主过来。

她们仅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因为大殿下不在,去了他叔叔元瞿神君那儿。

灿阳公主离开时,狠狠地给了我一鞭子。

这不是她第一次打我了。

犹记上次,还是她同朝薇姐姐撒野,又不敢打她,目光瞥到了一旁的我,金鞭猛地挥过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滚!”

那一次,下手虽重,打的却是身上。

这一次,她打在了我的脸上。

“蠢货,你也配在紫元宫!”

灿阳公主打人,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没有缘由,更何况是一个鸦奴。

因她的缘故,我一直很怕那些金雕族和鹰族。

朝薇姐姐生气地同她理论几句,最后不欢而散。

她那鞭子真的很厉害,我疼得一身汗,抖着手按压止血,直到大殿下回来,仍旧是一道绽开的口子。

从上耳根蜿蜒至下颌,血黏腻地糊在脸上,沾染至脖子里。

很不舒服。

因而大殿下回来,我没敢往他面前凑,低头在殿外行了个礼,便要悄悄离开。

他却在殿内唤了一声——

“过来。”

声音是一贯的冷,也是一贯的不容抗拒。

我低着头上前,又低着头跪在了他面前。

他又道:“头抬起来。”

我依言抬起,对上他的眼睛,又很快把头低下去,惶惶不安。

那张脸想来是惨不忍睹的,我眼睛很红,额上都是汗,浸湿了头发。

身子微微地还在抖。

鞭子打在脸上,真的好疼。

大殿下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一瞬间,眼含怒意:“谁打的?”

我惶恐地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不疼。”

“我问谁打的?!”

“不能说。”

谁不知道灿阳公主报复心极重,被她抽一鞭子是小事,被她记恨却是大事。

大殿下冷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说罢,他竟要起身离开,被我一把抱住了脚:“殿下要去哪儿?”

“起来。”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呜呜呜。”

我是一只傻乌鸦,还是一只没有骨气的乌鸦,更是一只怕事的乌鸦。

也难怪大殿下不喜欢鸦奴,实在是太卑贱了罢。

但是即便卑贱,我如今也是他紫元宫的人,想来这一鞭子让他面上无光了。

我哭得好大声,生怕他去找了灿阳公主,“不要,呜呜呜,都是我的错,我该打,与灿阳公主无关。”

“……松开,我不去找她。”

5

先前我给大殿下清理了几日伤口,现在换成了他帮我敷药。

脸上的口子较深,他说若不仔细,恐留下伤疤。

我赶忙表示:“没关系,我不怕。”

大殿下闻言看我一眼,乌黑长睫下,敛着意味不明的眸光。

我立刻缩着脑袋不说话了,只害怕地低下头去。

他轻笑一声:“面上留疤都不怕,却怕我?”

我的头更低了。

他慢条斯理地敲了下案几,两道沉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缓缓道:“怕我作甚?”

“……殿下不喜鸦奴。”

“……是。”

隔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这个是字,言语之间微微怅然。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

“蠢笨,可悲。”

说罢,他又道:“可怜。”

我茫然地看着他:“我爹说,乌鸦本来就是蠢笨的,祖辈都是这样,这是天性,正因如此大家才群居在一块,遇事互相帮助,邻里友善,从无坏心,这难道不是优势?”

“凤凰族能放心地将交易原石任务交给我们,不也是因为我们蠢笨吗?笨鸟才会格外用心呀,殿下说我们可怜?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一点也不可怜啊。”

“我们在崖下有茅屋,身上长蓑羽,还可以用原石跟凤凰族交换食物,我们的族人生活得很好,大家每天都很开心的。”

我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心中忐忑,不解地看着大殿下。

他却轻笑了一声,望向我的目光中含着怜悯:“铃铛,你不懂。”

我当然不懂,以我当时的那种脑壳,怕是永远也猜悟不出什么的。

所以我顺势地低下头,又变成了一只忐忑的傻鸟:“殿下,我以后会离你远一点的,绝不惹你烦心。”

大殿下先是沉默了下,继而叹息一声,声音竟少了许多冷淡和疏离,他道:“你不一样的。”

怪哉,他说的那些话,我是越来越不懂了。

哪里不一样?因为我是凤后身边长大的?没族人们那么蠢笨?

肯定是,大殿下如果这么认为,我还是颇为高兴的。

因为我乌铃铛,在癫崖时便是整个乌鸦部族的骄傲。

大殿下不知给我用了什么样的仙草,我的脸日复一日地好了,竟没有留疤。

负伤的大殿下和烂脸的我,都恢复如常了,这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只是不知为何,打这以后,灿阳公主有日子没到云霄神宫来了。

连朝薇姐姐也很少到这紫元宫来。

我有次在门外看到了她,她道是凤娘娘遣她来送东西的。

东西放下她便匆匆走了,连话都不愿同我多说。

她看我的眼神变得怪怪的。

乌鸦蠢笨,也迟钝,我竟没有察觉出异常。

大殿下近来时常外出,有时好多天才回来一趟。

他去做了什么我自然是不会知道的,他也压根不会告诉一个鸦奴。

我在紫元宫的日子,不知不觉就这么过了一年。

好消息是我没那么怕大殿下了。

兴许真如他所说,我在他心中与寻常鸦奴不同吧,他同我说话时,虽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态,但话却逐渐多了许多。

殿下在殿内时,香炉袅袅,我也能乖巧地看着他,好奇地问一句“星辰树为何比我们老族长还秃”了。

大概是我话逐渐多了些,他偶尔也会勾勾嘴角,啼笑皆非地看着我。

我同他道:“我大哥叫乌哈,我小时候他常带我去崖上,教我怎么飞,怎么俯冲而下,每次我娘找我们,都会冲着天上大喊——哈哈哈哈哈。”

“我们若是没有回应,她便疑心是自己声音不够大,拉着我爹和我二哥,一起朝着天上喊——哈哈哈哈哈。”

“有一次,好心的邻居们也帮着喊,我们乌鸦一族都是热心肠,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都跟着一起喊,整个部落都回荡着哈哈哈哈哈的声音。”

“然后听闻外面传言乌鸦族疯了,凤娘娘还派了人前来查看……殿下,你知道这事吗?”

“……知道。”

大殿下揉了揉眉心,没忍住,笑了。

这一年,又到了我回家探亲的日子。

恰逢大殿下不在,我便得了凤后应允,飞回了家中。

也便是这次,大哥和二哥要飞出蓬莱去交易矿石,我激动得不行,也嚷嚷着要同去。

爹娘本来是不许的,他们道人间不是个好地方,有浊气,还有瘟毒,若是沾染上了,会使我们生黪。

我早就是听这话长大的了。

我们乌鸦一族,最怕的就是头上生黪。

这就好比人,最怕得瘟疫一样。

我幼时是见过一只生了黪的乌鸦的。

当然,它并不是喝水那只。

生了黪的乌鸦眼神很可怕,它看着我们,像在看一群异类,冰冷骇人。

它的眼珠泛红,滴溜溜地转动,那样

犀利,那样阴沉,也那样绝望。

这真的很可怕,我爹说它已经不是一只乌鸦了,它被黪吃掉了,成了魔。

崔宝儿不会懂,东海蓬莱之边的旸谷,那棵根茎硕大,高耸巍峨的扶桑树上,悲悯的神鸟像从来都是两只脚,十足。

就像我不懂他口中说的脑子是何物。

那次,我还是跟着哥哥飞出了蓬莱。

因为大哥二哥实在疼我,劝爹娘说乌鸦生黪的机会很小,且近几年都未曾发生,只要不脱下蓑羽,不同人类长久接触,是不会出问题的。

铃铛五百岁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于是我同他们穿过了黑瘴林,飞过东海,在人间的雾里镇,将蓑羽化作蓑衣,戴上斗笠,蒙着黑纱,扮作了蓬莱商人。

同我们交易的是镇上的员外赵缙绅。

听哥哥说,这是爹之前铺好的路,赵缙绅很守我们的规矩,将我们视为座上宾。

但我们并未久留,哥哥留下金谷子,我们便带着矿石回去了。

一来一回,也就十天左右。

也便是这次,海上起了雾霭,我分明听到二哥在前面喊着——

“铃铛!跟紧了!”

可是待我飞过去跟紧了他,他猛地扑棱翅膀,打在我的头上,将我扇得晕头转向。

反应过来时,我这蠢哥哥已经飞远了。

再后来,我遇到了崔宝儿。

再再后来,大殿下接我回了蓬莱。

回到蓬莱之后,他一直没有说话,负手立于紫元宫,眸色沉沉。

我心里顿时又有些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殿下,你不高兴了?”

“是。”

“因为铃铛吗?”

大殿下未曾言语,我傻乎乎地以为他在怪我回家时没有告诉他,赶忙解释:“殿下一走就是数日,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所以我便请了凤娘娘应允……”

“铃铛,明日随我去趟旸谷。”

6

东夷有蓬莱,蓬莱有旸谷。

临海之地,听得到浪拍礁石,呼啸声起。

盘根错节的万年古木枝繁叶茂,扶摇而上。

耸立枝头的神鸟像泛着金光,颈长而白。

神像呈展翅状,翎羽分明,居高俯视的眼睛,睥睨四方。

那是精卫鸟。

蓬莱所有的神鸟族,自小仰望过的上古神鸟。

大殿下问我:“神鸟像几足?”

我不解地看着他,答道:“两足。”

他的神情竟微微释然,很快又蹙了下眉,道:“你在人间待了三日。”

“对。”

“今后,不要再去。”

大殿下自昨日起,便显得心事重重,结合这番话,我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道:“殿下放心,化作人形后我一直跟着哥哥的,没有跟人接触,不会生黪。”

我急切地看着他,他亦眸光平静地望着我,最后伸手摸了下我的头——

“走吧。”

我们没有立刻回云霄神宫。

而是先去了一趟癫崖。

大殿下立于崖上等我,我匆匆地回了趟家。

果真,我爹和娘正急得团团转,出去寻我的哥哥还未回来。

看到我,他们如释重负。

我叮嘱他们,待哥哥回来,告诉他们明年去青牛村找一个叫崔宝儿的少年。

怕他们忘记,我又对嫂嫂叮嘱了一遍,才飞去找了大殿下。

至此之后,又过三年。

我仍旧还在大殿下身边,紫元宫的星辰树仍旧没有结出果子。

我问大殿下:“它都没有从前那般秃了,也长大了许多,为何还没结出果子?”

大殿下道:“不曾开花,如何结果?”

“它还会开花?”

“当然。”

“那它为何还不开?”

“神树非常力可左右,自然是随心随性。”

“……我知道它为何不开。”

“为何?”

我犹豫道:“它可能,太孤单了,院里就它自己。”

大殿下回头看我,一如从前平静,声无波澜:“铃铛,你可以在树下种花,但不能是午时花。”

“为什么?”

“它是星辰树,日月岂可同辉。”

“日和月高悬于天,都可发光,为何不能同辉呢?”

我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

换作从前,也定然不敢这样同他说话。

可我在他身边又待了这三年,深知大殿下是真的极好。

他面上冷淡,神情多郁,话也不多,但当得蓬莱最耀眼的神君。

十洲之内常有妖兽异动,若属蓬莱管辖之地,凤帝常派他前去,每次都平定而归。

其性情稳重,明理知行,又谦卑自牧,自有海纳百川的心胸。

这样的大殿

下,逐渐了解之后,我是真的不再怕他。

当然,不怕他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乌鸦比较蠢,认知单纯。

我不怕他,自然敢傻傻地与他对视,直看得大殿下笑了一声,摸了下我的脑袋。

他道:“铃铛,日和月,便如同云与海,注定有跨越不了的距离,永远不能在一起。”

“我不懂,殿下,这跟我种花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星辰树喜欢我的太阳花,它们不是日和月,也不是云与海呀,它们只是一棵树和一朵花,可以在一起的。”

我恳切地看着他,他望向我的神情含着几分悲悯,随后却又笑了:“对,是我想多了,它们只是一棵树和一朵花,你若想种,便去种吧。”

因他这句话,我开心好久,迫不及待地便去寻了那花种。

太阳花易成活,不需精心照料,且开的时候花色繁多。

我摸了摸星辰树:“这下你可开心了,要赶快开花结果哦,不要辜负我和殿下的心意。”

转而又对大殿下得意道:“殿下你看,太阳花开了,它会永远陪着这棵树,因为它很好存活,是很坚韧的花种。”

此后,我喋喋不休,在花期还采了一捧漂亮的,做了个好看的花罐,放在紫元殿的案几上。

“殿下闻一闻,是不是很香?”我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颔首看我,虽未真的去闻了那捧花儿,但嘴角勾起,是含笑的模样。

常言道,乐极生悲。

后来那星辰树果然没有辜负我的心意。

它报答我的方式比较特殊,夜深人静时,于我窗前投下树影,发出沙沙响声。

待我揉着眼睛醒来,光脚前去,发现并不是它开花了,而是它生虫了。

神树长出的虫子,看着比长蛮还要肥美,圆滚滚剔透一条,月色下泛着白色荧光,色泽诱人。

当时院里就我自己,做梦一样。

夜风吹拂,万物生长,抬头可见星空,赤脚踩着花丛。

仙虫掉落在我掌心,我瞪大眼睛,在要不要留给大殿下的想法中,吞咽口水,一口给吃了。

印象之中,大殿下不吃虫子,即便是大椿叶下的长蛮。

长蛮在我看来是顶好的仙虫了,像我们乌鸦一族,大都是见都未曾见过。

我倒是有幸吃过,但万不及星辰树上这一条。

仙虫吞下,我便感觉体内火热,灵力横冲直撞,蔓延四肢百骸,又寻不到出路。

我当时真是被这棵树坑惨了。

以我的修为,压根消化不了它的虫子。

后果便是,面红耳赤的我,晕晕乎乎,脚步虚晃地在树下转圈圈。

若说那时的感受,便如同你们人类醉酒一般吧,我大概是醉虫了。

身子像是踩在半空,脑袋懵懵,偏还保持一丝清醒,很舒服也很惬意。

于是大殿下出现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树下转圈了,我飞到了树杈子上,坐在枝头仰天大笑。

他大概,是被我豪放的笑声引来的吧。

大殿下站在树下,玄衣长袍,冷冷清清,声音染着几分被吵醒的哑——

“铃铛,下来。”

“……殿,殿下?”

我眯着眼睛看他,不住地摇头,总算确定了不是自己眼花,然后赶忙地便要下去。

结果便是踩了空,掉落在大殿下怀里。

凌空而下,我啊的一声,反应过来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

大殿下并未放我下来,他抱着我,大概是看出了异样,眉头微蹙:“吃了什么,脸这样红?”

“虫子。”

“哪里来的虫子?”

“树上的。”

我晕晕乎乎地贴着他,不住傻笑:“殿下,你好香,让我闻闻……”

若是平日,打死我也是不敢如此同他说话的,但那日我不仅说了,还蹭了,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

我还嘤咛了一声:“真好闻,我好喜欢殿下,好喜欢……”

我后来才知,星辰树上长出的虫子,名为“百灵”。

那当真是极难得的东西。

星辰树以星辰之力为食,百灵虫亦是精华中的纯粹,吃下之后,若宿主消化不住那灵力,便会逮哪儿钻哪儿,连心底那点不为人知的念想和理智,也顺便被燃烧,叫嚣着放大。

我大概是自己也浑然不知,早就对大殿下心生爱慕,藏匿心中。

大殿下身子一顿,继而呼吸凝重起来,他钳制住我一只作乱的手,握于掌心,极轻地笑了一声:“什么都敢吃,贪嘴。”

“……殿下,我好晕。”

“嗯。”

“好痒。”

“哪里痒?”

“心里痒。”

我再次勾上了他的脖子,拉近了距离,凑上去亲吻他的唇。

“……好喜欢殿下,我好喜欢。”

呢喃的话语,似乎也一并燃烧了

大殿下的理智,他眸光深深地看着我,眼梢潋滟着薄红,呼吸也开始紊乱。

然后用手扣住我的脑袋,天旋地转间,一声惊呼,我已经躺在了星辰树下的花丛。

大殿下近在咫尺的脸,鼻尖相触,我们面对面贴着,他轻颤的眼睫好痒,温热呼吸印在我唇边——

“真的喜欢?”

“喜欢。”

我睁眼看他,顺势又要去勾他的脖子,他却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又慢慢地与我十指紧扣。

“乖,你要老实一点,我怕伤到你。”

低沉的声音,含着诱惑的沙哑,我恍惚又想起初到紫元宫时,为他清理伤口,他轻扣住我的脑袋,带入自己怀中时说的话——

“我怕伤到你。”

过后我才知,浴火重生过的凤凰,情动时有多危险和癫狂。

他本就是一团火,如燃烧着的烈焰呼啸不止,可一寸寸将人灼烧,焚烧殆尽。

烈焰不止,周而复始。

我后来才知,星辰树上长出的虫子,名为“百灵”。

那当真是极难得的东西。

星辰树以星辰之力为食,百灵虫亦是精华中的纯粹,吃下之后,若宿主消化不住那灵力,便会逮哪儿钻哪儿,连心底那点不为人知的念想和理智,也顺便被燃烧,叫嚣着放大。

我大概是自己也浑然不知,早就对大殿下心生爱慕,藏匿心中。

大殿下身子一顿,继而呼吸凝重起来,他钳制住我一只作乱的手,握于掌心,极轻地笑了一声:“什么都敢吃,贪嘴。”

“……殿下,我好晕。”

“嗯。”

“好痒。”

“哪里痒?”

“心里痒。”

我再次勾上了他的脖子,拉近了距离,凑上去亲吻他的唇。

“……好喜欢殿下,我好喜欢。”

呢喃的话语,似乎也一并燃烧了

大殿下的理智,他眸光深深地看着我,眼梢潋滟着薄红,呼吸也开始紊乱。

然后用手扣住我的脑袋,天旋地转间,一声惊呼,我已经躺在了星辰树下的花丛。

大殿下近在咫尺的脸,鼻尖相触,我们面对面贴着,他轻颤的眼睫好痒,温热呼吸印在我唇边——

“真的喜欢?”

“喜欢。”

我睁眼看他,顺势又要去勾他的脖子,他却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又慢慢地与我十指紧扣。

“乖,你要老实一点,我怕伤到你。”

低沉的声音,含着诱惑的沙哑,我恍惚又想起初到紫元宫时,为他清理伤口,他轻扣住我的脑袋,带入自己怀中时说的话——

“我怕伤到你。”

过后我才知,浴火重生过的凤凰,情动时有多危险和癫狂。

他本就是一团火,如燃烧着的烈焰呼啸不止,可一寸寸将人灼烧,焚烧殆尽。

烈焰不止,周而复始。

亲吻时,他隐忍克制。

分明控制得分明很好,也很温柔,可后来又不知为了什么,睁眼望向我的眼睛,殷红一片,染了几分癫狂。

然后发了狠地吻我。

仔细想来,他应是那时发现,我根本不会被他灼伤。

很奇怪,我嚷嚷着说热,那团火可将我燃烧,竟伤不到我。

乌鸦,乌鸦。

蓬莱的乌鸦,生来蠢笨,所以即便时隔三年,我仍不会去想崔宝儿口中的脑子,到底是什么。

便如同我那时不知,大殿下所说的日月不可同辉,究竟是何意?

云与海的距离,究竟有多远,是不是真的,穷极一生也无法跨越。

我只知,星空浩瀚,万物生长,太阳花尽数盛开,花香满地。

而我眼前,只有一个大殿下。

7

凤凰神鸟族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

凤帝嫡子虞阳君,要娶一只乌鸦。

此举无疑引起轩然大波。

蓬莱最年轻的神君,端如天上明月,英明神武,且血统高贵。

本该嫁给他的,是丹雀族的朝薇姐姐。

乌鸦配凤凰,简直可笑。

凤帝凤后还未表态,丹雀族和金雕族先闹了起来。

因那嚣张跋扈的灿阳公主,气恼着也要嫁给大殿下。

她道:“若是丹雀族的朝薇公主也就罢了,乌铃铛那贱鸦奴,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

整个蓬莱的氛围都很紧张,我整日在大殿下身边惴惴不安。

他淡然地握住了我的手,轻笑:“怕什么,有我在。”

几日后,事情莫名地开始混乱。

话说我们乌鸦一族,在蓬莱地位卑微,处境也不好,却也不是甘愿被称为鸦奴的。

凤凰族可以叫我们鸦奴,因为我们感激他们,奉他们为主,忠诚于他们。

但是其他部族……呵呵。

我们蠢,我们卑微,但不代表我们很弱。

毕竟能够飞出蓬莱,穿越黑瘴林的,除了凤凰族,也就只是乌鸦一族了。

癫崖下的乌鸦部落,实则数量庞大,因为乌鸦很能生,并不像其他神鸟族那般金贵。

是以灿阳公主说的那番话,不知何故,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乌鸦部族。

而我乌铃铛,一向是族里的骄傲。

他们坚信我在凤后面前很得脸,凤后很喜欢我。

大哥二哥最先恼怒,高呼一声欺鸦太甚!蓑羽化作翎毛,嗖的一声一飞冲天。

爹娘和嫂嫂紧跟其后,也跟着飞了出去。

继而左邻右舍,叔婶大伯们,二话不说跟着冲。

他们还把老族长架了出来,老族长颤巍巍地披上翎羽,说了句“得为孩子们做主哇”,然后也跟着飞了。

乌鸦是很团结。

最终整个部落的乌鸦,铺天盖地地聚集在天上,黑压压一片如乌云压顶,齐刷刷飞去了金雕族。

他们包围了金雕族,二哥怒目相视,身上的毛都炸了——

“把你们公主叫出来!骂谁贱鸦奴!说我们乌鸦算什么东西?你们金雕族又算什么东西!把你们族长叫出来!讲清楚谁是一坨屎!”

“平时说我们蠢也就算了,蠢是我们的天性,骂我们铃铛贱鸦奴,说我们是一坨屎,给你们脸了!”

“就是!真以为我们怕你们呐,我们是蠢,不是怂!”

“除了凤凰,我们谁也不服!凤娘娘最喜欢我们铃铛了,凭什么被你们欺负!”

“你们才是一坨屎!金雕族!一坨屎!”

族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激动,连老族长也颤巍巍地说:“这波儿属实是该给个说法啦……”

族人们闹事的消息传到云霄神宫时,我正跪坐在大殿下身旁,声音都抖了起来:“殿下,我害怕。”

害怕之中,大概也夹杂着心虚吧。

他们从不知道,我在云霄神宫也仅是一只鸦奴,并不是乌鸦部落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

他们奉我为明珠,以我为荣,我却实则是鱼目,惶恐不安。

最终,乌鸦族和金雕族打起来的消息又传过来时,我哇的一声哭了。

据说那日,我哥哥他们盛怒之下,逮着灿阳的哥哥,把他身上的雕毛都给薅光了……灿阳公主哭得比我还大声。

她哭嚎道:“我没有!我没有骂你们是一坨屎!我只骂了她乌铃铛……”

我哭的时候,瞥见了大殿下,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竟然在笑。

他还笑得那般赏心悦目,心情颇是愉悦的样子,随后却又伸手抹去了我脸上的泪,嫌弃道:“傻瓜,哭什么。”

乌鸦族和金雕族的那一场混战,简直惊呆了整个蓬莱的神鸟族。

因为我们卑微惯了的,向来老实,没想到跳起来咬人的时候那么猛。

大家仿佛这才发现,金雕很厉害,但乌鸦数量更多,队伍如此的庞大,如此的团结,也如此的——蠢。

什么解释,什么误会,他们压根不听,抡起膀子就是干。

这一干,隔壁的丹雀族沉默了,凤凰族也沉默了。

硬生生给我干出了个嫁给大殿下的机会。

不知他们是如何商议的,凤凰族最终的决定是,把我和朝薇姐姐,一同嫁给大殿下。

乌鸦在蓬莱,始终是难以上得了台面的,能争取到这样的机会,实属不易。

如此,我们全族都很满意,感激涕零,乌压压跪了一地。

我娘他们简直开心得要晕过去了——

“我们铃铛要嫁给凤凰了,她果然是最有出息的一只乌鸦!”

事件至此,尘埃落定。

如若那日我没有听到朝薇姐姐同大殿下说的话,想来这故事的结局,也该落下帷幕。

我会和朝薇姐姐一同嫁给他,将他们当作生命中值得守护的人,永远忠诚于他们。

可惜,不知从何时起,朝薇姐姐待我的态度,早已发生了变化。

我亲耳听到她来到紫元宫,哭着对大殿下说:“殿下不是已经证实了铃铛就是一只普通的乌鸦,世上已无东皇钟,她没有价值了,为何还要将她留在云霄神宫?”

“殿下明明最讨厌鸦奴的,怎么会想要娶她?您一定还有其他目的,对不对……”

我站在门外,听到大殿下不悦的声音,他一向冷静,此刻也仅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课语讹言,你可知后果?”

朝薇姐姐立刻闭了嘴,面色惨白。

待她走后,我蹲在门外,满脑子都是她那句铃铛就是一只乌鸦。

大殿下唤了我一声。

我走进去,跪坐在他面前。

他笑道:“都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困惑地问他:“殿下,东皇钟是什么?”

“上古邪器,可毁天灭地,吞噬诸天。”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莫要听她胡言。”

大殿下声音缓缓,眸光温和,“铃铛,记住,你就是一只乌鸦而已。”

我当然知道我是一只乌鸦,可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这样强调。

笨乌鸦觉得困惑,但也仅是困惑,过后,也就忘了。

不久后,我便又回了乌鸦部落。

这一次,待得时间久了一些,因为大殿下近来很忙,常不在紫元宫。

我们乌鸦部族可热闹了,又有新人成婚,娘还告诉我,嫂嫂怀孕了,不久我便要当姑姑了。

族人们载歌载舞,又在举着火把祈福。

我同二哥坐在一块,看着耀眼的火光,咧嘴傻笑。

我道:“二哥,我都要嫁给大殿下了,你怎么还没娶媳妇?”

大块头的二哥,挠了挠头:“铃铛,没有姑娘喜欢我。”

“……我觉得,很快就有了。”

“我也这么觉得!”

二哥嘿嘿地笑,我也嘿嘿地笑,笑完之后,我又冷不丁地问他:“哥,你知道东皇钟吗?”

“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你知道脑子吗?”

“不知道,那是什么?”

“嘿嘿,我也不知道。”

8

大哥二哥他们又要飞去雾里镇了。

这三年,他们不仅同镇上的赵缙绅交易,也同青牛村的崔宝儿交易。

大哥说,崔宝儿带动了全村一起采矿石,这小伙子很能干,也很机灵,采出来的石头成色都很好。

倒是赵缙绅,这些年有些滑头,带回来的矿石里总掺杂着几块普通的石头。

我闻言来了兴致,又要同他们一起飞过去。

大概是觉得我快要嫁人了,也可能是我马屁拍得到位,他们当真又带上了我。

三年,雾里镇一点未变。

临近

东海数百里的那片荒野,我又看到了曾经蹲过的那棵老树。

它更干枯了,萧索孤零。

人间很是热闹,集市叫卖声一片,人来人往。

我们同赵缙绅交易完毕,随后便赶往了青牛村。

临行之前,赵缙绅那老头问,为何贵客需要的石头数量,不似从前那么多了。

大哥随口敷衍了句,而后起身离开。

青牛村依山傍水,果真是个秀丽的地方。

我见到了崔宝儿。

但是他并未认出我。

我们来人间的时候,蓑衣斗笠,黑布蒙面,从头到脚,是遮得严严实实的。

他们称我们为蓬莱商客,毕恭毕敬。

看得出,世人是有些怕我们的。

因为民间传闻,蓬莱商客,大雾四起时方至,他们住在离神仙最近的地方,脾气不好,会法术,暴怒起来也会杀人。

这传闻,大概是因为曾经有人在我们回程时偷摸跟着,然后自此失踪。

青牛村的人很热情,也很能干。

我看到身穿青衫的崔宝儿,在人群之中,从背篓里挑选出好的矿石,不好的便随即扔在一边。

他没从前那般邋遢了,脸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两道浓黑桀骜的眉毛,衬着星星一样的黑眸。

是个很好看的小哥哥。

村民在挑选矿石,哥哥他们在检查村民挑出的矿石。

然后二哥突然叫了我一声:“铃铛。”

人群之中,崔宝儿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更像星星了,亮得出奇,闪着不可思议的光。

二哥递给我一块形状奇特的小圆石,问我像不像小铃铛。

我噗地笑出了声,连连点头:“像,太像了。”

崔宝儿听到我的声音,将手上的石头放回背篓,想要走过来。

二哥拦住了他。

我道:“崔小哥对我有恩,哥哥不必如此。”

二哥于是同意他与我说几句话,但要求保持距离,不可靠近,不可多说。

崔宝儿笑得一脸灿烂,眉眼弯了弯:“小铃铛,果然是你,我听得出你的声音。”

我的眼睛透过蒙在斗笠上的黑布,也弯了弯:“你不怕我啦,你之前叫我妖怪来着。”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诚实道:“谢你还来不及,你可是我的恩人。”

“不,是我们整个青牛村的恩人。”

“崔小哥客气了。”

“嗐,叫我崔宝儿吧,别太见外。”

“好呀,宝儿哥。”

我顺口叫了他宝儿哥,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又挠了挠头发。

谈话间,崔宝儿正欲再说些什么,忽听村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说时迟,那时快,一群手拿粗棍的壮实大汉,快步走来,个个凶神恶煞,见人就打。

身后跟着赵缙绅那老头。

精瘦老头,痛心疾首,破口骂道:“原来是你们这帮贱民抢了我的营生,瞒得还挺好,看老爷我不收拾你们!给我打,狠狠地打!”

场面一度混乱,棍棒挥舞,沉重地落在皮肉上,手无寸铁的村民四下逃窜,惨叫连连。

大哥二哥离我甚远,赵缙绅的人不管不顾,见人就打。

崔宝儿一把拉住我的手,将我护在身后。

有人上前,他一脚踢过去,急声骂道:“干你娘的!”

为了护住我,他左右开打,还被狠狠敲了一棒子,疼得龇牙咧嘴。

哎,没必要呀,我可是蓬莱神鸟,何须他来保护。

短暂的混乱而已,我哥哥他们很快就会控制住局面。

赵缙绅等人全部被我哥哥绑了。

大哥很生气,蹲在他面前,幽幽道:“你坏了我们的规矩。”

赵缙绅吓坏了,不住地磕头:“贵客,你们可是我的贵客,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规规矩矩做生意。”

“你没机会了。”大哥生气道。

他伸手在赵缙绅面前掸了下,随后解开绳索,赵缙绅等人纷纷磕头,然后屁滚尿流地跑了。

我知道,他活不长久了。

哥哥将一条小虫掸入了他体内,不出三日,他会暴毙而亡。

那是生活在蓬莱的一种小毒虫。

青牛村一片混乱,大哥道:“你们收拾下,我们明天再来。”

我和哥哥住在镇上一间客栈。

即便是在客栈房间,我们也没摘下过斗笠。

客栈睡了一晚,夜里我听到有人爬窗,敲了我的窗户。

起身打开,果不其然是那崔宝儿那厮。

他冲我笑得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同时将手中一包裹着的帕子递给了我:“给,刚烤好的番薯,可香了。”

我摇了摇头:“我们不吃你们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以前有只乌鸦,喝了

你们的水,回去后头上生黪了……”

“……又是乌鸦喝水?”

崔宝儿翻了个白眼,“铃铛,你傻不傻。”

我不是很懂他的意思,但我挺喜欢跟他聊天,于是在夜幕下,同他一起爬上了客栈的屋顶,并排坐着。

他打开帕子里的番薯,递到我斗笠前晃了晃:“真不吃?特意给你烤的。”

“不吃。”

“那我吃了。”

他剥开香喷喷的番薯,咬上一口,啧的一声:“铃铛,你要相信我不会害你,脑子也不会害你,你们乌鸦一族真的有点问题。”

“你别胡说,你根本不懂。”

“我怎么不懂,海内十洲记嘛,汤谷有扶木,为太阳出生之地,十日居之,羿射九日,剩下一日,方至方出,皆载于乌。”

“所以你们扶桑树上的神鸟像,是金乌,大日金乌,太阳神鸟,有三足十五个爪趾,一点也没错。”

“你在胡说什么呀?”

“我可没胡说,这都是书上说的,你们的部族有问题,那只乌鸦说出了真话,然后你们烧死了它。”

“崔宝儿!不许你胡说,扶桑木上是精卫神鸟,我们看到的都是两足,十个爪趾。”

“哦,是吗,我也不懂你们那儿的情况,反正就是觉得怪怪的。”

“你不懂就不要瞎说呀,我被你说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对不起。”

“没关系,你的食物闻起来好香。”

“你要吃一口吗?”

“不要。”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烤番薯,咽了咽口水。

好在隔着斗笠,也不至于丢脸。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又问他:“你知道东皇钟吗?”

“知道啊,传说中的上古神器,法力无穷,原为东皇太一所有,所以才叫东皇钟。”

“东皇太一又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有写啊,神话故事嘛,盘古开天辟地,生了个十三个头的儿子,叫天皇氏,天皇氏龙身骧首,活了三万多岁,东皇太一和那个造出太阳的帝喾都是他的后代嘛。”

“然后东皇太一手里有个钟,帝喾手里有张图,二人统一洪荒,创立了神族,接着女娲开始造人,扶桑树长出太阳……”

“停停停,你说得太多了,我不是很懂,需要想一想。”

“很难懂吗?”

“很难懂。”

“你可以去对面的茶楼听书,说书先生经常讲这些神话故事。”

“我们后日就走了,没机会听的。”

“那,我买几册书给你吧,你可以慢慢看。”

“我看不懂你们的书。”

“有图的,你翻翻看就懂了。”

“你的番薯闻起来好香。”

“你要吃一口吗?”

“不要。”

“嘿嘿嘿,小傻子。”

9

我好像要生黲了。

我在人间捂得严严实实,没有喝他们的水,吃他们的东西。

可我看了他们的书。

崔宝儿给了我几本书,我怕哥哥发现,只偷摸地藏了一本。

果然,人间的东西碰不得,人间的人,也不该搭理。

千防万防,崔宝儿终于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脑子。

这脑子不是立刻长出来的。

便如同那只喝水的乌鸦,回到蓬莱之后,它也是逐渐清明,看透一切的。

可怕,真的很可怕。

我清楚地感觉到,我懂得了思考,琢磨,参悟,条理清晰。

人间的书,清楚地记载了一只叫踆乌的鸟,那鸟为太阳的化身,又叫金乌。

它有三足,长长的颈,翎羽分明……书上的图集,与蓬莱扶桑木上的神鸟像,如此相像。

我想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害怕。

最后我飞去了旸谷,看到那盘根错节的万年古木上,神鸟像是三足,十五个爪趾。

恐惧开始蔓延。

我想,我应该比那只喝水的乌鸦更聪明,我懂得了隐藏。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胆小,我害怕。

怕得浑身颤抖,全身哆嗦。

我回了乌鸦部族,看到大哥正在锯木头,他说要给快出生的小宝宝,锯一张小床。

我看着他,开口问道:“哥哥,你告诉我,扶桑树上的神鸟像,是几足?”

“两足啊。”

大哥想也未想地告诉我,他是不会撒谎的,我们乌鸦一族,根本就蠢到不太会撒谎。

我又问他:“乌鸦生黲了会怎样?”

“那它会被黲吃掉,会变得可怕,然后入魔。”

“再然后呢?”

“铃铛,你问这个干吗,黲会传染的,就像人间的瘟疫,所以生了黲的乌鸦必须要绑起来,烧掉。”

“你见过它们是如何

被烧掉的吗?”

“我没见过,我只见过生黲的乌鸦,它们会发疯,很可怕,为了避免传染,都是送到老族长那儿烧掉的。”

“铃铛,你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老族长。”

乌鸦族的老族长,活了两千多岁,胡子花白,走路颤巍巍。

他很瘦。

人间的赵缙绅那老头,也很瘦,但他眼里泛着精光。

而我们的老族长,眼里只有呆傻和愚蠢。

他说:“小乖,你问生黲的乌鸦啊,那可不兴讲,会传染的,都是交到凤凰族手里,让他们带走去烧。”

毫无意外,我的脸色很白。

偏又回去的时候,看到了来接我的大殿下。

虞阳君,蓬莱最年轻的神君。

他长身玉立,站在癫崖之上,俯视着我们,身上那件蛟绡华服,随风扬起,似火在烧。

他有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还有一双清冷而悲悯的眼睛。

他高贵的像皎月一样,遥不可及。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要嫁给他了。

我扑到了他怀里,紧紧地将他抱住。

是熟悉的胸膛,熟悉的味道。

他轻笑一声,顺势将我揽在怀里,声音低沉悦耳:“想我了?”

“嗯,殿下去了哪儿?”

“凤鳞洲,刚一回来,便来接你了。”

“可有受伤?”

“铃铛,你家殿下已经不似从前了,哪能次次都受伤。”他好笑地看着我,声音揶揄。

我抬起头,眼泪在打转:“殿下为何总去凤鳞洲?”

“怎么哭了?”

他没有回答,却是注意到了我眼中的泪,眉头蹙起,神色动容,手指轻柔地抚过我的脸——

“铃铛,别哭,我会心疼。”

他在癫崖上亲吻我,神情柔软,专注而深情。

心底那团火似乎又在烧起,最后他气息凌乱,叹息一声,在我耳边微喘道:“先回去。”

我又回到了云霄神宫。

一如从前,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笑。

从前是我没脑子,看不到她们眼底的鄙夷,如今我学会了思考,她们也只剩下讨好的笑。

毕竟,我水涨船高,是要嫁给大殿下的。

大殿下的手好暖,怀抱也暖,唇也暖。

他笑道:“铃铛,你也有心事了吗?”

看看,他说了一个“也”,是不是说明在他看来,我是不该有心事的。

因为他知道,我们乌鸦,是没脑子的。

怎么办,我知道得越来越多了。

我开窍了。

夜深人静,或白天无人处,我学会了趁大殿下不在,化作乌鸦飞去云霄神宫的每个角落。

这个地方对鸦奴并不友好,很多禁地是不许我们踏足的。

鸦奴没脑子,守规矩,从未想过真的去探一眼。

我长出了脑子,所以很想知道,我们收来的那些原石,究竟都用来做了什么?

炼丹?

炼的什么丹?

什么样的丹需要这么多原石?

然后我悲哀地发现,他们将我们辛辛苦苦收来的石头,随手扔进了云霄宫后的山崖。

弃之如敝屣。

为什么啊?

用来交易原石的金谷子,原来在另一处山谷,随处可见。

蓬莱是座仙山,仙境,奇珍异宝毫无价值,金谷子多如牛毛。

他们骗了我们。

他们将我们耍得团团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们乌鸦勤勤恳恳,辛苦交易来的石头,一文不值。

那些感恩戴德换来的仙草和仙虫,皆是最下等,他们看都不愿看一眼的。

他们高高在上,我们奉他们为主,为神。

神却视我们为牲畜,肆意欺辱。

不,不只是他们。

整个蓬莱的神鸟族,都在为我们编造这场骗局。

便如同我去找了朝薇姐姐,哄骗着让她随我去旸谷。

我问她:“神鸟像几足?”

她好笑地看着我,反问:“你看到的是几足?”

“两足。”

“那便是两足吧。”

她语气轻慢,毫不在意:“反正你们乌鸦看到的都是两足。”

“为什么?”

“因为你们蠢啊,蓬莱乌鸦,天生就蠢,我们都懒得告诉你们。”

“朝薇姐姐,你说,这树上的神鸟像,到底是精卫,还是金乌?”

“当然是金乌,只有你们这些笨乌鸦,什么都看不出来。”

朝薇姐姐有些不耐烦,说着说着,很快又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我:“铃铛,你方才说什么,你怎么知道金乌?”

“大殿下告诉我的呀,他说金乌是太阳神鸟,有三足,十五个爪趾。”

我一脸天真地看着她,她的表情由震惊转为更震惊,不敢置信:“殿下会告诉你这些?”

“嗯,他什么都告诉我了,我还知道东皇钟呢。”

我冲她神秘一笑,又道:“你们还怀疑我不是一只普通的乌鸦,是大殿下证实了我就是乌鸦,对不对?”

“朝薇姐姐,大殿下真的什么都告诉我的。”

“你跟我说这些,用意何在?”

朝薇姐姐冷冷地看着我,神情可以说是恼羞成怒了:“铃铛,我待你不薄,亏我三年前听凤娘娘说你脖子上的铃有可能是东皇钟,还为你担忧了一把,生怕他们毁灭东皇钟时,将你也给毁灭了,结果你好端端的,竟要取代我嫁给大殿下。”

“我没有取代你,我们是要一同嫁给大殿下的。”

“谁要跟你一同嫁给他,灿阳说得对,你就是个鸦奴,卑贱的东西,凭什么我要跟你扯在一起,我们丹雀一族,血统高贵,你如何配得上大殿下?”

“是凤娘娘让我嫁给他的。”

“哈?你别天真了,你以为你这种身份,为何会在云霄神宫长大,凤娘娘他们从一开始就怀疑你出生时带的铃,将你养在身边,只为了有朝一日确定东皇钟真的出现,届时你根本别想活,你竟还以为她是真的喜欢你,谁会在意一个鸦奴的性命。”

“原来,朝薇姐姐也是这样想的,方才又何必假惺惺地说为我担忧。”

我平静地看着她,直看到她神情一愣,皱起了眉头,眼中的嘲讽变作警惕:“不对,你在套我的话。”

“是,我想知道的,你都已经说了。”

“你何时变得这么聪明……是殿下说谎,他说你没有问题,他骗了我们,我要去告诉凤娘娘。”

朝薇姐姐后退几步。

她的眼神好冷,带着警惕,含着恶意,似乎还隐匿着恨。

看吧,刚刚说过为我担忧,转而便要置我于死地。

好的,抑或者坏的,念想往往就在一瞬,恶鬼可以成佛,佛也可以浴血成鬼。

可是即便到了这一刻,我也没想过害她。

她死在大殿下手里。

一个转身,还未来得及飞去告密,一把凤翎化作的利刃,穿透了她的身体。

身后是面容冰冷,仙姿绰约的大殿下。

朝薇姐姐瞪着不敢置信的眼睛,喃喃地唤他:“殿下。”

直到她死,那位高高在上的大殿下,眼睛都未眨一下。

他是那样的平静、冷漠,利刃又化为凤翎,一切悄无声息,仿佛死的只是一只蝼蚁。

然后他抬眸看我,竟笑了一声:“铃铛,你想知道什么,该来问我的。”

“太不小心了,你差点害死了自己。”

10

大殿下笑得温润,映在我眼中却那般的森然。

他风轻云淡地看着我,开口又道:“现在麻烦解决了,跟我回去吧。”

我本该是怕的,但那一刻我眼睛很红,问道:“殿下能否告诉我,如我这般生了黲的乌鸦,凤凰一族都是怎么处理的?”

他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我。

我笑了,又是那种悲悯的眼神。

我想起了他曾说过,我们乌鸦一族,蠢笨、可悲、可怜。

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所以我当真问了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们?”

他还是没有回答,只唤了我一声:“铃铛……”

“因为我们,也可以不是乌鸦,对吗?”

我从没有这样聪明过,我的理智如此清晰,将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想,一一验证。

果然,他缓缓道:“你们是太阳神鸟的后代,大日金乌,曾凌驾于凤凰之上,凤凰浴火重生,涅槃不成便是殒命,你们不一样,你们的祖先,本就生活在太阳里。”

“太一陨灭后,东皇钟落于大日金乌之手,金乌族统管天地,连太阳都可驱使,若是不高兴,更可将太阳藏起来,置天下于不顾。”

“东皇钟可毁天灭地,金乌族不该存在,没有它们,这世间方得安稳,所以先辈们屠杀了大日金乌,凤凰掌管天地规则,金乌族被驱逐癫崖之下,永无太阳照射之地,逐渐退化成乌鸦。”

竟是这样。

我怔怔地听着,又笑了:“退化?不知你们凤凰一族,在其中出了多少力。”

“确实是有意为之,但也是情有可原,你看到了,乌鸦一族有很强的战斗力,你们的祖先大日金乌,本就是一方战神,你们不能聪明,不能有思想,那会使你们不甘于现状,失了本分。”

“本分?”

“对,一旦失了本分,你们会踏入先辈后尘。”

“殿下,这竟是我们被任意杀害,被玩弄于股掌的原因吗?”

我失望极了,“我们吃虫子,但从不玩弄虫子,我们感激它们,使我们避免挨饿,也感激凤凰一族,施舍给我们虫子,但你们不仅是要我们退化,还要奴役

我们,践踏我们,在你们眼里,我们乌鸦一族很可笑,和长蛮没什么区别,对吗?”

“铃铛,你不该这样想。”

“还有,请殿下明示,我身上戴的这只铃,当真是东皇钟吗?”

大殿下轻叹一声,神情无奈:“是,大日金乌死后,东皇钟便也消失了,那是上古神器,会再次应劫出世,我原本并不确定,但你也知,凤凰烈焰伤不到你,你又怎会是一只普通的乌鸦。”

“那我是什么?”

“金乌。”

“这世上只有乌鸦,怎还会有金乌。”

“东皇钟不灭,金乌便有可能应劫而生。”

“我懂了。”

我笑了一声,“殿下,日月不可同辉,原来是这个意思,凤凰和金乌,永远不可能并存,云与海的距离,也永远不可逾越。”

“不,铃铛,我们不是日和月,也不是云和海,你说过,星辰树喜欢你的太阳花,那么它们便可以在一起。”

“殿下是要我永远当一只傻乌鸦,假装不知道你们将我们辛苦送来的原石丢弃,假装不知道你们烧死了一只又一只清醒过来的乌鸦,骗我们说脑袋里生了黲,会入魔,会传染每一个同类?”

“殿下说我跟他们不一样,便是要我睁着眼看他们死吗?还是一辈子装疯卖傻,避免被你的族人发现,然后将我屠杀?”

“你信我,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你保证不了,因为我根本做不到。”

“你做得到,你现在只是病了,我会治好你。”

“治好我?怎么治?挖了我的脑子?”

我笑了:“你们如果治得好,就不会把生了黲的乌鸦都烧死。”

“殿下,到此为止吧。”

“什么意思?”

“你们实在太可怕了,我永远无法再信,即便是殿下你,因为我乌铃铛,不再是没脑子的乌鸦了。”

“今日这生了黲的乌鸦是我,明日便有可能是我的家人,你们不可能永远把我们当傻子,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当虫子,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如若再见,也是仇人。”

“你想清楚了,没我的庇护,你会死。”

“不劳殿下费心,命由天定。”

“好一句命由天定,你可知我们凤凰一族,便是这如今的天。铃铛你要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到我身边来。”

他高高在上,眼神阴郁,显然没了耐心,声音除却几分恳切,更多的是阴沉。

我静静地望着他。

很久很久,他笑了,长长地叹息一声,缓缓闭上眼睛:“你为什么不听话呢,你可知为了你,我欺上瞒下,费尽了心机,分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如今又道再无瓜葛,当真是绝情。”

“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命由天定,日后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殿下不必手下留情,因为我也不会。”

“好,乌铃铛,记住你说过的话。”

11

我回了乌鸦部落。

又想起那只绝望的鸟。

生了黲的乌鸦,看着它的族人们在狂欢,他们又在唱那首祈福的歌——

东夷有旸谷,旸谷有大木,九日居扶树,神鸟来送福……

它很想告诉他们,扶桑树上的鸟,是金乌。

三足,十五个爪趾。

太阳神鸟,大日金乌,曾是他们的祖先。

可它不敢说。

因为前面无数次的教训告诉它,一旦说了,它便会被凤凰族烧死。

而把它送去给凤凰族的,会是它的族人。

所以它眼神犀利,阴沉,绝望。

看着他们生活在寒冷的癫崖之下,将交易石头当作此生最重要的事,对凤凰族感恩戴德,被其他神鸟族视为鸦奴,被唾弃,毫无尊严。

偏偏他们,浑然不知,活在骗局里。

它叫不醒他们,所以它清醒地看着他们沉沦,日复一日地做着愚蠢之事。

后来,那只鸟飞出了蓬莱。

我在人间又遇到了崔宝儿。

青牛村一如既往地秀丽。

我站在村口,恰好遇到和同伴归来的他。

他懒洋洋地将一根铁锹横在脖子上,搭着手,悠然自得地走来。

我静静地站着,这次没有穿蓑衣,也没有戴斗笠,更没有说话。

可他还是认出了我。

人都走过去了,又后退了几步,迟疑着问我:“铃铛?”

我笑着点头。

他张大了嘴巴,突然将肩上的铁锹拿了下来,人也站直了,紧张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铃铛,你怎么没穿蓑衣,你这样很危险。”

“不会有危险了,我已经生黲了,拜你所赐,长出了脑子。”

“啊?那,恭喜你。”

“……没什么可喜的,你们不是常说,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但是也不能一直糊涂,人总要先认清自己,才能知道活着的意义,否则糊糊涂涂一辈子,岂不白活?”

“可是我不是人啊。”

“哈哈哈,万物生长,全都一样。”

崔宝儿大笑一声,然后兴高采烈地问我:“你现在能吃烤番薯了吧?我上次都听到你咽口水了,走,我烤给你吃。”

我跟着崔宝儿回了家。

简陋的三间屋子,普通农家小院,除了一些破旧桌椅家具,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发——

“其实我有钱,都攒起来了,留着娶媳妇呢。”

他在厨房土灶烤红薯,顺便烧了一锅粥。

我坐在一旁,喋喋不休:“你知道吗,我是逃出来的,落荒而逃。”

“我本来想揭穿那场骗局的,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可是我看着他们都在笑,看到我家嫂嫂,不久便要诞下孩儿,我于是去问我爹,很认真很认真地问他,若是我生了黲,他会怎么做?”

“你知道,他很疼我的,所以他很认真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我说,为了我们这个家,也为了整个乌鸦部落,他会把我送到老族长那儿烧掉。”

“我又去问我娘,同样的问题,她的回答和我爹,一字不差。”

“大概是我表现得太绝望,他们很害怕地看着我,也很警惕,他们说,铃铛,你不会真的生黲了吧。”

“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答是,他们会立刻扑上来抓我,真的,我看到了他们的眼神,他们准备好了,真的好陌生好可怕……”

“可是,他们是我爹和我娘啊。”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可以做很多,结果到头来发现,我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无能为力,真的无能为力。”

厨房的土灶大概是烧得太呛了,熏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就这么一边流泪,一边说个不停,最终崔宝儿上前,安慰着抱了抱我。

“铃铛,别哭,番薯马上就烤好了,很香,今后只要你想吃,我便给你烤。”

“崔宝儿,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学会了思考,开了窍,代价是永远地失去了家人,族人,和我的大殿下……”

“铃铛,你还有我,今后我可以照顾你,做你的家人。”

我留在了青牛村。

三年后,嫁给了崔宝儿。

我回不去了,那件可以让我飞回蓬莱的蓑羽,我让崔宝儿给烧了。

因为我遇到了哥哥。

第一年,他们来青牛村收矿石,问崔宝儿有没有见过妹妹。

我躲起来并未出现。

大哥对崔宝儿道:“我妹妹铃铛,在蓬莱杀了人,他们在抓她,到现在都没找到她,我猜她应该脱下了蓑羽,你如果见到她,告诉她可以把那件蓑羽烧掉,她会真正变成一个人,从今往后再也飞不去蓬莱。”

我早就回不去蓬莱了。

崔宝儿道,他当时还问了我大哥一句话:“大哥可知,铃铛已经生黪了?”

大哥笑了一声:“当然,她是我妹妹,我想她好好活着。”

他们走后,我便将蓑羽取出,交给崔宝儿,让他拿到山里烧掉。

崔宝儿道:“铃铛,你不会后悔吧?”

我摇了摇头。

后来,我离开了雾里镇。

人间很大,也很热闹。

我在集市买了冰糖葫芦,也尝过肉包子和馄饨。

我真的成了一个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

那世道,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总是危险的。

崔宝儿一直跟着我。

我对他道:“你不用可怜我,快回去吧。”

他挑着眉,嗤笑一声:“谁可怜你了,小爷我是青牛村待得太久了,也想出来走走。”

崔宝儿此人,我初见他时,还邋里邋遢,衣衫褴褛像个乞丐。

他说他爹死了,娘跑了,家中原本还有个太奶奶,后来也去世了。

他一个人长大,无依无靠,一直生活在雾里镇青牛村。

他很抠,一门心思地想要攒钱娶媳妇。

如今倒是大方,拿出身上的钱,给我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我初到人间,对花钱很没有概念。

只用不久,便将他辛苦攒的钱财挥霍干净了。

对此我很抱歉,道:“崔宝儿,你娶媳妇儿的钱被我花光了,这可咋办呀?”

他面上一红,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呀,没钱我也能娶上媳妇儿,村里喜欢我的小姑娘多的是。”

“那你为啥还要攒钱娶媳妇儿?”

“因为我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小姑娘。”

“你喜欢什么样的小姑娘?”

“瘦瘦的,脸像个鹅蛋,皮肤白白,眼睛大大,鼻子小小,头发乌黑油亮,很长很长……”

“哇,那一

定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对,很漂亮。”

他看着我笑,热闹的集市,背对着阳光,清晰可见红红的耳朵尖,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还很勇敢。”

后来我们没钱了,每到一个地方,住上几天,崔宝儿便想办法去帮人打杂。

他是个很聪明的,总能短时间内找到各种活计,一直也没让我饿肚子。

有家客栈老板,看他模样长得好,体格也不错,三番五次地想把他留在店里,银钱给得还挺高。

那客栈有吃有喝,女掌柜风韵犹存,总笑眯眯地看着他,娇颤着唤他“宝儿”。

听闻我是崔宝儿的妹妹,她待我尤其好,十分热情。

她劝我们留下,我贪吃了人家的东西,确实也愿意留下。

结果崔宝儿黑着脸,硬是收拾东西把我拖走了。

我抱着门口的柱子死活不愿意走。

他的脸更黑了,低声吼我:“我看你一点也没开窍,我这就拿根棍撬开你的脑子看看。”

这还是他第一次吼我。

我生气了,不打算理他了,转身就走。

他也不道歉,冷哼一声拿着包袱跟在我后面。

天冷的时候,有次赶路,我们没找到住处。

于是在一山洞凑合了一晚。

那晚真的好冷,外面下起了雨雪,连干枯的柴都捡不到。

崔宝儿试了几次,都没有点火成功。

最后我们分别吃了块馒头,打算聊天度过。

我没了蓑羽,实在是不抗冻,不多时便冻得瑟瑟发抖,小脸惨白。

崔宝儿便问:“我抱着你行吗?”

我哆嗦道:“行啊,你快点的。”

四周太暗,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但他似乎有些扭捏,隔了好一会儿,才别别扭扭地伸出胳膊,将我圈在怀里。

他怀里真的好暖和。

他还握住了我的双手,不停地呵气,帮我搓热。

我抬头看他,忍不住道:“崔宝儿,你对我真好。”

他冷不丁地笑了一声,揶揄道:“那你如何报答。”

我貌似认真地想了这个问题,问他:“你想要什么报答,我现在就是个普通的人,什么也没有。”

“你有。”

“什么。”

“你还有心,我希望,那里面有我。”

“啊?”

“啊什么啊,我都跟你出来两年了,连个名分也没有,小爷我白养你了。”

他凶巴巴的,黑暗之中,又哼了一声。

我道:“你不是我哥哥吗?”

“我才不要做那种哥哥。”

“那你要做哪种哥哥?”

他顿时语结,呼吸变得缓慢许多,我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了怦怦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越来越响,好似连我也感染了,我忍不住笑了,取下脖子上的铜铃,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什么?”

“嫁妆。”

“……”

完了,他好像心跳得更快了。

“那,我能亲你吗?”

“应该能吧。”

“你闭上眼睛。”

“这么黑,我闭眼睁眼没区别啊。”

“……那我亲了,你把嘴巴噘起来。”

“……”

真好,他身上好暖,还有乌鸦喜欢的草木味道。

如此地令我心安。

我想,我们这一生,会如同这尘世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普普通通。

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以为自己可以扶摇直冲,过轰轰烈烈的一生。

但其实,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终其一生,平淡才是这世上最真的幸运。

那便让我们,一直一直,做一个幸运的普通人。

崔宝儿吻了我,他很害羞,也很紧张。

最后还结结巴巴地问我:“感,感觉怎么样?”

我啊了一声:“我刚才好像和鸡屁股亲了一下?”

“不可能,再试一下!”

12

我和崔宝儿在外面浪荡了两年。

最后身无分文,灰溜溜地回了青牛村。

回去之后,我们便成亲了。

哦对了,我见到了我哥哥。

青牛村的人依旧在采石头,他们每隔一年,依旧过来收。

只是我和崔宝儿,无法再做这样的营生了。

二哥很不解,他道:“蓬莱的人不会再找你了,乌铃铛已经死了,你如今是人,吃不了虫子,你要吃饭,吃饭就得花钱!”

“我每天都吃饭啊,我相公上山打猎,然后到镇子上卖掉,我们能挣好多钱呢,一张完整的狼皮,能卖十两银子呢。”

我没撒谎,我和崔宝儿确实过得很好。

屋子虽简陋了些,但该有的物件都添置了的。

冬天有炭炉,他还猎了漂亮的狐皮,做了围脖和氅衣给我。

我长胖了许多,他时常笑话我如今不再是瘦瘦的小姑娘,变成了脸圆圆的姑娘。

我便瞪他一眼,哼道:“那你还喜欢瘦瘦的小姑娘吗?”

他又得意地笑:“我一直没变啊,喜欢漂亮的。”

崔宝儿待我很好,他要做很多很多事,一如从前在外面浪荡,挣钱养家是他,洗衣做饭还是他。

没办法,我一只乌鸦出身的人,实在是掌握不好火候,做出的饭菜惨不忍睹。

崔宝儿常说他娶了个祖宗。

但我到底还是有些用处的,我在院子里养了一笼子鸡。

可恶的崔宝儿,每次他在灶间炒菜,我嚷嚷着要帮忙,他都会敷衍着递给我一根柴火棍,推我出去——

“给你根棍出去玩。”

“我玩什么呀。”

“院子里有鸡屎,你去戳一戳。”

“……好主意,我戳一坨放你嘴里。”

“……还想不想吃饭了,恶不恶心。”

转眼间,又过五年。

我和崔宝儿生了个小闺女,快四岁了。

那是个真正恶心的主,她敢拿棍子戳鸡屎,然后放汤里搅一搅。

我:……

崔宝儿刚烧好的萝卜汤。

他从灶间出来,端着炒好的菜,问我们怎么不先吃。

然后我们娘俩眼睁睁地看着他盛了一碗汤,啧啧有味地喝了几口。

“真鲜啊。”他说。

我:“……”

四岁的崔妙妙:“爹爹,真的好喝吗?”

“好喝啊。”

“我明天还给你戳。”

哦吼,真是个孝顺孩子。

崔妙妙五岁的时候,我大哥二哥又来了青牛村。

妙妙叫他们大舅二舅。

虽然她不知道,舅舅们为何总是遮得严严实实,穿蓑衣,戴斗笠,面都不露。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感情。

舅舅从来没有抱过她,也没有牵过她的手,即便是说话,也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他们会给她带礼物。

有时是亮晶晶的宝石,有时是亮晶晶的琉璃珠子,还有时是亮晶晶的小瓶盖。

妙妙问我:“舅舅怎么老是送我亮晶晶的东西。”

我忍不住笑了:“因为他们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想把最好的送给你。”

自我嫁给崔宝儿,哥哥们每年都来一趟。

但他们没有到家中吃过一顿饭,更没有喝过一滴水。

我经常郑重地告诉妙妙:“舅舅来的时候,不准靠近他们,只能说话,不能接触。”

妙妙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舅舅是蓬莱商客。”

那一年,妙妙五岁,哥哥们走的时候,除了送给她一枚发光的小瓶盖,还多了个亮晶晶的小铃铛。

她递给我道:“二舅说,这个是给你的。”

“给我的?”我有些诧异。

那小铃铛看样子是银子做的,小巧精致,摇晃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妙妙道:“他说你有个铃铛,但是不会响,可以把这个小铃铛和那个穿在一根绳上,两个铃铛碰撞,就都会响啦。”

我脑子嗡的一声,突然感觉天旋地转。

他会思考了,他开窍了……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虽然我心里清楚,很大概率是这样的。

我很害怕,手开始抖。

崔宝儿回来的时候,安慰我说:“别急,事情也许没那么糟糕,别自己吓自己。”

当然,事已至此,急也没用。

我们只能慢慢等待,焦急地等待,一年后他们还会不会来。

13

哥哥没有再来青牛村。

意料之中,却也钻心之痛。

真到了这一天,我控制不住地哆嗦,仿佛坠入寒冰湖底。

好冷。

这一年,我瘦了好多,日复一日地等待中,耗尽了我所有的耐性。

崔宝儿眼圈红了,他眼睁睁看着我吃不下饭,终于带我上山,在我们初次相见的那棵老树下,挖出了我的蓑羽。

他没有烧掉。

他说:“铃铛,我怕你后悔,所以偷偷地给埋了。”

说着说着,他又哭了,捂着眼睛道:“但是我真的不愿你去,因为我知道,你一旦去了,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抱着他,我们俩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初遇时,他是少年,如今,已然成了有担当的好男人。

我带着妙妙去集市买糖葫芦。

她很久都没这么高兴了,举到我嘴边道:“娘,你先吃。”

我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逛了一天。

晚上的时候,妙妙睡得很香。

崔宝儿倚着门,没有说话。

我披上了蓑羽,翎毛迅速贴在身上,栩栩如生,一如从前。

“相公,走了。”

瞬间化作的黑鸦,如利刃出鞘,没有一丝犹豫,向着东方,直冲天际。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踏足蓬莱了。

恍惚想起,仿佛上辈子的事。

做人太久,容易贪恋世俗的温暖。

但我没有退路。

我先飞去了癫崖。

果不其然,曾经热闹的乌鸦部落,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冷冷清清。

还有好多户,连茅草屋都给烧了,一片狼藉。

包括我家。

据说一年前,部落里有乌鸦生了黲。

那是一场大规模的感染,凤凰神鸟族的十方神君,来了五位。

镇压之下,生了黲的那批乌鸦,被关押起来送到了云霄神宫。

我站在癫崖上静静地望着,也不知为何,曾经想不明白的一个点,呼之欲出。

凤凰族既然这么忌惮我们生黲,为何偏还要我们每年飞出蓬莱?

交易原石本就是一场骗局。

既然如此,为了防止我们生黲,他们应该避免我们出去才对。

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

我在人间这些年,实则觉得自己已经过分聪明,总能想明白很多道理。

当然,这也与崔宝儿有关。

我说我们的祖先是大日金乌,他们曾经犯过错误,将太阳藏起来,置天下于不顾。

崔宝儿好笑道:“谁告诉你的?”

我脑中顿时醒悟。

对呀,谁能证明虞阳君说的便是真话,上古时期的事,已经距离我们很遥远了。

我们乌鸦,果然还是太单纯了。

最终还是崔宝儿做了个总结,他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看吧,最聪明的始终还是人,总能一语中的,参透世间那么多的道理。

世间万物,都需要一个道理。

我想明白之后,心也随之静下来。

然后我飞去了云霄神宫。

这么些年,这里真是一点没变。

我混入了鸦奴之中,仗着熟悉的地形,去了他们凤凰一族的地宫。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的族人们,是待宰的牲畜,一个个倒吊起来悬挂在岩层上。

偌大的宫洞,密密麻麻,抬眼望去,乌黑黑一片。

周遭静得可怕,全都是昏迷不醒的乌鸦。

这当然还不是全部。

地宫尽头还有间内殿,里面架起了数百只炉鼎,一眼看不到尽头。

一个挨着一个的大鼎,足有一丈多高,底下烈焰熊熊,火光喷薄,烧得整个内殿炽热无比。

弥漫着的浊气,夹杂着苦涩药味,从烟雾缭绕的鼎上缕缕升起。

我震惊得半晌回不过神。

煮什么?他们在煮什么?

我飞上了那一丈高的炉鼎,站在鼎边,放眼望去,那数百只大鼎,像一张张撑开的狰狞大嘴,等着食物的投喂,咽入幽深的喉管。

我清楚地看到,每一个大鼎里,都焚烧着乌鸦的骨架!

那是我的族人。

清醒过来的族人们,被他们全部抓来,焚烧炼丹。

我认得那鼎里的神草,是曾经大殿下飞去凤鳞洲,辛苦带回来的玄冰草。

炼丹是真的。

用的却不是我们的原石,而是我们自己。

数百只鼎,熊熊燃烧,我甚至不知道,哪一只鼎里的乌鸦骨架,是我哥哥的。

一年了,他们应该早就被炼丹了吧。

恐惧,愤怒,绝望,充斥着我的脑子。

但我不能慌,我要想办法解救那些悬挂在岩层的乌鸦,将他们唤醒,寻一线生机。

我躲藏在地宫里,化作乌鸦,悬挂于那些昏迷不醒的同类之中。

第三日,我见到了十方神君之一的元瞿神君。

那是凤帝的弟弟,大殿下虞阳君的亲叔叔。

他带着凤凰族的侍从,进了内殿,挨个去查看燃烧的炉鼎。

然后我听到他叹息一声:“一百只鼎,烧了一年,竟炼不出一颗金乌丹,凤帝危矣。”

“神君,莫非是火焰的问题,何不请虞阳殿下过来看看。”

“他不会来的,当年有言在先,他只负责去凤鳞洲带回玄冰神草,其余诸事,一概不管。”

“可惜了,大殿下是近千年来唯一自行涅槃的火凤凰,当初携铃而生的那只小乌鸦,也仅他一人能识别出真身,若是他在,兴许能看出炉鼎的问题。”

……

潜藏三日,我洞悉了凤凰族所有的秘密。

原来,我们只是他们圈养的一群鸟。

一群拿来炼丹的鸟。

果然,就连乌鸦会不会生黲,也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他们需要我们生黲,因为生了黲的乌鸦,才合适拿来炼金乌丹。

凤凰一族,每千年便要涅槃一次,若是不成,便要陨灭。

自上古时期开始,能浴火重生的凤凰本就不多。

后来更是少之又少。

大日金乌死后,金乌族没落,反倒成了他们的药引子。

金乌是太阳神鸟,本就生于太阳之内。

若能得到他们的神力,凤凰一族将不再惧怕任何烈焰。

金乌丹,可助他们涅槃成功。

凤凰族三大长老,十方神君,竟大都是靠金乌丹方得涅槃。

所以他们凤凰一族,辉煌,盛大,璀璨,永不凋零。

那恢弘的神迹下,是一只只乌鸦被焚烧的骨架,被他们以丹丸的方式吞下。

真相是如此可怕。

我还看到元瞿神君让人清理了十个炉鼎,将炼丹失败的废料倒出,重新放进了玄冰神草,然后从悬挂于岩层的乌鸦之中,唤醒一只,塞进了炉鼎。

他们一共塞了十只,惨叫声中,烈焰呼啸。

元瞿神君叹道:“金乌丹本就难以炼成,族内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你们一定要将这内殿看守好了,若炼成丹丸,切勿声张。”

“是,神君。”

他们走后,我从岩层上飞了下来,快速冲向内殿,将他们新起的十个炉鼎打开。

费尽全力,火光呼啸而出,被焚烧着的乌鸦,嘶声惨叫着冲出来,如一团团燃烧的火球,横冲直撞。

动静太大,恐生变故。

我又快步飞到宫洞处,默念着方才元瞿神君他们唤醒乌鸦的术语,双手捏诀,以灵力冲向岩层。

倒悬着的乌鸦,一只只被唤醒。

然后我听到震耳欲聋的哭声,喊声,骂声,响彻整个宫洞。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

它们被唤醒了,依旧被仙绳锁着双腿,挣扎不开,无法下来。

“铃铛!铃铛!”

它们认出了我,拼命地喊!

我抽出身上的鸦翎,化作长剑,飞过去斩绳。

“铃铛!铃铛!”

它们继续叫,悲愤交加,怒红了眼睛——

“他们屠杀我们!屠杀了我们!”

我没有力气和它们说话,眼睛血红一片,咬着牙,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斩开绳索上。

手中的鸦翎长剑,震得很疼。

我胡乱地斩着,宫洞越来越多的乌鸦恢复自由,直到凤凰族的人赶到,地宫大门打开的瞬间,无数乌鸦嗖地飞了出去。

混乱之中,它们飞出地宫,也飞出云霄神宫,冲向天际。

而我,理所当然地被当作头号目标,打压了下来。

缉拿我的是元瞿神君。

他带我去见了凤后。

多年未见,自幼将我养大的凤娘娘,还是那般雍容高贵,凤羽华丽。

如玄女天尊一般慈悲。

她端坐宝殿之上,看到我有些意外,又很快叹息一声:“铃铛,你还活着,阳儿称你死了,他骗了我们。”

“托大殿下的福,我活得很好。”

“他既已经放你离开,你又为何还要回来。”

“凤娘娘觉得,家破人亡,族人被任意屠宰,我还能苟且偷生地活着吗?”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心里你是不一样的。”

“那我岂非要跪谢娘娘的抬爱?感谢你们将一个傻子养在身边,必要时屠杀她,不必要便养着玩。”

“你现在伶牙俐齿,有趣极了。”

“你也很有趣。”

“铃铛,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待你总是有几分情分的,你不必心怀怨恨,凤凰是统领天地的神鸟,为天下苍生立命,而你们甘愿侍奉,为我们豁出性命,本该是荣耀,你们不该反抗。”

“凤娘娘真是满嘴的高尚,让我不知如何反驳,待有朝一日,我将这话反过来说于你听,你也乖乖接受好不好。”

凤后此人,实则心思很深,但她脸上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悲悯的模样,正如此时,即便心里不虞,她仍旧高高在上,叹息着摇了摇头,笑道——

“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我不能留你。”

“你想做什么?”

“铃铛,你知道吗,凤凰一族已经很久没有炼出过金乌丹了,陛下如今危在旦夕,需要你来救他。”

他们将我填进了炉鼎。

原是要拿我炼金乌丹。

凤后说,以我炼丹,一定有成效。

她身边有人提醒,说我出生时携带的那只铃,指不定是东皇钟,要小心些才是。

凤后笑了笑,道:“世上已无东皇,大日金乌也早已陨灭,上古神器认主,不会再祭出了。”

这是他们将我养在云霄神宫四百多年,最终总结出来的结果。

他们是对的。

那只没有铜舌的铃

铛,曾也是我的一线希望。

那时我刚刚开窍,看到大家生活在地狱之中,偏又被那栽满的花儿所惑。

我想要拯救他们,想要借助东皇钟的力量。

可惜,无论如何使唤,那只铃都没有动静。

它如废铜烂铁,毫无用处。

我的真身是一只金乌。

但那又如何。

我没有本事,灵力也不够强大,除了不怕烈焰焚烧,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将我填进炉鼎,也是徒劳。

我根本不怕火。

14

如此烧了七日,我见到了大殿下。

我在鼎内,烈焰之中,闭目打坐。

他还是老样子,蓬莱最出尘绝艳的神君,一袭玄色衣袍,眉眼清冷如寒月。

他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我,最终也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后来,我想起了他曾同我说的话——

“命由天定,日后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没有手下留情,凤后更没有手下留情。

凤凰一族的人,在外截杀逃出去的乌鸦,为了避免部落里剩余的乌鸦也被传染造反,他们痛下狠手,欲杀之。

我的家早就没了,如今我的部族,也即将又被屠灭。

我在炉鼎之内,被他们换了一种炼丹的方式。

既然不怕火,不妨以玄冰试之。

北海挖出来的千年玄冰,是淬了毒的猛剂。

我快被冻死了。

蓑羽化作翎毛,将我遮得严严实实,却起不了一点作用。

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

好痛好痛。

撑不住的,我一向很怕冷。

意识丧失时,我迷迷糊糊梦到了幼时。

那时我还未满百岁,扎两个羊角辫,是个呆头呆脑的幼童。

我爹整天抱我出去溜达,一遍又一遍地说铃铛可乖啦。

娘总把最好的仙虫留给我。

大哥摸我的脑袋,总是说:“以后哥哥教你飞。”

二哥块头大,只会傻乎乎地冲我笑。

后来时间过得很快。

辗转大哥成亲了,部落里的火把高举,耀眼如星辰。

乌鸦部落都是傻子,但他们也会一飞冲天,气势汹汹地去金雕族,为族里最出息的一个孩子讨个说法。

他们又在唱歌了——

东夷有旸谷,旸谷有大木,九日居扶树,神鸟来送福……

大家载歌载舞,举着火把。

我同二哥坐在一块,看着耀眼的火光,咧嘴问他:

“二哥,你怎么还没娶媳妇?”

“铃铛,没有姑娘喜欢我。”

“……我觉得,很快就有了。”

“我也这么觉得!”

嫂嫂有身孕了,我快要做姑姑了呢。

梦到的时光,仿佛是这一生最快乐的事。

那时我很傻,只会仰望着大殿下,一脸单纯地告诉他——

“我只知道星辰树喜欢我的太阳花,它们不是日和月,也不是云与海呀,它们只是一棵树和一朵花,可以在一起的。”

太阳花,会永远陪着那棵树。

我的大殿下看着我笑,眸光柔软。

他在星辰树下吻了我,那时万物生长,没有云与海的距离,只有摇曳的太阳花,动人心魄。

我的眼睛里,只有他。

他握着我的手,道:“怕什么,有我在。”

后来啊,后来我有了另一个很好很好的少年。

他陪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人总要先认清自己,才能知道活着的意义,否则糊糊涂涂一辈子,岂不白活?”

他还说喜欢瘦瘦的,脸像鹅蛋,皮肤白白的小姑娘。

他的钱都花在我身上了,说希望我心里有他。

我们有个孩子,叫崔妙妙。

曾经,我也有世上最平淡的幸运。

崔宝儿在灶间做饭,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男人,炒菜的时候那样娴熟又好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怎么那么亮呢。

一个崔宝儿,一个崔妙妙,还有一个乌铃铛……我们本该永远在一起的。

我想吃崔宝儿做的饭了。

我想回家,回青牛村,抱一抱那个肉嘟嘟的小姑娘,然后告诉崔宝儿,那新鲜的萝卜汤,里面有鸡屎。

我的妙妙啊。

娘真的回不去了。

快被冻化了吧。

也行,我该去找哥哥他们了。

当时匆匆一别,还未好好地说句话。

大哥二哥,等一等我。

等下,再等下,我听到崔宝儿的声音了。

他怎么会在云霄地宫呢,他在跟谁说话。

“铃铛,你是个勇敢的姑娘。”

我看到他了。

我在炉鼎内,他在炉鼎外。

他手中拿着我送给他的嫁妆——那只没有铜舌的铃铛。

他问我道:“听说过莫邪剑吗?”

“铸剑师干将,用绝世寒铁打剑,可那把剑始终缺了灵气,无法炼成,他的妻子为了不让他颓废下去,以身祭剑,跳入了冶炉。”

他在说什么?他想做什么?

我的意识悬在半空,想同他说话,却开不了口。

内殿数百只炉鼎,一丈多高,个个烈焰焚烧。

他爬上那大鼎,手里攥着铃铛,面对的是熊熊火海。

“娘子,我来帮你唤醒东皇钟,你尽管去做自己该做的事,飞向你的太阳。”

不,不,他在做什么,他是不是疯了。

我拼命地想要朝他喊,拼命地想要醒来。

大鼎的火海卷起了风,将他的衣衫吹得凌乱。

头发也乱糟糟的了,一如我初次见他,眸若朗星,亮得出奇。

他笑了下,眉眼弯了又弯,“别忘了妙妙,她在等你回家。”

说罢,他转了个身,朝着背后焚烧着的火海倒了下去。

他以血肉之躯,祭了那东皇钟……

炉鼎之内,我睁开了眼睛。

痛吗?

痛。

那为何这般平静?

因为崔宝儿为我,我为众生。

我飞出炉鼎的时候,赤着脚,长发散落,眸子平静得了无波澜。

手伸向后,我抽出了身上那根鸦翎,化为锋利的长剑。

然后凌空而已,飞出了地宫。

云霄神宫,广袤无垠,云雾缭绕。

那日一道金光横出,红日当头,压顶下来,燃了熊熊烈火。

整个蓬莱便这么烧了起来。

成千上万的乌鸦包围了那座宝殿。

我一步步走过去的时候,无一人阻拦。

他们都在说,是太阳神鸟应劫出世了。

没错,我的原身,已经不再是一只黑黝黝的乌鸦。

凤帝活了五千岁了,不知吃了多少的金乌丹。

但这次他无法涅槃成功,也等不来救命的丹药了。

我走向他的时候,他面露惧意。

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凤凰族十方神君,来一个杀一个。

那雍容高贵的凤娘娘,终于不再是悲悯模样。

这么快,我就将话还给了她——

“不要心怀怨恨,太阳神鸟统领天地,为众生立命,要你的性命,是你的荣耀。”

她慌了,退后躲藏,不停地叫着她的儿子。

然而她的嫡子虞阳君,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知道他很有本事,凤翎化剑,所向无敌。

他是蓬莱最耀眼的神君。

但是我讨厌他清冷的眉眼,平静的眼神。

他为什么不慌呢。

不慌,就该死。

我盯着他,缓缓道:“命由天定,虞阳君切勿手下留情。”

他当然不会手下留情,他高高在上,仍是那个端如皎月的大殿下。

他从来可以俯视我们,用怜悯的眼神。

只是这一次,我的鸦翎穿透了他。

说好的不必手下留情,他的长剑同样抵在我的胸口,却不慎掉落了。

我讨厌不讲规则的男人。

他被我的鸦翎穿透,跪在我面前,很不客气地将身体重量压向我。

我撑住了他。

他竟然笑了,下巴抵在我的肩头,心情愉悦的样子。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低沉动听——

“星辰树开花了,你看到了吗。”

星辰树开花了。

可是我的殿下,云还是云,海还是海,它们无法相爱。

世间太多的爱而不得,不差我们一个。

所以殿下,永远别再遇见我。

尾声:

金乌应劫而出。

凤凰神鸟一族,帝后殒命,十方神君,尽斩。

蓬莱再无凤凰,尽数流放西夷凤鳞洲。

蓬莱亦无云霄神宫,只有大日金乌殿。

我是铃铛,也是应劫而出的太阳神鸟。

我手中有东皇钟,可召唤日月星辰。

天地之间,皆由我掌控。

蓬莱乌鸦不必生活在癫崖下,万物生长,随意何处安家。

大椿树下,仙草仙虫,属于这天和地。

丹雀金雕等部族,皆以臣服。

大日金乌殿,广袤无垠,云雾缭绕。

朝来寒雨,天涯路远。

崔妙妙终于被接了过来。

她仿佛长大了,没有问过爹爹在何处。

我后来才知,崔宝儿是自个儿起意来蓬莱的。

他对妙妙说:“我要去

救我的娘子,但是放心不下我的女儿。”

妙妙道:“你去吧,我乖乖地在邻居大婶家等着,你要发誓,一定要乖乖回来。”

“我发誓,一定让你娘回来。”

“你也要回来。”

“放心,我与你娘同在。”

那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他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来得了蓬莱。

即便渡得过东海,也穿不过黑瘴林。

也不知他运气究竟是好是坏,他千辛万苦,方在东海上了岸,便被凤凰神鸟族的人抓去了。

即便他不来,他们也要去抓他的。

这是虞阳君的意思。

也是他带他去了地宫,告诉他我正在那炉鼎里冻着,快要碎了。

崔宝儿以身祭东皇钟,方得金乌应劫而出。

冥冥之中似乎自有天意。

天地易了主。

但他们都走了。

不会回来了。

只有我成了神,

神本就该参透世事,不被世俗纷扰。

神怜悯天下苍生,就该失七情六欲。

对的,这是对的。

我会带着我的女儿,在大日金乌殿俯瞰四海。

看轻舟过了万重山。

然后告诉她,这世间万物,头顶青天,脚踩大地,心怀慈悲,堂堂正正,方为众生平等。

(完)

内容来自公众 号- 盐 神 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