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我的老师无所不能
第 12 节 我的老师无所不能
我应聘成为嘉兰高校高三 F 班的班主任当天,才得知我的学生们都是一本校园乱炖文里的恶毒配角。
而这个据说是问题学生集中营的班级,在我之前已经劝退了八位老师。
上任第一周,我在网吧完虐了网瘾少年,他被我拽回来上课,一边哭一边怀疑人生。
上任第二周,校外的蒙脸女侠见义勇为一人单挑八十八人的传说沸沸扬扬,被我见义勇为的小太妹,支支吾吾地问我能不能跟我学武术。
上任第三周,我坐在贫困生家的小吃车边一边吃麻辣烫一边诚恳地提出口味改进方案,第二天他家营业额一天翻三倍。
上任第四周,不学无术的大少爷别别扭扭地求我教他怎么引起父母的注意,和我立下前进一百名就告诉他的赌约后开始头悬梁,锥刺股。
……
上任第 n 周,记者采访问我:“我们都知道,F 班的学生无论当初如何,现在都脱胎换骨,成为了各行各业的精英,请问您是如何做到的呢?”
我:“用真心。”
(01)
应聘成为嘉兰高校 F 班班主任当天,我做了一晚的噩梦,梦里没我,倒是出现了很多我今天得到的那本学生手册里的脸。
我揉着太阳穴,开始怀疑人生。
原来我活了二十几年,一直活在一本小说里。
原来我未来的学生,都是这本小说里的恶毒配角,等他们进入大学后,就会以混混、校霸、阴鸷总裁、白莲花校花等各种身份作死。
……我教的班级与其叫 F 班,不如叫恶役班。
全员恶人就算了,居然没一个好结局。
这梦是假的吧,一定是假的吧。
再度看了眼学生手册上的名字,我一边牙酸,一边思考要怎么改变剧情。
——不会他们变成恶毒配角的原因就是我吧?不然哪能这么巧啊!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顿时罪恶感涌上心头。
第一次当老师,要是我教的第一届学生以后都混得这样差,我还做不做人了?
我早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上岗前培训了那么久,这教书育人的伟大事业才进行到一半,就要中途崩殂吗?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教坏了学生吗?
不行,我不能接受。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同办公室的老师都对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F 班…很难教的,”左侧的女老师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小声说,“安老师辛苦了。”
“安老师你看起来真年轻啊,”还有老师问,“刚大学毕业吗?”
我刚想摇头——我跳过级,其实现在连博士生都读完了。
但是还没等我摇头,问我的老师就自觉不对,没再说话,讪讪地笑了笑。
刚大学毕业就能当高中老师,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放在逼走八个老师的 F 班,好像就合理起来了。
“啊这……”其他老师面面相觑,尴尬一笑,“安老师你要是工作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们交流……”
我没注意到他们说什么,痛定思痛:“我一定不会误人子弟的!”
收敛好一身毛病,绝对不带坏小孩。
这就是我这次上岗的原则。
我走之后,办公室陷入一片寂静。
“呃…她说什么?”
“绝对不…误人子弟?是我听错了吗?”
“安老师毕竟还是年轻啊,呵呵…”
尴尬的笑声此起彼伏,我已经调整好呼吸,敲了敲 F 班的门。
咚咚咚。
教室里嘈杂不断,门却没人打开。
我又推了推,纹丝不动。
难道是门坏了?
我疑惑地掰了掰门框。
——咔嚓。
门断了,门框和门相交处四分五裂,烂得不能再烂,轰隆一声往下倒去,灰尘漫天。
教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满屋的学生,表情各异,目光从倒下的门缓缓上移,到了我身上。
“你们好,”我虽然内心有点尴尬,但脸上还是表现得十分自然,“我是你们新来的班主任安亦夏,安是安全的安,夏是夏天的夏,我负责你们的数学,希望以后能和你们好好相处……”
说完,我单手扶起了门,匡匡两声又把它强行塞进了门框,假装没看见扑簌簌往下落的墙灰。
教室里更安静了,连后面几排在睡觉的男生都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的眼睛望向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我沉默了几秒,委婉地说:“这只是个意外,你们这个门的质量有问题,老师下课再来修一下。”
说完,我走上了讲台。
“接下来大家就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我也好正式认识一下你们。”
这话一出,台下的学
生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老师,”坐第一排的高大男生懒洋洋地举起手,“我们大家都这么熟了,还做自我介绍有点太尴尬了。”
“是吧,”说完,他搂了搂身侧一个漂亮的女孩,眉眼飞扬,“同桌。”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我若有所思:“说得也是,你们都很熟悉了,关系也好,这样——俞江涵,我就让你的同桌江馨来介绍一下你吧。”
俞江涵:“……你认识我?”
“我不仅认识你,还知道你同桌是你的表妹,”我冷静地说,“小俞同学,我听说,你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
被拆穿的俞江涵:“……靠。”
他的漂亮同桌江馨凉凉地看他一眼:“傻逼。”
俞江涵恹恹地站起来说了个名字就坐下去了,其他人也就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做了自我介绍。
其实我早就把花名册背得差不多,让他们站起来,不过是了解一下他们的说话风格,判断他们的性格和资料里有什么不一样。
该说不说,出入有点大。
不过没关系,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该如何接手这个班级,我已经有了一定思路。
我教数学,课程都在下午,我就在班级门口徘徊了一上午,发现教室里听课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其余人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玩手机,还有些在玩桌游,或者是看杂书。
台上的老师也是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目不斜视,一下课就收书离开。
我研究了一下他们玩的是什么游戏,转头就在年级主任发布的“抓网吧”活动里踊跃报名。
我的活跃让领导很感动,直言就需要这样的积极态度,但同事们都看着我欲言又止。
“安老师,”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好心提醒我,“我以前也在网吧里见过你们班的孩子,但他们管不了的。”
他说得对,F 班的学生家庭背景大多都很好,忙于工作的家长没空管孩子,如果学生本身性格又蛮横,老师确实不好插手。
但我不一样。
学校附近的网吧不多,年级主任带着人浩浩荡荡堵了进去,我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在某个小包厢里看见了我们班的学生。
我径直向他们走去。
班上的网瘾少年不少,为首的是一个叫许慕白的男孩,今天一整个上午都在睡觉。
但许慕白现在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手指不停,屏幕上的游戏人物行动灵活,轻而易举在人群中取下三杀。
我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发现许慕白实在带不动他的队友,在一波团灭后,清秀的脸上蒙了一层不耐的阴翳,摘下耳机。
我恰到好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眼神漠然。
旁边的学生也都看向我,却不见多少惊慌,反倒有一些戏谑。
我说:“打个商量,许同学。”
“不回去,别烦我,”许慕白眉头都不皱一下,又要戴上耳机,“我爸妈电话你应该知道,随便打。”
“不是说这个,”我按住鼠标,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同事的动向,确定他们都带着学生离开后才安心地继续说,“男枪不是你这么玩的。”
许慕白:“?”
我看了一眼他的 ID:“你不行。”
所有学生的表情都露出一丝荒谬,目瞪口呆地看向抢过键盘的我。
十分钟后。
Victory!
“许同学,”我问许慕白,“我可以一带四,你能吗?现在可以打个商量了吧?”
许慕白:“……”
冷漠的少年满眼不甘地盯着屏幕,半晌:“来 solo。”
“可以。”我爽快答应,“不过我有条件。”
许慕白定定地看着我:“什么条件?”
“今天下午有个小忙,需要你帮,”我笑眯眯地说,“放心吧,不会为难你的。”
许慕白犹豫半晌答应了,然后主动帮我开了台机子。
再然后,在一群学生的见证中,他被我打爆了。
各种对位碾压单杀,他的战绩惨不忍睹。
在学生们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我看了眼手表:“该回去了。”
“老师你这么厉害的吗,你什么段位啊,”一群网瘾少年围了过来,“比许慕白还厉害的话,宗师?还是王者?哪个区的?能带带我们吗?”
我冷酷拒绝:“不行。”
“啊——为什么?”
“我和你们打游戏会被家长举报,”我实话实说,“工作要紧。”
“不过,”我话音一转,“如果你们答应我一件事,在假期的时候,不是不能让我……的弟弟上号。”
学生们秒懂:“噢!”
“放心,也很简单的,不会为难你们,”我摇了摇手指,“你们看,许慕白不是就答应了吗?”
许慕白:“……”
成功哄
骗了一群高中生,回学校的路上,我忽然看到了不远处的一辆麻辣烫小推车。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学生,此时他正戴着塑料手套,站在小推车前熟练地收钱。
他身上的校服很眼熟,是嘉兰高校的。
看了一眼,我就收回了视线,走进了学校。
下午第一节,就是我的数学课。
果不其然,班上同学都一副午觉没睡醒的样子,纷纷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对我的到来也熟视无睹。
我从来没有当过老师。
不过我过去生存的土壤和这群学生倒是有异曲同工的地方——这些才是我独特的经验。
我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下午好,这节课,我不打算教数学,只是打算发布一下我们班新定的班规。”
台下无人回应,我毫不意外。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听我的话,”我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但我希望你们知道一件事……无论你们骄傲的、目中无人的资本是什么,在我面前都不值一提。”
顿时,教室内一片哗然。
我看见俞江涵吊儿郎当的表情变冷了,江馨也皱了皱眉,趴着睡觉的男生也不睡了,他们都用一种敌视的目光看着我。
“所以,要玩一个游戏吗,”我莞尔一笑,抛了一枚硬币出来,“我高中的时候班上有认老大的习惯,谁厉害,谁就当老大。”
同样的土壤,会滋生相似的灵魂。
曾经的我,和如今的他们一样,不可一世,狂妄又傲慢,信服“强者为尊”的中二法则。
“俞江涵,你的斯诺克很厉害;江馨,我听说你的射击在全国都拿过金奖,”我顺着座位一个一个点了过去,“……陆崎,上一届青年方程式的赛道冠军是你吧?陈驰,我知道你的马术很厉害,还有许慕白,听说你曾经接到过青训的邀请。”
许慕白的嘴角抽了抽,但他还是依照我中午对他的要求,当起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捧哏:“所以呢,安老师是想和我比赛打游戏?”
“和我……比射击?”江馨挑了挑眉。
被我指出格斗技术高超的男生嗤笑,曾经徒步越野数十公里的女生也乐不可支。
“不是吧安老师,”有学生在拍桌子,“你在跟我们开玩笑?”
“当然不是,”我拍了拍讲台上那一沓的雪白纸张,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战书。”
哗啦——
“我允许你们用自己擅长的任何东西来挑战我,规则随你们定,”我的手一推,白纸洋洋洒洒落了满空,像是落雪漫天,或是柳絮纷飞,“有一项赢过我,我就自觉认输,到时候,你们整个高三遇到的任何麻烦,我都帮你们摆平,不仅不会再管你们,还会想办法让你们的家长都不再干涉你们。”
但那些旋转不停的纸张,就像有魔力一样,一张又一张地安然地落回了我的桌前。
“反之……谁要是输了,”我微笑着说,“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班主任,是你们认可的、尊敬的老师,这一纸班规,就是我们班的铁律。”
这些年轻学生的表情仿佛在经历某种变换,有震惊的,有茫然的,有不屑的,当然也有好奇的。
“当然,你们也可以当没听到这件事,我给予你们拒绝的权力——不过在我的世界里,拒绝,等同于恐惧。”锃亮的硬币被我一抛一抛,舞出花哨而灵巧的弧度,最后正卡在我的指尖之中,我近乎挑衅般反问,“所以,F 班的同学,敢不敢接下老师的战书?”
一片寂静中,我的捧哏们还没开口,反倒是俞江涵,扯过一张班规,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半晌,才哼笑一声:“好啊。”
他的开口,仿佛是某种指令,江馨也隐隐舒了一口气,漂亮的眉眼显现出一种桀骜:“可以啊安老师,我不会放水的。”
那张代表着赌约生效的班规,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领完了。
最后只剩下许慕白。
他表情僵硬,用一种“你们没事吧”的眼神看着周围犯病的同学们,迟迟不肯拿班规。
周围已经有人用疑惑的目光看向他了,他也没动,定定地盯着我。
“很拙劣的激将法对吧,许同学,”我笑着说,“不过看起来,你很自信我能赢,不然也不会不愿意参与赌约了。”
“中午的时候,我查了一下你,”他嘴唇动了动,“你这种……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啊这。”
我们尴尬地对视了五秒钟,最后老底被掀的我选择性敷衍:“你猜啊?”
许慕白:“……”
(02)
赛车场。
说这里是赛车场不太贴切,毕竟这地方是在山岭之间,我刚来的时候还有些讶异。
山道赛车,据我所知,这不是陆崎最擅长的方向。
风声飒飒,吹得我额发乱飞。
“老师,你就穿成这样来了?”陆崎抱着头盔,靠着自己的
车,姿态懒洋洋的,明明长了一张乖巧的娃娃脸,表情却并不友善。
我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起晚了,来不及换。”
第一个挑战的,就是陆崎。
他开门上车,一句废话都没说:“这赛道很危险的,所以老师可以先试跑几圈。”
我拒绝了:“不用。”
周围围观的学生表情都有所变化,有一两个忍不住说:“老师,你不会没玩过赛车吧?”
我笑而不语。
手机响了。
我也开门上车,一边接电话,一边闲闲搭上方向盘。
“安亦夏你老实和我说——你和你们班的学生定了什么荒谬的东西?!你还要陪他们赛车??你不是早就答应过我——”
那边的老头子暴跳如雷,我吹了个口哨:“就一局,我答应你……”
我摁掉了电话。
油门踩到底。
嗖——
风声瞬间灌满双耳,如同利刃掠过全身。
陆崎大概不知道,玩车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败绩。
……
射击场。
“老师,我承认你的车玩得很好,”江馨眉眼冷淡,“但我的教练说过,我是他见过天赋最好的学生。”
她持枪打靶,果真准度十足。
“你教练是谁?”得到答案后,我想了一圈,终于把那个人名和我从前指点的某个新人对上了号,“这样么。”
“那老师也可以告诉你,”我扬了扬下巴,不疾不徐地系上眼罩,“这种移动靶,我能蒙着眼睛和你玩。”
砰!砰!砰!
十发打完,周遭寂静一片。
我取下眼罩,听到俞江涵干涩地说:“全是……十环。”
“我赢了,小江同学。”
……
格斗场。
“老师,这会不会有点……我毕竟是男人。”
我笑了笑,扬了扬手:“别说这些没用的,来。”
砰!砰砰砰!
“疼疼疼,安老师别打了,我认输,我认输!”
……
桌球场。
“小同学,”我说,“你眼睛红了,就算输了也不至于哭吧?”
男生揉了揉眼睛:“我没哭!”
……
高尔夫球场。
我擦拭着自己的高尔夫球杆,吹了个口哨:“领先五杆了小俞,你还要比吗?”
俞江涵:“……不比了,你厉害。”
……
学校文化中心。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来这是想和我比什么?”
面前的学生们便齐刷刷拿出了几盒东西。
象棋、军旗、围棋……居然连五子棋都有。
大富翁、UNO、三国杀、飞行棋……甚至还有一副扑克牌。
我揉了揉手腕:“别的就算了,你们在学校赌博?”
“竞技类的事情,怎么能叫赌博呢?”学生们叽叽喳喳地反驳我,“而且这都周末了老师。”
我断然拒绝,严格遵守教师守则:“别的可以,但绝对不能在学校里打牌。”
他们只得答应,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输给我。
输了的学生都垂头丧气地靠在位置上,江馨问我:“安老师,你是不是没有不会的东西?”
陆崎嘀咕:“就是啊,这也太 bug 了。”
我笑而不语,推了推剩下的东西:“继续。”
……
黄昏。
天际的云霞色泽浓郁,就像是一枚溏心鸡蛋,黄澄澄的,橘红的蛋黄缓缓流淌着。
大获全胜的我抛下一整个班思考人生的学生,独自一个人从学校门口晃了出去,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卖麻辣烫的小吃推车。
看晚霞看饿了的我往那有点眼熟的摊位走去,抬起头,就愣了愣。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但她身边还站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清俊,正挽着袖子在小吃摊上帮忙,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衬衫。
他的脸和我梦中的某个人对上了——这不就是本书的头号反派,那个高智商犯罪天才祁帆吗?
“要吃什么?”中年妇女对我和蔼地笑了笑,“我们家麻辣烫是现煮的。”
我轻车熟路地点了好几样,祁帆沉默着帮我打包好,神色有些拘谨:“一共十七元。”
我扫完码,笑眯眯地说:“谢谢。”
他很有礼貌地对我鞠躬,我转身离开的时候,看见他正在擦汗,身边还摆着一本摊开的习题册,一看就是那种勤恳踏实的、认真上进的好学生。
教书育人的信念开始蠢蠢欲动,我若有所思:得想个办法把他也变成我的学生。
(03)
一个星期过去,挑战我的学生越来越少,逃课睡觉的学生也越来越少。
他们都是信守承诺的人
,即便听课的时候两眼放空,也不会再去做自己的事情。
也有学生拿着班规找到我:“安老师,我……现在能反悔吗,我不想参加了。”
我回答:“当然可以,但我能知道理由吗?是我定的班规太严苛了?”
他沉默许久,垂下头:“不是,我没有什么会的东西。”
我想了想:“你拿了班规这么多天,有没有发现,我们有一条特殊班规,在第一条班规之前那里?”
他困惑地问我:“是……保留主动挑战的勇气那个吗?”
“是,”我望着他,“既然愿意主动挑战,拿起这张纸,那么至少在那一刻,在你的内心里,是有自己骄傲的、自信的,又或者说是认可的东西在的。”
我轻声说:“所以,记住拿起这张纸的勇气,这才是我教你们的第一课。”
他愣了很久。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吗,”我问他,“徐淳同学,你热爱的东西,你引以为傲的东西,你希望用来战胜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咬了咬嘴唇:“我是个男孩。”
“那又怎么样,”我大概明白了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并不应该受性别限制。”
徐淳安静了两秒钟,才小声说:“安老师……是缝纫。”
我:“……”
完蛋,正好触及在我的知识盲区。
没等我笑容僵硬,徐淳就继续说了起来:“我……我从小就喜欢绣东西,长大一点就开始自己织围巾,还有缝娃娃……我也会给那些娃娃缝衣服……”
他很小声地诉说着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爱好,看到我认真倾听后放松稍许,乌黑的眼睛带着一种隐约的期盼望向我,瞳仁充斥着独属于少年的纯净。
我于是也很认真地回望着他,毫不吝啬地夸奖道:“这是很厉害的技能啊,所以你要和我比这个吗?”
“不不不,”徐淳就好似得到了什么认可,红着脸摇头说,“我觉得班规很好……我也会认真听课的,我不想和您打赌……谢谢安老师。”
临走之前,他请求我:“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
我笑了:“当然,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不得不说,我的学生真的很好哄。
除了徐淳和许慕白这样不愿意和我比,主动表示愿意接受班规的学生,其余的学生都一个接一个地输给了我。
这场轰轰烈烈的挑战游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我满意地把班规贴在了班级公告栏:“愿赌服输,不用我说吧?”
“牛逼,”俞江涵趴在桌上,恹恹地说,“安老师,以后我们都听你的。”
我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听课啊,小俞同学。”
但与此同时,我注意到,江馨有些走神。
她是那种漂亮得锋芒毕露的女孩,看上去冷淡又高傲,非常不好接近。
江馨很少会这样心神不宁。
我若有所思,放学的时候,拍了拍俞江涵的肩膀:“江馨同学呢?”
“哈?”俞江涵看了我一眼,但还是解释道,“小馨今晚有事,先走了。”
“有事?”我反问他,“今天是星期三,九月二十三,她会有什么事?”
“九月二十三——”俞江涵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我,眉目间的神色沉了下来,“老师,我先走了。”
“我帮你一起找她吧,”我利落地换了身外套,“你先打电话。”
来学校之前,班上同学的家庭状况我都了解得大差不差。
江馨是个私生女。
按理说,这种腌臜事都被藏得很好,但江馨的身份在上江市几乎人尽皆知。
江家的掌权人在出差江南期间发展了一段风流韵事,却不慎有了孩子,被欺骗的江南女子满怀期望地等待了一年又一年,终于在来上江市找到他的时候,发现自己是个可悲的第三者。
原本这事能被江父妥善处置,奈何江家的正牌太太也发现了。
她使用了一些非常手段,在整个上江市切断了江南女人的生路,然后,在江父的漠视和默许下,精神受到重大打击的江南女人自杀了。
——这是她用自己的命为女儿换来的唯一生路。
因为闹出了人命,江馨也藏不住了,为了平息舆论,江父把她接回了江家。
这些往事仿佛都风过无痕,但依旧有人,将江馨视作眼中刺,肉中钉。
比如,江太太。
再比如,江太太的儿子,江家的大少爷——我梦中那本书的男主角,江晏。
校外的小巷,我一条一条走过,眉头越皱越紧。
其实我不能确定江晏会对江馨做什么,我只是在梦中那些影影绰绰的画面里,看到了江馨在某些时刻的应激反应。
她是恶毒刻薄的女配角,疯狂地给男女主角找麻烦,但凡事都有因果,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恨。
噔。
夕阳西下,昏暗的小巷中,传来了拳打脚踢的声音。
“唔……”
我听到了少年的闷哼声,还有属于女生的尖叫哭喊,很熟悉。
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我取出口袋中的一个口罩,然后戴上了外套自带的黑帽子,本来想报警,想了想,还是算了,只是发了条短信给俞江涵,告诉他我找到江馨了。
报警并不能解决问题,江馨明显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如果惊动了江家,大概率还会让江馨的日子更难过。
上班时,我是老师,不能做出有违师德的事情。
但下班以后,我也可以只是“安亦夏”。
“哟,打架呢?”
我压低了声线,走进小巷,慢悠悠地问巷子里那群面色不善,正对一对少男少女拳打脚踢的社会青年:“以多打少,不太好吧?”
“少多管闲事,”为首的男生语调轻慢地丢下一句,一张颇为俊俏的面容上,有一双和江馨相似的琥珀色眼眸,正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滚。”
与此同时,我看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的脸。
……祁帆?
我有些错愕,但旋即又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难怪他会突然被嘉兰退学,难怪他作为反派明明不近人情,却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俞江涵,难怪他走向了一条那样的道路。
凡事皆有因果。
我插着口袋,慢慢走近他们:“我这个人,就挺喜欢多管闲事的。”
“你算老几啊,”社会青年嗤笑一声,“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人妖玩意,你成心找教训是吧?”
江晏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们动手。
啪!
二十分钟后,我踢开最后一个哀嚎的人,看了眼面前骂骂咧咧互相搀扶跑路的人,活动了一下因为用力有些酸痛的手腕,没有去追他们的意思,而是蹲了下来,查看祁帆和江馨身上的伤口。
祁帆的伤口多是皮外伤,看着有些吓人,不至于伤筋动骨;江馨身上则没有伤口,但衣服有些凌乱。她白着脸,指尖颤抖着,手忙脚乱地扶着祁帆,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掉。
我看出来,江馨不是为了自己的遭遇哭,她甚至不关心自己的状况,把身上属于祁帆的外套脱下来还给祁帆后,才在仓促间对我道谢:“谢谢你……”
与我对视的第一眼,她就愣住了,随后,表情出现了些许波动,空白中夹杂着不可思议。
“安……”她迟疑了半晌,却被我一个“嘘”的手势堵住了话头。
“谢谢。”祁帆咳嗽两声,也艰难地抬起头,唇角边还沾着血,衣服上全是污糟的泥垢和脚印,可他一双漆黑的眼眸还是很干净。
“这里不好说话,”我本想带他们去医院,考虑到祁帆的家庭状况,顿了顿,“这旁边有家小诊所,去那看看吧。”
江馨认出了我是谁,虽然有些恍惚,但还是放松了些许,沉默地搀扶着祁帆往外走。
到了诊所,我轻车熟路地拐到一边的公厕换了身衣服,切换成为人师表的模式,这才一身清爽地走了出来。
江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很乖巧地喊我:“安老师。”
祁帆也认出我了:“……您是……”
“嘘,”我竖起食指摇了摇,“我是无意间走进这个诊所看见你们的,所以,这是我们三个之间的秘密,好吗?”
祁帆怔住了:“您是老师?”
“嗯哼,”我给江馨端了一杯热水,“我是她的班主任。”
顿了顿,我又转头对江馨说:“你哥哥很担心你,也在找你,所以我跟他说我找到你了。”
江馨垂着眼,声音干干的:“安老师,能别告诉我哥这件事吗?”
我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祁帆,”江馨看向祁帆,“谢谢你,但是下次不要帮我了,就算路过,你也当作没看见。”
一直神色平静温和的祁帆一顿,抬起脸看向江馨,湖一样宁静的眼眸骤然起了波澜:“不。”
江馨的神色僵硬起来,她看上去有些难过,嘴唇苍白,眼里的泪水又积聚了起来。
“你们这群小孩。”我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们的头,“别总是这么悲壮,不知道一句话么,遇到困难找老师,老师会帮你们的。”
“你不用担心,江馨,”我说,“就算你不告诉你哥哥,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就算是男主角又怎么样,江晏照样只是一个被教坏的小孩,他家不管他,我来教他家管他。
区区一个江家而已。
“还有祁帆同学,”我又看向这个在我梦境里,因为霸凌被逼退学的男生,“你这是见义勇为,应该得到奖励。”
祁帆愣了愣,然后对我笑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因为要帮妈妈看摊子,祁帆先离开了。
我问江馨:“要不要去
喝一杯咖啡?老师请你。”
江馨很轻地点了点头。
她捧着咖啡杯,袅袅升起的热气在她眼睫上凝成了霜一样的白雾。
“老师,我不想告诉我哥,”江馨低声说,“他为了我,已经和家里吵过很多次了。”
“小时候…他看见江晏欺负我,就冲出来保护我,然后被他妈妈提着屁股打了一顿。后来他说要罩着我,就一直带着我,射击场也是他带我去的,嘉兰高校也是他带我进来的,可江晏是江家未来的继承人,我又算什么呢,我哥为了我和江晏起冲突,不值得的。”
江馨笑了笑:“老师,你可能不知道,我……我是个私生女。”
在她的印象里,母亲是个温柔善良的女人,总会抱着她轻轻哼唱着江南小调。明明被欺骗、被践踏的人是母亲,明明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可恨的男人,但所有人仿佛都遗忘了这件事。
他们说她是不要脸的小三,说她是贱人,说她不吃廉耻,妄想嫁入豪门。
江馨说:“他们逼死了她,我记得的。”
她记得,那个气度雍容的女人,踩在母亲的手指上,慢慢碾过,无视了母亲的哭泣,轻蔑一笑。
她记得,跟随在女人身后鱼贯而入的男人们,狞笑着将母亲拖入了房间,而她被母亲藏在衣柜里,听着母亲痛苦的呜咽,瑟瑟发抖。
她还记得,母亲死前枯败的神色,周身是黏腻的猩红,而她嘴唇翕动着:“小馨,别怕。”
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然后无数次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江馨。
“祁帆也是一样……”她轻声说,“他只是路过,看到了,就过来了。其实我只是认识他,他把衣服披在我身上,要我别害怕。我不害怕,我一直都不害怕……但是我不想要他因为我受伤。”
江馨眼睛红红的:“我不想要保护我的人受伤了。”
“江馨,你也可以保护自己,”我温声说,“不想让他们受伤的话,要灿烂光明地活下去,然后用最磊落的方式,去讨债。”
如果再次成为我梦境中的模样,她的妈妈,也一定会很难过的。
因为自己最亲爱的女儿,没有尝试挣脱泥沼,她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一头栽了进去。
然后再也没有爬起来。
江馨愣愣地抬头看我:“老师,我可以吗?”
“当然,”我笑了笑,“我会帮你的——安老师无所不能。”
(04)
在我的帮助下,江馨开始了寄宿生活,一边学习,一边开始学格斗。
女生和男生的体力差距明显,但只要做一定量的力量训练,掌握格斗技巧,单挑不成问题,就算打不过,也可以跑。
她对待学习散漫的态度骤然变了,百思不得其解的俞江涵跑来问我:“安老师,你给江馨下蛊了啊?”
他是那种单纯的大少爷,被我和江馨搪塞过那天的事情后,就没有再追究。
再加上我客客气气地让江父签了寄宿生的知情同意书,江馨被好好保护在学校内,不可能再出什么事,俞江涵就更放心了。
我猜到以江晏的性格,大概率会对祁帆下手,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一次课间,许慕白找到了我。
他问我:“安老师,你知道江晏吗?”
我装作惊讶的样子:“A 班那个成绩很好的学生?”
“是吗,成绩很好的畜生吧,”他嗤笑一声,云淡风轻地说出了戾气十足的话,不等我批评,就开始补充情况,“我刚从厕所出来,他就把 A 班那个祁帆推了进去,我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刚跟他们班老师说了,但估计也没用。”
我站起身:“我知道了。”
“你都不问什么?”
“小许同学,你找我,肯定有你的道理,”我平静地推开办公室的门,“更何况,作为老师,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学生的求助置之不理。”
砰——
礼节性地敲了两下,发现男厕所门被反锁之后,我不假思索地抬起腿,一脚踹开了门。
厕所内的喧嚣顿时停止,一群男生转头,神色各异地看向我。
“打架呢?”看着那个脸上满是污水,还在咳嗽的男生,我目光偏移到了一边的江晏身上,“这位同学,欺负其他同学是不对的。”
江晏冷笑一声,大概觉得我身上有让他熟悉的地方,又看了我一眼。
我大大方方让他看——我那天裹成那样又换了声线,他能认出来才怪。
我给祁帆递了一张纸巾:“走吧,你们几个跟我去教务处,说明情况。”
“诶——等一下,”门口,一个匆匆赶来的男老师拦住了我,“F 班的安老师是吧,这是我们班的两个学生闹矛盾了,我调解一下就行,没事,年轻小孩就是躁动了一点,没必要闹那么大。安老师,你班上还有自己的事吧,你先去忙自己的。”
我似笑非笑:“我们班同学跟我说有人在厕所搞校园霸
凌,这就是我要忙的事情。”
男老师大概想不到我会这么不给面子,表情一下僵了下来:“安老师……”
厕所外围过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江馨和俞江涵也跑过来了,看见这个场景,脸色一变,就要冲过来。
我却悄无声息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我问祁帆:“相信老师吗?”
男生正用纸巾擦拭着自己眼睑上的污渍,闻言看向我,瞳仁干净:“安老师,谢谢您。”
男老师看着这一幕,语气加重,带了威胁:“安老师,我知道你是新老师,年轻气盛,但 F 班就已经很不好管理了,我们 A 班……”
“我说,”我的表情冷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去教务处。”
教务处。
“按照规章制度,安老师不该管我们班的事,”男老师抱怨道,“而且就是几个学生闹了点小矛盾,现在到这来,对这群孩子都不好。”
“情况我大概知道了,”教导主任问道,“所以,你们谁来说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师,”一个男生说,“我们就是一起上个厕所,谁知道这个女老师就直接把门踢开了。”
“就是啊,而且男生打架很正常吧,我们都没打起来,就是在讲道理。”
“我们平常关系很好的,对吧,祁帆?”
几双眼睛,一起直勾勾地盯向祁帆,那些目光就仿佛豺狼虎豹,充斥着赤裸裸的威胁和恶意。
祁帆垂着眼,裤边的双手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他说,他相信我。
“我……”他开口了,“我被他们拉了进去,他们打我,泼我洗拖把的水,要拿烟头烫我。”
一语落下,满室皆静,所有人脸色勃然大变。
“祁帆!”男老师扬声道,“我知道你上次月考成绩下滑很不开心,但你努力学习还有不掉出 A 班的希望,这里是教务处,你可不能乱说!”
他竟然是在公然威胁学生。
“他凭什么不能说出真相?”而我很快,冷笑着反驳了回去,“就凭这位江晏同学,是江董事的亲生儿子?李老师,学生的家世和成绩可不能成为他遭受不公正待遇的理由。”
教导主任也站不住了:“安老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不想要祁帆这个学生没关系,我们 F 班随时欢迎他——这个学生既然是我的学生,我有义务保护他。”
江晏又用那种阴冷的目光盯着我,而我浑不在意:“我要求和学生家长沟通。”
A 班的班主任李老师气得肩膀发抖,教导主任张了张嘴,又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安老师,何必要闹成这样呢?”
“何必?”我揣摩了一下这两个字,冷笑一声,“所以在你们眼里,祁帆同学受到殴打,被逼喝脏水被烫烟头,就只是学生之间的打闹?”
“主任,学校不该是这样的,”我又看向李老师,“李老师,老师也不该是这样当的。”
两人哑口无言。
“安老师,你想和家长沟通情况,就打给我爸呗,”反倒是江晏先开口了,他紧紧盯着我,“去沟通啊。”
我知道,他是有恃无恐。
江氏集团太子爷的身份,可以让他在嘉兰高校乃至于上江市,都横着走。
更何况江父对他向来纵容。
不过很可惜,我并不吃这一套。
“您是馨馨的班主任吧,您好,”江父在电话中表现得很客气,“您打电话过来,是馨馨在学校惹祸了吗?”
“没有,江馨同学表现得很好,”我寒暄了两句,直接进入正题,“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您的儿子江晏同学,在学校里和我们班的两个同学起了冲突——他把一个男生带进洗手间拳打脚踢,又在校外把我们班的女生堵在巷子里。”
江父没声音了。
半晌,他含笑问:“安老师,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晏是个很乖巧的孩子,他不会做这样的事的,要不这样,我亲自打电话给校长问一下?”
威胁我?
我也含笑说:“江先生,这不是误会,但如果您心存疑虑的话,也可以打电话给校长问一问。毕竟我打给您,也只是想要您注重一下家庭教育的问题。在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老师和家长承担着同样重要的责任,不是吗?”
“我知道了,不知道安老师尊姓大名?”
“江先生太客气了,我只是个普通老师,我叫——安亦夏。”
其实多数时候,我并不想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但很可惜,类似于江父这种恃强凌弱的人,只能用强权逼他就范。
如果我只是个普通老师,也许今天过后,我就会被革职。
但我不是。
我承诺了会保护我们班的学生,那么我的家世,也是我可以利用、必须利用的部分。
我
摸了摸祁帆的头:“没事了。”
今天过后,江晏不会再欺负他。
江家。
刚刚挂断了校长电话的江父脸色惨白,坐在沙发上自言自语:“怎么是她?怎么可能是安家?她怎么会来这里……”
他有些焦躁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后拨通了给江晏的电话。
“你马上去给那个被你欺负的同学道歉!他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你跪下你也给我跪下——江晏,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你从今以后离那个安老师远一点,那不是你惹得起的人!”
“你再在外面搞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就把你的卡停掉!还有,不准再欺负江馨了,你以为我不知道?现在安亦夏是她的老师,要护着她,你再做什么事,人家要把你送进去我都没办法!”
说完,他颓然地倒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05)
周一,江晏一批人在国旗下进行公开检讨。
学校给他记了过,全程顺利无比,校长甚至还和颜悦色地来问我满不满意。
我只说:“按规章制度处理就好。”
A 班是尖子班,竞争激烈,每一次月考都会清理几个成绩垫底的学生出班,祁帆原本一直在年级第一,但因为江晏等人的校园霸凌,他上次的月考成绩直线下滑。
他要被清理出班,在我的据理力争之下,祁帆转进了 F 班,我把他正式任命为了学习委员,让他督促我们班的同学学习。
再没有人欺负他,江晏见到他都满脸阴沉地绕着走。
我成了祁家麻辣烫的常客。
祁帆不好意思收我钱,我就板起脸:“祁帆同学,老师可不是吃霸王餐的人。”
祁帆就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妈妈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去擦眼睛,握着我的手说:“安老师,太好了,太好了。”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中年妇女,将自己的儿子教得很好,所以他明是非,懂大体,温和善良,努力上进,分得清是非黑白,也会在看见只有一面之缘的女生被欺负时,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直到他报警,发现没用。
社会残酷的规则一层一层在他面前展开,明哲保身或是坚守本心,这样的选择题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过于艰难和残忍,尤其是,他还有一个因为要给他准备晚饭,将麻辣烫摊位开在门口的妈妈。
如果江晏拿他的妈妈威胁他呢?
肉体的痛苦还是次要,精神的煎熬最为致命。
那段时间,祁帆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少,脸上的伤痕彰显了他的遭遇,他的妈妈焦急不安,却因为儿子的沉默,无能为力。
然后忽然,一切都变好了。
就从我来这里,祁帆笑着对我喊第一声安老师开始,一切都变好了。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知道,大概和我这位祁帆口中的“新班主任”有关。
最近麻辣烫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因为祁帆的妈妈根据我的建议,改良了配方。
我还一本正经地和她聊开店的事情,并跟她说了许多和工商局打交道的经验。
“安老师,我这几年钱也攒得差不多了,小帆一直和我说这事,如果找到合适的门面,我就真的开店去,不推车了,”祁帆妈妈笑意灿烂,“到时候开业第一个邀请您来,不要钱!”
“好嘞,”我笑眯眯地说,“我等着您开连锁!”
俞江涵也在我旁边吃麻辣烫,闻言说道:“我要第一个办会员卡。”
他和祁帆就像我梦中那样,有了交集。
只是现在他们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俞江涵偶尔还会大大咧咧地跑来帮忙,江馨也会跟着,连带着班上一群同学也风风火火跑来支持生意,每次小推车旁都围得水泄不通。
我甚至看到过许慕白一个人买了一百块的麻辣烫,我问他去干嘛,他无语地翻了白眼说:“帮那群傻逼带的。”
许慕白对学习还是没什么兴趣,但他愿赌服输认真听课,人又聪明,所以成绩也不差。
网瘾少年们现在也不打游戏了,在许慕白的鞭策下,开始痛苦地学习——
就为了假期和我的快乐游戏。
我请许慕白吃了一顿麻辣烫,我俩站在学校的栏杆边,盯着鲜红似血的夕阳看。
“安老师,”他戳了一颗丸子,没有看我,却在问我,“安老师,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第一次他问这个问题,我敷衍了他。
第二次他问这个问题,我想了想,决定勉为其难地和他聊一聊往事。
“有人告诉我,”我说,“他认识一群和以前的我很像的小孩,希望我亲自来看看,明白我以前有多欠揍。”
许慕白:“……”
“但是他还说,”我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如果我能变成现在的样子,那么我也一定有办法,能让他们也变成现在的我
。”
“不过我反驳了他,我说你们就是你们,最多会变成更好的你们,永远也不会变成我。”
如果我的梦境是真实的,那么他们的未来,就像一条漆黑的,通往深渊的路。
可我不愿意。
我穿过那条黢黑的路,避开所有深渊和泥沼,不是为了看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坠落,而是为了告诉他们,前面会有星星。
许慕白看着我半晌,最后一言不发地垂下眼,把吃完的麻辣烫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
我听见他说:“你不太一样。”
(06)
祁帆不愧是我看好的学生。
他的事情早就被传得人尽皆知,F 班的同学除了崇拜我以外,还对他有了一份尊重(因为他不惧强权)和怜爱。
不得不说,祁帆作为学习委员,成功带动了全班的学习积极性。
江馨被我任命为班长,也开始拼命学习。
俞江涵为了配合妹妹和好友,只能自己苦着脸刷题。
这三个人都成了班上有名的卷王,又因为本身具有领袖气质,一时之间,全班的氛围都相当之好,惹得所有老师啧啧赞叹,问我是怎么做到的。
我:“……嗯,用真心。”
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我们班的成绩,从常年不变的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三。
其中还有一个耀眼无比的年级第一,祁帆。
以及冲进前一百的 F 班之光,江馨。
我对全班上下表示了热烈的祝贺,把他们吹得天上有地下无,最后脸皮最厚的俞江涵都捂着红红的耳朵,干巴巴地说:“安老师,太过了。”
“那怎么够呢,”我喜气洋洋地说,“这样,我们也来个写目标活动,大家把自己的梦想写在纸条上,装进箱子里,怎么样?”
其实按常理来说,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家庭条件都很好,未来可以出国,不然他们的家长也不会把他们送到嘉兰高校来。
但很显然,前两年的时间里 F 班的同学都在摆烂,以至于到了现在,他们的成绩根本达不到去国外好院校的要求。
不过除了俞江涵和许慕白这样少数不用学习,家长就会帮忙铺路的学生,其他学生的家庭也算不上大富大贵,必须要学习才行。
虽然全班都在“啊——”,并表示不想写,但他们最终还是口嫌体正直地交了整整齐齐三十二张纸条上来。
江馨写的是律师,还打了个括号,注明是射击和格斗都很厉害的律师;俞江涵耿直地写了个富一代,表示自己要自由创业;祁帆很认真地说自己打算读工商管理或者市场营销,以后要帮妈妈开麻辣烫连锁店;徐淳说他要做个手工设计师;还有许慕白,我以为他不会写,但他想了半天,居然潦草地写了个游戏主播。
不过,以许慕白的性格,他的直播能有观众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地把三十二个孩子的梦想锁进了我的办公桌里。
平静的生活继续了下去,而秋季运动会也即将开始。
F 班的同学也许学习不太行,但运动神经和身体素质在全年级都是数一数二的。
俞江涵是体育委员,他一个人就报了五个项目,每天忙上忙下,神采奕奕。
大家忙着报项目的时候,徐淳来到我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问我:“安老师,你不是说我们班缺一个应援的吉祥物吗?我想来设计……设计完了,可以去定做。”
我原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看着他充满期待的乌黑眼眸,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高三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了,但我们班还缺个文娱委员……”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我愿意的!”
“那加油呀,”我弯着眼,“小徐同学,你很厉害的。”
徐淳高兴地转头离开了。
他很快就提交了几版设计稿,经过全班同学的民主投票后,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被定为了我们班的吉祥物。
徐淳说:“我可以自己把它做出来,到时候拉横幅,就把它搭在前排同学的肩膀上。”
我认真地听着,对他的积极性给予了鼓励。
可我没想到,秋季运动会开始的一天前,徐淳的家长找上了学校。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写教案,教室里忽然起了骚动。
江馨匆匆跑到门口喊我,我一推手上的东西,再到 F 班,就看见了正浑身抖如筛糠的徐淳。
现在还没到早自习时间,班上的同学也不算多,现在都噤若寒蝉,站在一边窃窃私语。
只见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瞪着眼站在徐淳面前,一只手拎着一只被扯得支离破碎的小熊,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知好歹的东西!”
说完,她一把掀了徐淳的课桌,顿时,抽屉里的针线布料撒了满地,徐淳面白如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就说你成绩为什么这么差,”女人冷笑着,“成天就干这种事去了,心思
都没放在读书上,我把你送进嘉兰有什么用?你对得起谁啊徐淳,你就和你那该死的爹一个样,只会做让我失望的事!”
徐淳张了张嘴,可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养你不如养只猪,”女人骂了一阵,似是气急了,扬起巴掌就要甩到徐淳脸上,“没出息的废物!”
但她这一巴掌没有落下来。
因为我已经把徐淳挡在了身后,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这位家长,请冷静一点。”
“你就是新班主任是吧,”女人一愣,旋即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么年轻啊。”
“我是,”我看了一眼周围的学生,“您看这样,学生们也要开始早读了,您等我一下,去办公室坐一会,我组织完早读就来找您。”
她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我蹲下身,帮徐淳把他抽屉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捡起来,旁边的学生也帮忙把他的桌子扶了起来,我们沉默着收拾了残局。
最后,我看着那个被撕得粉碎的小熊,对徐淳说:“能把这个给我吗?”
徐淳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半晌,我看见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浸入地板,悄无声息。
我又捧起了小熊被扯掉一半的耳朵,从口袋里掏了一包纸巾递给他。
“老师……”他的声音低不可闻,“我真的那么恶心,真的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吗?”
“徐淳,你相信老师吗?”我也轻声说,“你不恶心,你很可爱,你喜欢这些东西没有问题,你是个很优秀的学生。我知道你学习很努力,这次月考你在班上进步了十三名,我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都可以看不起你,但你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所有人都可以讨厌你,但你自己不能讨厌自己。”我说,“你是我的学生,我会保护你的,我向你保证。”
他那双死灰一般的眼睛又燃起了些许光亮。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进了办公室,给坐在我位置上的女人倒了杯水。
“安老师,我知道学校有些活动应该积极参与,”徐淳的妈妈还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觑着我,“但高三的学生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学习,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东西,还是少搞的好。”
“徐淳妈妈,”我给她递上了一张成绩单,“徐淳一直有在努力学习,您看,这次期中考试英语的难度很高,但徐淳还是拿了这么高的分数,而且他的排名也上升了很多,在班里可能不明显,但放在年级里就很可观了。而且,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薄弱点,徐淳的理综是差了点,但我听别的任课老师说,徐淳已经找他们制定了完整的学习计划。学习都是循序渐进的,您也要看到他的进步啊。”
仔细看了一眼成绩单,女人的脸色好看稍许,但又很快沉了下来:“他本来就不聪明,就应该一门心思读书。结果我昨晚进他房间,就发现他又在那里缝缝补补,那些布头啊,娃娃啊,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你说他一个男生,要是打打篮球我就不管他了,结果他玩这些,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我无意和她争论,她的观念也不可能因为一次交谈就改变。
可我看着她不以为然的样子,总有些为那个欢天喜交给我设计稿的男孩可惜。
我大可以顺着她的话全盘否认他,附和几句让她开心的话,然后客客气气把她送走,不引起其他骚乱。
但人活在世,如果没有坚持的东西,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从徐淳那里大概了解了他家里的情况,也明白,您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
女人有些错愕,随即脸色微变,一种微妙的难堪、狼狈、惊慌次第从她脸颊掠过,最后她腮帮子动了动,挤出了一句:“他倒是什么都愿意跟老师说。”
“徐淳是一个心思很细腻的孩子,我之前让全班写下他们的梦想,徐淳写的是,希望当个设计师,”没等女人发火,我又继续轻声说,“他说妈妈总是给他买衣服,都忘了自己,他想设计一种品牌,每一件衣服,第一个试穿的人,都是他的妈妈。”
女人骤然愣住。
她的颧骨有些颤抖,就仿佛被抽走了那根绷紧的弦,整个人都忽然松弛了下来,嘴唇翕动,从一个刻薄又精明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有些不知所措的母亲。
半晌,她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那有什么出息。”
还是一模一样的话,可她的语气已经弱了下来。
“我就希望他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以后找份好工作……”她望向窗外,声音近似喃喃,“别跟我一样,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钱。”
“不会的,”我温和地看着她,“徐淳一直把您当做他的骄傲和支柱,那么您呢,能不能给予他一点点的信任?”
“这次运动会我答应他做吉祥物,他很高兴,我也向您保证,这不会影响他的学习,他会顺着自己的路走下去,可能和您设想的道路有所不同,但他的未来,一定也会光明灿烂。”
女人张大了嘴,最后只是仓促地抬起手擦了擦眼睛,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我跟着她往外走,却见到蹲在办公室外鼻头红红的徐淳。
看见我们忽然出来,他立马站起来,忐忑不安地看着女人。
女人还是抿着唇,一副刻薄的模样,皱眉在自己破旧的包里翻着什么。
最后她掏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凌乱的钞票,有一块的,有五块的,数额都不大。
她语气不冷不热:“好不容易运动会,你也去买点吃的喝的,和同学出去玩玩。昨晚进你房间就想把钱给你……”
说到这,她把塑料袋塞进徐淳手里,没再说一个多余的字,转身就走。
徐淳追上去:“妈……”
女人转过身,不耐烦地说:“又干什么?成天想些有的没的,你妈衣服够穿,不买只是嫌麻烦,用得着你一个小孩操心家里那些事?要你好好玩就好好玩,别每天闷在家里,偶尔也休息一下。”
说完,她看向我,又很快垂下眼,和我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走了,步伐又快又急。
只留下徐淳站在原地。
他的眼泪倏尔从眼眶里滚落。
一滴又一滴,他擦也擦不干净,只能徒劳地用袖子去捂,捂也捂不住,那些滚烫的泪水砸在地板上,激起微尘无数。
“安老师,谢谢你。”他紧紧握着那个塑料袋,一边哭一边说,“安老师……谢谢你……”
我看向栏杆外。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这两天运动会都是好天气,”我含笑说,“好好玩吧。”
(07)
不出意料,F 班勇夺运动会第一。
虽然没有吉祥物有一点点遗憾,但徐淳脸上的阴霾已经完全被驱散了,他被推举为啦啦队队长,每天组织大家写应援词。
运动会结束,寒假也快到了。
期末考试那一天,我发现所有学生都很紧张。
俞江涵和我解释:“这都努力一学期了安老师,总得验收一下成果吧。”
事实证明,努力不是白费的。
F 班这次的排名,不是倒数了,十个班,它排在了正数第五。
其中,祁帆的成绩还是一骑绝尘,稳坐年级第一。
所有人都在进步,虽然类似于祁帆这种的尖子生很少,但进年级前一百的又多了五个。
果然,F 班既然屡出恶役,他们的硬件条件都很过关,头脑灵活,都很聪明。
虽然不可能一飞冲天,立马赶上 A 班那群优等生,但上个本科还是不成问题。
我非常满意,轻咳一声,向全班定下了我的目标:“我觉得高考的时候,我们班的本科率能达到 100%,你们觉得呢?”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一个接一个地笑了起来。
——“行!”
然后,就开始了短暂的寒假。
期间,老头子问我要不要回家,我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他叹气:“夏夏,你还是在意……”
“不是,”我忙着准备新学期的教案,敷衍道,“您想多了,我就是被学生邀请一起过年,我觉得学生比较重要。”
这话倒不是假的。
邀请我的学生还挺多的,俞江涵、江馨、许慕白、祁帆都在其中。
俞江涵说他爸妈不在家,江馨是不愿意回去,许慕白也说他家里没人,祁帆则是和他妈妈两个人。
最后,在祁帆妈妈热情的邀请下,我们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
——在祁家新开的麻辣烫店中。
祁妈妈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说开店就开店,一鼓作气搞定所有营业执照,租赁了学校不远处一个店面,不大,装修也不算新了,但被收拾得很干净。
祁帆写得一手好毛笔字,除夕时,几个学生把他写好的对联贴在了店铺两边,很有仪式感地放了鞭炮,表示开业大吉。
除夕夜,我们坐在一起煮火锅,牛肉咕嘟咕嘟在巨大的铁锅里沉浮,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播,许慕白咬着筷子吐槽:“真无聊。”
“过年也只有这个看,”祁妈妈给江馨烫了一片毛肚,笑眯眯地说,“待会你们就出去玩,有安老师带着,我也放心。”
“玩什么呢,”江馨提议,“桌游吧。”
祁帆愣了愣:“我家没有桌游。”
“放心吧,我带了,”俞江涵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祁帆的肩膀,“不过反正我们也玩不过安老师,争个第二算了。”
“不是说今天江边有烟花看吗,”我笑着说,“玩完桌游出去走走吧,看一场电影也可以。”
大家都没有异议。
江边的人不算少,热闹非凡,我们穿梭其间,一点也不觉得孤独。
最后几个学生靠在栏杆边,开始兴致勃勃地聊天。
“祁帆,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江馨侧头看向祁帆
。
祁帆一怔,随后笑了,乌黑的眼眸映着江馨的脸颊,沉稳而温和:“我希望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是什么意思?”俞江涵咬着棒棒糖问,“有点宽泛啊哥们。”
祁帆想了想:“因为曾经有过什么都不好的时候,现在很好,所以希望保持原样就好。你们呢?”
“噢,”许慕白取下了帽子,略长的额发被江边的风吹散,他看了看我,又垂下眼,“我没什么愿望,本来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现在倒是觉得还有点意思,那我也希望保持原样吧。”
“我的话,先考上一个好大学吧,”江馨撑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离开这里很久了。”
“我倒是真有愿望,但你们不准说我矫情,”最后最众多目光注视的俞江涵干笑两声,“其实我想要我爸妈别那么忙于工作,如果我能帮上他们的忙就好了,好歹也能让他们陪我一起过个年。”
“噢——”
大家都表示理解,没有笑话他的意思。
快到零点了。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烟花绽开,照亮了整个天空。
我的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众多祝贺新年的消息发了过来,我没来得及看,只在心里说:希望我的学生们,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回家的路上,我对俞江涵勾了勾手指。
“干嘛?”俞江涵很警惕地看着我,“又想坑我了?”
“谁想坑你,”我觉得好笑,“我只是告诉你,我有办法实现你的愿望。”
“什么愿望……”他一愣,又反应过来,“怎么可能,他们两个都是工作狂魔,我都习惯了。”
“俞氏集团的事我很清楚,他们最近在争取城南新开区的投标项目,竞争对手主要……”我侃侃而谈,说了一大堆术语后满意地看见了俞江涵的蚊香眼,“所以,只要你完善这份项目书,你爸妈不仅不会再这么忙碌,你估计还能天天看见他们。”
俞江涵:“?”
他哑口无言一会:“不是,安老师,我要是有这本事我还上学干嘛?”
“但我有这本事啊,”我笑眯眯地说,“我甚至可以教你怎么做——”
他很上道:“所以呢,条件是什么?”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学考试进前一百,我们再说这事。”
“行,”俞江涵答应得很爽快,“说话算话啊。”
俞江涵是未来俞氏集团的接班人,他也有意要为父母分担。
我想到了梦境里那个因为集团被江晏吞并,憔悴不堪的青年,和现在神采飞扬的模样截然不同。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但它本来不该这样不公平。
我无力改变这种不公平,但起码,我可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比如,我的学生们。
(08)
新学期伊始,所有学生都没进入学习状态,一场开学考试就让他们紧张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们寒假这十几天休息得还算不错,一个个脸色红润,眼眸明亮。
成绩也很不错。
我满意地把那份相当漂亮的成绩单贴到了教室后面,夸赞他们:“和我刚来的时候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你们果然都是小天才。”
小天才们都习惯了我的每日一夸,主动开始在黑板上进行高考倒计时。
时间如同流逝在掌心的沙,一切都往着顺利的方向发展。
——直到安若春找到我。
“请问……安亦夏是在这里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澈温柔,就像是潺潺的春水,熨帖过心底的每个角落。
安若春有一张和我极为相似的脸,可她眉更弯,唇更红,眼波更柔,瓷一样的皮肤,每一处都精致而秀雅,就像一尊被烧制完美的白釉观音像,莹润洁白,眼角一颗红痣,更显楚楚可怜。
她还是和过去一样,连微微蹙眉惹人心疼的神态,都没有改变。
可我面对她的心情,已经从过去那些裹挟着阴暗泥沼的戾气,转变成了毫无波澜的淡然。
“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惊讶家里人会放她出远门,但一看到门口守着她的保镖时就了然了,给她泡了杯茶,“这里比较简陋,别介意。”
“不……”她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你过年没有回去,所以我想来看看你。”
“噢,我是高三老师,假期没有几天,这里离京城太远,懒得回去了,”我回答得很平静,“我很好,你可以放心。”
她欲言又止:“……姐姐,你跟我回家吧,爸妈都很想你。”
过去我听到这个称谓会头脑嗡鸣,可现在我只是微微一笑:“回去吧,我的学生还在等我。”
我往办公室外看去。
我的班长、体育委员、学习委员、文娱委员都像门神一样,紧张兮兮地守
着我。
从前许慕白问我:“你这样的……为什么要来这里?”
包括江父后来也旁敲侧击地打听过,我为什么会来上江市。
其实我曾经也不明白。
为什么明明我和安若春是双生子,她却被保护在羽翼下,千娇百宠,无忧无虑地长大;而我就被推在台前,远离父母,要学很多很多的东西,从小到大接受了无数次绑架、暗杀,明里暗里的冷箭。
我拥有很多人羡慕不来的家世,被无数圈里人调侃为“太子女”。
但我实际上,也不过是个用来挡枪的摆设而已。我是家族的门面,是被推在探照灯下活生生的靶子,是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社交礼仪堪称完美的“安家明珠”——被所有充满恶意的目光盯上的所谓“珍宝”。
她是所有人口中“安家的另一个女儿”,是精美无瑕的瓷器,而我则是人人皆知的“太子女”,所以从小到大我摔过无数次跤,练习格斗时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被绑架多次,所以身上每个地方,几乎都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口,就像一个布满裂痕的石头。
看上去,我做得很好,从小到大样样出挑,优秀到耀眼。所以到了后来,整个圈子里的少爷小姐都被我打服了,他们遵循着京城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一身傲气全数收敛,就像我现在的学生一样,心服口服地喊我“老大”。
但事实却是,我一身累累伤痕,从黑暗里一路崎岖而行,甚至陡然生起过极端恶念。
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在明,安若春在暗,凭什么她可以靠在父母怀里撒娇,我就只能没日没夜地跟着那些严苛的老师学习?
凭什么我要替她挡下所有伤害,凭什么我被绑架的时候,她能躺在温暖舒适的房间里,睡颜恬静?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公平的事情?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答案。
不过后来,我也不在意这些了。
——你为什么想当老师?
“废话,”过去的我对那个被我气得跳脚的老头子翻了个白眼,“那还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老师。”
他忽然就愣住了,随后嘴唇动了动:“没个正经。”
我嬉皮笑脸地说:“老头子,我也算是继承了你的衣钵,从今往后保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我一直觉得,老头子是个很厉害的人。
据说他已经退休很久了,闲云野鹤,谁找他他都不出山,可偏偏就为了我,他下了山,跟我说要收我这个学生。
一开始我不乐意,后来我也被“打”服了。
他带我进山,每天早上揪我起来给他那些花花草草浇水,然后,在这片远离京城喧嚣的土地上,我逐渐松弛了下来。
某天,我歪头看着一只误入花圃的松鼠,忽然就笑出了声。
山中有雪,它被覆盖得只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有些委屈地看着我。
“笨死了,”我拎着松鼠的后颈毛,原本想把它扔出去,但想了想,还是温柔地把它放在了树上,顺便给它塞了一堆食物,“拿去过冬吧,别冷死了。”
就好像,我那些从有认识起就包裹全身的戾气,那些一层又一层坚硬如铁的尖刺,骤然被这一场雪覆盖了,紧接着,又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融化了。
再回头,就发现老头子在我身后。
他叹息般说:“你可以出山了。”
他准确地选中了我,又准确地告诉我,上江市有一所学校,那里面的学生,和从前的我很像。
“老头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剧情这回事啊,”我想,“你不会是算命的吧。”
比如江馨,比如俞江涵,比如我,我们是被注定命运的恶毒配角吗?
再比如江晏,比如安若春,比如那个没出场的女主角呢,他们又是一生好运的主角吗?
可命运这种东西,我不相信是一成不变的。
我的老师帮了我一把。
那我,也想帮我的学生一把。
我很平静地,毫无恶意地看着安若春:“小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是温室里被精心饲养的花朵,连一丝多余的瑕疵都没有,她无法理解我的喜怒哀乐,正如我也无法介入她的世界分毫。
我们虽然有着相似的面孔,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是他们的老师,”我站起身,“我的学生们要高考了,我还得帮他们分析二模的试卷呢。”
安若春茫然地看着我。
她不明白我为什么和过去不一样了,毕竟她的世界简单得过分,温暖幸福,什么都不做,就可以得到一切。
她最后还是回去了。
我以为会有学生问什么,但他们谁也没开口,只是很默契地,在我桌上放了糖果。
许慕白放了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还附了一张纸条给我:安老师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我笑着摇了摇头,走进了教室。
“这次我们班的本科率终于到 100% 了,那我是不是可以期望一个一本率 100% 啊?”
学生们:“???”
学生们:“老师,这两种东西之间差距也太大了吧!”
(09)
高考前一天。
我给每个学生都写了一封信,唯独徐淳,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轻咳两声,在他桌上放了个被缝得歪歪扭扭的小熊。
徐淳愕然地抬头看我:“安老师……”
“当初的吉祥物,不是扯碎了吗,”我下意识捂住了手指上已经愈合的针孔,“老师帮你缝好了。”
这玩意可真难缝,我抽空学了好久,终于把它勉强修补好了。
徐淳看上去又要哭了,我有些无奈,摸了摸他的头:“我缝得不好看,如果是你,肯定比我做得好看。”
他拼命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安老师,谢谢你。”
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走上了讲台。
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我深吸一口气:“祝大家,前程似锦。”
高考结束了。
在一群学生的欢呼声中,这段一年的奇妙旅途,最终被画上了句号。
而我则在高考当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上江市。
——我提交了江家的犯罪证据,这么大的动静,安家不会放任我继续待在上江市。
从此之后,我大概要回去接任家族的事务,再也无法自由自在地当我的数学老师了。
他们未来的悲剧大多是因为江氏集团,我没兴趣等待那个未曾谋面的女主角来“治愈”江晏,偏执病娇男主角和软萌可爱女主角的宠文也与我无关。
我只知道,江晏伤害了我的学生,我要用法律手段维护他们的利益。
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然而,回京城后不久,我意外收到了一本书。
翻开第一页,我愣住了。
三十二个学生的署名,三十二种不同的字迹。
许慕白说:“我早就不想当游戏主播了,我想去研发游戏,最好是研发一个你都通关不了的游戏。”
祁帆说:“……从前我不知道,会遇见您这样的老师,会义无反顾地挡在我的前面。”
江馨说:“或许全力托付信任,并没有那么困难。”
徐淳说:“安老师,您永远是我故事里,最重要的那个主角。”
俞江涵说:“说真的,我觉得我们这边可以写一本书,名字就叫《我的老师无所不能》。”
还有陆崎、陈驰、彭心悦……
最后,他们还质疑了我的突然离开:“不告而别也太逊了!”
这是我的学生们为我而写的书,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高三 F 班,一个奇怪的班级。
我想起我给他们上的最后一堂课。
“第一次见到你们,我和你们定下了赌约,后来我全都赢了下来……”我说,“可是现在,老师要认输了。”
“有一件事,我比不过你们。”
“真诚,是世界上最宝贵的品质之一。”
“在这件事情上,老师愿赌服输。”
我即将不辞而别,与你们的人生就此错开。
很抱歉我无法将事实宣之于口——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可它依旧是我人生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10)
毫无预兆的,山中下了一场大雪。
“不回去了?”
老头子哼哼着问我。
“不回去了。”我忙着救助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花草,对他倍感无语,“这不是你种的吗,你也来帮忙啊!”
“那你也不能总在这陪我种地啊,”老头摇头晃脑,“其实,京城也有一所高中……”
见他又开始故弄玄虚,我头都没抬:“行了,回嘉兰的求职书我都递了,年后就走。”
老头面露惊讶:“你家肯放你走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忽然回想起安若春站在我面前和爸妈针锋相对的画面。
她不顾家里人的反对去西部支教三年,回来后就从釉白瓷器成了青铜器,不仅皮肤黑了几个调,说话声音也硬了几个调。
“应该让姐姐去过自己的人生了,”她说,“家里的事情,我可以来接手。”
爸妈震怒,但又无能为力。
两个被定好未来的孩子,终究是全都长出了自己的翅膀。
后来我们进行了一场久违的谈心。
“姐姐,你变得很不一样了,”她轻声说,“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所以我走了你走过的路……”
我莞尔一笑:“你也不一样了。”
“其实我在你面前总有点自卑,”她撑着脸,“我觉得我哪里都比不上你,后来我出去了,又觉得,我一直都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的不是你,”我实话实说,“你
和我一样,从来都没有选择。”
“你说得对,”她的脸上有两团酡红,那是西南高原为她留下的礼物,远比那颗殷红的眼边痣动人,“所以,我现在也想选择自己的路了。”
回忆到此为止,我正想再和老头谈笑两句,忽然听到有人叩响了院子的门。
“嚯,来了啊,”他笑眯眯地抬头,“我的徒孙们到了。”
我有一瞬间没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下一刻,就在门外,看到了数张熟悉的面孔。
“安老师,我们来这同学聚会了,”长大后的学生们对我狡黠一笑,“你不会不愿意吧?”
屋内的壶里温着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想起那年除夕夜的火锅,想起那场璀璨的烟火,想起他们每个人都曾和我说起的梦想,被我珍而重之地锁进了抽屉。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怎么会,”我努力眨了眨眼,掩饰泛红的眼眶,“进来吧。”
那一年的小松鼠也是这样。
可爱的生灵忽然出现在我的后院,然后悄无声息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溶解了我浑身无法纾解的戾气。
“提前说好,我们可不会像安老师第一次见我们那样,把门都扯下来——”
话音未落,院落响起哐哐的声音。
小木门轰然倒塌,我憋着笑,对一群面色呆滞的学生问道。
——“谁下课来修一下?”
-END-
后日谈
(一)
江馨做了个梦。
梦里她一个人走在泥泞的小巷中,天色昏暗,大雨倾盆,而她好像感受不到冷,仿佛一缕游魂。
忽然有一只手伸出来,为她撑起一把伞。
伞的主人垂眼望着她,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是被冻结的冰湖。
她无端地想,他以前的眼睛不是这样的……他经常带着笑,眼睛干净又清澈。
她梦见自己嘴唇翕动着,仿佛是在哭,又仿佛只是雨水打湿了脸。
这如果是本小说,他们一个是坠落泥潭的恶毒女配,一个是智商奇高的犯罪天才。
“我想杀了江晏。”
“我帮你。”
“我要让他也感受最爱的人被夺走的感觉。”
“我帮你。”
“我一定,我要杀了他。”
“好。”
“祁帆,他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爱笑了?”
“……”
“祁帆,要是当时你没帮我就好了。你可以当作没看见,从那条巷子离开。”
“……我喜欢你。”他顿了顿,“当时。”
“……我知道,”她也顿了顿,“可无论是谁,你都会过去的。”
这就是祁帆。
“也许吧。”他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我们这叫狼狈为奸吧,”她忽然笑了,“好人在一起叫抱团取暖,舔舐伤口,坏人在一起叫互相勾结,会不得善终。”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江馨,那就不得善终吧。”
……
江馨陡然从梦中惊醒。
她想,真是奇怪的梦。
明明江晏都很久没和她联系过了,听说因为经济诈骗进了监狱。
虽然她没关注这个案子,但她在事务所的同事和她说了这件事——所以她怎么会梦到他?
“……怎么了?”
身边的人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道:“做噩梦了吗?”
“不算噩梦吧,”江馨想了想,“梦到你了。”
“……”他没说话,但根据江馨对他的了解,他一定脸红了。
那双眼睛和梦中不一样,就像是春日的拉姆拉错,平静而温柔。
江馨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睡吧,明天还要和安老师一起去我们家的火锅店剪彩呢。”
(二)
许慕白在大厂 996 的第五年,终于忍不住辞职了。
“研究不出来你没办法通关的游戏了,”他面无表情地和视频里依旧年轻的老师说,“我直接放弃。”
女老师弯起眼:“嚯,这就认输了啊?”
许慕白:“……我还是去做游戏主播吧。”
然而并没有。
辞职后的第三个月,许慕白自主研发的小程序游戏《猪了个猪》火爆全网。
“我通关了,”安亦夏打电话来,“但你这个是概率游戏啊,和手法无关。”
许慕白:“……安老师,我靠这个游戏赚了几千万。”
“所以呢?”
“我也想回嘉兰了。”
“你回来干嘛,复读啊?”
“我大学学的计算机,正好还考过了教资,现在
就回去教数学。”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机票信息,“我教出来的学生,成绩肯定比你教的好。”
安亦夏:“……”
安亦夏:“6。”
(三)
俞江涵最近接了个大项目。
合作对象是最近兴起的一个服装品牌——Bravery。
哪有服装店取这个名字,“无畏精神”,什么鬼?
但当俞江涵看见对方老板时,一切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我靠,”接手家族企业后成熟不少的小俞总绷不住了,“是你啊徐淳。”
留着半长微卷发,一身休闲服的徐淳也没忍住笑:“小俞总,好久不见啊。”
“我就说你这个 logo 怎么看怎么丑,这不就是她当年送你那只熊吗?”
“你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啊,她搞特殊待遇,我们都只有一封信,就你还有一个布娃娃,我们气得要死——你没发现高考后每次玩狼人杀,你都被首杀啊?”
徐淳:“……”
徐淳:“原来是这样。”
亏他还以为,是自己太厉害了才屡屡被首刀。
(四)
一年一度的同学聚会又开始了。
安亦夏穿着徐淳送的衣服来到饭店,就发现一堆长枪短炮对着自己。
安亦夏:“你们干嘛?”
“安老师,”已经成为知名记者的陆崎顶着一张万年不变的无害娃娃脸,严肃问道,“我们都知道,F 班的学生无论当初如何,现在都脱胎换骨,成为了各行各业的精英,请问您是如何做到的呢?”
安亦夏:“……哪有自己夸自己精英的……”
“安老师,回答一下嘛!”
安亦夏捂着额头,无奈地笑了两声:“好吧好吧。”
——“用真心。”
-Tru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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