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活着是为了看太阳
第 8 节 活着是为了看太阳
我死后的一个月。
我那早已绝交的顶流竹马一反常态。
推掉所有通告,闭关创作。
最后以一首《我很想她》的歌曲告别乐坛。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才会放弃璀璨星途。
再睁眼,我回到了我最红时期的跨年夜。
主持人 cue 流程,要我打电话跟一个人说新年快乐。
我毫不犹豫地拨通他的电话。
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也新年快乐。”
这一次,我想向着希望而活。
1
我从没有想过能再来一次。
“俞夏老师,待会儿的流程我们得再顺一遍。”工作人员提前来跟我熟悉流程。
我还有些恍惚。
强打着精神努力听清他的每一句话。
信息逐渐明朗。
我重生于我最红时期的跨年夜。
现在是 2017 年 12 月 31 日。
2
彼时我因为出演了一部古装剧而彻底走红。
机场被堵得水泄不通,粉丝朋友们的热情空前高涨。
各种邀约不断,代言接到手软。
而剧中赴死时的一段隐忍哭戏更是在登上各平台 top1。
《聆听你的声音》这档国民度很高的节目也邀请我做跨年夜的重磅嘉宾。
“好的,俞夏,进入到我们最后一个环节。”
我微笑应答。
“新的一年即将开始,俞夏你第一个想说新年快乐的人是谁呢?拨打他的电话,对他说一句新年快乐吧!”
前一世我选择的是谁?
是当时跟我 CP 热度值很高的男一号,陈诺。
他接通电话时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低哑。
引发台下一片尖叫。
这是公司提前安排好的,为的就是让这部剧的热度能继续延续,同时也能绑定剧粉。
#陈诺俞夏#这个词条在电话挂断后一分钟内冲上了热搜榜。
可后来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一周后。
音乐天才周渡树的微博小号被扒出来了。
他的小号里都是碎碎念,而大号全部都是正经营业,与平时舞台上的清冷形象大相径庭。
这种反差萌让围观他小号的粉丝越来越多。
其中有两条跨年夜的微博最引人深思:
2017-12-31
【谁的命能这么好?】
2017-12-31
【反正不是我的。】
而这,正好是我那通电话的时间。
有心人很快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这件事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后来,周渡树将所有微博都隐藏了。
3
我不禁笑出声。
主持人一脸姨母笑:“俞夏,你想什么呢?笑得那么甜~”
台下一阵起哄。
我不答,拿过那部节目组的手机。
拨通了我烂熟于心的号码。
几乎是下一秒。
嘟嘟声便消失。
我还未来得及说话。
那头的嗓音清冷,却失态得有些颤抖:
“你也新年快乐!”
台下一片嘘声,许多人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经纪人在台下也差点跌了一跤。
因为演员俞夏与音乐天才周渡树怎么会有联系?
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才对。
你也在看着这档节目是吗?
亲爱的周渡树。
我直视镜头。
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跟许久未见的他对视。
我不自觉微笑:“新年快乐,周渡树。”
我还欠你七次新年快乐。
在我跟你单方面绝交的七年。
我以后慢慢对你说。
好不好?
4
我第一次梦见了周渡树。
在我重生的第一晚。
那年高三。
周渡树在回家的巷子里堵住我。
“咳,俞夏,我想知道你的志愿。”
“你知道又能怎样?”我的声音很低,眼睫轻抬,眸子里却尽是疲惫。
梦里的我是第三视角。
我才知道原来那时候的我果然不讨人喜欢。
就像现在的我,对那个少女也嫌弃极了。
可周渡树为什么没有讨厌我呢?
“我想跟你在一起,读同一所大学,给你带牛奶。”
那时周渡树的身量很高,我看着他需要仰视,但他老是叉开腿跟我齐平。
当然,同时也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耐烦地说:“所以你是批发牛奶的吗?”
天上飘飘忽忽地下起了小雨。
周渡树微笑。
其实周渡树不笑的时候挺生人勿近的,但笑起来却融化了周遭的一切。
像太阳。
他将我转个身靠着墙,屋檐正好遮住雨滴。
但他丝毫不惧地站在雨里,长臂安然地放在我身边,任凭豆大的雨水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摸摸我的头。
“不错,小夏终于又会开玩笑了。”
他接着问:“所以你填了什么志愿?我去你们学校批发牛奶。”
如果周渡树长了尾巴,一定在冲我厚脸皮地摇。
你好狗啊。
周渡树。
现在想来,周渡树一直没有放弃我。
5
经纪人杨怡将我从床上拉了出来。
“俞夏,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跟周渡树搭上了?”
我如实相告:“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
杨怡显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也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私底下跟他有一腿,吓死我了,那这个稿子可以写成青梅竹马之间的约定……”
“现在还没有,不过快了。”
“什么?”
我笑得很开心:
“我是说有一腿,快了。”
我循着记忆,找到了周渡树的微博小号。
这时候他的小号还没有被人扒出来。
最新一条是在那通电话挂断后。
2018-1-1
【原来是我呀。】
我无法想象前世的周渡树是怎么度过这个跨年夜的。
可能是失落吧。
我想得出神。
杨怡眉头紧皱:“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擅作主张打电话给周渡树,给我们后续工作带来了多少麻烦?”
我抱着膝盖蹲坐在椅子上,挑眉看着她。
So?
“陈诺那边我们怎么交代?说好了这个 CP 热度要持续下去,但你昨天的行为就相当于正主打脸了!”
“那就不炒啊。”
“什么?”
“不用炒 CP,那部剧本来就是群像剧,每个人都有闪光点,火的不只有我和陈诺,且他接下来要播一部现代言情剧,到时候免不了要解绑,挺麻烦的。”
前一世的时候,陈诺在一次节目录制中,突然全程避免跟我接触,强行解绑 CP,给后续合作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还不如不开始。
6
再次见到周渡树,是我去探班他的音乐综艺的时候。
我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在马路牙子边给他打电话。
依旧很快接了。
“俞夏。”他似乎有些疲惫。
上次那通有些不知所云的电话结束后,我再也没跟他联系过。
中途他的来电我也没有接。
有些情绪我需要自己整理。
自己。
一个人。
“周渡树,我在你综艺录制的后台门口,你找个人来接我一下呗。”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连我自己都惊讶,原来我这么期待与他的见面。
“你……你来找我了?”
好奇怪。
这两次通话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嗯,我来找你了。”
周渡树没有让我等太久。
他直接来找我的。
他只穿了一条蓝色牛仔裤和一件白色毛衣,这显然有些不尊重冬日。
但很意气风发。
我一时愣住。
说实话。
上一世我一直在刻意避免与旧人见面,哪怕是一些年度盛会,我也从不去看周渡树的身影。
所以我和周渡树的谣言在正主零互动中不攻自破。
而再见到他是在我刚死亡的时候。
他的头发白了很多。
我生前没有朋友,显然只有他能处理后来的事。
那时候的他,颓丧又无助。
与眼前的周渡树比,差得远了。
我深深呼一口气。
忍住眼底的酸涩。
主动走过去牵他的手。
他僵硬了一瞬,也就那一瞬间。
然后坚定地反握住。
“如果有绯闻,你介意吗?”
毕竟我也不确定来的路上有没有狗仔跟着。
“我超期待。”
噗。
7
节目录了半场,还在休息中。
周渡树的休息室里暖气很足。
我脱掉大衣,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裙,挺勾勒身材的,来之前还特地穿上了黑色丝袜。
我觉得挺人间尤物的。
周渡树虽没移开眼,但耳朵已然被暖气烘得有些红。
我暗爽目的达到。
“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我漫不经心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坦荡:
“找你睡觉。”
其实我不太确定周渡树能不能接受现在的我。
如此,腐烂。
可他说:“今天不行,我熬了三天大夜了,会表现不太好。”
我绷不住地笑出了声。
随即歪着身子躺倒在沙发上:“那今天先放过你,期待你的表现啊,周同学。”
他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将白色的毛毯盖在我身上。
“睡会儿吧,我要继续去录制了,隔音很好,不会吵到你。”
“那最好。”
我真的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在他离开之前。
我睁开眼睛,“周渡树。”
笑着望向他:“新年快乐呀。”
“你也快乐。”
8
录制结束后,我跟着周渡树回了他家。
他直接牵着我的手上了保姆车。
丝毫不避讳。
好好睡了一觉的我现在满是精神。
一进他家我俩各自洗澡。
本来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但当我裹着浴巾出来时,看见周渡树穿戴整齐,运动服的拉链直接拉满,他的头发还有些湿,水珠顺着领口流到我看不见的脖颈处。
我想,我们应该是有些暧昧了。
或许是怕我冷,空调开的温度很高,至少我从满是水汽的浴室出来时没感到一丝寒冷。
“你不热吗?”
“不热。”
“好无聊,玩儿牌吗?”
“可以啊。”
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副扑克。
“怎么玩儿?”
我摆弄着牌,给他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很简单的,抽点数,比大小。”
他点点头示意可以。
周渡树给我俩都倒了一杯水。
我看着他喉咙滚动,突然说:
“输了就脱一件衣服。”
他被呛到了。
我的声音里带着矫揉造作:
“周渡树,我想玩儿。”
9
第一局。
我是 K,他是 10。
我赢了。
他脱掉了外套。
我流氓地吹口哨:“哇哦。”
周渡树的肌肉很恰到好处,皮肤很白,可惜里面还有一件白色背心。
他笑了笑。
第二局。
我先抽的,是 5。
他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结果,是 A。
我的手迅速行动拉住浴巾的边缘。
周渡树却先我一步制住了我。
“嗯?”
他温声道:“我点数是 1。”
好失望。
“这样算的吗?”
我还以为是按斗地主的规则来的呢。
他脱掉了上衣,我眼前一亮:
“平时有练哈?”
他不答反问:“不玩儿了行吧。”
“输了就想跑?”
第三局。
还是我先抽。
这次,点数是 A,我得意地将牌拿给他看。
他无奈地笑,随意抽了一张。
是 9。
我伸手就要将最后一块布料扯掉。
他还是制止住我,喉结滚了滚:
“我去给你拿衣服。”
我按住他,双腿岔开,将他困在沙发里。
“周渡树,玩儿赖的话,要惩罚一下。”
说完。
我便俯身覆上他的唇。
他的唇很软。
后来,他的手搭在我的腰上。
窗外的雪还在落。
周渡树,我想你记住我们的初吻。
可恍惚间。
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事。
这好像……不是我们的初吻。
10
我跟周渡树并不是全无羁绊。
他刚出道之初只是小小地因为颜值和歌曲出圈了一把。
但离现在的火爆程度还差得很远。
当时我也游走在各个剧组演一些配角,但也算有了一点名气。
我跟他在高三毕业后的再次见面是在我演一部玄幻剧女四的时候。
我饰演女一的妹妹。
当天是一场落水戏。
周渡树也来了,以女一的男性朋友的身份来探班。
我只顾着背台词,没有多余的眼神瞟向那一边。
那时候的我似乎在外围筑好了城墙,甚至感受不到身后那炽热的目光。
因为剧情需要,所以我是被粗暴地被打进了水里。
导演要求实景拍摄,当天是在一个深潭里,我需要表现出挣扎求生最后失去意志的样子。
按理说,我是会水的,但是当天还是发生了意外。
当流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我的口鼻,扼制我的呼吸时。
我好像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正在拍戏。
溺死是这种感觉吗?
真的好难受。
那么妈妈是怎么度过那一个晚上的?
我好难受。
如果也这样死去,我是不是可以解脱这罪恶的一生?
我这样做了。
任由人流如藤蔓一般将我拉进潭水。
意识不清时,我听到了巨大的落水声。
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迎向我。
是周渡树。
我的腰被他揽住。
随后是乱糟糟的一切。
再醒来时,我呛了一口水。
打湿的眼睫让我有些酸涩,周渡树看见我醒过来,嘴唇嗫嚅了一下,眼里的水汽好多,最终他失态地抱住我。
温热的水滴掉落在我的脖颈。
周渡树肯定没有注意到。
我不似寻常的心跳。
11
我和周渡树回家过夜的事第二天果真被曝了出来。
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我与他青梅竹马的事、他的小号等等一切与我们有关的事都被粉丝扒了出来。
周渡树出道以来几乎零绯闻。
唯一一条还是跟我之前合作过的那位女一,最后他们在微博幽默的对话,以朋友身份打破了谣言。
所以我和周渡树的绯闻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祝福的,也有咒骂的。
我和他的毒唯互相看不上眼的。
微博的评论盖了一百万条。
【天哪,那我们陈诺哥哥算什么?】
【楼上的,我们夏夏根本没有跟你们哥哥炒过 CP,就正常商业往来呀。】
【听说之后他们剧组还有杂志拍摄的行程。】
【哇塞,青梅竹马,顶峰相见,所有偶像剧都弱爆了好不好!】
【不好意思,本人事业批。】
杨怡几乎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大姐,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刚火就谈恋爱?”
我伸了个懒腰:“还没谈呢。”
“那过夜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过夜是真的,但成年人该做的事我们还没有做。”
我没说谎。
周渡树只是口嗨,但昨天像个和尚一样把我拒绝了。
杨怡妥协了:
“行吧,本来你也是演员,周渡树也不是爱豆,谈恋爱对你俩有影响,但不多。”
“谢谢怡姐,不过这事儿冷处理就好。”
“嗯。”
12
工作连轴转了很久,我跟周渡树却经常见面。
大多数时候是他来探我的班。
这段时间周渡树产出了很多曲子,大多数是情歌。
发布之后都会在热搜上挂一段时间。
【不是吧,哥,你谈恋爱那么甜啊?】
【谈恋爱的都给创飞,都创飞!】
【老公,你谈恋爱是不是特别开心?老公你说句话啊!】
我看他新歌发布的微博下面几乎都是这种评论。
我也有些疑惑。
我问周渡树:“跟我谈恋爱,你很开心吗?”
他实在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
“简直太棒了。”
我对他眨眨眼睛,手指画着圈,肆无忌惮地同他调情:
“我还能让你更开心。”
他的脖颈往后仰,头靠在沙发上,他的侧脸特别好看。
最后,我跟他说:
“周渡树,我想回家,你陪我好不好?”
他说好。
我忽然想起我很久没有吃抗抑郁的药了。
跟他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但我其实并不明白。
我到底是爱他。
还是把他当作治疗我的药?
我想不明白。
13
我与周渡树出生在溪里这个南方小镇。
我跟他本来就是从小被调侃到大的。
院子里的长辈都说我跟他特别配。
我的家早已在我去北方读大学之前低价卖了出去,之后我从来没有回来过。
而周渡树的父母后来也搬到了城里。
“去你家吧,我好久没去了。”
其实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我和周渡树的家就隔了一条巷子。
我俩的房间正好相对。
小学和初中时,几乎整条巷子里的人都能听见周渡树叫我起床的声音。
而夜晚的时候,周渡树为了刺激我。
夏日总是将窗户打开,就着一盏台灯夜读。
我看向对面紧闭的窗户。
依稀能瞧见当年的影子。
少女的方言软糯清甜,声音大点仿佛撒娇:
“周渡树你烦不烦,你能不能不对着我窗户学习?”
周渡树用手撑着下巴,对我挑挑眉:
“俞夏,那你明天别抄我作业。”
我气势一下子蔫了:
“您学。”
然后在被子里打滚:“周渡树最讨厌最讨厌!”
其实周渡树的行为也不是没有用。
他学习很用功,暑假的时候去城里学习音乐,晚上回来还要写很多题。
而我偶尔也会被刺激到,翻身起来跟他一起学。
这才没有让我的成绩岌岌可危到连高中都考不上。
尘封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打开,里面却是一个精致的八音盒。
我站在那里失神了许久。
往后看去,周渡树已经睡下了。
这几天他集中处理了所有工作才获得了一周的空闲陪我。
他睡得很安静,连呼吸都是清浅的。
我蹲下身,手指隔着一些距离描摹他的脸颊。
最后唇代替手轻轻在他的唇瓣上印下一吻。
周渡树不讨厌。
我最喜欢周渡树了。
14
我轻轻掩上门。
独自在街边买了一束鲜花。
一路走到墓园。
我只雇了专人经常来扫墓,我自己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我蹲下身与墓碑上的照片对视:
“好久不见,徐颖红女士。”
妈妈的脸还是很漂亮,当初镇上的人都说妈妈是镇上最好看的人。
可后来癌症折磨得她不太好。
“我已经很久没来看你了,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我现在是大明星了,谢谢你给我这张脸。”
“我跟周渡树在一起了,就是你很喜欢的那个小男孩,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不过你应该记得,毕竟以前你老向着他,还经常打压我。”
“我好像确实很喜欢他。”
“以前就很喜欢了。”
“他也一定很尊重你。”
前世,我的灵魂逗留了一段时间。
我看见周渡树作为唯一跟我有一定社会关系的人拿到了我的骨灰。
我在死后的一个月看见他面无表情地写谱、录歌。
最后发行了一首《我很想她》,从此告别乐坛。
后来,他带着我的骨灰回到了这里。
来到我父母的墓前。
“阿姨,对不起,我暂时还不想把她安葬。”
他抹了把眼泪,周渡树似乎很痛苦。
“我本来没有权利处理这些,但是俞夏她,好像并不是很幸福。她很喜欢旅行来着,可我听说她生前一直在工作,我想带着她走走,请您谅解。”
周渡树跪在那里,佝偻着身子,头发丝里隐藏着几抹白色,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的灵魂,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可惜灵魂不会哭泣。
那天之后,他确实带我去了很多地方。
阿勒泰的大雪,他将自己埋进雪里。
我见识了禾木的村庄,长白山的如诗如画。
看到南迦巴瓦的日照金山的那天。
他给我念了一首诗。
巴尔蒙特的《我来到这世上为的是看太阳》。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和蔚蓝色的原野。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太阳,
和连绵的群山。
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是看大海,
和百花盛开的峡谷。
我与世界面对面签订了合约。
我是世界的真主。
……】
……
你知道吗?周渡树。
原来真正的死亡是遗忘。
还好你从来没有忘记我。
我也想看太阳。
15
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周渡树跌跌撞撞地出来找我。
他在我的事上好像一直是慌乱的。
周渡树的头发毛茸茸的,因为刚睡醒的原因,还有些凌乱。
周渡树不笑的时候很难接近。
但此时没有那么一丝不苟,反而平添了几分憨态。
我果断拿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他看见我时就已经镇定下来了。
此时宠溺地笑了笑:“开个价,我让经纪人买断你手里的照片。”
我食指摆了摆:“不,我要的是人。”
他顺势抱着我:“去哪里了?”
“去了一趟墓地,祭拜了我妈妈。别那么紧张,我不会跟别的男人跑了的。”
他失笑:“真的吗?”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除非长得比你帅。”
他叹了一口气:“那我得让我经纪人多给我安排点医美了,不然你跑了我怎么办?”
我笑着吻他:“没有人比你更帅了。”
之后的几天,就在那间小屋。
我们度过了荒唐的几天。
周渡树。
我更喜欢你了。
16
我能感觉到我的生活正在回归正轨。
我的心脏似乎正在被周渡树一点一点地填满。
他会带我去很多地方旅行。
进组之后也时常来探班。
我们的恋情并未遮掩,CP 粉也越来越多。
当然,有时也会被一些营销号造谣我和他不和。
每次都有粉丝哀号:【你别造谣我正主了,他们要是分手了,那我跟谁啊?】
【这个嫂子我们很满意的好不好?】
我特地开了个小号,像是一个尝到甜头的小偷,将所有点点滴滴的祝福都记在小本本上。
我好幸福。
但,人不可能永远幸福的。
一条《惊天大料:俞夏的妈妈去世之谜》为题目的通稿在一天之内席卷了各个娱乐平台。
据知情人爆料,俞夏高一的时候父亲去世了,在那之后生活拮据,甚至有偷别人钱的嫌疑,道德败坏。
高二那年,她的妈妈竟然也去世了,是跳河自尽的,当时在镇上引起了挺大的轰动,俞夏也停学了一阵子。但是在她妈妈跳河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听到她家发生了争吵,反正挺激烈的。第二天就在河里打捞到她妈妈的尸体,其中的关系,引人深思。
当我在新剧开播仪式上接受记者提问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一切将让我重新堕入黑暗。
“俞夏小姐,请问您怎么看待关于您妈妈的爆料呢?”
“请问说您品行不端,对高一时偷钱的行为您会作出辟谣吗?”
“关于您妈妈的死,您伤心吗?”
“爆料说的您与您的母亲发生了激烈争吵这件事情是真的吗?能详细说明吗?”
我的心脏钝痛得无法呼吸。
我只能像即将在陆地溺死的鱼,无力地张着嘴唇呼吸着微薄的空气。
他们在我的伤口上狂舞,企图从鲜血淋漓里找到最有价值的结痂。
我不停地后退。
一只大手握住我的手腕,将我揽进怀里。
是我很熟悉的味道。
周渡树。
“闭嘴!都他妈闭嘴!没看见她不舒服吗!”
我第一次见到他不那么柔和的模样。
他总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样子,很招人喜欢。
初中时就有很多小女孩喜欢他。
我也喜欢他。
可周渡树,我不值得。
过了许久,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安静下来。
只留下周渡树的心跳声。
我却残忍地撕碎这一方宁静。
“周渡树,他们说得没错。”
我的眼睛赤红,一字一句地说出事实:
“是我,逼死我妈妈的。”
17
春天来了。
雷声打破乌云,就像那个漫长的冬日一样。
高一的时候,我爸爸去世了。
他在城里做包工头,因为安全设施的问题,从高楼掉了下来,头磕在一块大石头上,当场就没了呼吸。
我和妈妈获得了很大一笔赔偿金。
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的。
考进了新的学校,去了新的班级,而亲人的离世却让我没有办法很好地处理人际关系。
因为我的疏离,让很多人觉得我特别装,而我也没兴趣一一向别人袒露父亲去世的信息以获得同情。
那段时间,我很想念周渡树。
但他跟我不在同一所学校,他学习很好,自然会进最好的学校。
尽管他每天下午都来找我,但也只有下午吃饭的两个小时。
他会检查我的课业,每个周末都一起回镇上。
好像跟从前一样似的。
可是有一天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班上有学生弄丢了一千块钱。
班长组织大家检查书包,自证清白。
可我的书包里发现了那一千块钱。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
可我没有。
班上一个好看的女生带头质问我:“俞夏,既然是你偷的钱,那就跟失主说一声对不起呗。”
“是你要跟我说对不起吧?为什么诬陷我?”
我几乎下一秒就想到了始作俑者。
她跟我不对盘的原因大概是前几天我制止了她对一个女生的霸凌。
三观未养成的少年往往会流露出更盛的恶意。
最后这场闹剧以我跟她打了一架结束。
那天下午,我满腹委屈。
我以为可以向他诉苦。
可他迟到了。
我的眼泪流进那顿饺子里,他到的时候,我已经不伤心了。
我平静地说:“周渡树,我们下午不要再见面了吧。”
他很慌乱:“俞夏,我是因为班主任留堂迟到了,下次不会了。”
“没有,这样勉强维持下去挺累的,既然分到了不同的学校,就不要太勉强了,每天见面其实很累,我很累。”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成长就是学会一个人的过程。
从来没有想过周渡树会一直陪我。
仔细想想,这其实是我伤害周渡树的第一次。
18
可我已经很累了。
但妈妈的癌症又给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很重的一击。
妈妈以前也只是做一些刺绣的营生,在爸爸还在世的时候我们的生计没有问题。
但现在高昂的手术费已经压垮了一切。
高二那年的寒假,我白天去做家教,晚上会去餐馆洗盘子。
如果能多赚一点就好了。
家里就不会这么困难了。
可我还没毕业,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赚很多很多钱。
在我推开周渡树的那一年,他并没有放弃我,即使知道我遭遇了困难。
他也去做家教,做各种各样的兼职,最后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以后一定会还你的。”我告诉他。
“傻瓜,谁要你还,你以后不要再推开我就行。”
周渡树伸手将我抱进怀里。
“瘦了,最近一定很辛苦吧。”
“没事,我们一起赚钱,明天我要去辅导学生,不能接你啦。”
我点点头:
“嗯,你路上小心。”
19
那天的天空黑压压的,乌云遍布。
好像一切都有预兆。
下班回家的路上已经快十点。
那天的月亮被遮住了,不能照亮回家的路。
变故就是那样发生的。
一个满身恶臭的大叔将我压倒在地。
他捂住我的嘴唇,我记不清楚他的模样。
只能听见他威胁我,凶恶地叫我别动。
我浑身颤抖,头发也沾上了泥土。
他的手掌在我身上游走,好恶心,真的好恶心。
可也算是很幸运吧,中途有人来了。
他吓得跑走了。
可我记不清楚他的模样,天上下起了雨。
我就着雨水摩擦我的皮肤,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被蚂蚁噬咬的痛苦几乎要将我打垮在地。
我好痛苦。
走回家的路好长。
我好害怕。
进屋的时候,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把一切忘记,再起来时才能迎接明天的痛苦。
徐颖红女士显然等了我很久,她拿着毛巾来擦我的头发。
我当下厌恶一切肢体接触。
推开了她。
她有些不知所措。
“宝贝,你……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我不吃。”
“还是吃点吧,你正在长身体,我做了……”
那一瞬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我都说了不吃!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呢?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静吗?”
情绪就像是泄下的洪水,我再也止不住:
“妈妈你不知道我每天很累吗!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这种事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在我身上呢?妈妈你为什么要得病?如果你不得病我是不是就会活得没这么辛苦了?”
“我真的很难受,所以你就连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都做不到吗?”
我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我意识到我之前的口无遮拦是多么荒唐。
再出来时,我已经找不到她了。
桌上只有一封信。
【对不起,宝贝,妈妈没能理解你的辛苦,这对你真的很不公平。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妈妈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20
徐颖红女士就那样躺在草地上。
平静的,苍白的。
周渡树支撑着我才没让我摔倒。
我问了他一句话:
“周渡树,冬天的河水是不是很冷?”
他无法回答我。
21
我再次回到了溪里镇。
这个承载了我所有快乐和痛苦的地方。
不同的是这次周渡树没能陪我一起。
我还是热衷于做一个躲起来的胆小鬼。
我坐的最后一班车。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我想回家。
但这里没有我的家了。
可我还是走到了原来的家门口, 不知道户主在不在。
但门口我的身高还刻在木门上。
我拿出一直没敢扔的钥匙。
本只是存着一丝侥幸,没想到真的开了。
奇怪的是,屋内的陈设大致跟以前一样, 虽然还是有几处不同。
我踏上楼梯, 打开我的卧室。
只是那一刻,我的眼眶彻底红了。
墙上都贴着属于我的痕迹。
我在大学第一次拍的杂志,还有些生涩。
第一次演的网剧。
还有一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照片。
校园里, 教室里,剧组里。
不同的地点, 可女主角只有我一个人。
能做这些的只有周渡树了。
我咬着嘴唇,抑制着哭声。
周渡树,我要怎么偿还你的爱意?
我甚至以为我们的重逢是在那个剧组呢。
傻瓜。
原来你很早以前就找到我了。
高三毕业的时候, 我的成绩已经能与周渡树匹敌, 甚至可以说是杀出去的黑马。
我一直记得妈妈叫我好好学习这件事。
可填志愿的时候,我背弃了周渡树和我曾梦想的院校。
他不甘心地问过我:“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志愿?”
我半真半假地说了一些内心话:
“因为我觉得你很讨厌, 你老是缠着我,可是我想忘记这里的一切,这里的一切都让我很痛苦, 包括你, 哪怕只是看见你都会让我想起这里, 周渡树, 我之前说的绝交, 你好像都不太能记得, 所以这一次,我希望你尊重我的选择。”
“我想忘记你, 我们绝交就是了。”
周渡树,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我只是觉得我自己恶心。
这里被打扫得很干净。
如果你在就好了。
你可能会跟我说:
“欢迎回家。”
22
周渡树找到我的时候, 天色微微泛白,我坐在妈妈溺死的那条河边的草地上。
我正在刷网上的实时消息。
这几天屏蔽掉了所有消息。
一直在想一些事情。
现在去看。
网上的风评已经逆转了。
我本人并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但粉丝已经扒出这些年我做的有关癌症病人的慈善活动。
许多被我帮助过的人都出来发声。
以前的同学也站出来帮我辟谣。
有的营销号还发文说俞夏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很好吗?
我内里都糟透了。
只需要跳下去,一切一切都可以再次结束。
我站起来, 迎着风, 看向周渡树。
脚踩在边缘。
周渡树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破碎:
“俞夏, 哪怕是为了我活下去都不行吗?”
我不答,良久后:
“周渡树, 可以给我一个选择吗?”
噗通一声。
这里的河水果然很冷,好刺骨。
现在的河水并不湍急。
可日出快要来了。
我拼尽全力地往上游,一直往上。
周渡树还在岸边等我。
他拉住我的手, 将我拉上岸。
有一滴温热的眼泪掉在我的脸颊上。
我笑着抱住他,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过依旧紧紧地抱住我。
“你真的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他罕见地开始责怪我。
“嗯,不过我是看见水并不深才下去的, 我很理智的。”
他真的很爱哭。
我也想哭了:
“周渡树,不只是为了你,我老是忘记我妈妈说让我幸福快乐。”
太阳已经悄然生起, 阳光很温柔。
我流着眼泪, 太阳变成橙黄色的鳞片。
我笑了一声,心中无比畅快:“周渡树,你知道吗?”
“日光好温柔, 我一直以为它很刺眼呢。”
他心疼地吻住我的唇:
“俞夏,我们一直一起看日出吧。”
“嗯,我再也不会推开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