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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小哑巴

第 10 节 小哑巴

江谈弥追我时,为了我戒烟、学手语、保护我。

旁人都说他爱惨了我。

直到他对着小青梅炫耀的视频流出。

“我赢了,不到一个月就追到了。”

小青梅有些醋:“不会看上她了吧?”

江谈弥轻嗤:“不过一个哑巴,我品味没那么差,就是……没搞过这么乖的。”

后来,我车祸失忆。

有人说,我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男人。

我比划着手:“他喜欢我吗?”

他哽咽道:“喜欢,但他……伤害过你。”

我疑惑地问那个人:“既然喜欢我,那为什么还要伤害我?”

那天之后,我听说江家太子爷因为他的小哑巴丢了半条命。

1

林瑶发给我视频的时候,我正在画江谈弥的画像。

“哑巴,你不会真以为江谈弥喜欢你吧?”

我皱着眉头点开那个视频。

江谈弥坐在正中央,其他人簇拥着他。

他总是那么惹眼。

他的衬衣解开了两颗扣子,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看起来很是放荡不羁。

而他的身旁,坐着一位女生,很漂亮,叫夏七。

跟江谈弥是青梅竹马。

他的声音里掩不住的得意,炫耀着手里的发圈:“到手了,不到一个月。”

江谈弥手腕清瘦冷白,那个发圈在他的手腕上静静躺着,上面还有一颗胖乎乎的黄色星星。

那是他从我头发上拿下来的。

在他跟我确定关系那天。

江谈弥说:“小鱼,你还是头发放下来更好看。”

我害羞地要将发圈抢过来,但他借机勾着我的腰肢,垂眸看着我:“亲我一下,我就还给你。”

我抿着唇,摇头。

“不要。”

他笑了一声:“你怎么那么纯?”

江谈弥并没有放过我,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我的下颌。

让我动不了分毫。

俯身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他的嘴唇很软。

我要跑,他手撑在墙上将我圈在怀里。

“喜不喜欢我?”

我的脸红得滴血,但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最后我还是认命地点头。

他的眉眼里尽是得意。

“我也喜欢你。”

江谈弥抱住我:“那谈恋爱?”

我用手语郑重地比划。

“好的。”

曾经我以为他拿我的发圈是情侣之间男生暗戳戳的占有欲。

没想到只是一个为了炫耀我有多么轻易就能得到的砝码。

2

“江哥牛逼。”

“果然没有江哥追不到的妞。”

那些男生的笑声让我很难受。

夏七给他的杯子里倒上酒,然后伸手去触摸那个发圈,江谈弥推开她。

眼神不悦:“干什么?”

夏七笑了两声,仿佛在开玩笑地掩饰尴尬:“怎么了?我就想看看这个小哑巴的品味,那么宝贝?不会真喜欢上了吧。”

江谈弥喝了一口酒。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哑巴?”

他的眉眼里尽是少年人的放荡不羁,眼里尽是笑意。

“不过是逗她的时候,她像只小兔子,有点意思,我还没搞过这么乖的。”

夏七在大学里经常被叫女神,长发飘逸,五官清丽,有一种没有攻击性的美,但又因为性子冷淡,获得了一个高岭之花的称号。

但此时她主动吻了一下江谈弥的侧脸,笑靥如花。

“愿赌服输啦。”她娇俏道。

江谈弥愣了一下,没回应。

此刻我才明白,原来所谓的追求就是江谈弥与夏七一时兴起的赌约。

赌注是夏七的吻。

一道女声试探地问,“谈弥哥哥,她好歹是我妹妹,你今天跟她分手的时候可别把她弄哭哦。”

谈弥看向林瑶,这个视角是林瑶偷拍的,我恍惚以为他透过摄像头看向了我。

我慌乱地将手机放下,眼泪不自觉掉下来。

“今天分手?算了吧,我还没玩儿够呢,玩腻了再分。”

江谈弥的声音很好听,很清冷。

我不能说话。

可我很喜欢听他的声音。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这道声音会成为刺向我的血淋淋的刀子。

视频结束了。

但林瑶的羞辱还没有结束。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名义上的妹妹的份上,我才懒得理你。”

“你最好自己去跟江谈弥提分手,别到时候闹得太难看。”

“你不过就是一个小村姑而已,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我早该知道的。

生活没有童话。

毫无目的的爱根本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3

我被接回林家那天也是我和江谈弥初遇的时候,下了大雨。

后妈没有让人去接我,我被泥泞滑倒。

助听器掉在地上,被行人踩碎了。

我的世界再次变成一片寂静,那种寂静让我恐慌。

江谈弥和我就是在那时候见面的。

他来找林瑶,看到了被雨淋湿的我。

他脱下夹克外套放在我身上。

“你就是林瑶的妹妹?”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我曾经有十年听不见的日子,所以只看口型就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我红着眼睛点头。

他拉着我的手腕,朝大门扬了扬头。

“我带你进去。”

缺爱的人果然很可悲。

这件事情被我记了很久,毕竟雪中送炭难,这样的救助就已经能让我感受到他的善意。

可当我将那件衣服仔仔细细地叠好,还给江谈弥的时候。

他的同学戏谑道:“这是你招惹的哪个妹妹?”

江谈弥低头看向我,疑惑道:“你是谁?”

我的脸登时涨红了,尴尬、不知所措。

他不记得我。

给我披衣服的举动也只是绅士教育里的一环而已。

我不能说话。

林瑶冷不丁来一句:“谈弥,就就是我爸从乡下接来的我妹妹,是个聋哑人。”

“聋哑人”三个字说得尤其重。

江谈弥“哦”了一声。

接过衣服。

他的手指修长,有些戏谑地用手语给我比了一个谢谢的手势。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直接扔掉就好了,麻烦。”

4

在那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去招惹他。

也不想跟他们有多余的牵扯。

直到他主动找上我。

送我回家,带我约会。

尽管我一再拒绝,但他还是不以为意。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这性格。

可现在细想,因为我的拒绝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只兔子软绵绵的拳头。

他作为毫不沉沦的上位者,自然不会把它当回事。

只有我一个人以为得到了喜欢的人的青睐而雀跃。

可笑。

但其实一切又有迹可循。

比如,我们在一起之后,他说让我陪他过生日。

可我捧着做好的蛋糕等在他公寓门口五个小时。

等来的却是他和夏七。

江谈弥,你知道吗?

我其实很擅长等待,因为我从小就被抛弃。

抛弃带来的结果,我通常会全盘接受。

仔细想来,那天的失约并不是无意,而是他们的乐趣。

可那天我难堪地准备走的时候,他让夏七回去。

很诚恳地跟我道歉。

“对不起,我跟她只是普通朋友,她陪我过生日。”

他拉我进屋。

用火柴点亮蜡烛。

十二点的时候,俯身吻我。

并温柔地说:“生日愿望实现了。”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好多。

江谈弥或许是天生的演员。

或许又是我太蠢。

没办法勘破这场骗局。

5

我将助听器摘下。

闭上眼睛,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蜷缩着。

我想了很多。

所有人都告诉我,江谈弥真的很爱我。

可怜我从来没分清这是冷嘲还是热讽。

我小时候因为聋哑听不清水壶爆裂起火的声音。

直到被烟熏醒才发现周遭起了大火。

从此闻到烟味就有应激反应。

江谈弥知道后,就把烟戒了,有我在的场合,也不会让他的朋友抽烟。

甚至追我的那短短一个月,让我看见他跟手语老师勤恳学习的场景。

他认真得甚至没有看见窗外的我。

这些又有多少是在算计。

6

直到江谈弥站在我身前,我才发现他回来了。

我的眼睛很疼,哭得太久了。

他皱着眉头,过来抱我。

“宝宝,怎么了?”

我能看见他在说什么。

但我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终于发现我没带助听器。

用手语问我:“谁欺负你了吗?”

我将手机里的视频点开。

我看见他僵了一下。

我还是没忍住流眼泪。

拉过他的手,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手上。

我用手指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

“一年了,你玩腻了吗?”

他惊慌失措地看向我。

他好像在说些什么,但我听不见。

我选择低下头,继续写下两个字。

“分、手。”

他抱紧我,可我执拗地推开他。

我很害怕。

很害怕他现在做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件事都是在耍我。

7

搭上计程车的时候。

长时间的哭泣让我的五官都不太敏锐。

车走了好一段时间才闻见一丝酒味。

车祸发生时,我的脑袋混沌。

猛烈的撞击袭来,昏迷前,我看见有一道高大的人影向我跑来。

江谈弥,我能很轻易地认出你的身影。

但是如果我能活下来。

能不能不要再记得你?

8

醒来时,我是在医院。

我记得我似乎遭遇了车祸,头部受到撞击。

但我记不清眼前的人了。

但我们应当是认识的,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着急地看着我。

他很关心我。

我比划着手语问他。

“你是谁?”

他愣神了一下。

我下意识认为他肯定是看不懂手语,便四处张望,想找纸笔。

可他抓住我的手,不让我乱动。

嘴唇一张一合,艰难地开口:“我是江谈弥,小鱼不记得我了吗?”

他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后来我才知道医生一早就告诉他我会失去一些记忆的可能性。

我摇头。

“我记得,我是来京市找我父亲的。”

他皱着眉头,眼眶有些红,哽咽道:“嗯,那是两年前发生的事。”

我失去了两年记忆。

这是我得出的结论。

可这个叫江谈弥的男人看着我的表情有悲伤,也似乎有一丝庆幸。

“你能看懂手语吗?”

他说:“能看懂。”

我开心地笑了,在过往的十八年……不对,二十年,我只遇见过一个能用手语跟我交流的人。

江谈弥是第二个。

“我们是朋友吗?”

他犹豫了一下,“……是。”

我没有想到我来京市后能交到朋友,毕竟前十八年,我从来没有过一个朋友。

为了巩固友情,我笑着对他比划手语。

“我很喜欢你。”

江谈弥舔了舔嘴唇,低头,落下一滴眼泪。

我慌乱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他抬头时,我用手指拂过他的泪痕。

“不要哭,我不疼。”

他深深地望着我,“我不哭。”

我的脑子疼了一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但我就是看不清他的脸。

我看着眼前的人。

“你能多跟我讲讲之前的事吗?我会努力想起你的。”

江谈弥犹豫片刻,说:“如果你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你也想记起他吗?”

很重要吗?

“他喜欢我吗?”我问他。

他说:“他很爱你。”

同时也用手比划着这句话的意思。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他。

“爱我的人寥寥无几,如果能想起他,我一定会感到非常幸福。”

事实上,只是知道有人爱我,我的心脏就已经感到欢喜雀跃了。

江谈弥却眼睛赤红。

“如果他伤害过你呢?”

我停下了动作,眼睛眨了眨。

思考了片刻,我疑惑地问他。

“既然喜欢我,那为什么还要伤害我?”

江谈弥嗫嚅了下,没说话。

我继续回答他。

“如果是那样的话,还是不要再记起来了。”

“太痛苦了。”

记忆太痛苦的话,我就会刻意忘记。

那是我保护自己的方式。

9

那几天后我没再见过江谈弥,也没见过其他人。

但他给我请了一个会手语的护工。

“江谈弥呢?”

“江先生病了。”

“严重吗?”

“我并不太清楚。”

出院那天,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只能循着记忆再次来到林家。

可管家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有些陌生,反应过来后说:“林二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比划着手语,他明显很疑惑。

我只能在手机上打字。

【我回家。】

管家将我领了进去。

“林先生在书房。”

去书房的路上,我见到了林瑶。

她看见我时脸色很不好。

“哑巴,你怎么……”

我不太喜欢别人用“哑巴”这个词称呼我,尽管这是个事实。

我冲她微笑了一下。

但她眼神躲闪,脸色发白地快步离开了。

在敲书房的门之前,我心里有些忐忑。

从小,父亲把我和妈妈抛下,明明我妈妈才是原配,林瑶却比我大上几个月。

而我还是一个聋哑人。

他对我肯定有些厌恶,不然不会在我十八岁这一年才想起我这个女儿。

我敲门进去后。

林诚抬头看了我一眼,皱眉:“这些天你都去哪里了?”

“医院。”

他眼里的厌恶更深:“你比手语我能看懂吗?说了多少次,不要让我看见你用手语,不要提醒我你是聋哑人,更不要发出那些恶心的声音。”

我的心脏抽痛着,果然,我的父亲厌恶我。

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霸凌我的人一样。

不,甚至更加嫌弃。

“你跟江谈弥怎么回事?他怎么病了?你知不知道林氏跟他们家的项目正到了关键阶段……”

他说的什么,我几乎听不见了。

我转身,将门带上,不再管身后的咒骂。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如果是我以前,大概会悉数忍下。

10

出门的时候,下了大雨。

雨点落在我的手臂上,有些冷。

我将手捂在脸上,蹲下身,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好冷,空气也是冷的。

一辆车从远处驶来,开到我的面前停下。

江谈弥下车,他拿了一把透明的雨伞,穿着灰色的运动裤和白色薄衫,快步朝我走来。

他的头发也被雨淋湿了,脸色很苍白,比我前些日子见到他时瘦了很多。

他撑开伞,护住我,自己的肩膀却被雨点淋湿了大半。

“怎么出院了也不跟护工说?”

他很温柔,没有一丝责怪,反而有些心疼。

眼前的人似乎跟记忆里有了一些重合。

好像我还是这么狼狈,好像也是在这样的雨天。

江谈弥握着我的手腕,将我带进了林家。

这一次,他拥抱着我,将我揽在怀里,带离了林家。

回忆被蒙上一层白布,可我记得那天热烈的心跳。

我抽泣着,鼻尖有些红。

“江谈弥,我们是在这里遇见的吗?”

他的身影僵住,还是回答了我。

“对,你记起来了吗?”

“一点点。”

他的眉头皱起又舒展。

“小鱼,我带你回家。”

11

江谈弥带我回到一间公寓。

在最顶层,甚至可以俯瞰江景。

我站在窗前,看着底下的景色,十分熟悉,仿佛看了千千万万遍。

包括这个房间的家具、装饰,我都非常熟悉。

他拿了一件睡裙出来,温声道:“快去洗澡,热水已经放好了,祛一下寒,不然该感冒了。”

我单独进了浴室,眼睛有些肿。

浴缸里放满了热水,还点燃了熏香,这似乎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我脱下衣服,将自己蜷缩在浴缸里。

刚刚去的家庭似乎早就已经失去了,那里几乎没有我居住的痕迹。

那成年两年的我,现在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水温太舒适,我本就混沌的脑袋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后来,浴室的门被打开。

我的助听器被放在了一旁。

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只有江谈弥闯了进来。

这样的情景有些熟悉。

好像有一次我在浴室摔倒,被回来的他救了起来。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水已经凉了。

江谈弥看到我没事才松下一口气。

他俯身将湿漉漉的我抱了起来,我没有一丝抗拒,这很理所当然。

他擦净我的身体,把我抱回了卧室。

他走之前,我拉住他的手。

江谈弥手指冰凉,修长有力。

“我们是恋人吗?”

尽管我不知道这两年发生了什么。

但是江谈弥让我感到幸福。

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生,如果这么亲密的话,大概就是恋人吧。

江谈弥坐在床边,看向我。

他没再说话,熟练地用手语跟我交流。

“是的,我们是恋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

我亲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我很喜欢你。”

即使记忆改变了,但心跳不会说谎。

其实我还想问一句。

“你说的那个很爱我却伤害了我的人,是你吗?”

但我没有。

如果不记得。

就可以不算数。

12

九月份,大三开学。

江谈弥在暑假陪了我很久,我还是不太能记得起来以前跟他发生的事。

只能记得零散的一些片段。

我着急地问他:“能不能多跟我讲讲我们怎么相爱的?”

江谈弥总是吻我,总是不说。

但我认为,迟早有一天,我能够记得很清楚。

学校的事我却熟悉了不少。

同学罕见地都很友善。

“林渔,今天有个大帅哥来学校开讲座,是我们学长,你要去看吗?”

一个圆脸的女生看向我,她的眉眼弯弯,笑起来很喜庆。

大概不是在整我。

我对待同学,一向很谨慎。

高中的时候,有女生刚开始对我也很友善,跟孤身一人的我一起吃饭,一起学习。

她并不嫌弃跟我交流很麻烦。

我以为我交到了朋友,开心地去跟生病的妈妈分享。

可有一次她说带我去她家玩。

没想到那是一场噩梦。

因为一个外校的混混喜欢我,她说她要撮合我和那个混混。

我不答应。

但是混混要来强吻我,撕扯我的衣服。

他说:“我还没搞过这么乖的,哑巴叫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用尽我全身力气挣扎,其他的人就像是看见一个误入陷阱的小白兔,戏谑地看她怎么挣扎。

我绝望至极,看见身边的剪刀,将它捅向了那人的腹部。

我得以脱身。

我遇见了一些好人,他们制裁了那个混混,那个女生也转学了。

可我人生中黑暗的色彩挥之不去。

13

那个圆脸女生给了我一张卡片。

是讲座的宣传海报。

卡片上的男人儒雅温柔,竟是我熟悉的模样。

“这是宋楚学长,帅吧?不只是帅,现在他画的每一幅画都能拍几百几千万,你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我点头。

是故人,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行,那到时候我去占座。”

我微笑地点点头。

在纸上谢了三个字:“谢谢你。”

她摸摸我的头。

“终于搭上话了,我之前还以为你不好相处呢。”

我摇头,“没有不好相处,只是你们不懂手语,不好意思跟你们交流。”

“那我们是朋友了?”

“是的。”

14

宋楚只是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明明是将近三十岁的人,身上的少年感却挥之不去。

就像我十七岁那年看到的样子。

他的语言幽默,收获了一大批迷妹。

讲座结束的时候,很多人找他签名。

我本来只是打算远远地看一眼,准备走时,一个男生叫住了我。

“林渔同学是吗?”

我点头。

他客气道:“宋楚老师让我来找你,说想跟你喝杯茶,叙叙旧。”

我惊愕地看向讲台的方向,宋楚看着我,挑了一下眉。

他还记得我。

这个男生应该是他助理。

我朝他微笑一下,跟着他走了。

宋楚没有多久就来到车上,他边说边用手语告诉我:“好久不见。”

我指了指耳边的助听器。

“我能听见了。”

宋楚了然地点头:“你重新把助听器戴上了,看来你最近生活得很好。”

我腼腆地笑了笑。

有些不好意思。

遭遇重大痛苦时,我会将助听器拿下来,重新回到安静的世界,因为吵闹的世界对于我而言才是最陌生的。

宋楚带我去了一个茶馆。

“林渔同学,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我看见过你的作品,很有灵气。”

“谢谢。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宋老师。”

“你不知道我是在京美毕业的吗?”

我摇头。

这一点我不太知道。

宋楚手撑着下巴,懒懒地看着我:“真嫉妒你,没想到你只是学了两年的画就能考上京美,我怎么跟你这种天才比啊。”

我比划着手势,诚恳道:“如果不是您,我大概已经辍学了,不会画画。”

宋楚笑意盈盈:“那学妹得多请我吃饭。”

我从布包里拿出平时画画的手稿。

准备在上面记下宋楚的联系方式。

宋楚接过画册,仔细地写下他的联系方式。

并问我:“这是你的手稿吗?”

我点头。

“介意我看一下吗?”

我笑着摇头:“不介意。”

这个画册似乎是旧画册,是一年前的,只有几页没有被画,其他的都画满了。

但我只找到这本,所以就带过来了。

都是一些速写。

我也曾翻过几页。

有街景,有花朵,有树林,有石头。

宋楚安静地看着,直到有一页,他的指尖顿住,挑了一下眉。

“这是你男朋友吗?”

我看向他手中的画稿。

那是一张江谈弥的人像,不同于其他只用素描的方式,这张用了水彩,我很少用大胆的颜色,但这张充满了生机。

我愣住,好像有记忆碎片袭来。

这张画稿的视角是离人物很远的,像是偷看一般。

他正懒懒地拿着小黄鸭雪球夹将雪拢在一起,周边是排着队的鸭子。

冰天雪地里,只有他有颜色。

那天,我似乎偷偷拿了一只回宿舍。

但它还是融化了。

我好像,很久以前就喜欢他了。

宋楚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才发现自己在走神。

宋楚戏谑道:“林渔同学肯定很喜欢他,你画了很多他,他一定让你感到很幸福。”

幸福吗?

我好像还记录了很多很多,但不知道它们去哪里了。

就跟我的记忆一样,找不到。

我对江谈弥的爱意似乎在一点一点苏醒,因为这张旧旧的相册里他出现了很多次。

不太像恋人的视角,反而像是暗恋者偷偷地品尝幸福。

因为我记录的,都是让我感到幸福的事物。

15

宋楚与我遇见的时候,已经距离那个混混猥亵我过去一个月。

班里依旧有人窃窃私语。

“林渔好可怜,不过应该没有真的被那啥吧。”

“谁能知道啊,我听说是老师为了不让事情闹大才说什么都没发生的。”

“她长得那么漂亮,可惜了。”

我面无表情地将助听器拿下来。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安静了。

听不见那些刺耳的语言。

那堂美术课,宋楚代替原本的老师,来给我们上课。

他来的时候,因为长相帅气,似乎很多女孩子都特别开心,我看见她们抱在了一起,很花痴的样子。

宋楚笑得很开朗:“同学们好啊,我是你们的代课老师,接下来一个月,我给你们上美术课。”

我趴在桌子上,不理任何人。

宋楚可能注意到了我。

他敲了敲桌子,我被振动惊醒,慢吞吞地抬头。

他说了什么,周围的同学似乎又跟他解释了我是聋哑人。

他了然,随即用手语熟练地同我交流。

“这位同学,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头。

他敲了敲我的额头,微笑道:“那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画一幅画吧?”

我提起画笔,望着窗外盛开的洋槐树。

终究画了一幅。

宋楚说我画得很好。

星期六的早自习下课后,宋楚带着我去了一趟画室。

“林渔同学,你很有天赋。”他真诚地用手语比划。

“你的成绩不算特别好,要不要用最后两年时间,学一下绘画,参加艺考?”

我的眼睛慢慢瞪大。

“可以吗?”

宋楚温柔道:“林渔同学,你虽然被剥夺了说话和倾听的能力,但拥有绘画的天赋。”

他告诉了我很多,从学校选择的可能性到画画于他的意义。

最后他告诉我:“我知道了林渔同学的遭遇,你没有错,相信别人这件事更没有错。”

“但是如果让自己反复咀嚼不好的回忆,那么人生太痛苦了。”

“不如用绘画记下美好的瞬间,那林渔同学一定会非常幸福。”

一个月的委屈终于在那天让我痛哭出声。

宋楚抚摸着我的脑袋,像一个长者,轻轻地一点一点地驱散掉我痛苦的记忆。

在那一个月里,他无偿教给我基本功。

我也日复一日地学着绘画。

那时候起。

绘画才成为我语言的宣泄。

以及灵魂的出口。

16

到家的时候。

江谈弥还没有回来。

我发信息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在加班,很快回来了,饿不饿?】

【有点,你回来时可以给我买小蛋糕吗?】

【当然,等我回家。】

我今天很高兴,因为又记起来一点点,江谈弥是那个让我觉得很幸福的人。

让我幸福的人跟我是恋人这件事让我更加幸福。

我用唱片机放着音乐,就着舒缓的乐曲泡完了澡。

江谈弥才到家。

手里拿着一个很精致的蛋糕。

我开心地抱住了他。

江谈弥勾着唇角,眼中却有几丝红色。

我没注意到,反而兴奋地比划着手语。

“我今天又记起来一点点!”

江谈弥笑着问我:“记起来什么了?”

“你可能不知道,以前我们应该没谈恋爱那会儿,我看见你在雪地里夹小黄鸭,我把你画下了,你看。”

我将手里的画稿给他看。

江谈弥看见那张画稿时,眼底的情绪翻涌,最后舔舔嘴唇,笑道:“原来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我不太记得那时候的感觉,但我应该是很喜欢你的,这上面没有日期,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你来京市过的第一次新年。”

不过我有些失望,“但当时你应该不喜欢我。”

江谈弥笑容却有些苦涩。

喃喃道:“如果当时的我知道现在的我会那么爱你,大概会很后悔自己是那样的混蛋。”

我安慰他:“只是不喜欢我而已,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江谈弥将我揽进他的怀里。

“快要记起来了吗?”

我的手被禁锢住,回答不了他。

他埋在我的脖子里,似乎很疲惫。

我似乎听见他说:“能不能慢一点?”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吻了一下我的头发,“没什么。”

江谈弥似乎注意到我放的是华尔兹乐曲。

他问我:“你想跳华尔兹吗?”

我使劲点头。

我总是觉得,我和他应该经常跳华尔兹,我的舞步很熟练,没有踩到他的脚。

他说:“小鱼进步了很多。”

我抬头望向他,江谈弥的目光明亮,眼神温柔。

窗外的月光带我到了一次夏天,咸咸的海风吹在我的脸上。

那时候已经是凌晨。

同行的朋友已经在别墅睡下了。

我喝了一点酒,头有些疼,便一个人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晃荡。

江谈弥找到我的时候有些慌乱,甚至忘了穿鞋。

看到我时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穿着一条宽松的牛仔裤,上衣是一件无肩 T 恤,恰到好处地展示了他的肌肉线条。

江谈弥五官立体,头发有些卷曲。

很像电影里希腊的少年。

他在海边燃起篝火,眼里倒映的火焰明亮炽热。

“睡不着就看看星星。”

海鸥的声音,树皮开裂的声音、海浪声。

还有江谈弥的笑容。

他也有些微醺,硬要拉着我跳舞。

我常踩到他的脚。

可他不责怪我分毫,反而直接搂着我的腰,让我的脚尖踩在他的脚背上。

“这样会不会好些?”

最后我们一起躺倒在沙滩上,我枕在他的臂弯里。

那一定是个炙热的夏天。

17

立冬那天,我发了一场高烧。

江谈弥熟练地照顾我,家里有很多常见药物。

每次换季的时候,我总是因为受不了突变的气温,先感冒再发烧。

他坐在床边,眼里尽是心疼。

抚摸着我汗湿的额头。

他的手很暖和,甚至有些烫。

他知道我生病的所有难受。

“江谈弥,你是不是也很喜欢我?”

上一个对我这么好的还是我妈妈。

他的声音哽咽:“我很爱你。”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带给我脆弱。

“那么你说的伤害我的人,是你吗?”

他掉下一滴眼泪。

“是的。”

“你后悔吗?”

“我很后悔。”

“那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大概不会是出轨之类的事,我的第六感告诉我。

江谈弥不会这么做。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终于还是松了口。

“你现在生病了,过几天我的生日快到了,可不可以等到那天,我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他的语调里甚至有一丝哀求。

我心疼地皱眉:“好。”

江谈弥在我闭上眼睛后轻声走了出去。

我不安分地睁开眼睛。

我要给他什么生日礼物?

我好像早就准备好了,是什么呢?

发烧让我的脑子有些混沌,我迫切地想见到江谈弥。

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他在接电话。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我说过今年的生日我只会跟她一起,你不要再鼓动那些朋友。”

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江谈弥很生气。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视频的事是你指使的。”

“那又怎么样,我从未喜欢过你,夏七,你是真觉得我不会动你吗?”

夏七。

我喃喃着这个名字。

心脏像是被刺痛了一下,然后痛感很快消失。

我重新关上门。

如果会痛苦的话。

就不要去想。

18

可是夏七找上了我,在江谈弥生日那天。

在画室里,她进来后,就让所有人都出去。

这些天我大概都知道她是谁了,尽管我不主动去问。

可是京美有个高冷女神,表白墙上都是她的名字,还是个白富美,连在画画上的天赋也很好,想不知道都很难。

夏七,是个风云人物呢。

在这样的人身上,我感受到了自卑,特别是在听到江谈弥与她青梅竹马的时候。

“林渔,我问你,你要怎么样才能离开江谈弥?”

她踢走我的颜料,扯掉我的画布,画布上是刚画好的江谈弥的人像勾勒。

夏七眼睛赤红着,视我如仇人。

我皱着眉头看这一切。

试图用手语跟她交流,后知后觉地发现她不会。

只能写下来问她。

“为什么?”

她满脸都是眼泪:“你问我为什么?明明他不喜欢你的,明明他是我的,为什么你就轻易把他夺走了?”

我还想写字。

她却撕开我的画纸,如同穷凶极恶的赌徒。

她声音里有止不住的委屈,“你就只是一个哑巴而已,江谈弥怎么会要一个哑巴!”

她恶狠狠地看着我,一点也不漂亮了。

“你跟他在一起还是因为我跟他打的赌呢,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明明只是因为我想看你出丑,江谈弥才来追你的,你怎么好意思还待在他的身边?”

我的脑袋里嗡地一声,断线了一般。

一些支零破碎的话涌入脑海。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哑巴?”

“逗她的时候,像只小兔子。”

“玩腻了就分手。”

“老子还没搞过这么乖的。”

“不知道哑巴搞起来什么滋味。”

我分不清。

那些记忆里有江谈弥的声音。

也有那个混混带来的噩梦。

“你还想要跟他过生日?”

夏七冷笑一声:“就连他的上个生日,都是故意放你鸽子,没想到你随便哄哄就好了。”

“林渔,你真够贱的。”

19

我不太记得我是怎么离开夏七,走到学校门口的了。

【林小姐,您的画都已经送到您的房子里并且挂好了。】

手机屏幕突然跳出这样一条信息。

我的房子?

我问了一下那个人,让他把地址给我。

那头虽然有些诧异,但总归还是告诉我了。

我打出租车到那个小区。

没有江谈弥跟我住的公寓高档,但大概是我能力范围之内买的最好的房子。

我乘坐电梯走到房间门口。

是密码锁。

我输入了我的生日,但没按确认,而是删除,重新换成了江谈弥与我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叮。

门开了。

我的手有一丝颤抖。

仿佛里面是潘多拉的魔盒,如果打开了,就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咬着唇,终究还是打开了那扇门。

里面没有任何家具。

只有白色的瓷砖和粉刷过后的墙壁证明装修过。

奇怪的是,四周的墙壁,都被白色的布蒙了起来。

我咽了一口唾沫,走到最长的墙壁那里。

捏住白布一角。

用力地拉了下来。

白色的布料就像丝绸,轻飘飘地滑落。

潘多拉的魔盒终于打开。

都是江谈弥,都是我画的他。

睡着的他。

微笑的他。

牵着我的手的他。

燃着篝火的他。

所有的他。

满满的他。

我的眼前一片湿漉漉。

眼泪早已决堤。

“如果感到幸福的话,就把那个瞬间画下来。”

失去记忆的我。

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

观察到我对江谈弥那样的——

汹涌的爱意。

20

这是我给江谈弥的二十四岁生日礼物。

林渔给他办的独一无二的,

关于江谈弥的画展。

我终于,还是都想起来了。

21

墙壁上最中心有一幅很大的画。

画作的地点是在一次演唱会上。

那时候的我跟江谈弥刚在一起三个月。

我的生日临近。

江谈弥问我有没有未实现的愿望。

我告诉他:“我想去看五月天的演唱会。”

他表示那太简单了。

那时候已经临近演唱会日期,哪天也正好是我的生日。

江谈弥高价在黄牛那里买了两张票。

可是,在前三天,我的助听器坏了,新的要配很久。

江谈弥皱着眉头,我宽慰他:“没事的,这一次不去也可以。”

可是江谈弥还是带我去了。

即使我听不见。

我本以为这次是个安静的演唱会。

但是在五月天激情地在舞台上击打乐器、歌唱时。

江谈弥开始用手语给我唱歌,翻译给我听。

他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我,他有时候还会“忘词”。

可我的脑海,却因为他的无声歌唱而响起了以前听见过的五月天的每一首音乐。

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演唱会。

直到五月天开始演唱《恒星的恒心》。

“沉默的银河系,因为你有意义。”

江谈弥动作顿住。

看向我的眼神那样温柔。

他勾着唇角。

郑重地用手点点自己,右手去抚摸左手的大拇指,再指了一下我。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我的心跳。

他在说。

“我爱你。”

22

画上的他笑意盈盈。

周围的人群被我藏匿,四周是闪亮的飘带。

那是我爱意几乎不可言说的瞬间。

那是我最幸福的瞬间。

夏七问过我:“我跟他青梅竹马二十多年,你们只是在一起一年而已,能有多爱?”

一年时间,能有多爱?

好爱好爱。

23

江谈弥直到十二点才找到我。

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从没跟他说我拼命地画画,买了这一套房子。

所以找到我一时有些困难。

十二点的钟声已经过了很久。

江谈弥的二十四岁到来了。

他看见这满墙的他,几乎下一秒就明白了我的用意。

我失忆的日子里,他的眼神总是很疲惫,想必被折磨得很痛苦。

我用手语告诉他:“我都记起来了。”

江谈弥仿佛被被击垮了一样,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他衣着单薄,鼻尖很红。

“小鱼。”我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

“这本来是我给你的二十四岁生日礼物。”

他抱住我,恳求道:“不要这样。”

我挣开他。

“我不能说话,所以你不要禁锢我的手,不要剥夺我的语言,不要欺负我。”

他就是应该清醒地、毫不逃避地看着我。

“我以前差一点点就被强暴了。”

“混混说,没有搞过像我这样乖的,不知道哑巴是怎么叫的。”

我痛苦地皱着眉头,难以呼吸。

“我看到视频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我在想,都是假的吗?”

江谈弥颤抖着唇,摇头道:“不是假的,都不是。”

我捂着心口,心脏酸痛得我已经不能比手语了。

我拉过他的手,大口大口地呼吸。

用指尖在他的手心写字。

“可是我不敢相信你了。”

我最后问他:“只因为我是个聋哑人,你们就可以对我做一样的事吗?”

江谈弥崩溃地抱住我的腰。

“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小鱼,不要这么说好不好?”

我哭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在他的手心上写下两个字。

“分、手。”

我慢慢地找回那些幸福的记忆。

可当记起那个视频的时候,我的记忆一点一点被痛苦蚕食。

它推翻了所有关于你爱我的定论。

江谈弥。

我不再因为你感到幸福了。

江谈弥。

我好痛苦。

24

后来我交了很多好朋友。

大四毕业那年,宋楚帮我办了一次画展。

有个匿名买家把其中一幅《失我》以天价拍走。

2023 年 11 月 24 日。

又是江谈弥的生日。

现在他大概已经二十六岁了。

我只陪他过了一年的四季。

剩下的每一年春夏秋冬,我都要自己幸福地过下去了。

我望着天空飘下来的雪花。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忘记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是。

失我者永失。

(正文完)

番外(男主视角):

林家来了一个小哑巴。

刚看见她的时候,她很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当时下着雨,但周围没有一个人帮她。

她浑身脏兮兮的,白色的裙子沾了泥水,瑟缩的样子像是一只脏兮兮的小猫。

我实在看不下去,便伸手到她面前,问她:“能自己站起来吗?”

她不回答,但握着我的手站起来了。

我这才想起林瑶说过自己家要来一个便宜妹妹。

我将外套脱下,盖在她的身上。

“你就是林瑶的妹妹?”

她还是一脸懵,但点头,依旧不说话。

我挑了一下眉,也不再搭理她,只说了一句:“我带你进去。”

这件事第二天就被我抛之脑后了。

可没过几天,有个女生在大院里堵住了我。

当时挺多人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还以为是来跟我献殷勤的女孩。

便问了一句:“你是谁?”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觉得有点意思,挺逗的。

林瑶在一旁说风凉话:“这就是我从乡下来的那个妹妹,是个聋哑人。”

我这才想起来。

袋子里应该就是我那件外套。

但我这个人,从小就被人捧着,还有洁癖。

我接过袋子,想起来之前看过谢谢的手语, 便对她做了谢谢的手势。

我以为她听不见。

就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扔掉就好了啊, 麻烦。”

那天拿回家之后,本来打算让阿姨扔掉。

但脑海里突然出现那个叫林渔的女生面红耳赤的样子,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衣柜。

新年那天, 我抢了侄儿的小黄鸭夹雪器。

在雪地里一下一只鸭子,给它们军训。

我察觉到有人看我, 便顺着视线看了过去。

是林渔。

她还是那副害羞的样子。

但她不主动来跟我搭话, 我也不会去的。

后来很久没见过她。

直到夏七跟我抱怨说, 她导师当着她的面夸林渔画画多么有灵气, 她很不高兴。

便要跟我打一个赌。

看我一个月内能不能追到林渔, 赌注就是夏七跟我在一起。

我当时很混蛋, “在一起就算了,你可以亲一口我。”

其实追林渔很顺利。

我大概知道她以前就对我有些好感。

但每次她用那样纯净的眼神看着我,我都觉得她被我亵渎了。

本来学手语只是追她的手段。

可看见她跟我用手语交流时那么雀跃的眼神。

我想着,要是再多学一点就好了。

她说不喜欢烟味,跟我讲了原因之后,我把烟换成了糖。

确实不到一个月就追上了。

跟朋友聚会的时候,多喝了两口。

那条黑色的发圈就贴在我的皮肤上,胖乎乎的黄色星星就跟林渔一样可爱。

但我还是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哑巴?”

对啊。

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哑巴。

这不是我们圈子里选老婆的标准。

夏七凑过来亲了我一口, 我没躲过去,但侧了一下脸, 没亲到嘴。

我皱了一下眉头,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人叫我分手。

我下意识拒绝,又为自己找补。

“没搞过这么乖的,玩腻了再分。”

一个月, 两个月,三个月。

还是不想分。

她的生日快到了,我问她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她说想看五月天的演唱会。

这多简单啊。

可演唱会前三天,她的助听器坏了。

还故作坚强,说:“没事的, 这一次看不到就算了。”

我想也是,以后还有很久呢。

但是那天正好是她生日……

我当天晚上又找了我的手语老师。

我说:“教我手语。”

他说:“好。”

我说:“帮我把五月天的所有歌都翻译了。”

他说:“你他妈疯了?”

大概是的。

果然, 当我在演唱会上给她翻译那些歌词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能清晰地在她的瞳孔里看见我自己。

那一刻我觉得,这些天的不眠不休,总算是值得了。

五月天的好多歌都在说我爱你。

直到唱到《恒星的恒心》。

“沉默的银河系, 因为你有意义。”

我开始心疼她,听不见, 说不了话。

鬼使神差的。

我对她说了:“我爱你。”

我爱林渔。

那一刻的爱意十分清晰。

我在分手那天看见她画的那幅画。

是她眼里的我。

演唱会上的我。

大概是在爱人的眼里, 对方都是闪闪发光的。

她好像还不知道,那天的她,也十分闪亮。

她说,她因为我而感到痛苦。

可我在她失忆的时候, 卑劣地想要她再晚一些记起来。

清除掉所有能让她记起来的东西。

自私地想要让她留在我身边。

可当她发着烧问我能不能跟她讲以前的事时。

我害怕了。

但总要面对。

我说能不能在我生日那天告诉她。

但她还是想起来了。

分手的那一刻那么痛。

她说不想再见到我。

我遵守诺言。

她毕业那年, 我买下了那幅《失我》。

大概是我的写照。

二十六岁生日那天。

我对她的思念到达顶峰。

我不顾一切地去她的城市。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避开了五月天的所有歌。

这样就能不那么被回忆凌迟。

那天我坐在她必经之路的一家咖啡馆里。

店员大概是五月天的忠实歌迷。

正播放着《任意门》。

“你问我世界是哪里最美,答案是你身边。”

我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蓝色阔腿牛仔裤, 就那样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身后。

她抬手接下一片雪花。

轻轻地笑了。

我的勇气在那一刻宣告退缩。

还是不要打扰了。

二十六岁那一年,我才真正地意识到——

我已经永失我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