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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她在丛中笑

第7节 她在丛中笑

成绩下滑了,妈妈问我怎么不去死。

两车追尾,我被撞下跨江大桥。

妈妈,我要死了,你应该满意了——

一睁开眼,我重生成了妈妈的初中校长。

曾经反复羞辱我的她,正被她爸爸怀疑偷钱,被要求脱掉上衣。

1

因为太焦虑,我期中考没考好。

妈妈撕碎了我的卷子,撒了我满脸,冷漠地问我怎么不去死。

车辆追尾,我被撞下跨江大桥。

妈妈,我要死了,你应该满意了。

可下一秒,她也跳了下来,拼命向我伸出手,试图拽住我。

昏暗的江风里,她似乎流了眼泪。

妈妈,我不懂你。

你明明对我满是挑剔,可为什么,生死关头,你却试图救下我?

砰——

砰——

江水里先后绽开两朵巨大浪花。

巨大的疼痛涌来,我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就是死亡吗?

真好。

妈妈,你总说,你生了我,我的命是你给的,我必须听话。

现在,我把命还给你了,我可以不用听话了。

再见,妈妈。

不,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是别再见了。

再也不见,妈妈。

……

再睁开眼,四周一片明亮洁白,刺得我瞬间流下了眼泪。

我这是,上天堂了吗?

听到有人大喊:“谢校长醒了,快来人,谢校长醒了!”

谢校长?

谁是谢校长?

护士熟练地冲过来扒拉我的眼皮,听我的心跳。

在她手掌贴到我皮肤的那一瞬间,无数记忆涌入脑海。

这具身体叫谢红梅,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

毕业后,谢红梅选择回到家乡当老师,一干就是十多年,现在是兰田乡初中的校长。

而现在,是……1995 年!

1995 年 12 月 26 日,谢红梅发现初二班里有个女生,身上都是被毒打的痕迹。

女生哭着告诉谢红梅,爸爸一喝醉就打她。

谢红梅决定去她家里家访。

就是在前往她家的路上,谢红梅的自行车从山坡滑落。

自行车侧翻的那一瞬间,她用力把女学生往坡上托,而自己脚下的树枝彻底断裂。

谢红梅连人带车,摔下了悬崖。

……

“校长,你醒了,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害怕你出什么事,我死也不会原谅自己。”一个女生扶着我的床沿,痛哭流涕。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的记忆和思维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脑海。

我习惯性张口:“陈春秀,你别哭……你……”

陈春秀?!

那不是我妈妈的名字吗?

我猛然扭头看过去。

那张脸稚嫩而仓皇,脸颊冻得红黢黢的,可眉眼之间,是我熟悉的影子。

那赫然是年轻了三十岁的、我妈妈的脸。

我深深闭了闭眼。

这是怎么回事?

我穿越了,穿越成了我妈妈的初中校长?

而我妈妈的整个初中时期,竟然反复遭到家庭暴力吗?

陈春秀仍然在掉眼泪:“校长,对不起,你不该来家访的,都是我害了你,我就是个灾星,对不起……”

我五味杂陈,伸手想要给她抹眼泪。

她却浑身一抖。

我意识到了什么,说:“陈春秀,我不会打你,我只是想给你擦眼泪。”

陈春秀胡乱把泪擦干,说:“校长,你醒了就好了。我爸爸在外面等我,我要回家了。”

她走了出去,带上了病房的门。

下一刻,我听见有人骂骂咧咧。

“我就说你是个灾星、废物,整天就知道给我惹事!当初我要是生了个男娃,也没今天那么多破事!你给我跪下!”

我听见了陈春秀在小声求饶:“爸,回家说,好吗?”

“你知道药费花了多少钱吗?一百零二块钱!别人上学是往家里弄钱,你上学是让你老子倒贴钱!跪下,听见没,我让你跪下!”

有人在劝说:“陈春秀她爸,这是医院呢,你别在这里吵。”

他却越发来劲:“老子管教小子,有你什么事?!别说是医院,就是派出所门口,也没有不让老子教育小子的道理!陈春秀,你不跪是吧?翅膀硬了是吧?我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我掀开被子,推开门。

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外公,正举着一根树枝,把我妈妈打得四处乱窜。

护士和老师纷纷劝和,周围还有一圈病人家属在看热闹。

场面极度混乱,吵闹声快震穿我脑海。

我拎起凳子,哐一下砸在地上。

陈荣华放下了树枝,缓缓转头看向我。

我下意识有点害怕,但很快,我反应过来,我现在可是谢红梅!

——谢红梅,女,45 岁,东北人,性格强硬,精明强干。

“陈春秀爸爸是吧,一百零二块医药费你出的?”我转头看向于老师,“我家访路上出了事,算工伤,怎么能让家长出钱?”

年轻的小于老师惭愧地垂下头:“事发突然,我身上没有钱,让家长先垫了一些。”

“我办公室柜子里有钱,现在去拿,把钱还给家长。”我把钥匙递给小于老师。

陈荣华这才缓和了脸色。

他不分场合地大闹,根本原因是气不过花了一大笔钱。

当众殴打陈春秀,也是存心要做给老师和校长看。

这个道理,我本人看不明白,小于老师看不明白,可我继承了谢红梅校长的分析能力,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药费还给陈荣华后,他面子上客气了一些。

“谢谢校长了。都是这死丫头不懂事,害你上门家访,还害你受伤,我回去一定揍她!”

说着,他就一掌拍在了陈春秀背上。

那声音很重,隔着棉衣都能听到闷响。

陈春秀咬紧牙,眼睛里满是泪水。

可陈荣华完全不在乎。

“我就说这死丫头是讨债鬼。她出生的时候就克死了她妈,命硬,自己不死,把我老婆弄死了。我想把她送人,十里八乡都知道她命差,谁都不要,最后还是我养大的。你说养了她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她一天天就知道哭,跟我多亏待她似的!”

他滔滔不绝地羞辱着自己的女儿,抖着脚,把贬低女儿当成自己的荣耀。

令人作呕。

说着说着,陈荣华扭头去看陈春秀。

陈春秀猝不及防跟他对视上,吓得又是一缩。

“看什么看,你的命特么是老子给的,只有你欠我的,没有我欠你的,懂吗?!”

这些话似曾相识。

在我成绩下滑了的时候。

在我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碗的时候。

在我刚洗完澡还没来得及洗衣服的时候。

每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都能成为挨骂挨打的理由。

那些一模一样的咒骂穿越了三十年的时光,从成年的陈春秀的嘴里喷射出来,落到她的女儿身上。

她说我是废物,说我是讨债鬼。

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死,却又在我说“那我去死”的时候,给我更重的一巴掌。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妈妈是个疯子。

但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天生就那么疯。

2

“够了!”我大吼。

陈荣华和陈春秀同时一静。

片刻愣怔后,陈荣华反应了过来:“校长,我教育我女儿……”

他不用说完,我已经知道他要放什么狗屁。

我大声怒斥:“她不只是你的女儿!她首先是个人!你把她当成人看了吗!”

越说越火大。

我上前两步,撸起陈春秀的袖子,指着上面青紫交错的瘀痕。

“你还是个人啊?虎毒还不食子!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我告诉你,我现在要是报警,你立马进去蹲局子,你信不信?!”

陈荣华一愣,大概是想到了谢红梅的家庭背景和社会资源,突然软了下来,满脸讪笑。

“校长,我是个粗人,我没文化,不懂教育小孩,这事儿没必要闹到派出所里。我们好好说,好好说,您看您还病着,别动怒。”

是的,窝里横的人,对外总是客气得近乎谄媚。

他们把在外面受的气,全部转移给了家里的孩子。

因为他们知道,孩子不会还口,不会还手,是绝佳的受气包。

三十年后的陈春秀,曾经一边拧着我的耳朵让我跪下抄单词,一边温柔地夸电话那边的客户声音好听。

“一听就是能干大事的人!”

然后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地咒骂我:“快背!磨磨叽叽大半天,狗都比你强!”

大人们的世界很辽阔,除了家庭之外还有工作。

小孩子的世界却很简单,爸爸妈妈就是天,爸爸妈妈说的永远是对的。

所以,妈妈说我是废物,那我肯定就是废物了。

妈妈说我讨人嫌,其他小朋友也肯定觉得我很讨厌——

于是,果然,我没办法跟任何人做朋友。

因为在我心里,我不配被人喜欢啊。

妈妈,你的孩子就这样一步一步,活成了你咒骂的样子。

……

视线范围里,十五岁的陈春秀听完我说的话,忽然抬起了头。

我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陈春秀,你听好了,你不是什么讨债鬼,你也不欠任何人的。你爸妈要生你的时候,没有提前问过你同不同意。你的出生,是你爸妈自愿的,不是你强迫的。”

她怔怔地和我对视,眼睛里涌出泪花。

我重复一遍:“你不是讨债鬼,你不欠任何人。你聪明又善良,你现在只是年纪小了一些,等你长大了,你完全有能力、有本事,去过幸福的人生。”

望着她稚嫩的脸庞,我仿佛穿过了悠悠时光,在和未来那个被妈妈打压得体无完肤的小姑娘对话。

你听见了吗?

方若瑶。

世界曾经欠你一个肯定,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你聪明又善良,即便在最痛苦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伤害别人。

你不欠你妈妈,也不欠任何人。

你本不该抱着恨意死去,你本该拥有幸福的人生。

漫长的静默。

在陈荣华瞪来的目光中,陈春秀终于摇了摇头。

“爸爸养我这么大,打我,我就该受着。校长,谢谢你,都是我的错,让你动气了。”

我愣住了。

陈春秀避开我的目光,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陈荣华满意点头:“对嘛!校长,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先走了!”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小于老师叹了口气。

“校长,陈春秀这样的孩子,您教不好的,她根本就不知道反抗,甚至觉得这就是她的命。封建,太封建了。”

“不是这样的。”我轻声说。

小于老师迷惑地看向我。

属于谢红梅校长的阅历和知识,让我有了新的体悟。

我说:“她不反抗,是因为知道反抗没有用。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爸爸都敢打她,可想而知,回到家里,一定打得更厉害。她不反抗,是为了自保。于老师,记住,永远不要苛责受害者。”

小于老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校长,还是您懂!”

我苦笑。

懂受虐者心理的,不是谢红梅,是我。

小于老师又说:“那陈春秀该怎么办呢?就这样一辈子被爸爸打?”

父女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雪地里。

我轻声答:“该怎么办,不应该问她,而应该扪心自问。作为教育工作者,我们能为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做些什么。”

小于老师看向我:“您的意思是……”

我掀开被子:“给我办出院手续,我要回学校!”

3

妈妈四十岁生日的时候,电视里在转播女子田径比赛。

她盯着电视屏幕,幽幽说:“我小时候,老师选中我去县里参加跑步比赛,拿到名次,就能奖二十块钱。但是你外公不肯让我去。”

她慢慢笑了起来,笑容悲伤:“就因为一双运动鞋,十块钱一双的运动鞋,他不肯给我买。”

是的。

陈荣华不肯给陈春秀买一双十块钱的运动鞋。

尽管他自己每天都要抽掉一包十块钱的红塔山香烟。

四十岁的陈春秀没有去县城赛跑的机会。

可是十五岁的陈春秀有了。

因为,我是她的校长。

我问体育老师:“下个月县里的冬季运动会,女子八百米,你准备选谁?”

他答:“本来想选初二一班陈春秀的,她爆发力强,但她说她没有运动鞋。”

我从钱夹里抽出十块钱给他:“你带她去买双运动鞋,就说是学校出的钱,让她好好备赛,给学校拿个第一名回来。”

翌日,早晨。

代表兰田乡初中去县里参加比赛的孩子们都在操场上训练。

大冬天的,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不知疲倦地练习着,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陈春秀也在其中。

她穿着一双新运动鞋,奔跑得像迅疾的小鹿。

体育老师喊停了她,掐着表,跟她说些什么。

她羞涩地点点头,满头满脸都是汗,神情却分明是兴奋的。

我远远看着,感觉时空在我眼前交错。

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从未在我的妈妈脸上,看到过这样单纯快乐的笑容。

从小到大,她的表情总是阴沉的。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宣布所有人休息十分钟。

我本想迈步离开,可陈春秀转了转身,目光刚好和我撞上。

“谢校长!”她激动地挥了挥手,冲我跑来。

望着她熟悉的面容,我心情有点儿复杂。

我咳了咳:“哦,陈春秀啊。听说选中你参加八百米比赛了,你训练得怎么样了?”

陈春秀眼睛亮晶晶的:“体育老师夸我跑得很快!我也是才知道,不同的起跑姿势,会有不同的加速效果。”

我点了点头:“挺好的,那你加紧练习吧。”

说着,我就想要走。

她却说:“校长,谢谢你。”

我抿了抿唇,没吭声。

清晨的阳光下,陈春秀扯着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无伦次。

“那天在医院说的话,我不是真心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从来没有人鼓励过我,说我一定行,只有校长你,谢谢你。”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谢,我说的是真话。每一个积极努力的人都会有回报,包括你。”

不远处,初一语文老师抱着她的宝宝在散步,看见了我,也走过来。

“校长,早啊,吃过早饭了吗?”

我笑起来:“吃过了。你家孩子满周岁了吧?真壮实!”

她扬扬小朋友的小拳头:“宝宝,来,说谢谢校长。”

母亲抱着孩子的身影走远了。

陈春秀的目光却依然粘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中,似乎满是羡慕。

“陈春秀,”我喊了她一声,“你在想什么?”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情:“没什么。”

我心思一动,问:“陈春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做了妈妈,你会怎么教育小孩?”

陈春秀愣住了。

我状似平静地凝视着她的脸庞,却感觉心口在狂跳。

四十多岁的陈春秀,在物质上对女儿无可挑剔,可在精神上却将她伤害得遍体鳞伤。

那么,十五岁的陈春秀,究竟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妈妈,我真的很想知道。

在你四十多年的人生中,你曾经,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孩子?

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哨。

陈春秀从怔愣中清醒过来。

她低声说:“我应该不会成为妈妈,这辈子我都不打算生孩子。”

我愣住了。

她却短促地笑了笑:“校长,我去训练了,再见。”

4

一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就到了比赛的日子。

我被邀请去开幕式上做嘉宾。

发言完毕,我刚走到后台,体育老师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校长,出事了!”

“怎么回事?”

体育老师把我拉到一边,气喘吁吁,连比带画。

原来,陈荣华并不允许陈春秀参加体育比赛。

陈春秀是背着他报名的。

今天学校统一带大家到县里比赛,没想到陈荣华今天也来到了县城里赌博。

陈荣华输光了身上的所有钱,被起哄赶下牌桌。

而透过操场的栅栏,他看见了正在热身的陈春秀。

他认定是陈春秀偷走了他的五十块钱买了运动服和运动鞋,现在正逼着她去把衣服退了。

我咬紧了牙,默默吞下一句脏话。

“带我过去!”

检录处人声鼎沸。

陈荣华拽着陈春秀,破口大骂:“你这死丫头,撒谎,偷钱,我看你根本不学好!说!衣服鞋子在哪儿买的!现在给我脱了!”

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陈春秀脸颊通红:“我没偷钱!”

陈荣华解下皮带,啪一下打在陈春秀身上。

“没偷钱,我让你没偷钱!”

破旧的皮带在空中发出剧烈声响,登时就将陈春秀的肩膀和脸颊打出鲜红的印子。

陈春秀挨了打,脊背却挺得笔直,大喊:“我没偷,我没偷,我就是没偷!”

也许是没想到陈春秀还敢反抗,陈荣华更加气急败坏,用力拧她的耳朵。

“死丫头,撒谎,还嘴硬,你没偷?那是谁给你买的衣服鞋子?啊?!你说话!”

皮带如雨点般打在她瘦弱的脊背上。

陈春秀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在场的其他老师试图阻拦,却被陈荣华蛮横地骂了回去:“都滚!你们算老几?老子教育小子,这是我的家务事,要你们管?!”

见周围人不再上前,他更得意了。

“你们别被她装样子骗了!她从小就是个撒谎精!骗我说今天老师要留堂,其实是偷偷摸摸来县里了。骗我说不参加比赛了,扭头就偷我的钱!她从小没妈,是我一个大男人拉扯大的,她就这么骗我,糊弄我,换做是你们的小孩,你们气不气?!”

四周的老师和学生们议论纷纷。

陈春秀一直倔强昂起的头颅,在此刻深深垂下去。

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忘记把红领巾戴去学校了。

妈妈把红领巾送到校门口,却拽着我的衣领不让我走。

她对着门卫骂了我五分钟,说我丢三落四,粗心眼,蠢得像猪,以后没准都考不上初中。

那时候我的表情,和现在的她,可真像啊。

妈妈,原来你也有过,自尊被剥皮的时刻吗?

见陈春秀沉默,陈荣华大骂:“把运动服给我脱了,去退钱!”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女儿把衣服脱了。

你还是个人啊?

陈荣华伸手就要去解纽扣,陈春秀剧烈反抗起来。

错觉中,十五岁的陈春秀的背影,和十一岁的我自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我终于跑到检录处,吼到破音。

“陈荣华,你给我松开!”

陈春秀不可置信地回头。

妈妈,我来救你了。

以前没有人做我的英雄,可是我想,现在我可以做你的英雄。

5

“运动鞋,是我出的钱买的;衣服,是下午场投铅球的女生借给她的。陈荣华,你女儿没有偷钱,请你跟她道歉。”

在听见是我出的运动鞋钱的那一刻,陈春秀喃喃:“校长……”

陈荣华脸皮抽动:“你放屁!你跟她非亲非故的,她又不是你闺女,你凭什么给她买鞋子?”

我慢慢笑了:“她的确不是我闺女,但她是我学生。她每次训练都很刻苦,我为什么不可以送她一双鞋?”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消下去。

有跟我关系好的老师说了一句:“谢校长,你人真好!”

我轻轻摇头,目光环视周围一圈,最后才说:“只要学生有潜力,也有志气,他们想飞多高,我们做老师的,就要托举到多高。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一个老师最基本的素质。”

陈荣华皱着眉:“你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体育老师是我亲自招进学校的,见不得别人对我大小声,当下就大吼了。

“老师尚且对学生如此,你这个当爹不羞愧吗?!你女儿能来县城参加比赛,你这个当爹的不仅不表扬她,居然还侮辱她,你还是个人吗!”

陈荣华还想说些什么,保安已经赶了过来:“喂,干什么的,这里是比赛场地,没登记过的人不准进,给我出去!”

我望着他,心平气和道:“陈春秀爸爸,再给你提点建议。一个家长,遇到不如意的事情,首先要想到怎么去克服、去解决,而不是把怨气撒在自己孩子身上。你的孩子在你面前是弱者,伤害一个比自己弱小的人,不叫有本事,叫废物。”

许多围观的群众赞同点头。

还有人说:“就是啊,这种爹妈,真晦气。”

“刚才他是从牌桌上被人赶下来的,怕不是输了个精光,找女儿出气的吧!”

一下子,被指指点点的人变成了陈荣华自己。

他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谢红梅你他妈的你个 XXX……”

体育老师使了个眼色,几个保安七手八脚地将他拖走了。

我朗声说:“行了,今天是体育比赛,不是批斗大会,大家去运动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看热闹的人群四处散开,比赛的比赛,热身的热身。

只有陈春秀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日头渐渐移到天中央,照得她头上、手臂上的伤痕格外刺眼。

我冲她招招手:“陈春秀,过来,我带你去医务室。”

她没有动。

我上前几步,拉过她的手腕,却见她眼睛里满是泪水。

“怎么了这是,别哭——”

她“哇”的一声,扑到我怀里,号啕着抱住了我。

我僵住了。

陈春秀抽抽搭搭,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需求被长久忽略的孩子,长大后会难以表达自己的心里话。

因为潜意识告诉他们,他们的言语不会被倾听,更不会被包容。

可是啊,他们心里的情绪不会因为憋住而消失,只会选择更激烈、更决绝的方式爆发。

从前的我是这样,可我不想让十五岁的陈春秀也这样。

“你觉得你爸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诬陷你、辱骂你,你很丢脸,是不是?”

陈春秀抽噎着点头。

我犹豫着,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但我要告诉你,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只关心自己,别人的事,他们听一听就过去了,不会太在意。所以,你也不要在意别人怎么想你。你要知道,所有的标签都可以被更新的标签取代。”

她茫然地抬起头:“……更新的标签?”

我指着跑道,一字一句:“比如说,女子八百米的冠军。”

6

女子八百米决赛。

砰——

发令枪响起。

一排选手如离弦之箭飞奔向前。

和三十年后相比 年的操场和跑道显得很简陋。

主席台上的大横幅、大喇叭,以及选手们身上的衣服,都显出浓浓的年代感。

但热血的音乐和选手们脸上的汗珠,却又是跨越时间而未曾改变的存在。

第一圈,陈春秀保持在中后位置。

和其他选手相比,她其实很瘦。

更不要说此刻穿着露胳膊腿的运动服,手臂上的伤痕清晰可见。

医生给涂了点儿紫药水,于是阳光一照,伤痕更加显眼。

我站在看台上,远远望过去。

体育老师走过来:“校长,要下去看看吗?”

我沉默片刻,问:“如果陈春秀这次跑得不好,是倒数几名,她会不会很难过?”

体育老师答:“可能会吧,但也没办法。咱们乡本来就小,适龄学生少,跟那些人数多的学校比,陈春秀就是矮子里挑高个,跑不过他们也是正常。”

拨开人群,我们俩站在跑道边。

第一圈即将结束,陈春秀仍然在队伍的中后段。

她本就瘦弱,拦在她前面的那个选手个高腿长,像堵墙一样死死拦住她,没有给她丝毫超越的机会。

可以看得出,她几次想要超过前面那个人,但都失败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

陈春秀未必知道这次比赛是她心心念念到四十岁也忘不掉的“失去的机会”。

但我却知道这比赛在她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我开始后悔了。

后悔在开赛前,鼓励她一定要做冠军。

倘若失败,那些鼓励的话都会成为她心里更沉重的负担吧。

我抿了抿唇,无心再看。

“我去三级跳远那里看看学生,你……比赛结束后,安慰安慰陈春秀吧。”

体育老师挠了挠头:“这,我怎么说比较合适啊?”

我说:“你告诉她:其实做不到冠军也没关系,陈春秀,你的人生舞台特别辽阔,不做冠军也能繁花似锦。”

体育老师懵懂地点了点头。

我转身离开。

刚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兴奋的声音。

“她加速了!校长!陈春秀开始超人了!”

我的脚步蓦然停住。

环形跑道上,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在拼命奔跑。

身上的运动服对她而言太大了一些,前面的对手身体素质太好了一些。

甚至她的脸颊上还有一道被皮带抽出的鲜红印子,皮肤也苍白干裂。

可她的眼神却像是燃烧着火焰。

前方的对手也在加速,牢牢挡在她前面。

可她往右边绕了一个弯,脚步迈得更大更急,马尾辫在空中高高扬起。

两个人相持了十几秒,对手一个没跟上,陈春秀左腿往边路靠,领先了一个身位。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她像只敏捷的鹿,拼尽全力往前奔跑。

四周都有人给其他选手加油,唯独没有人喊陈春秀的名字。

体育老师忽然大声吼:“陈春秀,陈春秀,陈春秀!”

她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声音,拳头握得更紧,拼命向前跑去。

弯道过去了。

我跑到终点附近的直道处,望着选手们飞奔而来的身影。

一二三四五,陈春秀在第五个。

作为一个临时被选拔上来的选手,她已经很厉害了。

四周都是加油声。

我一下子热血上头,高喊陈春秀的名字。

“陈春秀!不拿冠军也没关系!你在其他地方也能拿冠军!”

少女黑漆漆的眼睛蓦然望向我,脸上汗珠晶莹。

然后她再也没看周围一眼,死死盯着终点线,双臂疯狂摆动。

一百米直道。

她像一头疯了的牛犊,张大嘴呼吸,死死摆着双臂。

终点线被撞落在地——

脸上有着鲜红伤痕的少女,率先冲线,仰天倒在地上,笑出了眼泪。

7

八百米决赛,陈春秀爆冷拿了冠军。

冠亚季军站在颁奖台上,摄影师过来给他们拍照。

我站在不远处,看见陈春秀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

自从我成为谢红梅校长以来,我在陈春秀脸上的笑容,是不是比我做她女儿的那十几年,看到的要多得多?

我有帮助到你吗?妈妈。

摄影师准备离开了,陈春秀却突然看向了我,大声喊:“校长,我能不能跟你拍一张照片?”

周遭目光都看过来,摄影师笑着冲我招手。

亚军笑着跑下颁奖台,把花束塞到我手上。

我走上前去,左手轻轻揽着陈春秀的肩膀,右手捧着假花。

咔嚓——

相机定格。

第二周,我收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陈春秀的身体不自觉向我倾斜,脸上笑容灿烂。

心理学上说,有时候言语可以伪装,肢体动作却骗不了人。

你可以对不喜欢的人露出假笑,可你却没办法强迫自己时刻亲近他。

这张照片告诉我,陈春秀很信任我。

那么,我有没有可能取代你的爸爸,指引你人生之路的新方向呢?

和照片一起送到的,还有比赛奖金。

季军是二十元,亚军是五十元,冠军是一百元。

可陈春秀说,她不要这个钱。

“校长,您可以替我保管这笔钱吗?”她犹豫又犹豫,说,“这钱如果带回家,就被我爸拿走了。”

我望着她:“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呢?春秀,我知道你信任我,但你们这个年纪,可能有些开支是不愿意让大人知道的,你把钱都放我这里,之后你自己开口可能就难了。”

她纠结万分,终于说:“我爸会翻我的书包……我在家,没有个人空间。”

恍然中,时间仿佛再次流动向 2023 年。

我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被人翻动过,我模仿侦探小说,在书页间放下的头发丝悄悄滑落在抽屉里。

当我激动地跟妈妈说那是我的隐私时,她却轻飘飘掷下一句:

“这是我的房子,我房子里的东西,就是我的,哪来什么隐私?

“你小小年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就是喜欢隔壁班的数学课代表吗,还害羞上了?”

她居高临下的言语像一把尖刀,把我青涩的情感挑成了碎片。

而她言语之中流露出来的对我的人格的忽略与践踏,则让我第一次生出了浓浓的恨意。

可 1995 年的深冬,我坐在校长办公室里,默默注视着面前这个深深垂着头的少女,心里涌动的,却只剩心酸。

妈妈,我永远无法原谅你对我做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我居然开始理解你的处境了。

“那就放我这里吧,我替你保管。”我忍下鼻尖的酸涩,轻声说,“任何时候,只要想用,不需要说明用途,直接拿走,这是你自己赚来的钱。”

8

周一,陈春秀没有来上学。

班主任找到她家去,她也没有露面。

陈荣华把她的卧室门锁上了,守在门口,跟老师说:“她以后都不去上学了,我在广东有亲戚,厂子里在招女工,就让她去打工赚钱得了。”

班主任再三劝说,他只有一句:“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都没用!以前她还听话,现在根本不听话,读个书把心都读野了!”

劝说无果,班主任只好回学校。

这样的事情在兰田乡初中发生过许多次。

在洛县大大小小的学校里也发生过许多次。

在 1995 年的中国,发生过许许多多次。

她是女孩子,没必要念那么多书。

她是女孩子,早点回家帮衬父母。

她是女孩子,得给弟弟妹妹们做饭。

于是,老师劝过一次,也就不再劝了。

女孩子们的共同命运,老师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是,见怪不怪,本身就是一种可悲。

我是在一周之后才发现陈春秀不在学校的。

一个普通学生退学了,本不值得惊扰校长。

只是那天偶遇体育老师,他说了句,陈春秀挺可惜的。

我才知道了这件事。

陈春秀去了广东。

二十岁的时候,我妈妈结束了在厂子里打工的生涯。

有了老婆的组长骚扰她,她拒绝,于是被穿小鞋。

大闹厂子后,她也被辞退了。

离开工厂后,她的新工作是在网吧做前台。

打游戏的人熬到深夜的时候,晃晃悠悠去买一包泡面。

收钱、撕开泡面包装、为客人泡上泡面的那个人,就是她。

后来她开始自学打字,找了个外贸公司做前台,后来又做销售。

再后来她遇到了我爸,生下我,然后两人离婚。

然后她离开了广州,回到湖北。

这是我所知道的她在广东的短暂生活。

但她没有告诉我,那五年在厂子里的生活细节。

很多年后 年,我读到过一篇关于富某康工人自杀事件的深度报道。

令人引以为傲的中国制造,大部分时候象征着快速、高效和低成本。

但托举起这份荣耀的,是无数个勤劳、朴实的年轻工人。

他们背井离乡,从大山里走出来,走入一个个卫星云图里格子大小的工厂之中。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赚得第一份工资,这份工资又通过各种方式支撑着大山里某个家庭的生活。

他们无疑是勇敢的,是令人尊敬的。

然而在发展的最早期、最末端,工厂里藏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黑白影像。

人是机械?

或是工具?

我不知道挣扎在资本与商业洪流中的人内心有什么答案。

但我知道,十五岁的陈春秀,不应该就这样离开学堂、走入工厂。

寒假的第一天,我联系了谢红梅在广州公安局的老同学。

“帮我找一个学生。”我说。

9

我是在一个塑料厂找到陈春秀的。

正是下班的时间,人流如蚂蚁般往外涌动。

有拿脸盆去洗漱的,有拎着饭盒回去吃饭的。

陈春秀穿着宽大得过分的工服,头发被劣质发圈草草扎起,臂弯圈着一个塑料桶,像是要去洗衣服。

“陈春秀!”我喊她。

她迟钝地转过身来。

面前的少女脸色蜡黄,眼圈青黑,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隔着熙熙攘攘的穿灰色工服的人群,陈春秀看见了我,木讷地僵在原地。

过了很久,我看见她用力掐了自己的胳膊。

然后她再次抬头看向我,手里的塑料桶哐当落了地。

“校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自觉攥紧了手指,答:“我接你回去上学。”

她愣了很久很久,眼睛黯了下去,半晌摇摇头:“我爸不会让我继续读书的。”

我沉默地凝视她:“你说真心话。”

陈春秀说:“打工挺好的,能赚钱,不用看我爸脸色了,我不读书了,我就打工吧。”

我重复一遍:“你说真心话。”

晚霞彻底消散于天际,天空迅速暗下来。

人来人往,奔向食物或重返岗位,只有我们俩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像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陈春秀别开了脸。

园区的路灯半死不活地亮了,照亮她脸上的泪痕。

我终于开口。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讨厌我妈。她花很多钱送我去学习,给我买名牌的衣服鞋子。但是她从来没把我当个人看。

“我做任何事情,她都会喋喋不休地挑刺。所以后来我干脆不说话。但不说话,她也有办法折腾我。她翻我的日记,翻我的书包,追到学校里跟我的班主任诉苦。后来全班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求她别这样对待我,她却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陈春秀,我很讨厌我妈妈,为了逃离她,我恨不得去死——”

陈春秀惊异地睁大眼睛。

“——但是我没有。

“我妈妈对我说过很多除了伤害我之外没有其他用处的废话,但只有一句,我听进去了。她说,既然我这么讨厌她,那我就好好学习,以后考一个离家远的学校,找个好工作,再也不用跟她见面。”

四十岁的我妈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话。

但我想对她说这些话。

“我知道你很恨你爸,但不要为了他过早地放弃自己人生的可能。初中辍学打工,和读完大学后打工,是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陈春秀,不要为了任何人轻贱自己,哪怕是你的爸妈。

“你不要担心学费,不要担心你爸。你回去就住校,学费我来出。陈春秀,跟我回去,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你以后可以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最精彩的人生,但,不是十五岁的你,不是现在。

“陈春秀,跟我回去。”

我向她伸出了手。

她慢慢向我走来,也伸出手,却是擦掉了我眼角的泪。

我仰望着满天星星,轻轻闭上眼睛。

陈春秀,我的眼泪不是为你而流,是为我自己。

从来没有人鼓励我过哪怕一句话,可如今的我却可以这样安慰你。

当我安慰你的时候,我其实也安慰了我自己。

那个从大桥上重重坠下的小姑娘,她其实也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的小朋友,看见一个土包就以为是无法跨越的高山。

当我的灵魂与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的灵魂融为一体,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高山,甚至只是一块土坷垃。

于是那满怀绝望的一落,就显得那么荒唐,那么让人心碎。

当我向你伸出一只手,其实是向半空之中的我自己伸出了手——

小姑娘,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但我可以救其他人,救更多人。

10

第二天,我和广州市公安局的老同学再次到访塑料厂。

门卫帮我们敲开了办公室主任的门。

“主任,有人找!”

办公室主任拿牙签剔牙,不耐烦地扭头:“谁啊——”

我同学往前走了一步,警服略微低调地一闪。

随即对我们点头哈腰:“领导,我们是真不知道她还没成年。她叔叔领她来的时候都说了,说她已经十八岁了。我们这绝对不是雇佣童工,真不是,您看……”

他递了一支中华烟给我同学。

我同学看向我。

“我不管她是怎么来的,但是人,我要领走。”我说。

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不想多生枝节,只想赶紧把她带回去。

我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同学已经读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他咳嗽一声,说:“烟就不用抽了。你看看把小姑娘这段时间的工资结给她,要怎么个流程。”

社会上的规则,有时灵活得像鼻涕虫。

主任当场表示不需要流程,立马结工资,亲自把我们送出了工厂,临走还问要不要帮忙叫车、要不要带几个洗脚盆回去做礼物。

“质量绝对没的说,肯定给你泡得暖乎乎的!”

在我暗示不会就“雇佣童工”这件事找他麻烦了的时候,他终于停止了客气。

他握住我的手,颇为感慨:“校长啊,像你这样千里迢迢就为追回一个辍学了的学生的,少见,太少见了。中国教育需要你啊,太需要你了!”

我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我带着陈春秀回到了学校。

返乡的中巴车上,她一直呆呆地看着窗外。

烟花呼啸升空,是某户人家在庆祝即将到来的春节。

而烟花过后,又是漫长黑夜。

“我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吗?”我听见她自言自语。

“你可以的。”我说。

她扭过脸来,看向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校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下意识说:“因为你是我的学生……”

望着她直勾勾的眼神,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成为母亲,但如果你以后有孩子,你所经历的教育、你所体验的人生,会直观地影响你的孩子。”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中巴车在颠簸中前行,车厢里除了发动机轰鸣声,只剩下我的声音。

“如果你的成长期,经历的都是羞辱、猜疑、剥夺,那么你以后很难给你孩子充分的爱。倘若你的孩子没有得到爱,她也很难再给别人爱。爱会传递,但恨也一样。我希望你、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都可以得到爱,而不是恨。”

烟花散尽了。

夜空中却有星辰闪烁。

陈春秀转过身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11

还在寒假,教学楼和学生宿舍都关了。

我腾出一间教师宿舍,安排陈春秀住下。

陈荣华果然找上了门来。

但这一次,他没再耍无赖。

校长办公室里点着灯,桌上摆着热茶。

陈荣华说:“谢校长,你有文化,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把我家春秀从广东接回来,肯定有你的道理,是不是?”

我抚摸着茶盏,没有搭腔。

他笑了笑:“你肯定要跟我说什么女孩子读书好,以后有前途。那有没有前途,我还能不知道吗?可谢校长,我们家什么家境,你知道吗?”

我望向他。

他盯着我:“春秀她妈死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干活的。我让她早点去赚钱,不也是为了她好?”

我说:“下田村的郑梅,爸爸死了,妈妈一个人种菜养活她,把她送进了高中。你养活不了春秀,不是因为她没有妈妈,是因为你赌博。”

屋外有雪在飘,屋里也冷得可怕。

“你赌博,输掉了一块田,别人说你没钱赌了,你说你还有个女儿。所以你从牌桌上下来,就急吼吼地让春秀去广东打工。她赚钱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还你的赌债。”

我盯着他的眼睛,手指攥紧了:“陈荣华,狗都比你有良心。”

你们看见过赌徒的眼睛吗?

赤红的,觉得自己只是差了点运气的,眼里只看得见扑克牌看不见亲情的眼睛。

不知安静了多久。

陈荣华抬起了头,死死盯着我:“行,我没良心,我认。你得把春秀的钱还给我,她去厂子里打工赚的六百二,你得还给我!”

六百二并不是陈春秀的工资。

而是他欠下的赌债。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抽出张纸,唰唰唰写好协议。

六百二十块,买断陈荣华和陈春秀的父女情,从此之后他不得干涉陈春秀的教育,以后也不可以指望陈春秀为他养老。

陈荣华根本没仔细看,反复数了纸币,之后很快按下指印,写下自己的姓。

“行,校长,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你先忙,我先走了。”

——他要去赌博。

寒风中,我靠在门口,悲哀地喊了他一句:“陈荣华,你要不要再喝点茶?”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喝了,我走了!”

我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离开校门。

1996 年 1 月 17 日,十六岁的陈春秀在日记本里,记录下她父亲的死讯。

他赌赢了,喝多了酒,躺在街上,被一辆运送碎石的拖拉机碾了过去。

她从他血肉模糊的衣兜里,找到了一千零五十块钱大获全胜的赌资。

此后她再也没有了父亲,她的女儿也没有了外公。

7 岁的若瑶偷偷翻看母亲的日记本,而那时的她并不会知道,若干年后的自己,会因为年幼时惊异的一瞥,而改变了母亲的命运——

今天,正是 1996 年 1 月 17 日。

我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目睹着陈荣华走向他既定的死亡道路。

命运车轮转动,欲望如同美杜莎的歌声,路人尝试伸手阻拦,也是徒劳。

永别了,陈荣华。

12

1997 年,陈春秀以全县第四名的成绩,考上了本县最好的高中。

2000 年,陈春秀以全市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武汉大学,学的法语。

2004 年,陈春秀留在武汉,加入了一家对外贸易公司,负责处理法国地区的进出口业务。

2006 年,陈春秀结婚了,对方是她的高中和大学同学,硕士毕业后留在武大工作。

2007 年,陈春秀的女儿出生,名字叫江新月。

倘若把谢红梅也加入她的故事,陈春秀的编年史,可能会有新的说法。

1997 年,陈春秀暑假寒假都留在学校,没日没夜地苦读,考上了本县最好的高中。

面对高昂的学费,窘迫的家境使她再一次萌发辍学的想法,谢红梅校长掏出自己的积蓄,供她上学。

2000 年,陈春秀考出了全市第二名的好成绩,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她询问了谢红梅校长的意见。

谢红梅校长说,未来中国将加大对外开放的力度,学小语种,抓住风口,是贫家女走出去的极好路径。

陈春秀不知道什么叫作风口,但她信任谢红梅,她被武大法文系录取,一如既往地刻苦。

2004 年,在谢红梅的建议下,陈春秀找到一家小公司,毛遂自荐。

在她不知道的未来,这家公司走出了中国,成为了亚洲地区首屈一指的跨国贸易公司,有名到连小学生都知道它的 logo。

2006 年,陈春秀和同学江骧结婚。她没有父母,婚礼上,她和新郎向谢红梅敬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谢红梅就是比父母更为重要的存在。

2007 年,陈春秀的女儿出生。她打电话告诉了恩师这个喜讯,并高兴地列出三个名字,请恩师挑选一个,作为女儿的名字。

若瑶、新月、梦婷。

她不知道恩师为什么在电话那边沉默那么久,更不知道为什么恩师在说话时会哽咽。

“不要叫若瑶了,就叫新月吧,”那苍老的声音仿佛含着无限情绪,“月亏之后,会有新生。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能收获新生。”

2023 年,谢红梅缠绵病榻,陈春秀带着江新月来送她。

谢红梅凝视着长到十六岁幸福而单纯的江新月,安详地撒手人寰。

13

不不不。

就这样简单地讲述谢红梅的一生,未免对她太不尊重。

让我们来详细展开 年到 2023 年之间的谢红梅校长的故事。

1995 年,初二班上的数学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谢红梅到初二班上代课。

她意外发现教室最后一排的女生手臂上全是被毒打的痕迹。

她把这个叫作陈春秀的女生带到了办公室问话,看见了她身上更多的伤痕。

她决定家访。

去家访的路上,她的自行车因没化的积雪而刹不住车,滑下了几十米高的悬崖。

她的后脑勺磕到了裸露的岩石,殒命当场——

而在 2023 年的同一时刻,有个叫方若瑶的女孩子,因为车子追尾,被撞下了跨江大桥,后脑勺先撞在水面,殒命当场——

命运的琴弦幽幽拨亮了第一个音。

谢红梅去世了,而方若瑶的灵魂却落入她的身体。

1995 年,方若瑶借助谢红梅的眼睛,认识了年仅十五岁的自己的妈妈。

然后是一场漫长的认识与救赎。

她不原谅四十岁的妈妈对她的一切伤害,可她却想帮助十五岁的陈春秀。

四十岁的妈妈,和十五岁的陈春秀,是两个人。

谢红梅带着那个被父亲羞辱、蔑视、卖掉的女孩子一路走向最高学府,走向繁花似锦的人生。

她看着陈春秀的孩子诞生,看着那个叫作新月的小姑娘没心没肺、快快乐乐地长大。

恍然中,仿佛她也随着新月,重新成长了一遍。

不知不觉中,她发现自己满心的伤痕,都已悄然愈合。

助人者,天亦助。

谢红梅回到自己的学校,捐出自己的积蓄,把一个又一个有着跟陈春秀相似遭遇的小姑娘找回学校。

“生而为女性,不是罪过。

“生而有糟糕的父母,不要自责。

“你的父母挣扎在自己的泥潭里,不会爱人,可你需要爱你自己。

“因为在未来,当你长大,你可以亲手创造出属于你的完美人生。

“你只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或者说,给我一个带你走出过去的机会。”

谢红梅做到了。

2023 年 12 月 26 日,73 岁的谢红梅因癌症去世。

她一生未曾生育,可她的子女却从世界各地赶回来,参加妈妈的葬礼。

灵堂上,除了白色菊花,还有一盆盆红梅。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她的灵魂从 2023 年的雪天而来,消弭于 2023 年的雪天。

14

据统计,截至 2023 年,兰田乡初中升学率连续 28 年位列全县第一。

其中,女性升学率为全市第一,全省第二。

从兰田乡初中走出去的学生们,见过了山外面的世界,见过了大城市的新气象。

然后他们捐钱、捐物给学校,或者干脆自己回来,亲自做老师。

一代代女学生走出大山,散落全国乃至世界各地。

深深大山里,皑皑白雪中,盛开一朵红梅。

如火焰,融化层层积雪,给新生的稚嫩绿芽,撑开一片天地。

然后有更多的红梅,更多的火焰,燃烧在万丈霞光之中。

当晨光熹微,日出东方,你会看见——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