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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朝暮与微

第 10 节 朝暮与微

2015 年,芝加哥大学发生一起枪击案,死者是一名华人女性。

小道消息称,死者是某家族的私生女。

她的生母是情妇,自己也想做情妇,试图攀附亲姐姐的未婚夫。

她的阴谋被姐姐识破,最终被大家族“流放”到美国。

姐姐的未婚夫几次去美国找她,她始终不给明确答复,直到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所有网站都在疯传她的故事,他们说,她活该。

不出一天,这些传闻被删除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许家千金将在年底结婚的新闻。

可是记忆力好的网友,大概还记得这两则新闻主人公的名字。

要结婚的那个,叫许之元。

死在国外的那个,叫许之微。

以及,她们都爱着一个叫作余昼的男人。

1

十七岁那年,祖父退休,大舅舅晋级。

其乐融融的家宴过后,母亲让我跪在庭院上。

天色如水,青砖冷得刺骨。

我茫然地跪下,心想难道是摔坏水法钟的事情,被母亲知道了?

然后就是狠狠地一鞭子,落在了我的脊背上。

我痛得快跳起来,泪珠霎时挂在眼角,却倔强不肯吭声。

姐姐跑过来挡在我身前:“妈妈,那水法钟是我不小心摔的,跟微微没关系。”

母亲站在廊下,眉眼快结冰。

她拿鞭子指着姐姐:“把她给我拉下去。”

姐姐被门卫拽到一边,仍在挣扎:“妈妈!真是我摔的!”

又是不计数的鞭子,连续不断,又重又狠,把衣服打成稀巴烂。

洁白的羽绒飘荡出来,落在血肉淋漓的后背上。

我被山一样的疼痛按在地上,只剩下了喘息的本能。

我还没哭,姐姐先哭了:“妈妈,你要打死她吗?不过是一个水法钟,值得你这样打她吗?”

母亲一言不发,将鞭子放在托盘上,慢慢摘下麂皮手套。

打了这凶狠的几十鞭,她的盘发依旧纹丝不动,优雅到了极点。

“许之元,如今我也不想替你父亲遮掩了。”她说,“我告诉你,就凭许之微和她母亲做下的事情,今天我就是打死她,也不为过。”

母亲走到我面前,垂眸看我。

她的裙裾被北风吹到我脸上,我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檀香气味。

我竭力仰起头,喉咙充血:“妈妈,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的母亲就是你啊。”

母亲抬起腿,尖细的高跟鞋踩在我脸上。

像钉子。

而她眼里的嫌恶,比钉子更让人疼。

“我忍了你这张脸十七年,每次听见你叫我妈妈,我都想吐。”

我其实已经听不清她的声音,只觉得心脏一瞬间暖,一瞬间又凉。

姐姐惊恐地扑过来:“微微,微微你醒醒!”

家宴点的蜡烛还没熄灭,印在我失焦的瞳孔上,好烫。

门厅似乎传来熟悉的散漫腔调:“许之微,上次借你的游戏机——”

然后那声音陡然变得惊慌,“许之微?!”

鞭笞终于停止,有力的一双手将我抱起。

越过沉默的母亲,越过灯火琳琅的院落,越过寒冷的长夜,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冷峻的,对峙的姿态。

我费劲地掀起眼皮,看见余昼薄唇抿成一线,盯着门卫身后的女人,眼角眉梢皆是怒气。

“我看谁敢拦我!”

2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特护病房。

我面朝下趴着,枕头是特制的,让我的口鼻露出来,防止窒息。

后背完全裸着,缠着密集的绷带和膏药,动一动胳膊腿,伤口都会连带着疼。

元元坐在书桌前,埋头写着作业。

余昼霸占着摇椅,跷着二郎腿,在打 PSP。

少年穿着黑色连帽衫,将帽子戴着,额发压得松垮,挡住深邃的眉眼。

他修长手指在按键上辗转腾挪,玉一样的脸颊也被屏幕映出的光影照得更亮。

病房里的气氛太过轻松,差点让我以为,我只是做了一场梦。

可后背的疼痛又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余昼放下游戏机,伸了个懒腰,扭头和我对视上,一瞬间睁圆了眼睛。

“哟,醒了?怎么也不吱声,差点给我吓出心脏病。”

我瓮声瓮气:“你怎么在这里?”

他懒洋洋道:“我来陪你同甘共苦啊。”

我语塞,换个说法:“你怎么逃课了?”

家丑不可外扬,按理说消息是会锁得死死的。

余昼眨了眨眼,睫毛如燕尾,表情纯真无辜。

“哦,我来找你拿游戏机啊,一看你都快被打死了,立马就送你去医院了。爷够不够意思?”

说着,他又蹲下来,扬起干净的脸孔,笑嘻嘻问,“许之微,你是不是把你家四合院给烧了啊?不然你妈不能这么打你啊。”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和元元对视一眼,她的表情有点儿复杂,先移开了视线。

寂静中,余昼的手从枕头底下伸进来,捏了捏我的脸。

“不肯说?你还当不当我是发小了?”

我试图拍开他的手,还没拍上,自己先疼得抽气。

余昼瞥了眼我的后背,嫌弃摇头:“你这跟龟壳似的,以后谁娶你啊。”

我疼得不想说话,懒得理他。

余昼看了我的后背半晌,像撸猫那样,摸了摸我脑袋。

在我打他之前,他坐回躺椅。

摇啊摇,摇啊摇,突然冒出来一句:“别难过,大不了我娶啊,我罩着你嘛。”

啪嗒一声。

认真写题的元元没拿稳笔,钢笔摔在地上,溅了一地的墨。

灯光下,她脸色煞白,好像她才是生病的那个人。

余昼懒洋洋瞄一眼,喊人来清洁。

元元慢半拍反应过来,抱歉笑笑:“我去洗手间。”

我看着她背影,咬着牙忍着痛,把床头的保温杯朝余昼砸了过去。

他稳稳接住,在手里抛两下,语气散漫,又似告诫。

“许之微,人生在世,你只能顾自己,顾不了许多人。”

我假装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偷换概念:“没点儿英雄主义,世界早成散沙。”

余昼气笑了,发狠戳我额头:“你气死我得了。”

元元很快回来,这话题就此终止。

余昼仍旧不言不语地玩他的游戏机,元元换了支笔,继续做题。

病房门被敲了几下。

护士挂着笑,轻声细语说要给我换药,无关人士请离开。

元元瞅余昼一眼,又瞅我一眼。

我立刻喊住她:“元元你别走,胳膊给我掐一下,我怕疼。”

余昼懒声说:“她那细皮嫩肉的,你掐什么啊?掐我啊,真是的。”

元元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敛眉笑得温柔:“刚好要去补习了,余昼你陪她吧,我先走了。”

余昼挥了挥手作别,像只大型犬一样,巴巴地蹲在我床边,伸出胳膊:“咬吧。”

我把他手臂拉过来,下巴压上去,闭着眼,努力忽略护士的动作。

消毒水气息里,护士小心翼翼拆下旧绷带。

酒精一寸寸浸透伤口,疼痛没顶。

新的愈合贴敷上去,护士轻手轻脚地走了。

我眉眼浸满了汗,睁了眼,才看见余昼的手臂被我掐得满是指甲印。

他一声没吭,抽了纸,轻轻给我擦汗。

“你妈妈下手也忒狠了。”他说。

大概是疼痛会让人脆弱,又或者他让人迷了心智。

我脱口而出:“如果她不是我妈妈呢?”

余昼挑眉。

我们俩安静地对视,我确信他听懂了我的意思。

寂静中,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坦白。

良久,余昼满不在乎地笑了:“那你就做我余家的儿媳妇呗。”

我愣了一下,又想找个什么东西砸他,手却被他握住。

贴在了他心口,还非要十指相扣。

“许之微,我认真的。”少年说。

3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病房门被敲响。

礼貌地敲了三下,然后推开。

来人满身的凛冽和寒意,像座巍峨的山。

只是,他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些。

我喊他:“爸爸。”

父亲点一点头,目光落在余昼身上。

“你也来了。”

在他面前,余昼收了懒散的样子,规规矩矩道:“放学早,我来看看微微。”

父亲和蔼道:“你有心了,回去替我问你爷爷好。”

余昼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迅速收拾了东西,书包往肩上一撂。

要出门时,他又回头瞧我:“微微,有事随时电话,我手机 24 小时畅通。”

雪亮的灯光下,一贯万事不挂心的少年,白玉般的脸上隐隐有着担忧。

我挥了挥手,他带上门,猫着腰在小窗上看了半天,直到被门卫劝走。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爸爸,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我,面前是北京川流不息的车道。

很久,我听见他的回答。

“她的痛苦是真的,但她说得不对。”他说,“你的妈妈并不是情妇,她是我的初恋,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很老套的戏码。

高贵人家的儿子,爱上了普通人家的女儿。

然后被拆散,被定了另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三个人的关系,三个人的痛苦,全都被名利与权势压成不可见的粉末。

直到地动山摇,权势的位置互换,不见天日的,终究露出水面。

我问父亲:“生下我的妈妈在哪里呢?”

他依旧背对着我,沉默许久,说:“她已经去世了,癌症。”

我试图在脑海里想象我生母的样子。

但我失败了。

人是没办法凭空建造一个形象的。

当我想起“母亲”这个概念时,脑海里涌出的,是昨天拿鞭子打我的那个人。

可是,十月怀胎生下我的、被迫和我分开的、患了癌症独自离去的那个妈妈,她长什么样呢?

她会不会想我啊?她有偷偷找过我吗?她过得好吗?

我没再说话,把脸埋在枕头上,让枕头吞没掉我眼眶的热。

“微微,我要送你出国。”父亲说。

“我不。”我说。

他终于转过了身,看着我,面容有些疲惫。

“陈禧答应我,只要你出国,她不会再伤害你。各退一步,微微。”

陈禧就是他的妻子,在昨天之前,她是我的母亲。

我仰起头盯着他:“我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退?”

父亲居然点了点头:“是我做错了,但我希望你活着。”

他们这样的人,很少犯错,更少认错。

犯错会让不计数的人受牵连,认错则意味着自己的权威被动摇。

父亲却认错了。

一瞬间,我的愤怒全然止息。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告诉我,倘若我坚持留在国内,母亲不会让我活着。

后背的伤口还在抽痛,牵着密集的神经,疼到了极点。

仿佛在提醒我,母亲会说到做到的。

哪怕她的亲生女儿挡在我身前,她也会毫不留情地甩下鞭子,不顾及任何。

更何况,她的哥哥实权在握,正是圈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我轻声说:“余昼说要娶我。”

爸爸笑得宽容:“他还是个孩子。”

我没吭声。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秘书轻轻敲门,在门外提醒父亲,某项会议的时间快到了。

父亲走到我床边,顿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

“对不起。”他说。

门关上了。

我闭着眼,放任自己眼眶泛出热来,兀自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止痛剂发挥了作用,我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接一声的游戏音效把我吵醒。

我慢吞吞扭头。

穿着连帽衫的男孩子手长腿长,委委屈屈地窝在躺椅里。

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游戏机里的等待解救的人质一死再死,发出震耳欲聋的死亡提示音。

我看着游戏里一黑再黑的画面,叹气:“就没见过你这种维和部队,就看着人质死?”

他敲我额头,发怒:“要不是等你醒,我能这样?怪谁?”

话虽严厉,可下一秒,他又捧出个保温盒,“陈阿姨给你煲了粥,你喝点儿。”

陈阿姨是他家做粤菜的厨子,做砂锅粥出神入化。

我小时候去余家吃饭,砂锅粥喝了一碗又一碗,全然放弃了仪态。

长辈们开玩笑,说将陈阿姨算作余昼的嫁妆,将来一并嫁入我家——

那时,我祖父如日中天,便是余家,口头上也愿意让三分。

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时移世易,今非昔比。

我支起手肘,撑起上半身。

余大少爷纡尊降贵,拿着白瓷勺,亲自喂我。

少年攥着勺柄的手指透出健康的粉色,像幼时祖母送的玛瑙。

我说:“等我出院了,你陪我去苏州吧。”

“苏州?怎么突然想去南方?”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告诉他:“我妈妈葬在那里。”

余昼静默片刻,伸手过来,把我抱在了他怀里。

像撸猫那样,把我头发揉到乱糟糟。

我的脸颊挤着他帽衫的刺绣,有点儿扎。

可是他的手心,是暖的。

4

出院时,还差两天就是除夕。

我收拾了行李箱要离开,楼梯却被元元堵住。

她穿着针织连衣裙,长卷发温柔落在肩膀,是不折不扣的贵女。

也,像极了母亲。

“过了年再走吧。”她说。

我摇摇头:“不了,阖家团圆的日子,我不方便打扰。”

元元的眼睫颤了颤,挣扎说:“无论如何,我是把你当妹妹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然她不会在挥鞭时刻挡在我面前,也不会在我的身世被拆穿后,还天天去医院看我。

她的目的,和余昼是一样的。

用他们的身份,彰显对我的保护。

我放下行李箱,伸手抱她。

很久之前,我们都以为,我们曾经在同一个子宫里依偎了九个月,所以才有这样的姐妹情深。

可原来,自诞生之初,我们就已经是关系莫测的两方。

姐姐,我的姐姐。

我说:“我也是把你当姐姐的……现在是,以后是,哪怕有一天你不把我当妹妹了,我也把你当姐姐。”

门外传来喇叭声。

余家司机一向守礼,指定是余大少爷等得不耐烦了,要他催。

我拎起行李箱,要下楼。

又被元元喊住。

旋转楼梯上的千金小姐漂亮如瓷人儿,神情却有些说不出的悲伤。

“余昼喜欢你,对吗?”

我愣了愣,打哈哈:“都是小时候大人浑说着玩儿的。”

“余昼喜欢你。”这回是肯定句。

我没有说话。

“那你喜欢他吗?”她又问。

我垂下眼睫,盯着行李箱上的贴纸,说:“我喜欢他。”

元元的眼底有些受伤。

可我不能撒谎,我不能欺骗她,更不能欺骗自己。

门口又是几声喇叭,然后余昼下了车,开了门,气势汹汹地进了我家门。

“许之微,你变木头了?傻站着干吗呢?!我游戏里的人质都死光了,司机都快睡着了!”

我吐槽:“你玩那个解救人质的游戏八百遍了,也不嫌腻。”

余昼看见了元元,冲她点一点头权作打招呼,然后一阵风似的冲到我身边。

“七分钟,你迟到了七分钟,你知道七分钟能消灭多少恐怖分子、救出多少人质吗?!”

少年嘴上不饶人,却很有服务精神,毫不犹豫拎起我沉重的行李箱。

一手拎行李,一手拽着我,“快快快!要是赶不上飞机,我就把你给炖了!”

门被关上的间隙,我看见元元站在旋转楼梯上,沉默地凝视着我们。

她的长发被风吹动,像等不到王子的莴苣公主。

美丽,却伶仃。

5

苏州很怪。

明明是冬天,却有连绵的阴雨。

余昼撑着黑绸伞,走在我身边。

其实他甫一离京,就有大把消息灵通的他爷爷、父亲、叔叔的下属,试图联系他,邀他赏脸光临。

他淡笑着一一婉拒。

握着手机轻描淡写说些场面话的少年,那游刃有余的模样是看惯的。

甚至,也是从前我的旧画皮。

余昼留意到我的目光,三两句敷衍挂了电话。

“王家的外甥,李家的表弟,东南西北八百桩关系,都想凑近了叫你瞧一瞧。没意思,没意思。”

少年索性关了机,往口袋一丢,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而然来寻我的。

握住了,一起放进他羽绒服的口袋里。

我琢磨了会儿,说:“我倒觉得,你挺适合接班——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功夫,比大院里的谁都强。”

余昼沉默着仰头,把伞更多地偏向我,任由雨丝飘在他玉一样的脸上。

“你说,我要是跟我爸我爷爷说,我想去加入维和部队,他们会不会把我打死?”

我诚实地告诉他:“你这辈子想解救人质,估计只能在游戏里了。”

余昼叹气:“那能一样吗?”

我安慰他:“或者你投资游戏公司啊,找一帮天才帮你设计游戏,成日拿皮鞭跟在他们身后,逼着他们给你设计五彩斑斓的黑。”

余昼洒脱地笑了:“那我让他们把你设计成人质,我做勇士,把咱俩都人像一比一还原。”

我笑骂他:“我呸!怎么不我做勇士,你做人质?”

他乐了:“那也成,勇士和人质都让你做,我做宇宙,你逃不出爷的手掌心。”

余昼,宇宙,呸,真会给自己贴金。

说话间,已经接近墓园。

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远山一重又一重,沉在朦胧的冬雨中。

于是墓园那肃穆的烫金门楣,也显得格外萧瑟。

手心被余昼攥了一下,我仰头看他。

他正垂眸望来,深邃的眉眼蕴了江南的水汽,显得那双漆黑冷淡的眼睛,像是温润了起来。

“露个笑脸啊微微,你妈妈指定想见你笑脸呢。”

我弯了弯唇角,笑不成功:“你说,我爸爸二十来岁遇见我妈妈的时候,是不是也想把她捧在手心,呵护一辈子?”

但都成了空。

余昼不假思索道:“他是他,我是我。许之微,你可别拿其他人套我。”

我真心实意笑了起来,拉着他接着往前走。

早有人同墓园管理处打好了招呼,四五个人穿着制服,拘谨又恭敬地领着我们入园。

这处墓园位置极偏,却是上好的风水宝地。

依山傍水,山水皆明净。

而妈妈的墓碑,就立在这其中最好的位置上。

看见瓷质照片的那一刻,心里不知涌出什么滋味。

妈妈,一个月之前,我因为想象不出你的长相而郁郁不乐。

可原来,陈禧说得没错,只要我照一照镜子,我就能看见你。

我的血里流着你的血,我的脸上刻着你的痕迹。

当我微笑起来,远山眉与杏眼弯弯的弧度,正和照片上的你一样。

我轻轻伸手过去,在淅沥的雨滴里,描摹照片上的人。

妈妈,妈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而身边人点燃了香,也不分给我,自己拜了下去,毫无负担脱口而出:“妈,我们来看你了。”

百十双瓷片上的眼睛慈爱地看着我们。

我脸通红,狠狠踩他脚:“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余昼笑嘻嘻,灵活闪躲:“预支两年后的称呼,你管?”

两年后,他二十二岁,恰赶上法定婚龄。

我咬了牙,又咬了唇,还是没忍住,一掌拍他肩膀:“你闭嘴!”

余昼已经把香稳稳插在泥土里,碎碎念告状:“阿姨你管管许之微,她那狗脾气,以后没有我,看谁受得了她。”

他的语气真真儿的。

仿佛妈妈就坐在我面前,笑得和煦又温柔,侧耳听着他的抱怨。

因着这种想象,胸口淤积的那些悲伤和痛苦,终于冲破眼眶,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你要是活着该多好,哪怕骂我几句,打我几下。

妈妈给不了我拥抱。

把我拉进怀抱里,轻轻拍着背的,是余昼。

6

到除夕那天,余家的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手机兀自响铃,我踹一脚余昼:“你丫是不是又关机了?”

大少爷把游戏机放下,伸个懒腰,手臂顺势揽住我,把我箍得不能动弹。

“我爸妈的秘书一天能给我打十个电话,催我回家吃团圆饭。不关机怎么成,打扰我游戏通关了。”

我头痛,接通电话。

是程阿姨春风和煦的嗓音。

“微微,还在苏州吗?”

我毫不意外她知道我的动向。

以她的身份,想要知道我每一分钟的具体行程,也只需勾勾手指。

含蓄客套,只是给我留体面。

“还在,阿姨。”

她说:“回来过年吧,下午有架私人飞机正好从苏州出发,能赶上年夜饭。”

我垂眸,答:“我会劝余昼回去。”

程阿姨微微笑:“那死小子回不回来都无所谓的,微微,你照顾好自己。”

余昼不耐烦了,抢过我手机,对着听筒噼里啪啦:“除非你们答应我让许之微一起吃团圆饭,不然别来烦我!”

少爷按下挂断键,把手机往沙发一扔,烦躁得可以。

“你真要劝我回去?”

我避开他的视线:“你有自己的家。”

余昼哼笑:“我有个屁。”

游戏音效响起来,屏幕变成黑白。

大少爷从床上弹射起来,捧着游戏机痛心疾首:“我靠,忘按暂停了!许之微你个红颜祸水!”

我懒得理他,穿羽绒服戴围巾,准备出门。

余昼居高临下看我:“许之微,你要是敢把我卖给我妈的秘书,我就把你炖了吃肉。”

我不言不语,把红色的围巾也给他系上,直到把他裹成个哑巴。

余昼半张脸被围巾挡住,只露出漂亮澄澈的眉眼,垂眸时像画中人。

只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瞪圆了,气呼呼的。

我忍不住隔着围巾捏他鼻尖:“陪我去买食材,我们也要吃年夜饭啊,大少爷。”

于是那双眼睛,霎时又笑得月弯弯。

夜幕降临。

万家灯火明亮。

烟花升空,鞭炮噼里啪啦。

我就在苏州,在亲生母亲坟茔的不远处,和余昼度过了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除夕夜。

若干年后,我其实已经忘却了很多细节。

可唯独记得那男孩子拉着我的手,向我许诺永久。

我们在烟花声中拥抱、亲吻,仿佛爱人的怀抱就可以抵挡风霜。

那年,我们刚满十八岁。

世界尚未露出狰狞面孔,一切阻拦,都好似还可以有转圜。

可当少年走出乌托邦,便会看见,原野上的荆棘多过鲜花,而鲜花,也长着刺。

7

除夕过后,母亲约我见面。

自去年十一月的家宴过后,她搬出了院子,另住别处。

其实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直到今天。

面前的女人一身套装,盘发整齐优雅,腕上玉镯价值连城。

她是在电视和报纸上时常会出镜的人,走到哪里都要留意镜头的捕捉。

我必须要承认的是,这个曾经被我喊作妈妈的女人美极了,历经岁月风霜,也矜贵像牡丹。

只是,她看向我的眼神,像淬了冰。

“你父亲说,你不愿意出国。”

我说:“我没做错任何事,我不想离开。”

她说:“这就是你拉上余昼,去苏州过年的原因?”

我没有说话,看着杯中茶叶浮沉。

母亲语气嘲讽:“你打量着有余昼在,我不敢动你,是不是?”

我轻声说:“前十八年,我真心诚意地把您当母亲,直到今天,也没办法完全割舍掉对您的爱和依赖。”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话——”

“不,我是想说,爱是相互的,做不得假的,倘若您没有把我当成过亲女儿,我也不可能完全信任您。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爆发得突然?

为什么非要逐我出国境?

为什么一夜之间,要造出水火之势?

母亲沉默了片刻,眼睛里多了几分惨淡。

“从前我把你当成他好友的遗孤,直到我发现,他年年都去祭拜的,是你妈妈的墓。”

短暂的客观叙述后,她突然激动万分,“那贱人竟敢有孩子,他们竟敢合伙欺骗我,叫我抚养你这个孽种长大!他们欺人太甚!”

母亲一掌拍在茶桌上,黄梨木的实心桌面竟被她拍打得一晃。

茶水四溅,湿了衣袖。

很凉,凉到心口。

我知母亲出自名门,素来清高骄傲,不屑于撒谎。

倘使父亲为我撒谎,欺骗了她一十八年,那窃来母爱、安稳长大的我,此刻难道能心安?

长久的沉默后,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母亲恢复了平静,啜了口茶,淡淡说:“你鸠占鹊巢十八年,我打了你八十鞭,且算两清。但我不想再见到你,你应当也能理解。”

我说:“我可以离开北京。”

她摇头:“你得离开余昼。”

我静了一瞬,答:“这不可能。”

母亲说:“他姓余,是余家的独子,他必须得娶许家的独女,也就是元元。”

我想到那天元元确认了我和余昼的感情,然后再没说话。

她独自站在旋转楼梯上看着我们离去,墨黑的眼睛里涌动着惊涛骇浪。

那时她是做了个口型的,可很快被余昼带上的门隔绝在外。

原来她并不是等待救赎的莴苣公主。

她是胜券在握的元元,母亲的女儿,元元。

我轻轻笑了:“您说的这些,我不会接受,余昼也不会接受。”

母亲注视着我,笑容越发凉薄:“余昼当然会接受。他的父亲需要换肾,唯一匹配的肾源,不是他这个亲儿子,而是元元。”

手里的茶盏忽然烫得无法忍受。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哐当一声,茶盏碎裂。

上好的青瓷,全成了垃圾。

母亲按了服务铃,茶渍和瓷片被打扫干净,母亲亲自为我斟茶。

她淡淡道:“这个圈子意味着财富和权力,也意味着身不由己。微微,离开余昼,离开中国,我承诺你会过得幸福。”

她走了。

日落了,天暗了。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

而信息界面里,余昼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发送时间,十三小时前。

平常打游戏都要回我信息的少年,是因为什么缘故,迟迟不回复我?

8

再过一周,首都国际机场的国际航班,就要载着我飞往芝加哥。

我等了余昼三天,所有联系方式全都没有回音。

第四天,我终于忍不住要去找他。

先来一步的,是元元。

“放弃吧,微微。”她说。

“你知道我们两情相悦。”我说。

元元在沙发上坐下,裙摆落在地毯上,是一片山明水秀的青。

而她开口,嗓音圆润:“但我更知道,余伯伯的命,只有我能救。”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我的姐姐。

熟悉的五官,为什么这一刻,看上去如此陌生?

我认真说:“他不会喜欢你的,往后的日子那么长,你何必折磨自己?”

元元笑起来,眼尾弯弯,像餍足的猫。

“你知道什么是折磨吗?我爱着他,他眼里没有我,这才叫折磨。我爱着他,且与他朝夕相对。微微,这不叫折磨,这是我求之不得。”

“许之元,你疯了。”

元元摇了摇头:“我不是疯了,我是想通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将她的眼眸照成琥珀色。

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语气轻似梦呓。

“从小到大,你们撒野,我只在身后看着。你们都说我最娴静,可你们不知道,那是因为你们不愿意带着我一起玩,我只好装作不在意。

“我忍啊忍,忍了这么久,终于想通了。我喜欢余昼,哪怕手段不光彩,我也要留住他。

“你说爱,可是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不爱我也无所谓,只要他在我身边。你爱他又有什么用?没有人会祝福你们,难道那就是你的理想生活?”

我匪夷所思地皱眉,忍不住提高音量:“那是一颗肾脏!你想过自己的以后吗?!”

元元奇异地看着我:“你在意的是我的身体吗?微微。可那不重要,我心甘情愿。”

我浑身战栗:“我真想打醒你。”

元元低头,嘴角上扬,赞同道:“我也想,可我情不自禁。微微,他是我唯一的执念。整个许家的权势与名利我都可以让给你,可余昼不行。”

“他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元元的颧骨有抹不正常的潮红:“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谁又不是个物件了?区别只是,我们各自能换回来什么样的价值罢了。”

我恶狠狠说:“许之元你别胡说八道,你才十八岁,你为什么要活得像八十岁?!”

元元没有回答,温柔地说:“当你离开北京,离开余昼,你可以永远活得像十八岁。”

她微笑着看我,那神情中竟然带着一丝鼓励。

“你让我觉得很恶心。”我说。

元元宽容地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背脊挺直,脖颈像孤高的鹤。

她今天有钢琴独奏,在大剧院演奏。

她说她不能迟到。

而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仿佛从她风华正茂的十八岁,一眼望到了她的二十八岁。

命运也许当时就埋下了伏笔,只是愚人太多,难解谜题。

9

余家离我家并不远。

他家有个景观池,夏赏荷花冬结冰。

小时候我和余昼在池上滑冰,双双落水,冻成落汤鸡。

留在岸上的元元一溜烟地喊来大人捞我们,我们俩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仍要哈哈大笑。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

元元长成了被劣质模具固定了的假人。

而我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出入余家,连招呼都不必打。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站在余家门口,耐心等着门卫回话。

门卫挂断电话,抱歉地说:“许小姐,请回吧。”

我说:“今天见不到他,我不会走的。”

门卫委婉道:“请回吧。”

我没再说话,坐在了门口花坛上。

不知坐了多久,估计元元的演奏会都结束了。

余家门口驶来漆黑轿车,雪亮的灯光熄灭。

然后有人下车,朝我走来。

是程阿姨,余昼的母亲。

她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短发挽到耳后,无框眼镜下的眼睛自然而然流露出笑意。

“微微,怎么不进去坐?”

这个答案我和她都心知肚明,可我不想像以前那样装模作样了。

“我想见余昼。”我说。

程阿姨静了一瞬,笑着说:“他去姥姥家了,不在家呢,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我没有接话。

程阿姨微笑着说:“听说你就要去芝加哥大学念书了?以后可自由了。”

是,在我本人没有参与的情况下,我顺利拿到了芝加哥大学的 offer。

这就是元元心心念念的“权势”。

我垂着眼睫,撒谎:“我的耳机落在余昼房间了,他让我自己去拿。”

程阿姨笑容不变,说:“我让李姨给你取下来,他房间太乱。”

我没有答话。

寒冬里,我们俩都带着笑看着彼此,隔阂却分明。

隔着重重树木,仍能听见别墅二楼传来的摔打声,还有少年人抗争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大声吼:“余昼,我后天就去美国了,我是来跟你说再见的!”

程阿姨表情愕然。

我终于畅快地笑了。

狗屁仪态,狗屁风度。

那些优雅和体面都交给元元去扮演吧,我装不下去了。

砰一声,二楼阳台打开了。

余昼扶着栏杆大吼:“再什么见?谁要跟你说再见?!”

说话间,他利索地翻了墙,哗啦一下,从阳台上跳了下来。

砰——

我和程阿姨都傻眼了。

余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蹙眉看向他母亲:“你能关我一周,难道能关我一辈子?”

程阿姨终于卸下了微笑,眉眼沉沉,警告:“你以为我关不了你一辈子吗?”

余昼白瓷般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他肯定摔伤了腿。

可他站得笔直,像个战士。

“要我娶许之元,除非你们想我死。”他说。

话音没落,程阿姨打了他一巴掌。

“那你就去死啊!”

余昼被打得偏过了头,我甚至能感受到那一巴掌的热度。

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出生在锦绣堆里的我们,从来想要什么就能得到。

我们并没有意识到,当我们想和身后的家庭抗争什么,可以用来当作武器的,竟然只有自己的生命。

蚍蜉撼树,在树看来,会觉得可笑吗?

程阿姨深呼吸几下,很快稳住了情绪,说:“我不想把话说得难听,余昼,许家的破事已经传遍了北京,你难道想让余家成为第二个许家?!”

许家的破事,是说我的身份吧……

我下意识松开了余昼的手。

可他的手指立刻追过来,强硬地与我十指相扣。

少年直视他母亲,眼睛冷得像霜:“失去这一切究竟有什么可怕?我不想过你们的那种人生。”

他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却传来轮椅滑动的声音。

“是微微来了啊。”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我回头,看见轮椅上的余伯伯。

很久之前,他是报纸上的常客,被称为交易界的诸葛,兼具儒雅外表与智慧言辞。

这几年他因病退到二线,我也没在这样家常的时刻与他见面过。

没想到他已经两鬓皆斑,脸颊也浮肿了许多。

大概是因为肾病的缘故。

很久之前,我只听说过只言片语,说余伯伯驻非工作时感染了某种疾病,引发了肾脏问题。

当时年少,听完替他悲伤了一下,很快就自己玩自己的去了。

可没想到,若干年后,这一句耳闻,就成了我人生中沉重的一笔。

此刻,看着浮肿到病态的余伯伯,我和余昼都停住了脚步,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余昼低声说:“爸爸,把我关起来,也是你的命令吗?”

一父一子,五官相似,隔着半座花坛对视。

“过去我的确想过,用你的婚姻交换我的健康。”余伯伯笑容温和,“请你原谅,面对生死问题时,我也会怯懦。”

程阿姨出声阻止他:“老余!”

余伯伯冲她摇了摇头,继续说:“余昼,实在很抱歉,我动过那样的念头。但现在,我答应你,作为父亲,我会给你你想要的自由。”

余昼沉默很久,偏过头,手背飞快地擦过眼角。

余伯伯又看向我,温和微笑,“微微,人这一辈子很长,你不要去听别人对你和你母亲的评价,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北风卷过光秃秃的枝丫,余伯伯坐在轮椅里,身形比我们都矮了一截。

可这个年届五十的前任掌门人,洞悉且包容一切的能力,又让他比谁都更高大。

我的内心翻江倒海,挣扎着无数个念头。

我想起小的时候,他将我抱在膝头,带我触摸立体地球仪的高山低谷。

又想起国航飞机将他从几内亚带回北京,从机舱出来的他几乎奄奄一息。

当初以他的背景,是可以不去非洲的。

可他说:“最危险的地方,不让我们这些人上,还让谁上?”

他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才患上重病的。

隔着一条街,我家的灯光亮起来。

那里住着元元,元元的身上,有能让余伯伯活下去的东西。

而元元,她想要的,是与我并肩而立的少年。

这一切,在场的我们四个都心知肚明。

僵局难解,可总要有人先站出来。

我不能让余昼不仁不孝。

我低下头,一根根掰开了余昼死死握着我的手指。

少年的眼神充满了受伤,却也有着身不由己的悲哀。

我避开他的视线,说:“余伯伯,您误会了。其实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和余昼说再见的。”

风呼啸着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

四下里安静无比,只能听见风声。

我努力让自己笑起来,东拉西扯,“下周我就在芝加哥了,以后吃不到您家阿姨的砂锅粥了,能让她给我写个配方吗?我自己熬粥。”

程阿姨松了口气,真心实意笑起来:“当然行,明天就让她给你写好。微微,你是个好孩子,将来天地广阔。以后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尽管说。”

余伯伯轻轻摇了摇头。

余昼立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修长的手指攥成了拳,沉默地凝视着我。

那双眼里情绪太多,快要将我烫伤。

我仰起头,终于与他对视,笑嘻嘻:“我走啦,余昼。”

少年手指颤抖着抬起来,像是要阻拦我。

可最后那双手还是沉沉落下。

余昼痛楚地闭上了双眼,胸口猛烈起伏。

我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眼睛,轻声说:“再见啊,余昼。”

我转过身,哼起小调,脚步轻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只是,那天的月亮又大又亮,刺眼得让人想哭。

10

几年里,我断绝了和北京的所有联系。

来自国内的电话,我全不接。

旧时的 QQ 和邮箱,也早已封存。

通讯录一打开,全是新认识的朋友。

仿佛我的人生,只从落地于芝加哥的那一刻才开启。

余昼,余昼,曾经我最亲密的朋友,后来我竟避他如蛇蝎。

实在是让人一想起来,就想苦笑。

再次得到余昼的消息,是在社团聚会上。

电视机不知被谁切换到了新闻频道。

路透社援引的前线报道里,竟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记者。

戴着头盔穿着防弹背心,正站在街头报道。

他背后是冲天的火焰和灰烬,身边是倒塌的砖块瓦砾。

流离失所的难民抱着孩子,绝望地躲进摇摇欲坠的房子。

隐约的枪炮声里,那年轻记者纹丝不动。

一口纯正的牛津腔,正冷静地介绍着叙利亚目前的情况。

那是……余昼。

我立刻站了起来,盯着电视屏幕,不敢眨眼。

有同学看见了,笑起来:“路透社竟让亚裔报道中东新闻,有趣,他们自己的记者呢?”

另一个女生正是学新闻的,看得专注:“噢,你们也许不知道,他非常出名。”

尚未毕业时,他就请命去最危险的地方做报道。

做记者未满三年,他已经踏遍了燃着战火的国度与区域。

传闻说他出身于中国低调却有名的家族,本可以纵情声色或是隐于幕后,可他却选择了去最危险的地方。

电视机里又有枪炮声响起。

屏幕上的新闻画面抖动了几下,归于黑暗。

记者和摄像都不可见,画面切换到了整洁的演播厅。

周围同学又继续交谈笑闹起来。

我抓起手机,冲出了房间。

爸爸秘书的号码……元元的号码……

罗秘书的电话占线了,元元的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她的语气有些意外:“微微,有什么事吗?”

我轻声问:“余昼他……还好吗?”

元元静默了片刻,说:“我已经和他结婚了。”

呼吸都停了。

我竭力让自己露出微笑来,说:“哦,是这样……恭喜啊。”

她语气轻柔:“你有事找他吗?”

沉默半晌后,我说:“没事找他,再见。”

可是元元却没挂电话,她笑着说:“微微,我怀孕了,你要做小姨了。”

我闭上了眼,感觉舌尖都发苦。

“恭喜。”

“不必了,只要你别再联系余昼就好。”她说。

我低下头,轻声说:“好啊……我不会的,放心吧。”

11

我又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

幸好学校课业压力很重,我不得不打起精神赶作业。

渐渐地,我把余昼压在了脑海的最深处,只关心目所能及的课本与教室。

这学期我选的课难度大大增加。

面对着一道道看似简单实则要耗费我大半天的题目,我经常疑惑当初我为什么不知死活地要学物理。

传说中“中国人智商高数理基础好”的效应在我身上丝毫没有体现。

我常常写题写得想发疯,最后只能厚着脸皮找助教或者同学求助。

就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下,我居然仍旧拿到了不低的绩点。

同时,经常跟我讨论问题的那位法国小哥,给我发来了信息,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出去玩。

等我真的顶着大风出门赴约后,我发现他说的“一起玩”,竟然指的是我和他两个人一起玩。

热闹昏暗的酒吧里,莱诺要了两杯酒。

我的那杯叫海滨落日,底色湛蓝,仿佛他的眼睛。

我反复跟自己说,不要抗拒,你应当有新生活,你不应该只停留在过去。

可当他微笑着凑过来同我小声说话,衣襟上的橙调香气幽幽。

我忽然如坐针毡。

很久之前,有个男孩子不爱吃橙子,却很擅长徒手剥橙子。

全因他有个喜欢的女孩儿,夏爱吃橙秋吃橘。

而与他分开后,我再没吃过橙子。

和莱诺闲聊没多久,幸好又遇见几个熟悉的同学。

打过招呼之后,我们就理所当然地加入了他们的游戏。

一副扑克牌,玩国王游戏。

拿到国王牌的人,可以指定任意卡牌,完成他要求的任务。

人群太吵闹,我喝得有点多,太阳穴开始疼。

正打算找个借口回家,却听见国王报出数字。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我,开始起哄。

我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扑克牌。

梅花 3。

要和红桃 7 唇不离杯地喝完一杯酒。

莱诺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卡牌,他是红桃 7。

我闭了闭眼,认命地坐下。

桌上仅剩的最后一杯酒,是加冰朗姆酒,度数超过五十。

莱诺握着酒杯,在灯光下打量片刻,靠过来同我耳语。

“我喝完上面的酒精,你喝下半部分的水,可以吗?”

实在很有风度。

醉得都已经快坐不稳,还考虑着我。

我看着他已经吐字不清的样子,笑着告诉他:“我想我的酒量也许还能撑一撑。”

暧昧的灯光摇晃。

在众人的催促下,我们衔住杯子。

我准备仰头喝掉酒精的那部分,但莱诺不让。

他伸手将我的长发拨到一边,扶着我的腰好让我站稳,然后抬起了头。

酒液汩汩流动。

鼻息相近,稍稍睁眼,睫毛似乎都能交触。

不知道是谁促狭抑或是不小心,她拿走抱枕的瞬间,我跌在了莱诺腿上。

莱诺笑了起来,我尴尬极了,撑着沙发要站起来。

他却按住了我,轻轻眨了眨眼。

酒杯剩下的大半是水和残冰,轮到我喝了。

位置互换,他俯身向我,我坐在沙发上仰头向他。

暧昧到了极点,也让我坐立不安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在鼓掌叫好。

酒吧门被推开,恰好灯光正照过去一束。

和风雪一起涌进来的,是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

黑发黑眼睛,带着万里迢迢的风霜。

隔着喧闹的人群,他竟一眼找到了我,安静地凝视着我。

杯中的残冰忽然冷得让人无法忍受。

我迅速吞掉冰块,挣脱出莱诺的怀抱,将酒杯放在桌上。

“任务完成,我想我得先走了。”

众目睽睽中,莱诺拉住了我的手腕。

门口的男人将目光落在我们交缠的双手上。

我不自觉蜷起手指,耐心地告诉莱诺:“我有朋友来了。”

莱诺顺着我视线看过去,眯起了眼睛:“你在 Facebook 上发布的第一张图片,好像就是这个男人?”

他忽然站起来,脚步悬浮,却带着灿烂的笑容,“说真的,我也很想认识他。”

酒吧门开开合合,余昼站在门口,像个安静的影子。

我阻止不了喝醉的莱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先于我,向余昼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微的同学。”

余昼同他握手,笑得温和,发音是纯正的牛津腔:“你好,我是她的……前男友。”

他们俩眸光相触,刀光剑影。

我懒得说任何委婉台词,喊来几个同学,把醉了的莱诺拉走。

同时,在周遭各色好奇目光中,把余昼拖出酒吧。

“元元告诉我,你们已经结婚了。”

两年没见了,没想到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余昼歪着头,思索片刻,笑了:“她在撒谎。”

耳膜都随着音乐声震动,我大喊:“你说什么?!”

面前的人低头贴近我的耳朵,说:“我们没有结婚——元元有没有告诉你,我成了一名驻外记者?”

传闻中的消息得到了验证。

我大吼:“你疯了吗?”

余昼笑了下,伸手抹掉我脸上的雪,说:“微微,我很清醒。”

2013 年,阿富汗的战争还没止息,叙利亚的战火四处蔓延。

炮弹将大地打得满目疮痍,数百万平民沦为难民。

谁都不知道下一次严酷的打击将在何时何地发生,而余昼却行走在最危险的地带。

“余伯伯和程阿姨没有拦你吗?他们在想什么?!”我气得跳脚。

余昼将我没系好的围巾重新一圈圈绕好,直到将我裹得密不透风。

一年多不见,他和从前那个游戏机不离手的男孩子相去甚远。

我甚至从他的指尖闻到了烟草的味道。

“家里人同意了,微微。”他笑了笑,“我这样的人,如果不投身在最危险的职业,那么也就对不起享过的那些福。”

我竟然读懂了他的意思。

最高级的从来都是阳谋。

孝道比儿女情长更重要,所以从前余昼退让。

家国大义比孝道更重要,所以如今余家退让。

他拿回了护照、重获了自由,用这种方式。

“你疯了。”我说。

余昼仍旧是笑着的:“微微,我很想见你。”

我瞪着他,眼眶已经红透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拉到怀里,“你还记得我们最早玩的那款游戏吗?解救人质。倘若我注定成为不了战士,那么我想,或许我可以拿镜头做武器。”

漫天风雪里,我听见他的声音。

“如果一种职业既能让我见到你,又能让我实现梦想,那我就算是拼命也会去做的。”

12

原本一个人居住足够了的公寓,因为余昼的到来,陡然变得狭小了起来。

他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烈了。

一年不见,他已经不是那个拎着游戏机,从容穿梭在胡同巷子里的大少爷。

室内灯光照耀下,能清楚看见他晒黑了的脸庞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我的手指轻轻抚上去,他愣了一秒,笑着握过我的手指。

“只是被瓦片划伤了而已。”

阿富汗遭遇空袭的时候,炸弹就落在了临街的屋舍上。

而那时,他正在镜头前报道前线局势,躲避不及,被炸飞的瓦砾划伤了脸。

余昼轻声说:“我还是很幸运的……路透社有位记者,被炮弹击中了,当场殒命。”

昏暗的壁灯下,他轻轻闭上了眼,眉心竟然已经有了皱纹。

我不想他再回忆那些锥心的画面。

我扯开话题,说:“大概一年前,我给元元打了个电话……她说她跟你结婚了,并且她怀孕了。”

余昼说:“她在撒谎……微微,我爸爸两年前就去世了。”

我愕然同他对视。

余昼伸手过来,将我拉到他怀里。

“让我抱一会儿。”他说。

我轻轻搂着他的脖子,手指拂过他短短的发丝。

灯光太过分,为什么他才二十来岁风华正茂,却已经有了触目的白发?

他埋首在我颈侧,温暖的鼻息落在我微凉的皮肤上。

“你出国半年后,我生日……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我抱他更紧一点:“对不起。”

对不起,如果我是个没有道德感的人就好了。

不顾一切,只为爱一场。

可我不能。

“没关系,不怨你。”他低低笑了,“原本,我生日后就要和许之元订婚,可是我爸的身体出了差错。”

余伯伯的病情突然恶化,移植手术准备得极其仓促。

元元刚被送进手术室准备捐献肾脏,余伯伯就已经被医生宣布了脑死亡。

“一颗肾脏,换一桩婚事。既然她不必捐出肾脏,那么婚事自然也就成了空。”余昼低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摸了摸他瘦削的脸颊。

我的手指下,他的唇角嘲讽地弯了起来。

“你知道吗?我爸爸下葬后,我求过许之元,求她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可她拒绝了。”

寒风冷雨的时刻,他送别了至亲,忽然很想听听我的声音。

没有人肯帮他做悖逆许家母女的事情,即便刚才正有人亲自慰问过家属。

只因大家都知道,那已经是余家最后的荣耀了。

于是他去求儿时的玩伴,可她也不愿意。

“余昼,”元元笑得很奇异,“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的丈夫了。我怎么可能把其他女人的联系方式告诉你呢?”

后面的事情,就是传闻说的那样。

余昼成为 X 视最年轻的战地记者,理所当然地拿回了护照。

中东、西亚、东欧……所有战火蔓延的地方,他都愿意去。

是逃离,也是为绝地求生。

13

灯泡坏掉的那一刻,我吓了一跳,撞到了桌角。

余昼弯腰拉我,我撑着他的腿站起来。

顷刻之间我意识到了不对——

为什么那一截的触感,竟然是硬的?

我抓着手机打开电筒,微弱的灯光下,余昼没有阻止我的动作。

将他的黑色裤管往上卷,露出了彻底的钢筋铁骨。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摁上去,冰凉一片。

是假肢。

手机掉在了地上,电筒的光直直照向天花板。

我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余昼把我的手拉开,把裤管放下,用了点力气,将我抱起来在他身边坐好。

他语气很平静:“去年,是恐怖袭击。”

我的鼻子酸得厉害,只好深深低下头去。

他随意地笑了笑,说:“微微,不要为我难过,起码我还活着。”

很久以前,我和他在余家院子外分别。

那时候我很好奇,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想要叛逃,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

现在我知道了,代价是,余昼的一条腿。

“你以前是篮球赛 MVP,”我有点儿恍惚,“柳大哥和柳小五说你的弹跳力特别好。”

余昼眯着眼睛回忆,自信道:“爷现在去残奥会,也能跳得比谁都高。”

我拧了他一把。

他把我的手握在手心,带到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忽闪忽闪的灯泡彻底坏掉,四周沉暗一片。

可我们谁都没有想要维修。

万籁俱寂,黑暗像是发出了某种讯号——

我捧着余昼的脸亲吻下去。

而他打横将我抱起,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柔软的床铺。

外面是呼啸的风雪天,可他的身体热得像盛夏。

衣裙在混乱中散落一地,我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朗姆酒的威力。

令人头晕目眩,却想要更多。

手指都快印在他后背,木地板嘎吱作响。

他迟到了三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

我也抛下了所谓道德感的枷锁,任由着他将我带入无边无际的深海。

我喜欢一个人,我们彼此错过好多年。

我逃离了家园,他不再健全。

可是现在,我要得到他。

就这么简单。

……

天亮了,暴雪已经停了,窗帘也遮不住外面的刺眼光线。

我翻了个身,将眼睛埋在余昼的肩膀。

他轻轻揽住我,皮肤又迅速升温。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刻,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

我看也不看,摸索着挂掉。

又接着振动。

我从被子里探出脑袋,闷声接起来:“Hello?”

却是元元的声音。

“微微,余昼去找你了吗?”

我没有说话。

她像是已经知道答案,柔声说,“余昼在叙利亚遭遇了爆炸,他的治疗还没有结束,就飞去芝加哥找你……微微,如果你还想他健康地活下去,让他回国。”

我僵住了。

余昼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接过手机。

看清联系人姓名后,他淡声说:“许之元,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他开了扩音,于是元元甜美的声音倾泻而下。

“余昼,你是我的未婚夫。”

我垂下了眼睫,抿了抿唇。

余昼平淡道:“你现在的未婚夫姓柳,这一点全北京都知道。”

元元陡然提高了音量:“余昼——”

余昼已经挂断了电话,利索地关了机。

“下次她再打给你,你什么都不要说,让她来找我。”

说着,他伸手过来扳我的脸,“怎么不说话?我早就不是她未婚夫了,你可别听她胡说……”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居高临下望着他。

日光反射的雪光,透过窗帘,朦朦胧胧照在我身上。

余昼愣愣地看着我,忽然笑弯了眼睛,像若干年前的那个不羁少年。

“大清早的,你使美人计,会不会太重磅了点——”

我按着他的脑袋,咬着牙问:“余昼,爆炸受的伤,你究竟治好了没?”

余昼眼角的笑意迅速消失。

我和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我太知道。

我把衣服扔给他:“穿上——隔夜的也给我穿!现在就买机票,你回去继续治疗,死也别死在美利坚!”

余昼长臂一伸,紧紧抱住了我。

我拿手遮住眼睛,想打他,却又不舍得,只好闷声掉眼泪。

“爆炸会导致内脏受损,我们学院以前有过一例病人……第一天看着生龙活虎,第二天就死亡了。余昼,你要这样,我会恨死你。”

余昼反复捏我的脖颈,说:“我心里有数,你别想那么多,我只是……我想在住院治疗前见见你。”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住院后,我就没那么轻易能出国了,微微。”

14

感恩节快要来临,我有三周的假期。

我和余昼一起踏上了回国的航班。

飞机落地,航站楼里,接机的除了余昼的同事,还有元元。

快四年没见,她和记忆中的长相不太一样了。

她撕下了娴静的面具,成了一个真正的、骄傲的公主。

余昼冲同事招了招手,视线漠然地从元元身上滑过,仿佛没有看见。

元元并不介意,微笑着向我走来:“微微,你答应过母亲,会离余昼远远的。”

我平静地看她:“你错了。我离开余昼,不是因为母亲,而是因为我的良心——但现在,余伯伯已经去世了,我甚至还没有祭拜过他。”

元元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但很快,她收拾好了表情,冷冷地注视着我。

“不管怎样,你违背诺言了,许之微。”

我感觉心口被扎了一下,可我从来吃软不吃硬。

“撒谎的是你,蒙骗我的是你。许之元,我很信任你,你却一直在耍我。”

余昼和同事交接完毕,牵过我的手,带着我往前走。

他没有看元元一眼。

元元穿着最贵气的衣裙,却被所有人抛在了身后。

这一次,我没再回头。

她的眼睛里是否有受伤的痕迹,我不想知道。

……

余昼很快住进了医院。

病房里,陈阿姨带着粥过来看他。

四年没见,可她却不见老,仍旧是笑呵呵的,爱数落人。

给余昼舀了粥出来后,她伸手圈了圈我手腕。

“外边儿不养人哪?出去读书了反而更瘦了。人家都是读大学长胖了,我们微微还跟个瘦猴儿似的!”

我撒娇,抱着老阿姨的胳膊不撒手:“我想死您煲的砂锅粥了——”

余昼喝着粥,嘴没停过:“你丫酒鬼一个,就会甜言蜜语哄人玩儿,阿姨您可别信她!”

我气恼,一脚要踹过去,想到他的伤,硬生生滞在空中打了个弯儿。

“你喝你的粥去,废话怎么那么多呢?”

特护病房里,一片其乐融融。

门忽然被敲了三下,然后有人推门进来。

是余昼妈妈,程阿姨。

余昼脸上的笑意几乎顷刻就消失,他抬眼望过去,淡声:“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欧洲出差吗?”

程阿姨依旧戴着半框眼镜,理着短发,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冻结了。

她没理会儿子的夹枪带棒,看向我,亲切微笑。

“微微,好久不见,长成大姑娘了,越发漂亮了。”

我不着痕迹地松开陈姨的手臂,坐直了,含蓄微笑:“是,托阿姨的福。”

程阿姨将围巾摘下,笑容和煦:“余昼啊,我跟你们领导打了招呼。你在外面资历攒够了,名声也打响了,往后就留在驻欧分部,可以自己独立做栏目。”

余昼的脸色彻底冷下来:“我不需要你打招呼——叙利亚的战事远不到结束的时候,我的队友不离开,我也不会离开。”

程阿姨面色一沉。

陈姨收拾了碗筷,悄无声息地带上门离开了。

我思索再三,站起来,准备给余昼倒杯水——吵起来的时候,可要保护嗓子。

可我刚站起身,就被余昼拉住了手腕。

“你别走。”他说。

程阿姨的视线落在我们交缠的手指上。

她讥讽地说:“余昼,我怎么会生你这么一个情种。”

余昼反唇相讥:“你和爸爸都太理智,拿捏人性,从不手软。负负得正,我情种也是应该的。”

程阿姨怒道:“你别跟我犟!你是我儿子,我难道会害你?你看看你的腿!”

许久,余昼轻声说:“我是你儿子,可你真的了解我吗?”

他整个人深陷在白色被子里,看上去格外消瘦疲倦。

“你们需要许之元的肾,我放弃了微微。结果不如人意,但我已经尽力。

“你们需要我做一个远离旋涡中心的人,我就离开北京,滚得远远的。

“那么现在,能不能不要再来折腾我——就让我爱我爱的人,让我追求我的理想?”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面容苍白,“妈妈,有一颗子弹,差点要打进这里。你猜我那时候,想的是安全与前程吗?”

程阿姨偏过了头,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余昼轻笑了一下,告诉她答案,“那时我想的是,倘若我活下来,我必须要过我想过的人生,不惜一切代价。”

程阿姨终于低下了头,眼眶微红:“你在怪妈妈是吗?”

余昼摇了摇头,说:“我只是累了……妈妈,别再把我当小孩儿。”

15

余昼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飞机从北京起飞,降落在苏州。

苏州又是细雨,总牵人心肠。

落地时,我接到邻居叶家小孙女的电话。

她从小就是个八卦精,她高中去英国读书后,大家耳根子都清净了。

我出国后,她又回国,一直试图要到我的手机号,跟我大聊八卦。

回国后,有关于元元的事情,也是她在跟我讲——

当然,她的主要目的,是从我这里探听到更多的秘辛。

我的手机不屈不挠地响着。

余昼去取行李了,我干脆接起来。

“叶清晨,你再骚扰我,我就——”

她兴奋得仿佛听不见我的警告:“微微!你姐姐要跟柳家小五退婚,你知道原因吗?”

我愣了:“元元要退婚?”

叶清晨那嘴巴跟机关枪似的:“对啊,你不知道吗?她前天跟她妈大吵了一架,昨天自己上门去找柳小五了。柳小五也干脆,就说取消婚约。两家长辈现在在一起吃饭呢,被我哥撞见了,我这才知道缘故——你快给我讲讲,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沉默着,没有应答。

她喋喋不休,“她妈今天还去查她行程了,像是离开了北京。你说她从小那么淑女,怎么长大了突然叛逆了起来?”

我一直没有说话,她疑惑发问,“许之微,你还在听吗?喂?喂喂喂?”

我说:“我不知道她怎么了,你问错人了。”

叶清晨毫不介意我的冷淡,又问:“你是不是跟余昼在一起呢?听说他妈妈让步了,答应你俩在一起了?”

我低头,忍不住笑起来:“嗯。”

叶清晨万分感慨:“你俩从小就好,也算是修成正果了吧?恭喜啊!”

我答:“谢谢。”

她想了想,又说:“算我多嘴,你以后离你姐姐远点儿。我看着,她对余昼的心,有点儿病态了。”

我抿了抿唇,说:“好。”

不远处,余昼已经取好行李,正向我走来。

我说:“有事儿,我要挂了。”

叶清晨笑着说:“行啊,再联系,以后有八卦,我还来找你。”

电话挂断。

余昼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过我。

步伐沉稳轻松,丝毫不见怪异。

来到苏州的第一个目的地,仍旧是墓园。

细雨霏霏,南方的冬天冷得人断魂。

墓园却不似往常安静,有机械起落的声音。

工作人员撑着黑伞,在外围了一圈,眉头都是皱着的,念叨着“真是造孽啊”。

余昼问:“这是怎么了?”

几个工作人员摇摇头:“造孽了。这人不知道哪里来的,拿了上头的许可,在挖坟……”

他们几个往一边散开,露出里面的景象来。

元元一身金色衣裙,亭亭站在雨中,钻石项链耀眼生辉。

身后的人为她打着伞,那伞是十八骨白绸的,衬得她如同画中人。

而现在,画中美人正平静地指挥工人:“把骨灰盒挖出来。”

她的脚下碎着几块墓碑,瓷质照片也摔裂了。

年轻的妈妈躺在飘落的雨丝之中,微笑着凝视着天空,脸上却有一道道裂痕。

看清楚的那一刹那,浑身的血涌到了头顶。

我冲了过去,拦在墓地前。

“我看谁敢挖?!”

工人们拿着工具,纷纷转头看向元元。

元元嘴角噙着一抹笑,吐出一个字:“挖。”

机械又开始启动,工人们纷纷走上前。

元元挑衅地看着我。

我咬着牙,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

元元一时不察,被我打得侧过脸去,盯着我:“许之微,你怎么敢的?”

我太阳穴跳得厉害,大吼:“我杀了你都不为过!”

余昼跟过来,把我拉到他身后,平静地看过去:“许之元,你别太过分。”

元元比了个手势,工人们停了下来。

她额发散乱,脸颊一大片红,眼睛里却似跳动着火光,痴痴地看着余昼。

“究竟是谁过分呢?她妈妈做了情妇,破坏我父母的婚姻;她又要在你我之间横插一脚,破坏你我的好事。余昼,你公平吗?”

余昼静了一瞬,说:“不要活在自己的想象里了,许之元。”

元元说:“小时候玩捉迷藏,我等他们找我,结果他们都去网吧了,最后是你来找我。如果你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会来——”

“是微微拖着我去找你。”余昼说。

元元的声音彻底断掉。

余昼看上去有些疲惫,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要我说多少遍?”

元元倔强地仰着头,说:“许之微不配跟你在一起,她妈妈是情妇,她是私生子。余昼,我们才是门当户对。”

余昼说:“我最烦门当户对。”

元元被噎得完全说不出话。

余昼弯下腰,帮我把妈妈的瓷质相片捡起来。

我跪在台阶上,伸手把妈妈的骨灰盒抱在怀里。

余昼拉我起来,一点也不在意我膝盖上的泥水,轻轻抱了抱我,牵着我的手带我离开。

墓地的工作人员都看傻了,神情复杂地目送着我们。

路过元元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许之微,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抢走了我所有的爱,我恨你。”

盒子的尖角抵着我的掌心。

我冷冷看着她:“你去安定医院做个检查吧,我认真的。”

16

父亲的秘书来了一趟苏州,反复跟我道歉——

他没有约束好墓园的管理人员,竟让他们放了元元进去。

末了,他给了我几个新墓地的选址,问我中意哪个。

那些墓园的单价都很高,比二三线城市的房价还要高出许多。

大有将功赎罪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说:“爸爸给我看过妈妈的日记,苏州只是他们相遇的地方。或许,妈妈会想要回到故乡。”

罗秘书连声说好,又问我在美国求学是否顺利、将来毕业后有什么安排。

北京也许不能回,但北京之外的地方,许家仍有权势。

我客气地说:“我没什么要帮忙的……如果余昼有需要,请帮帮他。”

罗秘书望着我,欲言又止:“……你父亲他有苦衷。”

我只看着他微笑。

最后他叹了口气,离开了。

余昼推开房门,坐在我身边。

我手指掀开他的衣摆,探进去,想抛却皮肤的阻隔,触摸到他的五脏六腑。

“真的都治疗好了吗?”我问。

他低低笑着:“你来检查一下。”

灯光全灭。

空调暖风开到最大,仍然填不满我心里的空缺。

衣服一层层剥落,终于露出了赤裸的真心。

最亲密的时刻,我抱着他的脖颈,说:“我没有亲人了。”

从元元砸掉妈妈的墓开始,我和远在北京的那个家,彻底决裂了。

余昼按着我的脊骨,掌心全是汗。

“你还有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仰着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

又是苏州,又是冬日。

那年除夕的少年终于走出乌托邦,见识到吃人的荆棘丛。

可我们依然在彼此身边,纵使鲜血淋漓,也不想退让。

17

在芝加哥的最后一年,我拿到了本校直博的 offer。

莱诺好奇问我,芝加哥气候那么差,怎么不试着申请更好的学校。

我告诉他:“我很喜欢暴雪天。”

其实,是我不被允许去更好的学校。

我把爸爸的护佑分给了余昼。

那么,许家就不会再让一个私生女发展得太好。

尤其是在元元的舅舅权势鼎盛的时刻。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我已经可以自食其力。

余昼仍旧在西亚和中东之间奔波。

南苏丹爆发了严重的军事冲突,土耳其又发动了政变。

每一个剑拔弩张的时刻,我总能在新闻屏幕里看见他的身影。

年轻镇定的东方面孔,准确客观的语言表达,让他的知名度再次提高。

人们称呼他为“不拿枪的战士”。

或者,更为戏剧性的称呼,“钢腿记者”。

莱诺端着热咖啡走过来,跟我一起看向电视机。

“按照接近危险的频率来说,你的男朋友也很容易被危险捕捉。”

我闷头喝掉一大口咖啡。

苦得让人一激灵。

“但你知道,对某一类人来说,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死还痛苦。”

莱诺安静地凝视着我,伸手揉乱我的头发。

元元的演奏会开到了纽约。

那天我去纽约参加一个学术讨论,路过音乐厅时,忍不住驻足。

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外,元元的大幅照片是最吸睛的。

她的手指搭在黑白琴键上,妆容精致,长裙迤逦。

干净得仿佛天山雪。

这一年来,我陆陆续续收到过许多条她的邮件。

有时她说自己后悔了,要跟我交换人生。

有时她给我发自残的视频,说这都是我害的。

最让我觉得恐怖的一封邮件里,她把自己想象成了我。

她一声声喊我“元元”,讲述自己孤身在外求学多不容易,哭着求我离开余昼。

可等她清醒过来,她又给我写了长长的邮件道歉。

她说她自以为能长成参天大树,却没想到只成了树下的泥土,她很痛苦,后悔没有早点听我的。

甚至她说,也许她并不是喜欢余昼,她只是潜意识里,想要过余昼那样肆意妄为的人生。

她恳求我的原谅。

深夜里,看着那些邮件,我脑海里浮现的,是小时候的元元。

那个会在我挨打的时候挡在我身前的姐姐,是从哪一刻起,与我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呢?

又是从哪一刻起,意识到康庄大道也并不顺遂的呢?

手指放在键盘上良久。

我终究没有回复她。

叶清晨偷偷摸摸跟我说过,元元去安定医院就诊过。

但她母亲不承认医生的就诊结果,仍旧在努力推进柳许两家的婚事。

电话那边,叶清晨笑得嘲讽。

“你知道的,她妈妈这种人,怎么能允许自己的女儿有精神疾病?”

元元的妈妈一心一意,要为她筹谋更可靠的“爱”——

新闻报道已经登载,元元将在今年十月与柳小五结婚。

商界精英和音乐公主的婚礼,背后又是几个大家族的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自然会无比盛大。

那些年少轻狂的分分合合,也会被如数掩盖在洁白的婚纱之下。

一阵风吹过,巨幅海报上的公主依旧笑得温柔优雅。

没人想去探究海报背后是什么样子。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手机响起,是余昼的电话。

他声音有点儿散漫:“我休假了,明天的飞机,大概后天早上到你那儿。我妈问咱俩啥时候领证,她想给儿媳妇赔不是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少来,阿姨才不会这么说话。”

他也笑:“等着我啊,到那儿我给你做好吃的。”

18

这天下午,天气晴朗。

阳光把草坪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

我看书看得发困,靠着树昏昏欲睡。

莱诺和学妹正眉飞色舞地商量着旅行计划,说到兴起,还要问我的意见。

我潦草附和了几声,把书蒙在脸上,彻底闭上了眼睛。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莱诺大吼着把我摇醒,用力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四周的人群都在尖叫,四散跑开。

我甚至还没有看清楚枪手在哪里,就开始朝教学楼的方向狂奔。

枪声并没有停,我听见不远处有人痛苦地号叫起来。

我不敢回头,喉咙像被火烧过。

学妹拽着我跑,甚至还能安慰我:“我们进教室躲起来,可以把门锁上,他不会找到我们,安保一定开始行动了——”

砰——

学妹的手臂忽然变得沉重无比,踉跄往前扑倒。

我被她带倒,重重地跪在地上。

大量的血涌出来,湿透她白色的卫衣。

莱诺急急回头,大吼着向我们身后怒斥着什么。

砰——

又是枪声响起。

我下意识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有血滴了下来。

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脸飞了出去。

莱诺逆向冲了过来,和我一起拖着学妹往教学楼里走。

更多的人更多双手伸了过来,齐心协力拖着一具生死未明的身体。

大门关上。

我双手交叠,死死摁着她腹部的伤口。

血液从我的指缝漫开,她呼吸变得急促,一声接一声地捯气。

莱诺跪在她身边,不停地祷告。

警笛声终于响了起来。

19

夜深了。

我脸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

学妹抢救无效,她的父母匆匆赶到医院,亲吻着她的脸颊,哭得快站不住。

混乱的走廊里,我坐在墙角,疲惫得无法说话。

莱诺就坐在我身边,衣襟上全是血。

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和裤子上,都是干了的血痂。

有学校的行政人员来问我们,是否需要心理咨询。

我们俩都平静得出奇,摇了摇头,让给了更有需要的人。

各个社交网站都在转发这次枪击案的消息。

短短几个小时,凶手和受伤者的信息被人扒出,也都传上了网。

只是鱼龙混杂,很多消息是讹传。

我刷到好几条消息,里面说我已经去世了。

我不得不一一评论过去,说我只是受伤了而已。

手机一直有师友的消息和电话进来。

我接到的来自国内的第一通电话,竟然是元元打的。

“——你还活着?”

“嗯,我活着呢。”

电话那边突然爆发出猛烈的哭声。

我愣住了。

“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有人接……我以为你死了。”

我居然想笑:“喂,别咒我。你下周就要结婚了吧?婚纱应该选好了?”

元元渐渐镇定下来,语气平淡:“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不会。”

她静了静,怅然若失地笑了:“微微,你还是这么直接。”

医院里人来人往,鼻端混合着血与消毒水的气味。

我靠着墙,默默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的边际,有鱼肚白渐渐泛起。

“你发的那些邮件我都收到了,”我说,“好好吃药,别再纠结过去,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元元沉默下去,过了很久才说:“再见,微微。”

我挂断了电话,也深深闭上了眼睛。

手机还在不停振动,又有新电话进来。

我接起来:“喂?”

程阿姨焦急发问:“微微,你在哪里,还安全吗?我让使馆的人来接你——”

我愣了一下,轻声说:“不用了阿姨,我很安全。”

有人影从楼梯处狂奔过来,跑到我面前,才猛一个急刹车。

我仰头看着他。

快半年没见面的人,此刻双手撑着膝盖,喘息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电话那边程阿姨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我只是告诉她:“余昼在我身边了。”

余昼伸手想摸我脸上的伤口,却又不敢碰。

最后他皱着眉,问我:“还疼吗?”

我笑嘻嘻:“不疼了,也是我命大,子弹就差一点点就把我脸打穿了……余昼你可真有福气,以后娶了我可不得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呀。”

他将我抱在了怀里。

所有积压的情绪全部涌了出来,我再也没办法假装轻松。

我的朋友死了,我也差点死了。

这座医院里躺着好几个救不回来的人,而他们曾是我活蹦乱跳的同学。

在生死面前,仿佛一切都可以被原谅、被看破。

手机又响了起来。

是元元的妈妈。

“微微。”她喊我名字。

我应了一声,仍旧鼻音浓重。

她迟疑了片刻,说,“没事就好。”

顿了顿她又说, “过年回家来吃饭。”

我仰着头,擦掉眼泪,平静地告诉她:“不了。”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叹了口气。

天渐渐亮了, 夜晚的枪声与血腥都散场了。

太阳又升起。

番外

打小儿,他们就说我像广播喇叭。

什么八卦,都得经我加工合成, 再说书似的说给其他人。

那帮发小老说我:“叶清晨,你赶明儿去办一个八卦电台, 我看也能成事儿。”

我当时觉得,电台得讲原则,不能添油加醋, 不太适合我。

后来我发现, 互联网可真没底线,什么真的假的, 都混在一起说呢。

比方说,这天中午,我正上着网。

忽然瞧见一个帖子火了。

【突发:芝加哥枪击案, 死者竟有她】。

嘿, 这标题也太吸引人了, 我立马就点进去了。

结果那二百五楼主竟然说许之微死了。

还说得像模像样的。

说什么死者是某家族的私生女。

她的生母是情妇, 自己也想做情妇, 试图攀附亲姐姐的未婚夫。

她的阴谋被姐姐识破, 最终被大家族“流放”到美国。

姐姐的未婚夫几次去美国找她,她始终吊着人家, 同时还跟外国男友你侬我侬。

帖子底下的评论纷纷说:【这种人,死了活该。】

简直是放屁。

许之微压根不是这种人。

她虽然不是婚生子, 可那并不是她妈妈贪图富贵的缘故。

相反,她们母女俩都不在乎名利权势,所以她才会出走美国。

而那故事里的姐姐未婚夫, 其实也只是个虚名。

余昼一心一意喜欢着谁, 我们心里都知道。

至于帖子里说的尊贵姐姐,也是这几年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我越看越生气,操起键盘就跟楼主对喷。

许之微那时就跟我连着麦呢, 见我骂得难听,还宽容劝我别生气。

她和余昼都是好脾气,但我知道该转发给谁。

帖子转给许之元, 不出两小时, 全网都删干净了。

许之元还让我别告诉许之微,我含糊应了。

然后跟大洋彼岸的许之微说:“你俩这辈子,就都这样势同水火啦?”

许之微沉默片刻, 轻松笑起来:“你又要把八卦说给谁听?”

我骂她:“你真没良心,我这是关心你呢!”

网络上的帖子删得干干净净了。

许家这一辈两个女儿的故事大概也有了个结局。

我不知道她们俩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可我知道, 她们的关系, 比我想象得要复杂多了。

没准等我老了,还真能把八卦讲给我的孙女听。

讲一段从祖上开始起的八卦,再讲到一对姐妹花散落在天涯。

至于余昼啊……他的传奇故事, 被太多人讲过了。

在北京的我,只能年年陪他妈妈上香。

一起求他平安健康,炮火里也能无病无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