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秋风画扇
第 8 节 秋风画扇
我本在蜀地乐得逍遥,直到我休弃的前夫沈清河出现在我面前,央求我跟他回家。
两个月不见,他清减了不少,穿着那件我亲手缝制的月白色长袍。这件衣服原是我为他贴身裁剪的,如今却显得宽宽大大,两袖兜满蜀地的凉风。
我不想见他,转身就走,却被沈清河拽住了。
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如年余前,我拽住将要进宫面圣的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而那时的他,在一炷香的僵持之后,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1、
我与沈清河打小起就是京城里人人赞誉的金童玉女。
他是同平章事家小公子,身姿如玉,惊才艳绝,十七岁就高中状元,是圣上钦点的提点刑狱公事。
而我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母亲是武威候之女,我文武兼修,九岁写就《芜城赋》,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名。
我二人门当户对又是青梅竹马,双方父母早已为我们定下婚事。
犹记得我们成婚那天,十里红妆浩浩汤汤,我身着亲自纹绣的嫁衣,握住沈清河递来的同心结,许下“白首不相离”的诺言。
婚后我与沈清河琴瑟和鸣,京中无人不艳羡。
直到——
沈清河奉圣上之命,搜查赈济银贪污一案。
百万赈济银落到百姓手里只余下二十万,圣上震怒,要求沈清河一个月内彻查此案,查不出官位不保,甚至人头落地。
沈清河绞尽脑汁,案件却毫无进展。
我见他日日苦闷,为了让他散散心,强拖他陪我回府见见娘亲。
好巧不巧,他在尚书府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厮,从那人身上搜出了父亲与地方官员来往的信件,信中详细描写了父亲教那官员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贪污银两,并约定三七分成。
父亲身为户部尚书,掌管财政大权,向来是兢兢业业,勤勉万分。连我家宅邸都比别的朝廷命官清朴几分。我不信父亲会做出贪污赈济银这种事,只求沈清河仔细断案,万万不可冤枉了父亲。
可事情,就是一点点糟糕了下去。
被抓的小厮一口笃定是父亲让他去处理这些信件,还说父亲亲口强调要避开旁人。随后在搜查过程中,在尚书府后花园里,有人挖到不明地道,地下藏着五十万两白银。
桩桩件件,直指父亲。
身杆笔挺的父亲一夜之间就塌了下去,他百口莫辩,只是一遍遍地念叨:“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是被陷害的。”
适逢一月之期,沈清河要入宫面圣,回禀此案调查结果。
我跪在地上,求他找皇上再宽限一些时日,案子还有重重疑点。
这小厮原是被父亲卖掉抵债的苦命人,父亲救了他,让他入府当个杂役,才过上了吃穿不愁的日子。他被父亲救下入府不过月余,父亲若真做了些什么,怎么放心让这小厮去干如此隐秘之事?信件也并非不能临摹字迹,存在栽赃之嫌。而那密道,那密道落满尘灰,蛛网密布,看上去已经闲置多年,而贪污案距今不过数月。更何况,父亲买下这府邸才三年,或许是前人留在这的密道。
我断断续续地说出心中疑虑,沈清河却不为所动。
“眼下证据确凿,实难翻案。更何况,莘北,圣上规定的时间到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
那天,我终究没能留住他。
沈清河撇下趴在地上的我,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也就是在那一天,父亲写下绝命书后,为自证清白,撞死在了尚书府门前的石狮子上。
我赶回尚书府的时候,只见到那狮子口中的衔珠都被父亲的血染透了。
父亲只有我一个独女,我强忍悲痛,如同行尸走肉般操持着父亲的后事。
说来可笑,京中那些达官显贵,因这贪污案都不敢再与我家来往,父亲的灵堂前冷冷清清,只跪着我与娘亲。
沈清河想来陪我,被我径直赶出了尚书府。
就在出殡那日,父亲正要启灵,已经跪了三天三夜的娘亲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来,撞向父亲的棺椁。
那天,大雨漫天。
我没了娘亲。
又过了几天,皇帝抄家,我连父亲的遗物也没能留下一件。
连我的命,都是沈清河向皇上求回来的。
我抱膝坐在尚书府门口,不知该往哪里去。
思来想去,无家可归又身无分文的我还是只能回了沈府。
再后来啊,听说是狱中衙役闲聊时谈起了尚书府的种种变故,被那小厮听见了。那小厮突然跪地大哭,吵着要见沈清河。沈清河匆忙赶往狱中后,小厮承认自己受人所托栽赃父亲,信件乃是伪造。沈清河刚要追问,小厮却脑袋一歪没了声息。狱卒掰开他的嘴,只看见牙缝中残余的一点毒药。
之后一整个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月,沈清河都没有回来。
许是觉得无颜见我,左右我也不想见他。
我忙着收拾自己的嫁妆。
爹娘疼我,为我准备的嫁妆实在丰厚,够我几辈子锦衣玉食。
我将铺面、地皮、首饰、锦缎都变卖了,换成厚厚的银两存在钱庄。
收拾好这一切,我拟了一封和离书,盖上手印,放在床榻中央,确保沈清河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然后,我带着自己的细软,趁夜离开沈府来了蜀地。
好在蜀地的日子安宁又平和,将我心中如墨似的仇怨冲淡了一些。
一日日地挨过去,我恍然觉得就这样耗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蜀地离京城远,消息也传得慢些。
当我知晓沈清河在朝堂上负荆请罪,揪出奸人,替父亲洗刷冤屈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之后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从京城到边疆,人人津津乐道。
我坐在茶馆里听别人添油加醋地讲着我和沈清河的故事,讲着父亲一生的经历。
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却是我起起落落的人生。
我本以为,下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可谁知,神通广大的沈清河,这么快就找到了我。
即便我隐姓埋名,刻意隐瞒了踪迹。
这些日子里我也想过,我恨沈清河吗?
似乎也不是恨。
父亲的事不能完全算他的错,奸人设下陷阱,我们只是都中计了。
可父亲的死又与他难逃干系。如果那时候,那时候他愿意再求求皇上,如果他查得再仔细一些,会不会就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可若是他真求了皇上,皇上曾定下一月之期,查不明白就要了他的朱砂帽和脑袋,他又能如何?
我一遍遍地想。
我想不明白。
我只是想躲开他,此生别再相见。
2、
于是我又悄悄搬了家。
这次,我搬去了江南。
江南繁华秀美,盛产文人墨客。
我原有京城第一才女之名,如今再参加这些曲水流觞的宴会,倒没了以往的闲情,去了几次就不爱去了,闲时拉着新认识的好友,四处游山玩水。
大寒时节,杭城落了大雪,我约了友人相聚西湖,共赏断桥残雪。
寒风瑟瑟,我们举杯共饮,直至日落时分归家,醉酒的我直接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我打开门扉,见门前积雪,便知晓沈清河在门前站了一夜。
为了躲他,我又搬了家。
第三次,我决定去塞北。
我卖了江南的宅子,随一队商旅一路北上,遍历山河壮阔。
几个月后,我见到了大漠。
在沙漠的一角,此行目的地陌城静静矗立,迎接南来北往的商旅。
恰逢旭日初升,满地金黄。我骑着马,踏碎一地金光,进了陌城。
我选择陌城的原因有二。
一是陌城独立于朝廷信息网之外,于我而言,是一个不容易被沈清河发现的好去处。
陌城虽然名义上归顺朝廷,实则拥有极大的自主权,并不受中央直辖。城主韩东颇有几分手段,朝廷安插的几波探子藏不了多久都被发现,韩东均以雷霆手段处理,朝廷不敢再轻举妄动。
二则是因为我曾在此地小住过一段时日,了解当地风土人情。
我的祖父是大名鼎鼎的武威侯,他曾驻扎在塞北,驻地毗邻陌城,与陌城城主韩东交好。十二岁时我曾经随祖母和母亲来看望祖父,韩城主极力邀请我们来陌城小住,我就在城主府呆了半年。
韩东有个独子叫韩昭,与我同岁,调皮淘气人人皆知。我在陌城的那半年里,韩昭带着我掏鸟蛋、逛酒肆、闯军营,不大不小地惹了几桩祸。长辈们不舍得打我,韩城主待我是客,也说我不得。只苦了韩昭,几乎是天天挨骂,日日挨罚。
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那个纨绔子韩昭,如今怎样了。
我牵着马进了陌城。
陌城地处交通要道,商旅南来北往,捎来各地的消息和时新的玩意,这里鱼龙混杂,也因此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活力。
城中繁华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商户吆喝不绝。
数年未至,陌城在熟悉中又带着一点陌生。城门口我爱的那家糕点铺已经被首饰店取代,再也吃不到此间清甜的绿豆糕了。再看这桥上,几个五六岁的孩童跑跑跳跳,又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姐姐,你好漂亮啊。”当中一个小女孩拿着一串冰糖葫芦跑到我身边来,仰着头和我说。
我笑了笑,弯下腰想捏捏她圆鼓鼓的脸颊,却忽然觉得身旁一阵风掠过,随后腰侧一轻。
我随手一摸钱袋,已经没了。
扭头却见一道鬼祟的身影穿梭在人来人往之间,将要溜之大吉。
我连忙将马缚在桥边树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上,眼见小偷的身影将要隐匿在人群中,起身追了过去。
这小偷许是学过武功,轻功灵活,我追得不算轻松。
途中他几次回头,见我紧追不舍,索性调转方向钻向人多的城中央一带,试图借助来往的人流摆脱追踪。
原本空旷的城中央搭了一个戏台子,有个人站在上面说着什么,戏台周围挤满了围观的看客。
小偷一头扎进了这群看客之中,身影腾转,我连忙快步冲上前,也钻进了人群之中。
我见小偷就在眼前,一个健步伸手去抓他,却不知怎的,身边开始喧闹起来。
“诶,她想上,大家都让让,让她上去!”
先是一个大叔推了我一把,随后越来越多的手推搡着我。
“大家让条道出来!”
“都让让,都让让啊。”
……
无数双手涌动在周围,试图将我推到台前。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见小偷离我只剩一臂之差,火气腾地漫了上来,我试图拍掉众人的手:“怎么回事——我在抓偷我钱袋的小偷!小偷要跑了!你们快帮帮忙!别推我,啊——别推了!”
我拼命挣扎,但没人听我说话。
我被大家簇拥着向前走,还被绊了个趔趄,再抬起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偷消失在人群里。
而我——被众人推上了戏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带着暴怒瞪向戏台上站着的那个人。
我万万没想到,此刻台上站着的居然是个熟人——陌城少城主韩昭。
韩昭认出了我。
从他快要咧到后脑勺的嘴角上能看得出来。
但他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后退一步与我拉开距离,客套地弯腰作揖,道:“姑娘先请吧。”
我满头雾水。
“咦?姑娘上了台却不知道规则吗?”
“韩某在此比武招亲,有意于韩某的姑娘们都可上台与我一较高下。只要赢了韩某,我们就拜堂成亲。”
“姑娘现下既上了这比武台,就得和韩某切磋切磋。”
韩昭眉眼弯弯,笑得活像个狐狸。
我忙解释道:“我刚才在捉贼人,被诸位误会推上了比武台,实则无意参加招亲,都是一场误会,在这里给韩公子赔个不是。”
我双手抱掌前推,赔礼道歉后,就想往台下走。
韩昭忙不迭健步拦在我身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韩昭道:“姑娘,不论是何缘由,上了这比武台可就不能反悔了。”
我话说得客气:“是韩公子武艺超群,小女子甘拜下风。”
韩昭眉心微蹙,不满地说道:“韩某可不是任凭姑娘随便应付的。我看姑娘打扮也是江湖人士,行事作风一点也不爽快,可是看不起韩某?”
“怎么还不开始啊,快点啊。”
“姑娘都上了这比武台了,就别磨磨蹭蹭的。”
“就是就是。”
台下看客纷纷起哄,将比武台围得水泄不通,催我和韩昭赶紧比上一场。
我见逃走无望,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既是赶鸭子上架,那鸭子也只能应付过去。
我心底暗自盘算:韩昭身为陌城少城主,打小习武。尤记得十岁那年他身姿灵敏,能躲过重重士兵守卫,带我闯进军营。多年未见,他的武艺应当精进了不少。若是我俩都认真比试一场,我不是他的对手。
但——看这人不怀好意的样子,有放水嫌疑,我手上再留几分力,总要显得“略逊一筹”,给彼此几分薄面。
十八般兵器陈列在侧,我和韩昭各自挑了一样。
我擅使长剑,选了一柄轻巧的剑。
韩昭挑挑拣拣好久,只拿了一把匕首。
待武器选定,我与韩昭站于比武台两侧,相对而立,行抱拳礼。
“请。”
“请!”
长剑出鞘,我缓缓屏住气,眼睛盯着对面的韩昭,不敢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韩昭神色严肃,右手紧握匕首,手臂肌肉凸起,双腿弓步站立,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猎豹,露出尖锐的獠牙。
周围霎时安静了下来,喧哗的人声偃旗息鼓,只听得大漠的风卷过旗帜,猎猎作响。
倏然,韩昭动了。
好快!
他的身体暴烈如火焰,行动却灵活似鬼魅,闪电般窜到我身前不足两尺处。
一眨眼间,韩昭高举匕首,正朝着我的肩膀,狠狠扎了下来。
我反应不及,心中慌乱,手中长剑下意识地往身侧一挡。
却不料韩昭直接向后一蹿,手中匕首轻飘飘落下,顺势撞在我的剑上。
叮——
匕首被我手中长剑打飞,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瞠目结舌。
我没想到他看似来势汹汹,却直接弃了兵器。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这样明晃晃地放水,韩昭真是脸都不要了吗!
韩昭却一点也不觉得羞耻,他立于台上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姑娘好身手!竟能一招制敌,韩某输得心服口服!”
台下不明所以的看客纷纷鼓掌叫好。
韩昭上前几步,走到台前,向众人作揖示意:“择日不如撞日,韩某今日就同这姑娘拜堂成亲,各位若是有空,请移步城主府观礼!”
“姜武。”
台下一青年闻声上前。
“你快回去禀告父亲,让喜轿、喜婆速速准备好。我这就带新娘子回府!”
3、
我被韩昭拉进马车,车外人声喧沸,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韩昭满脸喜气,掀开帘子一一回应:“同喜同喜,记得来城主府喝喜酒啊!”
我把他拽回马车里,劈头盖脸就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昭夸张地举起双手,一副“我投降”的模样:“你别气你别气,听我解释。”
我面无表情:“别说废话。”
韩昭立刻敛了神色,双手置于膝上,一板一眼地回道:“我已弱冠却还未成婚,家父催得急。我同他说我喜欢武艺高强的女子,因此摆了这比武招亲台,允诺只要有哪个姑娘赢了我,我就同她成亲。”
“陌城尚武,习武的女子也不少。你堂堂陌城少城主,姑娘们岂不是前仆后继上这比武台。”
“确实。”韩昭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可是她们都打不过我。”
我气结:“我也打不过你!”
韩昭眼珠子四处游走,独独不敢看我:“台上你这不是赢了……”
“那是你故意让我!说吧,为什么放水输我?”
韩昭收起纨绔子弟的神色,挺直腰杆,看着我的眼睛认真说道:“因为我心悦你。”
我忍无可忍锤了下他的脑袋。
韩昭可怜巴巴地捂着脑袋,委屈地说:“我是真心的。”
我不想听他说这些玩笑话,这个纨绔子弟大龄未婚,横竖是想拉我挡婚。可我身份尴尬,居绝不是他的良配。
我揉揉额角,实在觉得头疼。
怎么这么大了,还是孩子心性。
“韩昭,你我已经多年未见了。你不知道,这些年里,我已经成过亲,有了夫君。”
“沈清河?你不是已经休了他吗?”
我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勾勾嘴角:“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也早已传到陌城。你既然已经与他断绝婚约,那为何不能嫁给我?”
“我——”
“你来陌城是想躲沈清河吧?我帮你避过沈清河的追踪,你也帮帮我,同我成亲可好?”
还没等我回答,韩昭已经凑上前来:“实不相瞒,我是有心悦的男子,可我们为世俗不容。我心已死,又不想随便成亲耽误一个姑娘。我俩实属残花败柳,不如凑成一对。”
我讶异:“你竟有断袖之癖?”
韩昭面色如常:“你小点声。怎么样?做不做这个交易?”
我就这样被韩昭拖回了城主府。
他将我往韩城主面前一推,喜滋滋地说道:“我把儿媳妇给你带回来了。”
我与韩城主多年未见,但时间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依旧丰神俊朗,有着不一般的气度。
许是见惯了韩昭胡闹,韩城主没有半分惊讶,笑着颔首接受了我这个“儿媳妇”,还催我们快些准备,别误了吉时。
韩昭当真是打算今日结婚的。
城主府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糊得到处都是,仪仗队站在前院蓄势待发。
万事俱备,只欠新娘。
仆从水一般涌上来围住了我,先是两个婢女替我更衣,大红色的喜袍裹在身上,又有几个婢女上前替我梳妆,贴花钿,描朱唇,金银朱钗戴得整头满满当当。
我晃了晃脑袋,险些折了脖子。
还没等我细看镜中自己的模样,红盖头就盖上了脑袋。
我被婢女扶着往外走,不知走了多久,才瞥见同样大红色的衣角——韩昭也准备妥当了。
在漫天漫地的红色里,韩昭将同心结递到我手心里。
我微微低头,瞥见他骨节分明的手,和手心因长年习武磨出的茧子。
恍然间,我似乎回到了同沈清河结婚的那一天。
同样的喜气洋洋,同样的锣鼓喧天,只是今日的我心中平静如死水,再无往昔悸动的涟漪。
刚刚在马车上,我与韩昭约定,做个表面夫妻。他护我在陌城躲过沈清河的纠缠,而我帮他掩盖断袖之事。
我回过神,捏住同心结的一端,和韩昭并肩走向礼堂,站在礼堂中央。
礼堂里挤满了人,陌城的民众听说大龄未婚的少城主总算要结婚了,围在城主府门前想看热闹。
韩城主也是个大方人,索性开了府门,让城民都进来沾沾喜气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
在一团喜气洋洋里,喜婆扯着嗓子喊:
“一拜天地!”
我与韩昭朝着天地一拜。
“二拜高堂!”
堂中原来该有我的双亲,今日却只有韩城主与韩夫人笑得开怀。
“夫妻对拜!”
这一拜之后,我与韩昭的夫妻身份自此坐实
我不由得感慨世事变化无常,朝着韩昭深深一拜。
“礼——成——”
4、
静月高悬,喝得醉醺醺的韩昭才蹒跚进屋。
我早就等得倦了,屏退下人,自己摘了盖头,坐在桌边偷吃点心。
韩昭瞧见我,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扶着桌子坐在我身侧。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两颊通红,头一歪靠在我的肩上。
我怕他摔倒,胳膊抵住他倾斜的身体,他顺势环住我的胳膊,脑袋轻轻蹭了蹭,像老虎收起獠牙,温驯得仿佛是一只软绵绵的小猫。
韩昭闭上了眼,似是在养神,口中嘟囔道:“让你久等了,那些人总缠着我不让我脱身。我想早点回来看你的,你等厌了吧。”
我笑笑说无妨。
“莘北啊,莘北。”
“嗯?”
“我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天。”
我轻轻摩挲他的鬓发,缓缓说道:“我也没想到过。”
“莘北,你能再盖上那个盖头吗?我想给你掀一次红盖头。”
“好。”
我坐回喜床上。盖头下,我看着韩昭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他都走得很慢,很扎实,直到在我面前站定。
玉如意轻柔地挑开盖头,我抬头撞见他亮晶晶的,盈满喜悦的眼睛。
韩昭郑重其事地说:“夫人,今后请多多指教。”
我粲然一笑。
韩昭也不知喝了多少酒,掀完盖头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我替他煮了一碗解酒汤,再回到卧房的时候,床上满是凌乱的花生枣子,韩昭人却窝在窗边的贵妃榻上。
我轻轻摇醒他:“韩昭,你怎么躺到榻上来了。先醒醒,喝了这碗解酒汤再睡。”
韩昭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从我手中接过碗。
“你回来了——我刚刚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今晚你睡那张床,我睡榻上就行。晚上好好休息,明早我们要去拜见父母,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了,晚点也无妨。”
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关心我,听到我一一应下,才接过解酒汤一饮而尽。
韩昭把空碗递给我,我接过碗放在桌上,再转身的时候,他又睡着了。
韩昭睡得很安静,大红色的喜袍依旧穿在身上。
许是有点冷,他双手抱胸,宽大的袖袍塞到腋下,整个人瑟缩在一起。
我在屋里寻了一块毯子,仔细给他披上,才吹熄灯烛,上床就寝。
折腾了一整天,白日发生的事情如走马灯般闪过,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5、
第二日,一向早起的我竟睡到了日上三竿,在侍女含笑的眼神里,我急急忙忙梳妆穿衣。
韩昭早就收拾妥当,坐在一旁悠闲地喝茶,还指点侍女替我选了一身湘妃色的衣裳。
我问韩昭:“你怎么不早些叫我?现下误了请安的时辰,二老该等急了。”
韩昭端起茶盏,撇去表面浮沫,轻啜一口,才慢悠悠说道:“不用急,爹娘说你昨晚累坏了,想让你多歇息一会。”
他这话音一落,满屋的奴婢笑作一团。
我又气又恼,又不能和他争辩,只能瞪了他一眼。
韩昭只装没看见,眼神四处乱飞唯独不看我。
侍女替我插上最后一支簪子,韩昭起身来扶我,我顺势挽上他的胳膊,看不见的袖子下,我用力一拧。
韩昭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微笑,假意抚摸,覆上我的手背,手指死死按住我的手,不再让我动弹。
真不愧是假夫假妻。
我轻哼一声,指尖卸了力,咬着牙低声说道:“时间仓促,今日先饶过你。”
他笑得春风满面:“那就多谢夫人了。”
我挽着他到前厅的时候,韩城主和城主夫人已经用了早膳。
我与韩昭一道给二人献茶,韩夫人接过茶盏,欣慰地笑了,她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在一旁,拉起我的手叮嘱道:“韩昭这孩子总念叨着不想成亲,拖得了这么多年,现下总算肯成亲了。我只盼你们夫妻恩爱,好好过这一辈子。”
我甜甜地应了,和韩夫人说了几句体己话。
我自小在官家长大,进退举止皆是落落大方,韩夫人对我很满意,直夸韩昭娶了个好媳妇。
韩昭笑得一脸骄傲,腰杆挺得笔直,说道:“所以说啊,娘,比武招亲可不是什么馊主意,你看我给你娶来的儿媳妇,不比之前给我相的那些姑娘要强?”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韩夫人性子温和,只是略带嗔怪地拍了拍韩昭:“娘看你一直不娶妻心里着急。”
她又看向我:“莘北是个好孩子。你小时候来陌城的那会,我就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还问了你娘愿不愿意和我家结为亲家,你娘说全看你的心意。后来你们回了京,这事不了了之。谁能想到啊,韩昭这孩子还有机会娶你,我心里真是欢喜。”
献完茶从前厅出来,韩昭浑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抖擞全身的羽毛,一颠一颠地迈着步。
我问他:“怎么这么开心?”
他不假思索:“我再也不用被催婚了!”
我问:“你既然是断袖,可曾喜欢过谁?”
韩昭眉头皱成一团,过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说了一个名字。
——许知言。
许知言的父亲许温茂是城里有名的夫子,办了一家私塾。韩昭从小在那私塾上学,和许知言一起长大,他们一起读书习字,一起调皮捣蛋。时间久了,竹马与竹马之间暗生情愫,可惜这段感情为世人不容,如今许知言也已娶妻生子,他只好断了念想。
我感慨道:“真是个好故事,我把它写成话本卖给城里的戏班子,将你们的故事日日传唱可好?”
韩昭斩钉截铁:“不好。”
我扼腕叹息,为这世人不容的爱情感到遗憾。
6、
婚后第二日,他兴高采烈地拉我出门逛逛,说让我看看陌城近些年的变化。
我随他出门,可我们逛着逛着就到了博戏坊——陌城最大的赌坊。
我不禁感慨,八年过去了,韩昭还是我记忆中的纨绔子弟。
赌坊里人声鼎沸,小厮一见韩昭眼睛都亮了。
韩昭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我们,拉着我挤进赌桌。
桌子中央,三个骰子静静躺在盅座之上。
面红耳赤的赌徒们撒下一把把碎银,一双双手砸得赌桌咚咚作响,声嘶力竭地喊着押注,颈间青筋暴起。
庄家站在正中央,示意众人快些下注。
韩昭附在我耳边低声问道:“押大还是押小?”
我不懂其中门道,随口说了句“押小”。
韩昭给庄家抛去了二两银子:“押小。”
庄家干错利落划走银子,清点完赌注后,庄家盖上蛊盖,拿起桌上的骰蛊,右手上下翻飞,骰子清脆的撞击声被淹没在众人的嘶吼里。
咚——
骰蛊落在桌上。
庄家开宝唱盅。
三枚骰子共计七点。
倒押对了,真是小。
周遭笑声混杂着污言秽语的咒骂,韩昭美滋滋地拾起赌赢的钱,仔细清点了,又丢进去二两银子:“再来!”
他拉着我在赌桌间杀进杀出,一下午竟赚了几百两银子。
直到傍晚,韩昭总算是收了手,颠着赢来的银子,牵着我大摇大摆地走出博戏坊。
走在街上,他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忍不住问他:“你日日这样寻欢作乐,韩城主都不管你?”
韩昭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谁说我日日寻欢作乐?”
我回他:“你赌技精湛,又和赌坊里的人甚是熟络,显然常去赌坊。”
韩昭手一抖,钱袋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他却没管钱袋,表情看起来非常悲伤:“我只是想带你出门逛逛,又不知你喜欢什么,早上出门问了几个兄弟,他们都说你没见识过赌坊指定新奇得很。”
我轻叹一口气。
能想出比武招亲的韩昭,确实不能以常人来度量。
7、
新婚第三日,韩昭说要带我去布庄瞧瞧,给我做几身漂亮衣裳。
我怕他又带我去些三教九流之地,一口回绝了他。
他一下子垮了脸色,不依不饶缠了我许久。
直到我被问得烦了,反问他道:“你让我见见许知言,我就同你出门,你可答应?”
没想到韩昭一口答应:“好,等衣裳做成了,我就带你去见许知言。”
我来了兴趣:“嗯?”
“过几日是许夫子大寿,我携你一道去许府拜寿。但你见了许知言,不准提断袖的事!”
“成交!”
韩昭牵着我去了陌城最大的布庄玲珑坊,玲珑坊的绣娘们手艺精湛,纹绣式样新奇,琳琅满目的布料让我挑花了眼。
当中有一匹天青色的天织锦,触感绵密,隐约可见并蒂莲暗纹,颇是华贵,我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韩昭拿起那块天织锦递给掌握:“拿两匹这个料子,给我和我娘子各做一身衣服。”
掌柜接过料子笑呵呵地说道:“好嘞!”
此时我正伸手去取架子上的一匹堇色云锦,听见这话扭头问韩昭:“你为何要选与我一样的料子?”
韩昭就站在我身后,他手长脚长,毫不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费力地拿到云锦:“我想和娘子穿同个式样的衣服,让旁人一眼就认出来我们是夫妻。”
掌柜赞道:“公子和夫人真是恩爱啊——”
我不吭声,韩昭已经有些飘飘然了,随手又捡了几匹料子。
我眼见掌柜手中越摞越高,忙扯住韩昭的手让他别拿了。
韩昭看了我一眼,颇有些不情愿地说道:“好吧,那就听夫人的。”
掌柜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清点完数量,我掏出钱袋想付钱,却被韩昭抢了先。
捏着钱袋,我突然想起小偷的事,向韩昭抱怨:“我来陌城的第一日,钱袋就被贼人偷了去。就因为你那比武招亲,害我没抓到小偷,白白亏了不少钱。幸好我还留了些贵重的银票随身带着,才不至于身无分文。”
我越说越气,忍不住锤了下韩昭。
韩昭接住我的手,讪讪笑了,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
8、
许夫子大寿,许知言亲自送请柬来了城主府,可惜我那日不在府中,就这样错过了。
我对许知言这人着实好奇,我想知道是怎么样的人,能让韩昭折心,乃至抵抗父母之命,拒婚多年。
玲珑坊定制的衣裳早已呈在案头,堇色云锦绣满绣球花的图样,大团大团的花瓣像是簇拥着春光。
我嫌这式样过于娇嫩,韩昭却早早换上了同色的礼服,挡住我欲伸向其他衣裳的手,将衣服塞到了更衣侍女的手里。
堇色浅淡,适合女子,但在韩昭身上竟也不违和。
他虽常年习武,肤色却仍是白白净净,冠发高绾,身姿修长。
一身堇色越发衬得他眉目如画。
也捎带着,添了几分少年稚气。
我突然就生不起气来,终是遂了他的意。
韩昭眉眼弯弯,依约携我祝寿。
马车停在许府门前,我搀着韩昭的手下了马车。
许府门口有一人正在迎接四方宾客,他约莫弱冠年华,着一席竹青色长袍,身姿笔挺,气质卓然。
剑眉星目下,挺鼻如峰,薄唇微抿,拢住少女怀春。
他只是站在那,却让我第一次明了鹤立鸡群的意味。
韩昭朝他努了努嘴:“喏,那就是许知言。”
许知言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我们。他快步走了过来,右手成拳轻捶韩昭的胸口,佯怒道:“你小子,藏了这么些天,可算是带着夫人来见我了。”
转向我时,他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模样:“幸会幸会,在下许知言,同韩昭是多年挚友。”
我微笑着颔首,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是翻江倒海。
他们二人身量相仿,模样出众,站在一起倒是真的般配。
再看他们举止言谈如此亲昵。
我,我不由地多想了。
许知言还要在门口迎客,我们只是简单客套了几句,韩昭挽着我先入了许府。
我扯扯韩昭的衣袖,轻声说道:“许知言可真是好看啊,难怪你痴恋他这么些年。”
韩昭轻咳一声:“当心旁人听见。”
我噤了声,我们二人闲逛至许府花园,有人找韩昭商议些公事,韩昭同我交代了一声,让我在此处等他。
许府的花园不大,却很别致,小小的一方天地中假山与池水错落有致,我在池边寻了个坐处,看池子里的红鲤悠游自在。
春光落在身上,晒得人懒懒散散。
我倚靠在栏杆上假寐,耳边不知不觉间窜进来几句闲言。
“喏,那个就是韩昭刚过门的夫人。”
“模样倒是不错,难怪少城主喜欢。”
“听说武功很好,比武招亲那天当场打赢了少城主才入的城主府。”
“要我看,韩昭那比武招亲就是个笑话,堂堂陌城少城主娶个只会打打杀杀又来路不明的人,真是贻笑大方!”
这一声突然拔高的嗓音尖锐又刻薄,在平和的氛围里分外突出,周遭热闹的交谈声瞬间停了。
她们大约是以为我睡着了,却没想到风将碎语都送进了我的耳朵里。
这些闲言碎语在我意料之中,我没打算理会,阖目养神,权当是没有听见。
“韩某之妻,王小姐慎言。”
韩昭的声音如平地惊雷,激起波涛,那些世家小姐瞬间噤了声。
我睁开眼,韩昭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一步步朝我走来,将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略带敌意的目光统统挡在身后。
那位王小姐的怒意涌上脸颊,她气得满脸通红,眼睛死死地瞪着韩昭。
半晌,她终究什么都没说,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看热闹的人们见主角离场,也随之散了。
许府派人来请众人入席。
韩昭代表城主府出席,坐在上位。
我坐在韩昭身侧,一道应付各色人物的寒暄客套。
寻常宴乐,酒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醴笙簧。
酒一杯杯地递给我,韩昭都替我挡了。
宾客夸他海量,我却眼见他脸上泛红,脚步虚浮,显然是醉了。
“你别喝了,我自己能喝。”
我小声附在他耳边说道。
“没事,我还没醉。”
“别逞强,身体要紧,你醉了我怎么带你回家。”
“不碍事,随便,随便让知言给我找间房将就一晚……”
他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慢,身子倾倒,脑袋靠在我肩上。
韩昭醉得深了还念念不忘许知言的情谊实在让我动容,我挺直了腰,努力让他靠着更舒服些。
夜色渐深,宾客三三两两散去,韩昭已经成了桌旁的一滩烂泥。
我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拖着烂醉的韩昭离开,就挨到了最后。
喧闹的宴席渐渐空了下来,桌上杯盘狼藉,酒渍倾圮。
许知言送走一波波宾客,最后才携夫人来找我和韩昭:“宴席繁忙,方才未能正式介绍,这是我的夫人江宛。”
江宛是一个长得有江南特色的美人,肤若凝脂,眼似圆杏。
她大概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小女儿,眼眸扑闪间还带有少女的娇憨。
江宛见了我很是欣喜:“你就是韩昭的新婚妻子莘北?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也难怪韩昭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咳咳。”许知言轻咳一声。
江宛似是发现自己失言,失措地挽住许知言,目光闪烁。
许知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慰,看似随意地将此事揭过:“夜色已深,我让府中小厮送你们回去。”
“好。”
我心中暗自记下疑虑,面上只装无事发生。
9、
第二日韩昭悠悠转醒,就遇上了我的“严刑拷打”。
我趁他醉酒,将他手脚捆住,用绳子缚在榻上。
在韩昭惊恐的目光中,我取出随身带的短剑,拿了块帕子,细细擦拭。
过了好半晌,才不慌不忙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韩昭愣住了:“啊?”
“王小姐,是怎么回事?”
韩昭像是松了口气:“她啊,她叫王曼青,城中王家小女儿。王家从商,颇有些资产,她又是千娇百宠的幺女,养成了骄纵的性子。王曼青恋慕我多年,王家家主也曾与父亲商谈过我俩的婚事,我执意拒婚,这事便拖了些年,王曼青拖得过了适婚的年纪,对我有些怨怼。”
倒真是让我猜中了。
那日王曼青的敌意与韩昭的不留情面,怎么看都像是有些故事在其中。
韩昭多年未婚,有些桃色情谊倒也正常。
我微微颔首,韩昭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讨好地问我:“夫人,我都已经如实交代了。这绳子,是不是可以给我松了——”
“不行。还有件事没问呢。”
“昨日你喝醉之后,我见了许知言的夫人江宛,她说你爱慕我多年。我想到自己自从来了陌城,稀里糊涂地同你成婚。虽说是各取所需,但细细想来,桩桩件件仿佛都身不由己。”
我顿了顿,眼刀飞向韩昭。
“是不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韩昭呼吸一滞,饶是他强装镇定,眼中还是泄出几分慌乱。
我步步逼近韩昭,右膝抵在榻上,手揪住他的衣襟,俯身凑近。
韩昭的目光直直看着我,在短暂的慌乱后,他第一次露出了正经严肃的神色,眉头微微皱着,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我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他终于打破这漫长的沉默。
“是,我不喜欢许知言,我爱慕的是你。”
“六年前朝朝暮暮的相处,你的一颦一笑都刻在我心上。你离开陌城的那一天,我满心不舍,但又无可奈何。我早央求母亲去找令堂商议我俩的婚事,令堂只道你还小,也不舍得你远嫁。”
“你回京之后,我有意考取功名,入京为官。但被父亲拦下了。他说我身为韩府独子和陌城少城主,要担起这一城百姓的未来,决不可意气用事,为了情爱置大义于不顾。”
“我难以违抗父命,就被困在了陌城。”
“陌城在京城里安插了探子,我让他们也捎带着打探你的情报。我从别人的口中,知晓尚书府剧变,你成亲又和离。我终是按捺不住,骑马冲向京城,想带你回陌城。可我才走到一半,探子回报失去了你的踪迹。”
“我只能孤身回了陌城。”
“又过了一年,父母催得急。我就摆了这比武招亲台,允诺哪个姑娘能打赢我,我就同她成亲。”
“比武台落成的第七天,我在台上看到了你。”
“你说,我怎么能错过你。”
韩昭的万般柔情凝成他眼中小小的我。
他抬起头,慢慢凑向我的脸。
一点一点。
韩昭的脸在我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眼前无限放大。
我闭上了眼。
10、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打破这一室的温存与静谧。
“少城主,城主有事找您。”
我仿若梦中惊醒,慌忙从床榻上弹起,站在一边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面颊。
韩昭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提高声量回应门外的小厮:“好,我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他的眼神扫过手腕,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我手忙脚乱地替他解了绳子。
韩昭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换了一身外服,匆匆忙忙束起冠发。
我帮他整理衣冠时,余光瞥见他腕上一道红痕,暗道自己有些过分。
韩昭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安抚似地笑笑,拉长袖子盖住腕间,牵起我的手,同我认真叮嘱道:“我马上回来,等着我。”
韩昭这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他回来时面色很差,像是天边的云翳都聚在了他的脸上,转身就进了书房,还叮嘱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贸然去叨扰他,闷在卧房里看了一天的书,可脑子里总盘旋着他白日里说的话,一整天也没几个字能钻进脑子里。
熬到月挂天边,漫天星光缀在夜幕上,韩昭书房中的那盏灯烛仍散发着盈盈光亮。
我等啊等,等到韩昭随侍的小厮扣响卧房的门。
“少城主今夜歇在书房,他请您早些休息,不必等他了。”
我早已困得迷迷糊糊,听了这话也就吹熄灯烛,先行歇息。
许是心中有些挂念的事,这一觉梦中净是些鬼神之事。
我梦到恶鬼纠缠,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眼睁睁看着一团黑暗铺天盖地涌了过来,将我吞噬。
无数恶鬼扒住我的身体,粘稠的汁液顺着他们的骨架缓慢淌下,滴落在我的皮肤上,而后忽地变幻成深红色的血。
鲜血触及之处,我眼见皮肤慢慢褪化成惨白的颜色,如冰凉的瓷器,了无生机。
同时,我逐渐失去皮肤的触觉,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座透白又死气沉沉的雕像,魂灵从体内剥离。
尖锐的恐惧刺醒了我,我猛地坐起身,手抚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试图按捺下跳得快要越出胸腔的心。
“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韩昭不知何时回了房,他疾步走到我的榻边,轻拥我入怀,右手安抚似地拍打我的背部。
一下,又一下。
“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我可以清晰感受到掌心的温度渗透衣物纹理,一点点抚平我心中的恐惧。
过了好一会,见我慢慢平静下来,韩昭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
一杯温水下腹,有如山泉叮咚,漫进四肢百骸,温润心脾。
韩昭温声问我:“方才梦见什么了?”
“我梦到恶鬼缠身,摆脱不得。”
韩昭的手忽地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怎么了?”
“今日刚接到消息,朝廷遣使为我新婚赐礼,使者已经在来陌城的路上了。”
我不以为意:“例行公事罢了,倒也正常。”
“沈清河当朝求请为使,圣上允了。”
“什么!”
我心中一惊,难道这么快就被沈清河发现了踪迹?
韩昭握住我的手,斩钉截铁道:“放心,我能护住你。”
11、
一月后。
朝廷遣使来访的消息早已传遍陌城的大街小巷。
在城主韩东统治陌城的这些年岁里,朝中官员鲜少来访。对陌城百姓而言,京官可是稀罕得很。
据传,陌城少城主成亲的消息传至皇城时,恰巧皇后诞下嫡子,因这喜上加喜的缘故,龙心甚悦,赏赐韩昭大批珍宝,由使者亲自护送至陌城。
而今天,就是使者到达陌城的日子。
陌城万人空巷,城门口人头攒动。
韩昭早早随父亲在城门处等待沈清河一行,而我对外称病,悄然搬至府中一处偏僻角落,日日待在这处小小宅院里,绝不迈出门一步。
只是贴身侍女思云还不过豆蔻年华,对这些热闹都新奇得很,我不愿拘着她,就允了她出去看看。
不一会,思云面带绯色地从外头回来,兴奋地和我说:“少夫人,朝中来的使臣可真是好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眉目如画、身姿如玉,真像是天上的仙人。”
我应和着笑笑,没再说什么。
自我写下和离书,沈清河过得如何,同我再无干系。
当晚,韩昭为沈清河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接风宴,偌大城主府为这场宴席忙忙碌碌,饶是我宅院偏僻,也能听见远处人声喧沸。
思云的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心又痒了,却还有些怵我,强装漠不关心的样子,却连我茶盏空空也没发觉。
人是还在这,心魂早就飞到了宴席上。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让她出门替我打探消息。
她喜上眉梢,开开心心出了门,过了一个多时辰,又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叽叽喳喳和我说道宴席当中发生的事。
“今日宴席,城主和少城主都在,少城主平日里不怎么喝酒,今日兴致可好了,一直给沈大人敬酒,一杯接一杯下肚,沈大人都醉了。”
“对了对了,沈大人他在席上还问到少夫人您呢。少城主说您身体有恙,不宜见客。沈大人说那您安心养病,他不来就打扰您了,皇上赐了少城主不少珍贵的药材,让少城主都拿来给您治病。”
思云眼珠子咕噜一转,小心翼翼问道:“诶?少夫人,你为什么要避着沈大人呀?”
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她见我兴致缺缺,立马就噤了声。
我敲敲桌子,她这下倒是反应过来了,立刻给我续上一杯茶。
我啜着清茶,思绪已经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沈清河究竟为何自请来陌城?
我来陌城前,为甩掉沈清河,十分小心地抹去了自己的行踪。、
离开江南的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去市集上随意寻了一队商旅,随他们一同来陌城,一路上也都有乔装打扮,无人知道我的身份。
若是沈清河知道我在陌城,除非——
他在陌城有探子。
可沈清河在席上的一番话,似乎又不知道韩昭夫人是我。
若是沈清河不知我在陌城,他又为何要来?
堂堂当朝提点刑狱公事,为一小小城邦的少城主亲自跋涉千里,于情于理都难以解释。
除非,是有人要他来的。
那个人是谁,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种种疑虑盘旋心中,我又添了几分担忧。
12、
接下来几天我都没见到韩昭,他日日陪着沈清河在城里晃悠,今日骑马射箭,明日游园赏花,宴席一场接着一场,没有一天得空。
倒显得我像是独守空闺。
这个念头把我自己给逗笑了,这才几天不见韩昭,我怎么就成了深闺怨妇。
我摇摇头,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继续手上的针线活。
夏日已至,蚊虫又多了起来。偏偏韩昭招虫,总是被咬一身包,回来缠着我撒娇。
正好最近得空,我想替他绣个药囊,内里放一些艾叶、白芷、丁香,可以随身带着以避蚊虫。
夏夜闷热,我贪凉敞着四面的窗户。风解了暑气,却吹得灯心飘摇,火光时隐时现,费眼得很。
屋外知了叫得吵闹,吵得人心生烦闷。
我揉揉酸涩的眼睛,轻叹一口气。
“思云,再给我拿盏蜡烛来。”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紧接着,一只手拿走了我手中的针线与香囊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指尖。
不用瞧我就知道,定是韩昭。
“你今晚怎么有空来见我?”
“趁着晚宴我灌醉了沈清河,他吐了好几回,刚被下人扶回房,我得空溜过来看看你。”韩昭咬牙切齿,“都怪沈清河,害得我俩整整五天没见了!这家伙真把这当自个家了,还赖着不走!”
我噗嗤笑出了声,安抚似地拍拍他的肩:“不急不急,再忍耐些日子。”
韩昭抱着我撒娇:“莘北,我可想你了,想得茶饭不思,心神不宁。你再等我两天,待我把沈清河赶走,日日夜夜都陪着你。”
“你倒是惯会说些甜言蜜语,这几日你们都去了哪些地方?”
“这几天可真是把陌城逛了个遍——”
“啊!”
韩昭刚起话头,就听到一声尖叫撕裂静谧的黑夜。
他簌地起身往外走,还没推开门,就听见侍卫急急扣响门扉:“少城主,前厅突然走水,您快去看看!”
韩昭霎时变了神色,我让他赶紧去前厅瞧瞧。
他简单叮嘱我几句,便匆匆而去。
我不能露面,只能待在房里等待消息。
这火来势汹汹,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火焰飞速蔓延,冲天的火光连我这偏僻宅院都看得一清二楚,张牙舞爪的火焰仿佛将要吞噬整座城主府。
屋外人声喧沸,府中众人都被惊醒,惊呼与叱骂混杂在一起,依稀还能听得一些侍女害怕的啜泣。
烦忧如万蚁噬心,咬得人坐立难安。
我索性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来想去,还是唤来思云替我去前厅探探。
我随手捡起话本翻了两页,左右看不下去,索性合上书拿起剪子,修剪烛芯。
火光跃动,我看着灯烛出神,思索这诡谲的火是从何而起。
咔嚓。
一声极轻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的,压碎树枝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在人声喧沸中,它像是一声微不可闻的虫鸣,却恰好被我的耳朵捕捉到了。
有人在外面。
我屏住呼吸,轻轻挪开身下的雕花红木椅,起身打量四周。
方才我因这天气燥热而开了窗,现下东边和南边的窗子洞开,窗外草木郁郁青青,在黑夜里糊成一团,投下看不分明的倒影。
我拔出长剑,濡湿的掌心贴在剑柄上,缓步靠近南边的窗子。
据窗台还有半丈之远时,我看见一只手。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紧贴着外墙墙面。再往后看去,黑色的布料和黑夜融为一体,瞧不分明。
有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侧身紧贴外墙。
我正想出声喊人,又怕想起自己藏身于此的事不可外泄,生生咽下呼救。
不可求救,就只能自救。
我深吸一口气,紧握剑柄,疾步向前,手中长剑直直刺出窗户,顺势向那一团漆黑砍去。
叮。
刀剑相撞,我的剑被挡开了。
我见一击不成,不与他缠斗,后退两步,恰好看见屋子一角的髹漆雕画屏风,忙藏身在屏风后。
屋内灯烛通明,他翻窗入户的影子印在地上,轻到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指示来人方位。
我往屏风后又缩了缩,掩住身形。
黑衣人在房中简单搜寻了一番,很快注意到这一角屏风。
我眼见被烛光拉得斜长的影子慢慢逼近,索性冲了出去,长剑直指黑衣人咽喉。
我灌注全身力气于这致命一击,剑光快似雷霆。
直到,我看见黑巾掩面后那一双熟悉的眼睛。
一双含着温柔秋水的眼睛。
一双曾经满满都是我的眼睛。
是沈清河。
沈清河显然也没料到是我,他满脸惊愕,可此时手中匕首离我胸口不过三寸之远,下一刻就将夺我性命。
我们同时卸了力。
我手中长剑在空中生生折了一个弯,刮去他鬓角一撮头发,发丝在空中散落开来。
沈清河手中的匕首收手不及,劈裂我肩部布料,像是冰冷的蛇信子刮过肩膀,在一瞬间的凉意后传来锥心的刺痛。
长剑与匕首同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你没事吧?”
沈清河掏出一瓶金疮药,用嘴咬掉瓶塞,往我伤口上倒,却因为手抖得厉害,药洒了一地。
我拦住他的动作,拿起桌边茶水冲洗伤口,仔细探查伤处。
好在沈清河收力算是及时,只是伤了浅层皮肉,没什么大碍。
伤在肩胛,我单手包扎,绷带绑不紧实,上好的金疮药掉了不少。
沈清河见状接过我手中纱布,替我细细包扎伤口。
我们谁都不说话,气氛尴尬又诡异。
我清了清嗓子,出声打破这长久的沉默:“你是韩府的座上客,为何会夜行至我这偏僻宅院?”
沈清河欲言又止,仔细斟酌字句才说道:“我来韩府已有数日,观察发现韩昭常会遣散下人,独自来这处院子。我以为这院中有些机密,就趁乱来探访一番。没想到却会见到你。倒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错愕:“你不知道我在这?那你为何自请来陌城?”
沈清河眼神闪烁,似乎是察觉自己失言,转而沉默了。
我察觉其中蹊跷,模糊有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答案。
我咄咄追问:“你平白无故犯不着自请来陌城,既然不是为我,那我只能想到另一种可能——是皇上派你来的?”
在长长的沉默之后,沈清河颔首。
种种疑问瞬间得到了答案。
皇上终是忍不下陌城这根眼中钉了。
陌城已归顺多年,城主韩东仍然不肯乖乖上交统治权,本就犯了大忌。这些年来,韩东德高望重,陌城人心顺服,朝廷轻易动他不得。而此次沈清河来访,乔装夜探城主府,他要么是想找些什么,要么就是想栽赃些什么。
灯烛摇晃,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能想到,我们再次相遇,会是这幅境况。
“那你又是为什么在这?”
“我同韩昭成亲了。”
“什么?!”
“我同韩昭成亲已经——”我在心中算了算时间,“两月有余。我同他拜过堂,敬过天地,他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君。”
沈清河愣愣地看着我,好半天没有反应。
像是一阵风忽地吹熄了眼中的光,他深深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彩,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阴霭。笔挺的腰和宽厚的肩一下子卸了力,就像是瘫倒的城墙。
他突然就成了一名老叟,只剩满身风霜。
13、
伤口包扎好后,我还想再打听些沈清河来陌城的内情,正在斟酌用词,就听得屋外急急忙忙地喊:“莘北!莘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北!”
这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随后房门猛地被推开,韩昭气喘吁吁冲了进来。
事发突然,沈清河躲闪不及,恰好被韩昭撞见。
我眼见韩昭的表情从担忧到茫然,又在瞬间化成滔天的怒火。
眨眼间,韩昭飞到沈清河身前,腰间长剑出鞘,直指沈清河咽喉。
沈清河急急后退几步,侧身躲过韩昭凌冽剑锋,想要拾起我方才掉在地上的剑。
刚俯下身,韩昭毫不留情的长剑已至,径直刺向沈清河的右手。
沈清河闪避不及,腕上霎时就有了血痕,却仍是一咬牙,硬生生捡起剑,横挡下一击。
韩昭一声冷笑,手腕微转,指尖发力上挑。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河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当啷掉在地上。
韩昭刚挑飞长剑,又挽了一个凌厉的剑花,脚尖点地,身子飞了出去。
我见韩昭招招狠厉,当真起了杀心,忙拦住他:“韩昭!沈清河代表朝廷来访,万万杀不得!”
韩昭手中长剑虎虎生风,硬生生止在沈清河眉心前三寸。
他胸前起起伏伏,终是咽下了这口气。
“来人,把沈清河拿下!”
在外待命的侍卫鱼贯而入,玄铁铁链缚在沈清河身上。有个想逞功的侍卫一脚踢在他膝弯,沈清河一个趔趄就被压在了地上。
沈清河铁链加身,跪坐于地,腕上血迹蜿蜒,染红一大片衣衫。
他一直都是矜贵的世家公子,青衫飘飘,不染尘埃,如不理俗事的谪仙。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
而另一边韩昭余怒未消,我小心翼翼贴近他,想和他解释。
指尖刚搭上韩昭的手,却发觉他掌心一片冰凉。
我抬头看他,韩昭的眼里一片灰败,漆黑的瞳孔失去神采,恍若不见底的深渊。
不对劲。
我下意识挽住韩昭,柔声问他:“你怎么了?”
“莘北。”
韩昭的声音像是来自冰山之巅,带着森冷的寒意和绝望。
“爹爹出事了。”
我晃神了片刻,寒意一阵阵涌上后背。
韩昭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侍卫们机敏地交换了眼神,松开沈清河,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离开的侍从,还贴心地合上了门。
待众人退下,韩昭踱步走向沈清河。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仿佛是踩在胸口上,有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一步。
又一步。
韩昭在沈清河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狼狈的模样。
沈清河挺直腰身,勉力维持世族公子的体面,回敬韩昭一个冷冽的眼神。
韩昭被这个眼神激怒了,他俯下身,左手猛地揪住沈清河的衣襟,右手紧攥成拳,用力挥了过去。
沉闷的打击声后,沈清河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残烛,身影摇晃,白瓷般无暇的脸上霎时出现了一大片红晕。
韩昭一把扯过沈清河,咬牙切齿地问:“今夜府中大火,爹爹出事,你到底干了什么!”
沈清河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吐出口中血沫,一字一句答道:“我只是趁着韩府大火来此处探查,你说的这些都与我无关。”
“你!”韩昭抄起长剑。
这声怒喝激得我回过来神,韩昭的剑已然出鞘,铮铮作响。
时间像是一条细线,被拉得格外漫长。
我见韩昭对着沈清河迎头劈下,沈清河不闪不避,直挺挺跪在地上,昂首闭上了眼睛。
我呼吸一滞,在意识做出决断之前,身体已经猛地扑到韩昭身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不让长剑挪动分毫。
“韩昭,你冷静一下,带我去现场。”
14、
韩府书房。
韩城主倚靠在书房的梨花木椅上,他衣衫规整,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当我探查他的脉搏,却平静如一汪死水,了无生机。
周遭没有打斗的痕迹,宝砚青瓷整整齐齐摆在黄花梨条桌上。
案桌上一副未完成的烟雨江山图,画笔搁在笔架上,上好的马鬃毛沾满墨汁。
画轴旁放着一碗解暑的莲子汤,只余一点汤底。
我端起莲子汤,轻轻嗅闻。
除却莲子的清香外,汤中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花香。
香气清浅,似乎是藤萝花香。
说起藤萝花——
外祖父的府邸,也就是武威候府后院曾种着一株紫藤萝,春日结满累累花穗。
在花荫下,外祖父曾教导我,有一味迷药名叫烟罗香,烟罗香有浅淡的藤萝花香,极易被食物的香味掩盖。
江湖原先常用此香做迷药。直到数年前,有人意外发现烟罗香与莲子相克,若是同时服用,人会在一炷香之内昏厥,无声无息地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死去。
此后,利用烟罗香杀人的事情越来越多。随着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烟罗香成了禁药,配方被毁,失传于江湖。
若真是烟罗香——我细细探查韩城主手指。
果然,指尖泛红,身中烟罗香的典型特征。
可是已经失传的烟罗香怎么会出现在韩府?
“大火熄灭后,我到书房回禀父亲,却无人应答。推门而入就见父亲倒在椅子上,我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伸手推他,却怎么也叫不醒。”韩昭声音颤抖,“当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探不到父亲的鼻息了。”
我伸手抱住韩昭,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韩昭终于没忍住,哭得撕心裂肺,他紧紧抱着我,一遍遍重复着:“莘北,莘北,我再也没有父亲了。”
我痛心入骨,仿佛又回到了失去双亲的那段时日,无边无涯的黑暗中只余下窒息般的痛苦。
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只得更用力地抱住韩昭。
我们就像是走投无路的两只小兽,紧紧簇拥在一起,彼此舔舐伤口。
我说:“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过了很久很久,双眼通红的韩昭终于抬起头,他咬着牙,眼底血丝纵横交错:“我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替父亲报仇!”
我给韩昭倒了一杯茶,待他情绪稍缓才问道:“照理说,府中走水,下人应当会先禀告韩城主,为何会先去寻你?”
“来找我的是一个眼生的侍卫,他自称是奉父亲的命令,让我负责此事。事态紧急,我没有多想,急着去前厅灭火。”
“脸生?你在府中没见过这个侍卫?”
韩昭稍加思忖,摇了摇头:“没有印象。我当时只当是府中来的新人,现在想来——”
韩昭眉间一蹙,立刻唤来贺言交代了侍卫的样貌特点,嘱咐以城主府为中心扩散搜寻:“动作一定要快。陌城夜间闭城,他现在应该还在城中,赶在天亮前,必须找到他。”
贺言接了任务,一路小跑着退下了。
韩昭放不下心,背着手在房中踱步,他眉头紧皱,半晌蹦出一句:“我再去会会沈清河。”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心中想法:“此事沈清河确实嫌疑很大,可我总觉得有些古怪。你说,如果是他动的手脚,他下了毒之后应该第一时间回到房中,为何要穿着夜行衣在府中四处探查,平添风险?更何况如今他住在城主府,就是明晃晃的靶子。府中出事,任谁都会想到他。沈清河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动手,他难道想不到其中利害?”
韩昭沉默不语。
我继续说道:“我们一起去见他。”
15、
地牢阴暗潮湿,只有火把撑起一点点光亮。
韩昭怕此地有虫蛇出没,挡在我身前,牵着我慢慢往前走。
在地牢最深处的角落,我再次看到了沈清河。
他盘膝坐在草堆上,干涸的血迹粘在腕上,身上沾满了长长短短的草屑。
可他却毫不在意,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轻微的脚步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像是平静无波的池子里投进的一颗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沈清河突然睁开眼,目光穿过这昏暗的光线,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他还是那般波澜不惊的模样,坐在地上,气定神闲地抚平衣袖的褶皱:“你们怎么来了?”
我说:“今晚的事,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为何来陌城?”
沈清河微微一怔,但只是一瞬间,他就坦然回道:“是皇上派我来的。这么多年,陌城始终不肯臣服,他放心不下,让我来探探韩城主的口风,看看是否有商谈的余地。”
沈清河说得委婉,君主的猜忌被轻飘飘带过,仿佛只是轻如鸿毛的一件小事。
我又问他:“今晚你都干了什么?”
“傍晚我应邀参加府中晚宴,与韩城主、韩昭举杯共饮。”沈清河顿了顿,”此事韩昭可以为我作证。晚宴后我回房准备休息,刚躺下却听见外面人声杂乱,隐约可见火光。我心想府中混乱,正是探查的好时机。于是换了身夜行衣,潜行城主府,径直去了你所在的院落。而后种种,你皆已知晓。我可以以性命起誓,韩城主的死若与我有半点关系,我甘愿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他目光坚毅,言辞决绝,倒真不像是撒谎。
韩昭轻哼了一声,似是不屑。
沈清河没理会他,继续说道:“韩城主在陌城可曾与谁有过节?我来访的消息在陌城应该传了有些时日了,或有小人趁此机会杀了韩城主又将此事推到我的头上,自己便可抽身事外。”
我又问韩昭:“韩城主之前可有树敌?”
“父亲为人仗义豪爽,生平没什么仇怨。只是身为一城之主,决断城中大事时,难免会触及城中各方利益。”韩昭叹了口气,“陌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城看似平和,对城主之位虎视眈眈的人却不少。”
“在陌城之外呢?”
“父亲多年未离开陌城了,我并未听闻他与城外势力有何瓜葛。”
我还想再追问细节,还没开口就看到贺言匆匆而来。
他一身轻甲,跪地回禀:“报!少城主,人找到了!”
韩昭的眼神忽地亮了:“那人现在在哪?”
“已经死了,我们在城西一口枯井中发现了他的尸体。”
“快快带路!”
韩昭冷冷扫过沈清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牢。
我喊过一个狱卒,吩咐他们找个大夫为沈清河包扎伤口,又和沈清河道:“放心,如果不是你做的,我们绝不会冤枉你。”
沈清河的目光依旧温柔:“我相信你。”
16、
等我随着韩昭赶到城西的时候,尸体已经从枯井中打捞了出来。
尸体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布料未能完全遮挡住的颈部有一道伤口,伤口处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此伤切断经脉,应是一击毙命。
贺言揭开白布,露出此人的五官,供韩昭查验。
韩昭只消一眼便笃定道:“就是他。”
“我们已经搜遍此人身上,未发现任何令牌和纹记,唯独——”贺言扯开尸体前襟,露出左侧锁骨的偌大伤口,“尸体此处的皮肤不知为何被人割去了。”
此处伤口平整,似是被人用刀齐齐削去一片肉。血肉模糊中,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结了一层薄痂。
韩昭拿过油灯,俯身探查伤口,片刻后指着伤处说:“你看这里有些古怪,暗红血迹中隐约有蓝色的纹样。”
我俯下身,凑近了瞧。
伤口处真的能瞧见靛蓝色若隐若现。
我道:“这里似乎是一道刺青。”
韩昭点点头:“大抵是这道刺青可以证明此人的身份,被凶手毁尸灭迹了。”
我暗自思索。
刺青已毁,这线索似有还无,却是当下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若是在城中大肆搜身,检查胸前印记,势必会打草惊蛇。
该如何不动声色地进行检查?
谁都没有说话,漫长的沉默横亘在我与韩昭之间。
我抬头看向天穹,东方朝露熹微,夜晚将要过去,凶手知道韩城主已死,天明之后势必会有些动作。
我们必须有个决断。
可惜,韩城主已经死了,否则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等等!
凶手扮作小厮送上了含有烟罗香的莲子羹,可烟罗香发作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亲眼见到韩城主去世,幕后之人也只知道下毒成功的消息。
那么,如果我们散出消息,说韩城主重病未亡,那幕后之人必然会坐不住,极有可能会上门打探消息。
我们或许可以赌上一把,赌他急不可耐,露出马脚。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17、
次日,韩城主生病的消息飞速传遍了陌城。
传言,这病极其诡异。
城主呼吸平缓、面色红润,可呼之不应、沉睡不醒。
城主府束手无策,重金悬赏医师上门救治,只要治好城主,赏黄金千两。
一天之内,全陌城的大夫都来了城主府,他们来时斗志昂扬,却个个都无功而返。
同时,城中世家也纷纷携名贵药材上门拜访。
韩昭早给我列了一张陌城世家名录,但凡是城中名门,其相貌身姿、家道营生、性格人品皆详列于表上。
我对照着这名单,把城中望族认了个七七八八。
第一日,府中来了十一位宾客,他们的仆役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经意间”弄脏了衣裳,由韩府小厮奉上新衣更换。
可惜这十一家仆役,无一人有印记。
第二日,我们接待宾客共计七人,依旧一无所获。
这天夜里,灯烛影绰,我和韩昭对照着名单叹气。
单子上一列长长的人名,已经排除得七七八八。
我不由得开始怀疑:莫不是我猜错了?
第三日一大早,刚用完早膳,我对着名单上仅剩的三个名字圈圈画画。
“如今只剩下谭英发,罗泉,王承平三人了。谭英发是粮米大户,城中约三成的粮食都掌握在谭家手中。罗泉置业食肆客栈——诶?这王承平的名字为何标了印记?”
韩昭苦笑一声,说道:“王承平是王家家主。五年前,天下大荒,城中贫民易子而食,父亲决议改革陌城税法,增加商税用以救济贫民,引发了以王家为首的城中商贾的不满。后来王家四处拉拢势力,企图与父亲分庭抗礼,两家的关系早就降到了冰点。”
“王家?莫不是王曼青的王?”
“对。”
我恍然大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悟。难怪之前韩昭说王曼青苦等他多年,除却王小姐情深不寿之外,恐怕王家打的还是联姻壮势的算盘。
我暗自把这个名字记在心底。
这一天,我和韩昭从日升等到日落,总算等到了结伴而来的谭英发和罗泉。
谭英发身着宽袍长衫,美髯飘飘。罗泉心宽体胖,满脸富态。
他们二人送来了两根上好的千年老参,我忙让府中小厮领着他们的随从去库房。
不过是和小厮交代了几句的功夫,那厢谭英发已经拉着韩昭的手老泪纵横:“韩兄身体可好?”
韩昭:“这病生来古怪,父亲还是昏迷不醒。”
谭英发听了这话,眼睛一瞪,拔腿就往韩东的房间走。
我和韩昭忙拦下他,车轱辘话翻来覆去,不让他再迈进一步。
罗泉也帮着劝:“谭兄,你我又不是大夫,去也没用,还是让韩兄好好休息吧。”
谭英发见我们态度坚决,急得直拍大腿,唉声叹气老半天,总算在椅子上坐下了:“我实在是急啊!我与韩兄可是结拜兄弟,当年我二人向天发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韩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敢独活!”
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眼神瞟到韩昭身上,他也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好在这谭英发是个话痨,他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讲起了往事。
18、
当年,陌城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城里人都叫它“破城”。破城躺在边陲,接壤西凉,位于两军冲突之地。频繁的战火推翻了城墙,只余下颓圮的断壁残垣。这座城几经易主,城中百姓被孤立在两国之外,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城里能跑的人早就跑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贫苦百姓,跑了也无处可去。
那天,春寒料峭,大雨漫天。
无家可归的谭英发跑过满地泥泞,一头栽进破败的城隍庙,撞见了一个在淅淅沥沥的屋子里打着寒颤的少年。
少年有一双澄澈的眸子,身上的衣服染满污垢,却依稀能看出是贵重的丝质面料。
最重要的是,少年的怀里揣着两个馒头。
谭英发两天没吃饭了,他捂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眼神紧紧咬住那个少年。
他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个少年打倒在地,趁机抢过他手里的馒头。
瑟缩在角落里的少年注意到了谭英发的目光,他往角落里又躲了躲,好半晌,颤颤巍巍地朝谭英发递出了一个馒头。
谭英发愣住了。
少年说:“你饿了吧,快吃点东西。”
谭英发接过馒头,干净的面皮上霎时有了十个灰色指印。
他用袖子随便蹭了蹭,用力咬下一大口。
是咸的。
不知何时,他的泪水打湿了小小的馒头。
谭英发忽地嚎啕大哭,撕咬下一大口,混着泪水咽了下去。
就是在那个雨夜,两个乞儿在土地庙里义结金兰。
头磕在地上,少年志气在胸口阵阵荡开。
破庙中的少年就是韩东。
乞儿的日子难熬,挨饿挨打是家常便饭。他们结了伴,那些老乞丐就有了顾忌,日子比先前好过一点。
小时候的韩东体质极差,一次淋了雨后高烧不退,几天也不见好。
谭英发急得去药房里偷药,却被伙计抓住了,被打得几乎没了半条命。
谭英发刚能下地,就拖着瘸了的腿去给城中大夫磕头,求大夫给一个治风寒的方子。
他数着,数到第两百零三下,大夫总算心软递给他一帖药。
谭英发忙接过药抬头道谢,才发觉额上血水流到睫毛上,糊住眼睛,只看见一片鲜红。
大夫叹了口气。
从此,他俩有了个师父。
师父的生活也不宽裕,但好歹有了一口饭吃,他们就跟着师父习字学医,成了两个小药童。
师父是个善心人,救了他们,也救了很多没钱看病的穷苦百姓。
“能救几个,就救几个。如果实在力所不及,是病人的缘分已尽,我们也强求不得。”
这是师父教给他们的。
一个大雪漫天的深夜,值夜的谭英发在医馆门口捡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武人。
武人的铠甲被干涸的血迹包裹,趴在地上,呼吸如一线轻烟,一缕微风就能吹散。
谭英发冲进卧房推醒熟睡的韩东,一起把人拖进了医馆。
他俩捡着医馆里所剩不多的草药,给人灌了下去。
这人也是命大,第二天竟然就勉力睁开眼,呢喃几句,又昏头睡去。
师父看到了武人,没多说什么,默许他留在了医馆。
可自从武人来了医馆,韩东就变了。
原先韩东日日跟在师父后面,沉心学习如何治病救人。可自从武人的病稍稍好些,韩东就缠着人家学武。
谭英发对习武没什么兴趣,索性把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韩东的活也揽了下来,由得韩东去练武。
韩东是真有几分天赋在的。不过半个月,长剑上下翻飞,已然有模有样。
谭英发在一边瞧得很开心。
他心想:嘿,这可是我兄弟,以后不怕被人欺负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待武人伤势好转后,主动提出要带韩东离开。
他更没想到的是,韩东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再后来,谭英发不知道韩东去了哪里,只是从师父那里听说,这位武人身上穿的是我朝军甲,兴许是个将军。
韩昭听得出了神,喃喃道:“那后来呢?”
谭英发捋着胡须叹了口气:“我再见到韩兄是七年后了。”
当年,韩东走了,谭英发却选择留在城里。
那段年岁乱的很,谭英发和师父目睹城中几场大战,在两国夹缝中艰难地生存了下来。
硝烟熄灭之后,昆拓人被赶了出去。
此后四五年,城中还算太平和乐,他们的生活宽裕了很多。
师父也渐渐有了名声,慕名求医的人多了起来。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夏日,他跟着师父去城中一位富商家中看诊,却撞见了韩东位列坐席。
韩东也看见了他,但只是一瞬间,韩东的眼神又飘回富商身上,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后城中风云十年,韩东在诡谲的势力中周旋,找出了一条破局之道,夺得城主之位。
破城从此有了个新名字——“陌城”。
如今陌城已经有二三十年不见战火,城中经济兴茂,百姓安居乐业。
那些曾经沾满尘埃的往事都已经付诸光阴,再寻不见。
也只有一些老人们还心存挂念。
听完这个故事,我和韩昭唏嘘不已。
待送走谭英发和罗泉,韩昭端来一壶新酒,摆开两个大碗,给自己倒上满满一碗,咕噜噜灌了个干净。
我轻拍他的背:“慢点喝,可别呛着了。”
韩昭眉间带愁,牵起我的手慨叹道:“父亲曾与我说过,他师从我朝的骠骑将军,修习武艺和权谋之道。但今日谭叔说的那些故事,父亲却从未透露分毫。”
他说着说着,眼眶染上红色,用力地抱住了我,将头埋在我的颈间:”我只能从旁人的口中寻找父亲的一生了。
韩昭的泪水濡湿了我的衣裳,我温柔地抱住他,柔声宽慰。
烛火爆燃,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我们的影子在黑暗里融成一团,像是再也不会分离。
19、
昨日府中仆役已经验了罗泉与谭英发的随从,皆无印记。
名单上二十一个名字,只余下最后一人——王承平。
王承平与韩城主本就有些不愉快的渊源,如今更是所有的怀疑都凝在他身上。
既然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第二日一早,我们以城主病重求药为名扣响了王家大门。
王府小厮引我们去见王承平的时候,他正在下棋。
王家是城中商贾大户,王府被誉为陌城最豪华的府邸。府中小桥流水、深潭翠柳错落有致,硬生生在这西北之地搭了一处江南园林。
王承平孤身坐在六角亭中,桌上一盘棋局,周遭池水围抱,清风吹起阵阵涟漪。
王承平手捻一颗黑子,对着棋盘沉思,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只是我恰好注意到,他微微侧过身去,避开我们的视线。
我心下了然,拉住韩昭默不出声,站在一侧观察棋局。
棋艺是我所长。棋盘上黑白二子间暗流涌动,明面上黑子铺满大半棋盘,看似乘了上风。仔细一瞧,白子曲曲折折,落在棋局命脉上,已然占着先机。
我一眼瞧见破局之处,上前径直捡了一颗黑子,落在黑白激斗的漩涡中央。
“好棋!好棋!”王承平抚掌长叹。
待他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笥,总算抬眼看我们:“诶呦,瞧我这光为了下棋都怠慢二位了,快请坐。贤侄媳棋艺过人,以后有空一起切磋切磋。”
我笑着应了。
又寒暄了好一会,王承平才转入正题:“今日二位上门,是所为何事啊?”
我将茶盏放在一边,沉声说道:“我们今日前来是为了一味药。大夫昨日说,若是能寻到重楼入药,对父亲的病或有奇效。我们打听了许久,听闻王叔珍藏几株重楼,特来府上求购。只要王叔愿意卖,我们愿意出一百两黄金。”
王承平叹了口气:“治病救人的事,何必这样客气。只要你们开口,不说钱的事,我哪有不给的道理?这药我就送你们了,你们啊,下次派个小厮来就行,不用亲自上门,还耽误些时间。”
“求药的事,总还是亲自上门更显诚意。”
王承平随手唤来一名小厮:“宁三,你快去库房取那株最好的重楼来。”
宁三就站在王承平身侧,他身高八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尺,垂着眼躬身应了,拔腿就走。
我趁势追了上去:“宁三兄弟且慢,我同你一道……”
话音未落,我脚步匆匆,一时不察竟踩到了裙摆。
一时间天旋地转,我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而这条小道旁,无遮无拦,恰是一方池水。
咚的一声,我跌到了池子里。
水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霎时淹没了我。
“救——救命,我,我不会水!”
日光照得池水闪烁,我睁开眼,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
挣扎间拍起一团团水花,我的耳边充斥着水声和岸上混成一团的喧哗人声。
在一片嘈杂里,我听到“咚”的一声,和周遭的惊呼。
在缥缈的沉默后,一丝温暖缚在我的腕上。
有人抓住了我。
我勉力睁开眼。
是宁三。
水下,我与他相聚不过一米。
周遭都是被水托起的衣带,胡乱地飘散在池子里。
我佯装挣扎,手趁机抓在他的衣襟上,用力一扯。
少年胸前的衣料在水中散开,精瘦的胸膛一览无余。
我勉强眯着眼。
没有,宁三的胸前干干净净,什么印记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
我还在惊愕间,宁三左手拢住衣服,右手紧紧拽住我的手腕,拉着我游向岸边。
从水中出来的那一刻,恰好一阵凉风拂面,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韩昭的眉头深深堆在一起。他话不说脱下外衣盖在我身上,衣服残存着他的余温,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凉意。
韩昭紧紧抱住我,手臂上下摩挲,试图为我带来一点温暖。
我吸了吸鼻子,脑袋贴在他胸口上,紊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我想起水中的那一幕,摇了摇头。
韩昭了然。
他将下巴抵在我额间,劝慰道:“没事的,人没事就好。”
我浑身湿透,王承平派人为我寻了一件王曼青的衣服换上。
我和韩昭千言万谢,才带着重楼药草告退。
回府的轿子刚一落地,韩昭立刻唤来下人备水,催促我洗了热水澡。
在热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我才算是缓了过来。
沐浴后,我坐在卧房铜镜前,韩昭侧身站着,拿起梳子细细梳理我尚带潮意的头发。
我看镜中的自己,白衣衬托下的五官有一种雾蒙蒙的诗意,万千青丝拢在韩昭的手心,发尾四散,像是瀑布倾斜而下。
韩昭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煞是好看。
“今天城里有了风声,说父亲身死,是我故意按着不发,想要趁机扩张韩府势力,笼络城中巨贾。”
“这消息哪来的?”
韩昭摇摇头:“派人去查了,还没什么收获。”
我呢喃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敌人在暗我在明,唯一的线索断了,又面临这处处被动的局面。
身前身后似乎都是一片茫茫,毫无希望。
谁都没有说话,迟滞的风停在我们之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是韩昭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知道吗,明日是陌城的歌棠节。在这个节日里,陌城的年轻男女将会聚集在城外的茫茫沙漠中,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寻找中意的对象。父亲曾和我说过,他就是在歌棠节上对母亲一见倾心,从此朝朝暮暮、一生恩爱。”
“你可愿明日同我一起去歌棠节?我带你看看热闹的陌城。”
“等过了歌棠节,我就公开父亲去世的消息。我不打算瞒下去了,管那幕后黑手是谁,我接下来和他慢慢斗,非要揪出他不可!”
“只是——“韩昭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剑眉微蹙,眼眸中满溢着担心,“消息公布后城中必然震荡,我未必能护得住韩府上下。莘北,我很担心你的安危,我想送你去城外避一避。”
我坚定地摇摇头,认真道:“韩昭,我是你的后盾,而非软肋。”
“我们拜过天地,敬过高堂,我既然已经嫁你为妻,就绝不会离开你。”
“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黄泉碧落——”
韩昭的唇落了下来,堵住了我未完的话。
“谢谢你,莘北。”
20、
次日,韩昭起得很早,他悄悄将母亲送至陌城城外后,就陪我出了门。
歌棠节果真是十分热闹,陌城街头巷尾多了形形色色的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叫卖各种时新的玩意。
我们一直逛到日暮垂垂,顺着人流来到了城外。
浑圆的落日悬在天边,大片绯红色泼洒在天际。
人群熙熙攘攘,处处欢声笑语。
我们寻了一处角落坐下,看着大如圆盘的太阳一点点被风沙掩埋,直到夜幕笼罩大地,白日里热浪滔滔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的金色沙漠在黑暗中偃旗息鼓,被浓厚的黑色抹去边界。
突然,火光拔地而起,赤焰冲天,铺开阵阵热浪。
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走向篝火,围着火焰舞蹈,齐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风拂过面颊,捎来莫名的惬意。
韩昭站起身,随意地拍掉身上的砂砾,朝我伸出手:“我们一起去跳舞吧。”
我心头微动。
他的掌心火热,牵着我融为人群中的一朵小小浪花。
不知笛声从何而起,旋律婉转悠扬,应和着歌声蹁跹。
火花跃动,柴火燃烧劈啪作响,篝火边裙裾纷飞。
韩昭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偏头瞧他,恰好撞上他灿若星辰的眸子,在火光映衬下忽亮忽灭。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瞳是浅浅的棕色,眼角略微上挑,带着不羁的少年气。
我正想夸他模样生得好,话还含在喉咙里,却瞥见一抹靛青色一闪而过。
这颜色让我牵挂多日,我不自觉地追着那抹颜色而去。
火光闪烁的对面,有一青年赤裸着臂膀与身边绿裙女子调笑,一朵靛青色木槿花绽放在他的左胸前,与精瘦的肌肉交织在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中的激动,扯扯韩昭的袖子,朝着赤膊青年的方向丢了个眼神。
韩昭微微错愕,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下一秒,他浑身一震。
瞬息之间,韩昭已经飞到三丈开外,直奔那青年!
青年察觉不对,神色惊慌,转身欲逃。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韩昭将轻功使到极致,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他飞到青年身旁,一个擒拿术将人压倒在地。
人群中炸开惊呼。
21、
我花了很久和围观者解释少城主在捉拿府中逃走的下人,围观的人才慢慢散开。
那青年自然是骂骂咧咧的,韩昭拿了块帕子堵住他的嘴,所有的骂骂咧咧都成了没有攻击性的啊啊呜呜。
韩昭不知从哪掏出一条绳子,将他双手缚了,牵着人到了沙丘背阴处。
韩昭刚扯下他的帕子,青年一口啐在他身上,留下一滩白色的唾沫。
我看见韩昭的拳头紧了又紧,额头青筋暴起。
我忙上前挡在二人之间,柔声说道:“小兄弟消消气,我夫君方才太激动了,我给你赔个不是。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问你这胸前木槿花的来历。”
青年上下打量我,没好气地说:“我纹就纹了,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是什么人?打探这个做什么?”
我还想再解释两句,就听得韩昭轻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你是不是喜欢方才那个姑娘?你实话告诉我们,不许有任何隐瞒,这锭金子就给你了,足够你娶了那姑娘,再过几年安生日子。我看你衣着打扮不是富贵人家,这钱足够买你开口了吧。”
青年的神色瞬间就变了,脸青了又红,最后哼哼唧唧挤出一句:“这是江老爷烙下的。”
“展开说说。”
“我叫祝田,打小爹娘就死了,全靠哥哥拉扯长大。我和哥哥为了求一条生路,把自己卖进了平沐镇有名的大善人——江老爷家当奴才。”
“可谁知这江老爷在外是大善人,在府内却喜欢打骂下人。板子动不动就落下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的地。老爷还在所有下人胸前都刺了这木槿花,说我们命贱,刻上这刺青,就算死了也还是江家的奴才。”
“所以你就逃来了陌城?”
祝田摇摇头,继续说道:“单单就这样,日子倒也还能熬下去,起码在江家给了我们一口饭吃,不用被饿死。”
“可前几年大旱啊,粮食颗粒无收,死了不少人。江老爷说府里没粮了,三天没给我们饭吃。我饿得头昏眼花,浑身上下没了一点力气,却被江老爷派去给灾民施粥。原来江老爷在府中说没吃的了,对外又开库放粮,卖好名声了。”
“那粥是真的香,还冒着热气。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吃了一口。真的,你们信我,就一小口。可偏偏被江老爷看到了,把我打了一顿,赶出了江家。我无家可归,就来了陌城。”
韩昭问:“你一个人来的?”
“我哥和我一起来的。我被赶出了江家,他就和我一起跑了。哥哥脑子比我活络,在镇子里打听了一下,说是在陌城我们可以找到一条生路。”
我追问道:“那你兄长现在在何处?”
祝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前几天城主府来了贵客,人手不够,招人干活,听说做半个月就能拿十两银子!哥哥去了到现在也还没回来呢。”
我和韩昭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到了了然的意味。
城主府近些日子并不缺人,那具尸体,十有八九就是祝田的兄长。他受人雇佣在韩城主的饮食里下毒,又被杀人灭口,因此至今未归。
祝田对我们的心思全然未觉,他心情很好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见我们不再追问,试探道:“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也该结账了吧?”
韩昭拍掉祝田伸在半空中摸向金子的手:“在给你钱之前,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22、
我们带着祝田去了韩府的冰窖。
地窖中寒意蚀骨,冷气攀上肌肤,冻得我打了个寒噤,韩昭立即给我披上大氅,点亮手中火把。
火光逐开黑暗,目之所及,可见两具尸体,一具放在寒冰雕琢成的棺椁中,另一具用草席裹着,瘫在地上,露出尚保存完好的面容。
满脸疑惑的祝田在看清地上尸体的五官后霎时变了脸色。
他冲上前猛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拨开草席,想要触碰尸体紧闭着的眼睛,又瞬间被寒意激开。
他慢慢抱起尸体的脑袋,浑身都开始颤抖。
祝田面容慢慢变得扭曲,他的嘴长得奇大,像是要嘶吼,又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手颤得越来越厉害,全身筋脉暴起,眼睛红得像是在流血。
蓦地,祝田仰起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面颊滴在他胸前的靛青色刺青上,衬得木槿花的妖冶至极。
韩昭声音低沉,听得我心头又沉重了几分。
“我们是在一处古井中发现这具尸体的,他胸前被人割去一大片肌肤,只留下了隐隐约约的靛青色。我们以此为线索,找到了你。”
祝田抹了一把泪,咬牙掀开尸体的衣领,露出血肉模糊的左胸。
“啊——”
祝田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吼声在小小的地窖里无限回荡,像是走投无路的饿狼咆哮,痛苦又凄凉。
他猛地扭头看我们,眼神凶得像是瞄准猎物的鹰隼:“你们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笃定道:“城主府近些日子从未招过小厮,你哥哥是被人有意安排进府中。谁让你兄长来的城主府,谁就是凶手。”
祝田的眼眶通红,咬着牙说道:“我还记得接下任务的那天,哥哥表现得很奇怪。他特别开心,说等他回来,我就有钱娶温亿了。”
“温亿?”
“就是方才和我聊天的那个姑娘。”
祝田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那天哥哥兴奋得一晚没睡,好几次吵醒了我。半梦半醒之间,我迷迷糊糊看到哥哥把一个盒子塞到床底下。那是个漆木盒,上面还有描金,特别漂亮。”
祝田的语调陡然提高了:“去我家!那个盒子里可能藏着些什么。”
23、
我们三人来到了城西一隅,这里的屋子成片贴在一起,屋檐颓圮,处处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一位妇人拿着夜壶推开家门,她抬起眼皮懒懒地瞅了我们一眼,随手把夜壶倒在了巷口,黄色脏污淌了一地,蝇虫蜂拥而至。
祝田显然已经见怪不怪,踩着脏污径直向前给我们带路。
我不是什么矜贵扭捏的深闺大小姐,使了轻功避开脏污,跟上祝田的脚步,韩昭也紧跟在我身后,
巷子曲折,我们绕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见到祝田站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站定,从怀里取出一把掏出钥匙,插进已经锈成绿色的锁芯。
推开门,房间里称得上是一贫如洗,除了桌椅等家具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物什。
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规整有致,桌子上干净得不见灰尘,看得出主人时常精心打扫。
祝田把钥匙丢在桌上,拿起油灯麻利地在床边趴下,头往床下探。
很快就听见他说道:“我找到了。”
祝田长臂一捞,就从床下取出一个红色木盒。盒子约三寸长,小巧精致,神兽獓狠盘踞盒面,有不怒自威之态。
“獓狠,这是昆拓国的神兽。”韩昭喃喃道。
昆拓国是我国邻国,陌城就位于两国接壤处。
祝田显然已经耐不住性子了,他在木盒某处叩击三下,盒面自动弹开,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地契。
等看清地契上的名字,我和韩昭都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谁也未曾意料到的名字。
谭英发。
这张地契,是谭英发给祝田兄长的酬金。
韩昭抓起地契,反复看了三遍,跌坐在椅子上,满脸震惊。
就在三日前,我们亲眼目睹谭英发讲起和韩城主的往事,他老泪纵横,真挚得像是把心剖在我们面前。
可谁能想到在他的眼泪下,是按捺不住的杀心。
韩昭重重一拳锤在桌上,桌子瞬间分崩离弃。
突然,他抓起配剑,夺门而出。
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轻功使到极致,冲出门想要拦住他。
可还没等我追上,一名暗卫飞奔而来,跪在韩昭面前,急急报道:“少城主!放哨的兄弟刚刚看到谭英发携妻子趁夜出城,往昆拓国的方向去了!”
24、
我们赶到谭府时,整座府邸空空荡荡,只余下几个洒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扫的仆役。
韩昭一怒之下下令搜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在谭英发的书房中,发现多封谭英发与昆拓国将军孟炎来往的书信。
我捻起一封信。
这封信是谭英发在得手后写给孟炎的:
“孟将军,我今日去韩府探查,韩昭以重病为由拒绝探视,韩东大抵非死也残,无力执掌局面,切莫错过此次出兵良机。事成之后,您允我的城主之位,可还作数?”
孟炎的回信只有一个字:“好。”
“他居然为了城主之位私通外敌杀了爹爹!”
信纸被韩昭攥成了一团,他捏着信纸的指尖都因用力成了白色,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我心疼得很,忍不住覆上他的手,轻柔地掰开他自残的手,指尖伸进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另一只手抚平他额间褶皱,我柔声道:“当下不是生气的时候,孟炎得了信怕是已经出兵了,不日就会兵临城下。他有备而来,带的军队怕是不少,我们得抓紧谋划下一步。”
韩昭沉沉叹出一口气:“陌城已经十多年没见战火,现下城中守军只有五千,仅凭这些人怕是远远不够。我们得向朝廷求助,请求援兵。”
我摇头否决:“从这里快马到京城需要半个月,一来一回就近一月,怎么来得及。”
韩昭问我:“那怎么办?”
离陌城最近的城池是武舒城,眼下最好的法子是从武舒城抽调守军。
只是,无兵符就无调兵之权,我们又该如何说服武舒城守将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派兵增援。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人。
沈清河。
沈清河是宰相之子、朝中重臣,多年来声名在外,本就颇有威信。再加上他此次是替皇上出使,身携天子信物,如果他出面劝说武舒城守将,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回韩府。
早在前几日,我们就已经排除了沈清河的嫌疑。
在我的请求下,韩昭把沈清河从牢中放了出来,软禁在韩府的一个别院。
送餐的下人回禀说,沈清河每日多是修习琴棋书画,过得怡然自得,丝毫不为处境所困。
我怕韩昭与他再起冲突,孤身去了沈清河的小院。
26、
我踏进院门的时候,沈清河正背对着院门练武。
他还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长剑落在身侧,肃身长立,端得身姿如玉,英气勃发。
倏地,他动了,手中长剑横劈,剑风凛冽,破开疾风,刮得冬青树叶飘零,纷纷扬扬如大雪落下。
沈清河手中长剑不停,直指空中落叶,手腕飞转,剑快得只能捉到片刻残影,却见片片落叶在空中拦腰截断,散成两半,铺了一地。
眼见他刺穿最后一片落叶,挽了一个剑花。沈清河腾空翻转,顺势压低剑气,卷起满地落叶,右手在空中划过满月之态,向身后一刺。
剑气裹着万千落叶直逼我眼前。
我始料未及,慌忙间脚尖点地,腰身下坠,向后避去。
沈清河没料到我会在他身后,在片刻的震惊后,他急忙丢了剑,飞扑过来。
剑气切断我颊边长发,擦着我的脸飞过,击中身后竹林。
沈清河在最后一刻拥我入怀,重重跌在地上。
我们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你没事吧?”沈清河出言关切。
我跌在他身上,仍觉得像是被人重击在胸口,疼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没,没事。”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抬起头,恰好撞上他炽热的眼神。
我们相距不过三寸,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能清楚地看到他因疼痛而紧锁的眉头,还有满脸的关心和在意。
此情此景,让我恍惚间想起新婚时,我替他洗手作羹汤时不慎受伤,他也是这般疼惜。
我善文善武,却独独不擅长厨艺,那时一心想着替心爱的人做些吃食,莽撞下厨却因为分心切到了手。
沈清河揽我入怀,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我始终记得,他当时说:“我娶你回家,是因为爱慕你。以后这些事,都交给下人去做。”
那一刻,他的眼神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可惜,都是些该了断的往事了。
我避开他的眼神,按下仿佛摔得移位的五脏六腑,抚着胸口站起身。
沈清河神色受伤,他低下头,沉声说道:“抱歉,我不知道你站在我身后,一时不察差点误伤了你。”
“无妨,怪我不出声又离的太近。”
陈清河站起身,拍掉身上尘土,没有说话。
他不接话茬,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
我轻咳一声,硬生生调转话题,同沈清河讲起近日发生的种种事情,并请他出面求援。
“昆拓军队很快就要到了,我与韩昭得在城中指挥迎敌,脱不开身。能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否请你快马加鞭至武舒城求援,救下陌城一城百姓的性命?”
“你是想让我以圣上名义让武舒城出兵来援?”沈清河苦笑一声,“谎传君令,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不由自主地咬紧嘴唇,硬着头皮说道:“我知道这事为难,可眼下这是唯一的法子。陌城是边关要塞,绝不可失。事急从权的道理,想必圣上也能理解。”
沈清河揉着额角,满脸无奈:“莘北,你误会了,我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我身系一族安危,行事不能不慎重。”
我:“待此事了了,我自会向圣上禀明一切,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所有功劳,都记在你身上,这样可好?”
我的客气与疏离似乎伤到了他。沈清河神色凄楚,嘴巴张了张,最终把解释尽数咽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跑这一趟。但我有一个要求。”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你跟我走。陌城太危险了,我不放心你留在这。”
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不走,我要留在这。”
沈清河急了,语气也重了几分:“我并无虎符,此行只有五成的把握,若是我叫不来援军——”
我笑着打断他:“那我就与陌城同生死、共存亡。”
“你!”
沈清河气结。
“所以,沈清河,我和陌城数万百姓的性命,都靠你了。”
沈清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无数情绪在他眼中翻滚,像是灼热的火光,烧得人心慌。
可我分寸不让。
我们僵持了很久,我眼瞧他脸上愤怒的红色渐渐褪去,狼狈与挣扎被塞回心底,他又变成了那个波澜不惊的翩翩公子郎。
沈清河终究是拗不过我,他勉强扯着嘴角,摸摸我的头,说:“等我回来。”
我如释重负:“好!”
沈清河当即收拾行囊准备出发,我与韩昭为他践行。
临行前,他一拳捶在韩昭胸口:“照顾好莘北,她如果有什么闪失,我绝不会放过你。”
韩昭这次倒是难得的好脾气,不声不响地受了一拳,还郑重其事地拍拍沈清河的肩,算是应下了。
我斟满三杯酒,递给他们。
杯盏相撞,一饮而尽。
我翻过酒杯示意,杯中干干净净。
随手将酒碗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激荡出万丈豪情。
他们微微一愣神,随后相视一笑,效仿我将手中杯盏用力掷于地上,杯盏碎落的清脆声响,我抱拳道:“盼君早归。”
沈清河颔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他衣决飘飘,如同飞鸟划过天际不留痕迹,消失在茫茫沙漠中。
我牵住韩昭的手:“接下来,就靠我们了。”
27、
少城主召城中百姓聚于百戏台前的消息在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人们闻讯赶来百戏台,却见一身缟素的少城主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城中百姓看到韩昭的装扮,依稀猜到了些什么,碎语声聚集成风暴,在台下飞速刮过。
一直等到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将戏台围得水泄不通,韩昭从扶椅上起身,踱步至百戏台中央。
他沉静的目光扫过台下百姓,躁动不安的人群当即噤了声。
“各位父老乡亲,今日叫诸位来,是想说一件关乎陌城生死存亡的大事。”
“数日前,城中富商谭英发肖想城主之位,勾结昆拓人给父亲下毒。纵是我们遍寻名医,依旧是无力回天。”
有个屠夫扯着嗓子问:“少城主,你的意思是城主死了?”
韩昭缓慢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台下一片哗然。
纷纷杂杂的声音一波推着一波,当中喟然感叹者有之,义愤填膺者有之,惶恐不安者亦有之。
“城主正当壮年,怎么这么突然?”
“谭英发这狗贼人在哪,我去宰了他!”
“有城主在,我们才过了这十几年的好日子。这下没了城主,我们该咋办啊。”
……
韩昭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待纷纷扬扬的声音都落了下去,才继续说道。
“当我率兵搜查谭英发府邸,却发现他早已逃往昆拓。我在谭府找到了这封谭英发和昆拓将军孟炎勾结的书信。谭贼杀我父亲,妄图引敌国入城,就为这陌城城主之位!”
韩昭将信高举示众。
“我就问问大家,此等奸人想成为陌城城主,你们同不同意?昆拓人要陌城俯首帖耳,你们同不同意?”
“不同意!”百姓异口同声。
“那你们可愿意随我迎敌,将那昆拓人打得头破血流,不让他们靠近陌城半步?”
有人带头举起了手,那双手皮肤细嫩,一看就不曾袭染风霜。
那是个书生的手。
书生看着台上的韩昭,昂声说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字字句句,如金石掷地,砸得人心潮澎湃。
更多的手举了起来。
更多的人应和道。
“何须马革裹尸还!”
一种难言的肃穆感弥漫在众人之间,那些怯弱的质疑声渐渐淡了下去。
放眼看去,都是陌城百姓的眼睛。
亮闪闪的,坚定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闪着无名的焰火,焰火燎原,终会烧尽一切。
韩昭目光坚毅,右手起誓:“好!我在这里发誓,必将带领诸位守住陌城。若陌城失守,我以死谢罪!”
28、
昆拓军队比我们想象中来得更快。
次日晌午,我们正在用午膳,守卫匆匆来报,远方沙土飞扬,似是有敌军迫近。
他们显然有备而来,开路的三千铁骑身着簇新的甲胄,阳光一照,银光亮得刺眼。
其后的大军浩浩汤汤,放眼望去茫茫无边际。
来的人比我们设想的还要多。
我捏了一把汗。
好在我们提早做了些准备。
昨日动员之下,自愿报名守城者数千人,我们遴选其中壮年男性三千,凑成八千守城军,其余人等皆作为后备队。
全城百姓更是连夜一起加固防御工事,筹备各类守城物资。
陌城外,凡是射程内的草木全部清除,挖掘一丈深的战壕,埋入尖桩,其上盖上稻草细沙,伪装成原路。
城墙垛口上一律铺设横木,以挡箭矢来袭。
临敌的正北门有守卫三千,其余人等分散守卫东南西各个城门,全员严阵以待,在发现敌情的第一时间就关闭城门,绝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昆拓人吃了个闭门羹,倒也没有急着发动进攻。
他们谨慎地站在百丈之外,大军如潮水般翻涌,在浪尖走出一位大汉。
他身材魁梧,噙齿戴发,数十斤重的大刀提溜在手心,轻松得仿佛是小儿的玩具。
大汉睨着眼,冲我们喊话:“我乃昆拓将军孟炎。陌城城主韩东已死,再没人能拦下我昆拓十五万大军。你们若是开城投降,我承诺不杀一人。”
我嗤笑一声,没想到这昆拓将军还打着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陌城的算盘。
我反唇相讥:“孟将军,你这话我可不敢信。我们若是开了城门,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是生是死还不都由你说了算。”
“我以声誉担保,绝不食言。”
“声誉?可笑。我若以我的声誉担保,你能不能退回昆拓?”
孟炎怒道:“你!不知好歹!”
“孟将军,别费口舌了,我们是不可能投降的。只要我还活着,你休想攻下陌城。”
“说得好!”韩昭抚掌大笑。
这笑更是激怒了孟炎。他气得胸膛鼓胀,满脸通红,手中长刀一挥,刀尖直指我的脸:“兄弟们,给我上!杀了他们!踏平陌城!”
“踏平陌城!踏平陌城!”
十五万大军齐声高呼,连地都晃了晃。
昆拓士兵如水一般漫了过来。
他们人数众多又训练有素,行进得飞快。
我眯着眼看他们步步近逼,心中默默计数。
五十丈。
二十丈。
十丈。
一声惊呼忽地炸开,就像是在平静的水塘里突然掷进了一颗石子。
不知是哪个倒霉的先锋踩中了陷阱,掉进了我们埋设的战壕内。
壕中尖刺不留情面地贯串他的身体,瞬间血肉翻飞,凄厉的惨叫声在城楼上都清晰可闻。
“啊——陷阱!有陷阱!”
前头的冲锋兵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挣扎着向后躲,却被后面蜂拥而至的士兵推搡着向前。
血雾如同一朵朵虎刺梅绽放在沙场之上,内脏挂在木桩上,散得七零八落。
冲锋队形在骤然打击之下七零八碎,有些胆小的士兵甚至已经掉头往回跑,一开始的气势如虹荡然无存。
孟炎当下挥着大刀上前下令:“冲!不准后退!后退者,斩立决!”
后面的人听了这话,更是不要命地往前冲,一波波前锋被自己的同伴硬生生推入沟壕,眼睁睁地看着尖刺扎进自己的身体。
昆拓人竟用战友的命填平壕沟!
陌城外咒骂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我别过头,不忍心再看这手足相残的场景。
“屠戮同辈,毫无人性!”韩昭唾骂道。
我们本以为这道壕沟能拦上一阵,没想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昆拓人就毫不留情地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发起冲锋。
他们的眼里装着嗜血的火焰,似乎要把陌城焚烧殆尽。
人实在是太多了,在这样不要命的攻势下,我们很难撑到沈清河带回援军。
眼看他们已近射程之内,我缓缓举起右手。
弓箭手得令一字排开,搭箭上弓,弦如弯月。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放!”
我一声令下。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直坠而下。
昆拓前锋纷纷中箭,一个个就像是卸了力的沙袋扑倒在地。
箭雨成功阻遏了攻势,几回莽冲都被我们的箭矢打了回去。
一轮又一轮的箭阵之下,陌城前满是尸体,几乎没有下脚之处。
孟炎牵着马徐徐向前,不知说了什么。
昆拓先锋军迅速回撤,中间散出一条数丈宽的通道,攻城军推着云梯缓缓出场。
见到那云梯的模样,我心头一颤。
昆拓的云梯以大木为床,下设六轮,上立二梯。梯子下方有一小室,当中藏着数人缓缓推动车轮前进。
纵使流箭无数,亦不能伤其分毫。
他们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缓缓靠近城墙。
我们却束手无策。
千万人之中,孟炎笑声张狂:“小小女子如此狂妄,这下我看你怎么办!”
随着他趾高气昂的话飘到城墙之上,昆拓云梯已经搭上陌城外城,昆拓人从小室中鱼贯而出,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放眼看去,数十座云梯一字排开,奋力攀登的昆拓士兵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
昆拓前锋的手已经要够到垛口!
我咬紧牙关。
“倒油!”
早已备好的燃油瀑布般倾泻而下,结结实实浇在云梯上。
我接过侍从早已备好的火把,扔了下去。
火焰像蛇一样簌地窜开,云梯布得太密,火焰轻而易举地蔓延开来,瞬息之间烧成了一片火海。
云梯上的昆拓前锋猝不及防淋了满身的油,还没反应过来,就烧成了火人。
凄厉的惨叫声在沙场上炸开,那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鬼哭狼嚎。
他们拼命扑打身上的火焰,却在松开了云梯的顷刻间笔直掉了下去。
咚的一声,火光吞没了他们最后的声音。
恰在此时,起风了。
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昏昏沉沉的颜色铺染在天地之间,只剩下这团火趁着风势越烧越大,越烧越红,烧成一面火墙,冲着昆拓大营的方向燎原而去。
孟炎立刻就慌了神,他勒住惊马,勉力执掌乱成一团的局面。
“避火!今日先撤!全部撤退!”
29、
孟炎没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第二日晨光熹微,号角骤响,昆拓金戈铁马而来,其势可吞山河。
我看着城下修整了一夜的大军慨叹道:“兵贵胜,不贵久。孟炎想要速战速决,不给我们求援的机会。”
“他们想要一鼓作气速战速决,我们就打他个再而衰,三而竭。”韩昭负手而立,“全员听令,上铁鸮。”
“放!”随着韩昭一声令下,铁鸮如飞鹰猛冲直下,利爪勾住敌军铠甲,众人合力拉绳,一个个昆拓士兵半悬空中,动弹不得。
随后万箭齐发,被铁鸮勾中的人都成了活靶子。
孟炎见形势不妙,下令大军结成盾阵,弓箭手藏匿其后,伺机反击。
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光靠铁鸮和弓箭根本不够,我只能效仿昨日的战术,倒油点火,以茫茫火海隔绝昆拓前进之路。
两军从日出战到日落,陌城前满地箭矢,尸横遍野。
尽管有横木隔绝,我们也伤亡惨重。
直到沙漠吞没最后一丝光亮,夜晚视线不佳,孟炎决定率军撤退。
我长舒一口气。
他们退得不远,登上城楼就能见帐营里星星点点的火光。
昆拓就像一只虎视眈眈的猛虎,盘踞城外,随时准备将陌城吞入腹中。
这一晚我心神不宁,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因而特意加了守卫的数量。
一夜无眠,却是一夜风平浪静。
清晨我顶着红肿的双眼再登上城楼,昆拓已列阵城外,蓄势待发。
我预备着重演前两日的战局,谁知孟炎却突然改了战略。
他率军屡屡佯装进攻,一进射程之内,待我们万箭齐发、烈火成墙,却又突然撤了回去。
而箭雨和火阵一停,他立刻指挥军队再次发起进攻。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烈火空燃,箭矢枉发。
我知道孟炎意在消耗,可我却别无他法。
只要我下令停止攻击,昆拓就立刻不要命似地冲上来。
他们来势汹汹,斗志昂扬。
隔着百丈之远,我仿佛都听见了孟炎肆意的嘲笑。
韩昭气得牙关紧咬,手握成拳重重捶在城墙上。
这一日,昆拓几无伤亡。
而等今日战火结束,我们清点物资时发现,库中油料仅剩一成,箭矢也只余半数。
明明是酷暑三伏天,我心中却是凉意弥漫,滴水生冰。
这样下去,我们如何等到援军?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正当我心乱意烦时,韩昭当机立断:“莘北,你继续清点物资,我去想办法寻些油料,解当下燃眉之急。”
我点点头应了。
韩昭道:“等我回来。”
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视线落回手中的册子,又点了没两件,库房外突然传来匆乱的脚步声。
哨兵匆匆来报,看到城外有人正接近昆拓营地!
我猛地站了起来,莫不是我们的援军来了?
可陌城至武舒城来回至少需要七日,今天才第四日。
一念至此,我的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忙赶到城楼上。
暮色四合,看不分明,但确实有一大团阴影自北向南向昆拓营地移动。
我心中凉了半截。
陌城之北是昆拓的领地,这些人大抵是昆拓的援军。
我尚存一丝希望,屏息静待,却眼睁睁看着这团阴影与昆拓大营逐渐融为一体。
陌城的生机,愈发渺茫了起来。
30、
翌日,北风呼啸,乌云缭绕。
昆拓的号角踏着席卷的风沙而来,裹挟着肃杀之气荡过陌城上空。
在重重列阵的军队中央,昆拓缓缓推出数十台投石机。
等看清投石机上装载的东西,我浑身一震。
机座上熊熊燃烧的,不是炭火又是什么?
昆拓将油倒在炭火上,烈火霎时窜上重霄。
千军万马之中,孟炎放声大笑:“这份连夜送来的大礼,你们可得好好感受一下。”
孟炎长刀横挥,一声令下,无数炭火如陨星飞上天空,织成一张燃烧的赤色大网,铺天盖地罩住陌城。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脸疼。
我持剑奋力劈开迎面而来的火星,吼道:“列盾阵!快!”
可是,已经晚了半步。
抑或是,铺天盖地的火光本就避无可避。
城墙上的盾阵还稀稀拉拉不成样子,火光趁机从盾牌宽大的缝隙间钻过,砸在地上和弟兄们身上,瞬间溅起无数火星。
火焰攀上衣裳,燎了头发,刹那间吞灭一切。
哀鸿遍野,如坠人间烈狱。
“水!水在哪!”
“现下只有几口预防走水备着的水缸,根本不够!已经派弟兄们去打水了。”
可这怎么来得及?!
还没待我说出口,一声尖叫在我耳边炸开。
我扭头看去,撞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竟是祝田。
他不知何时参的军,此刻身上却落了火星,眼下火光正飞速窜开,攀着他的战袍往上爬。
他瞧见我,哆嗦着嘴向我求救。
火越烧越旺,祝田带火的袖袍被风卷起,差点撩了我的头发。
韩昭扯着我往后退了几步,小声道了句当心,一边取下腰侧的水壶,将水尽数泼在祝田身上。
可这水太少,嗤的一声后,几缕白雾散尽,火又烧了起来,就像是精卫填海时叼着的一根细枝,于汪洋大海没有半点用处。
祝田更害怕了。他挣扎着倒在地上,来回翻滚试图压灭火焰。
慌乱间,祝田一脚踢倒了一旁摞成小山的沙袋。
沙袋咚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沙子?
我迷迷糊糊想到了些什么。
这细沙原是为昆拓强攻时预备着御敌的,可若放在当下——
可以用来灭火!
我欣喜若狂,拔剑割开沙袋,黄沙倾斜而下,尽数浇在祝田身上。
尘土弥漫,而祝田身上的火光一点点熄灭。
成了!
我当即下令:“快!用细沙灭火!”
将士们很快就反应过来,刀枪剑戟插进沙袋,细沙如瀑布般泼洒而下,吞噬着炽热的焰火。
赤色火光没了方才张牙舞爪的气焰,一点点败下阵来,最终偃旗息鼓。
黄沙满地,每个人都灰头土脸。
祝田简直像是街边流浪多日的乞丐,浑身上下沾满沙土,他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啐地吐出嘴里的沙子。
我和韩昭相视一笑。
笑这劫后余生,笑柳暗花明又一村。
31、
当我们忙着灭火的时候,昆拓第二轮火攻蓄势待发。
正当我们已经预备好盾墙,打算将火拦在铜墙铁阵之外时,孟炎一声令下,火光高高跃起,跨过城墙,落在我们身后的陌城之内。
陌城百姓的家园,顷刻间沦为一片火海。
人们的哭嚎传至城墙之上,护城军士哪还有守城的想法,个个目眦尽裂,几乎就想褪去军甲,冲进火海。
就在此时,昆拓吹响冲锋号角,十万大军倾巢而出,杀意漫天。
一边是走水的家园,一边是如狼似虎的外敌。
军士们对我抗敌的命令置若罔闻,仿若它在说出口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的瞬间就已经消散在北地的狂风中。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人言沸沸。
我第一次生出茫然无措的感觉来。
一片混沌中,韩昭轻轻握住我的手,似是安抚般地轻轻摩挲。
随后,他怒喝一声:
“所有军士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瞬间定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兵们。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韩昭继续说道:“你们现在冲回去救火又有何用?待昆拓破了陌城,满城上下人人性命难保,难道你们的亲眷还能保住安危?昆拓此计就是为了让我们自乱阵脚,以便趁虚而入,你们一个个当真就中计不成?”
“那难不成就让我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烧个干净!”有个年轻的声音反问道。
“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陌城落入昆拓之手!你可听说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韩昭深吸一口气,朝诸将士拱手作揖:“眼下陌城需要诸位。就当是韩某的请求,请诸位听少夫人之令守住陌城。韩某会携一队亲卫去城中指挥灭火,定当尽全力护住诸位的亲眷。”
韩昭言辞恳切,那些不满的抱怨声沉寂下去,士兵眼中的光又亮了起来。
我接着他的话说道:“若是愿意继续作战的,请随我一起,击退昆拓!”
“击退昆拓!”
“击退昆拓!”
“击退昆拓!”
在声声呼号中,韩昭向我点头致意,点了一队匆匆退场,奔赴城中灭火。
而我安排方才未受伤的士兵结成防御阵列,以细沙、滚石辅以刀剑御敌,在敌人逼近的极端时刻,可使用燃油。
韩昭昨日征集的蜡油与烛油数量不多,得紧着些用。
今日我军伤亡惨重,人手愈发紧缺。
几次有昆拓的漏网之鱼登上城墙,好在被及时处理掉了,没有酿成大祸。
32、
总算撑到昆拓总算鸣金收兵,我转身看向内城,火光已灭得七七八八,烧焦的烟味依旧弥漫在陌城上空。
我安排好哨兵与守卫,忙去城中寻找韩昭。
下了城楼,城中沿路都是些无助地百姓坐在街边,愣愣地看着付之一炬后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废墟。
我行步匆匆,总算在最后一片火光中找到了韩昭的亲卫。
我正想开口询问韩昭的行踪,就见他背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从火场里冲了出来。
几乎就在他跑出屋子的那一瞬间,被烈火炙烤的房梁轰然倒塌。
火焰几乎撩到他们的衣裳。
我吓得心脏都停了一刹。
韩昭跑到安全的地方放下老妪,他动作轻柔,抬眸时恰好与我四目相对。
他忽地笑了,快步小跑过来。
我急急迎上去,用力抱住了他。
“刚刚快吓死我了。”
“你都看到了?”
我埋在他怀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韩昭长叹一口气,轻轻拍拍我的背:“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我抱着他缓了好一会,才按捺下担忧的心情,转而询问他城中失火情况。
他答道:“百姓伤亡不到百人,大多数人反应得很快,但凡有些老弱病残,邻里也都帮衬着救了出来。但——”他的,眉头深深蹙在一起,“城中近三成房屋烧毁,损失不计其数。”
我叹了口气:“这些百姓没了栖身之处……”
“我有个主意。”
“嗯?”
“谭英发是陌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又酷爱置业买地,不如我们,抄了他的家财,给无家可归的百姓居住?”
我抚掌大笑:“哈哈哈真是个好主意,那这事——”
“就交给夫君来办。”
33、
我和韩昭花了整整一夜才安顿好流离失所的百姓。
谭英发的田产再大也容不下这么多人,城中的寺院、安济坊、福田院、客栈乃至城主府……凡是空置的宅邸都被征用作栖身之所,才勉勉强强塞下所有人。
人多了难免就有几个计较刻薄的人,挑挑拣拣,埋怨住的地方不合心意,甚至从口角上升至动手。
我可不纵着这些人。
凡是闹事的统统被赶了出去,纵是流落街头也不再有任何安排。
忙到晨光熹微,我累得有些恍惚的脑子才终于意识到,居然已经是第二天了。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昆拓厉兵秣马、发起进攻的时候。
前线不能缺人,我得去守着。
我如同一个木偶,任由腿拽着身子,一步步挪到了城墙上。
城外还安静得很。黄沙漫漫,不见一个人影。
韩昭也是累坏了,他见敌军未至,索性盘腿坐下,身子靠在墙上,懒洋洋地冲我招手:“折腾一夜了,现下就让哨兵守着吧,我俩倚着睡会。”
我轻轻应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了,沿着墙根坐了下来,头靠着他的肩。
脑海里那些飞舞的思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现实的战火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久违的安宁感沉沉地包围着我。
我沉沉进入梦乡。
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我迷迷糊糊记得自己做了很多个梦,半生回溯而过。
我梦见自己回到了龆龀之年,父亲一心将我培养成深闺小姐,日日督促我学琴棋书画。我却偏偏对兵家之道着了迷,日日缠着父亲撒娇习武。父亲的眉间皱成了山川,终是耐不过我的请求,点头允了。
而后画面一闪,我跟随母亲来北疆看望驻守边关的外祖父。外祖父极疼爱我,手把手教我练武,还教我用兵之道。我第一次目睹兵戈时怕得躲在母亲怀里,外祖父率军冲出城门,与昆拓大军厮杀在一起。鲜血与夕阳相映,整个世界都被染成红色。
随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慢慢淡去,我又不知何时回了京城,周遭铜锣唢呐齐响。在一片恭贺之声,我被人扶上喜轿。有人小心翼翼地掀开我的盖头,我抬眸看去,模糊的面孔看不分明。
我伸手去够他的脸,身子却猝然一动,将我拽回现实。
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的陈设熟悉又温馨,我不知何时回到了城主府。
韩昭正蹑手蹑脚把我放在床上,他见我醒了,递给我一杯温热的水,不紧不慢道:“今日昆拓没有出兵,咱们又拖了一天。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
今日倒是意料之外的平静。
我啜一口温水,说道:“算算日子,沈清河若是顺利的话,明天也差不多回来了。”
陌城的希望,都押在沈清河身上。
只盼他一切顺遂。
34、
沈清河离开的第八日。
他还没有回来。
城中已经濒临崩溃。
陌城内物资告急,粮食紧缺,百姓隐隐有了怨言。
而连日消耗下,军中尚能作战的兄弟不足半数,对这场漫无止境的守城战,见援军久久不止,军中传出了一些唱衰陌城的风言风语。
我刚到城墙上,就见一群士兵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当中一人颇有愤懑,大声议论道:“那沈公事早就跑啦!哪会管我们陌城的死活!”
我当场冷了脸色,叱道:“不管沈公事跑没跑,我看你倒是想跑得很。”
那人一看是我,方才张扬的神色立马没了踪迹,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好一会说不出话。
我没搭理他,照常布置今日的攻防计划。
只是在最后又添了一句:“你们若是想走,随时可以走。如果决定留下来,就别说这些无用的丧气话。”
周遭立马噤了声,无人再敢妄议。
昆拓修整一日后气势大盛,一个个都不要命似地压了上来。
陌城的兵力越发捉襟见肘,常有漏网之鱼攀上城墙。
我执剑而立,浑身是血。
我早已分不清身上都是谁的血迹,只觉得黏腻的血腥味激得胃里翻江倒海,又被我死死压下。
又料理了一个小兵,许是剑刃卡在住骨头,我拔得颇是费力。
这时却听到一声惊呼:“油没了!油没了!”
糟了。
我心里一沉,肩却上突然传来剧痛,手中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我忍痛反手把剑送进偷袭者的肚子里,浑身力气压在剑上。
噗嗤一声。
鲜血迸溅,透过铠甲染红我的双手,宣告性命终结。
偷袭者倒地的那一刻,我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似地,跌在地上,我跪在地上,眩晕感不断击打着我。
阴翳在眼前层层堆叠,几乎盖住我整片视野。
不行,我必须撑住。
陌城,决不能亡。
银牙紧咬,我以剑撑地,支起摇摇晃晃的身子,沉声下令:“别慌,上滚石和弩箭。”
镇静语调下掩藏着一个秘密——我眼前已然漆黑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知是哪里袭来的剑破风而来,我却不知该躲往何处。
冷汗如雨,簌簌而下。
惊恐间,我听到刀剑相撞,铮铮作响,又听见韩昭惊慌地喊着我的名字:“莘北,你怎么了!”
韩昭回来了。
我心头猛地松了一口气。
“我——”
刚说出一个字,黑暗就完全吞没了我的意识。
我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35、
待意识恢复清明,眼前的云翳已经散去,昏倒前的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
我立马翻身下床,左肩却袭来一阵疼痛。
伤口做了包扎处理,此时又渗出丝丝血迹,我拿了绷带又缠了几圈,忍痛披上外衣。
一旁的侍女见我起身,怯怯说道:“少城主让您好好休息,一切交给他就行。”
我穿上战甲,拿起桌上的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剑,问:“他在哪?”
“还在城楼上。”
我挑了匹马,直奔陌城北门,半路却远远听到了昆拓鸣金收兵。
一路上都是彼此搀扶着伤员,多日消耗下,将士折损惨重。
我甚至不敢去想,我们是否还能撑过明天。
远远地就看到韩昭向我招手:“莘北,你怎么在这?”
我立马翻身下马,迎了上去:“我已经没事了,今天战事如何,还顺利吗?”
韩昭将我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确认我没有大碍,才皱着眉道:“今天算是守住了,但情况不太好。八千守卫军尚存作战能力的不足三成,这样下去明天肯定撑不住,我们得再补一批人。”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不过,事情的关键还在于,沈清河到底能不能带来援军。”
韩昭沉沉叹了一口气。
我心知沈清河这么多天还不回来,大抵是希望渺茫,但我仍是牵起韩昭的手,劝慰道:“不论他能不能带来援军,我们都要护陌城的数万百姓的周全,一起坚持到最后一刻。”
36、
当晚我们发了征兵告示,好在百姓守卫家园的意志坚定,很快就来了一大批自愿报名的人。
令我意外的是,报名的两千人中,有一千人是妇女。
我看着名册里的招弟、翠菊、念娣等人的名字,思虑良久,点了花名册上的王念娣来见我。
王念娣很快来了,她三十上下,穿着赭色短打衫,拿帕子裹了头发,模样很是精干。
见到我时,王念娣眼里立刻放出了光:“少夫人,俺可见到你啦!俺听说最近打仗都是你在指挥,可威风了。”
我笑了笑,让她坐下聊。
她局促地捻着衣角,连连摇头:“俺站着就行,站着就行。”
我并不勉强她,只是问道:“我看你报名了此次征兵。”
王念娣点点头。
“从军可不是小事,战火无情,一个不慎就可能会丢了性命,以往几乎没有女子参军的先例,在军中你可能会受到歧视和排挤,这些你可都想过?”
“俺之前也不敢动参军的心思。”王念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是看到您之后,俺才想到,既然您能当将军,俺们是不是能来当兵。俺家男人总说婆娘干啥都不行,现在就要证明给他看,俺也可以!至于您说的这些——俺都有想到过。这次报名的婆娘这么多,俺们在军中也能有个照应。”
看到她坚毅的模样,我的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我打小喜欢舞刀弄枪,不知受了多少白眼。
我曾听到人们背后议论,说尚书家的嫡女不学无术,天天嚷嚷着习武,以后怕是难觅夫家,真是丢尚书的脸。
我不想父母因我蒙羞。
于是在练武的间隙,我拼命学琴棋书画,成了京城的第一才女,那些议论声才渐渐淡了下去。
我一直庆幸家中我父母宽厚,外祖父疼爱,由得我做喜欢的事。
而如今,陌城的一千女子,许许多多个王念娣这样的人,也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我拍拍她的肩:“你说得对,我可以做到的事,男人可以做到的事,你们也可以。”
一千娘子军比我想象得更优秀。
王念娣经过一炷香的时间后,就适应了沙场的血腥味。
她守在攻城梯前,趁敌人刚探头的时候,冷着脸割断敌人的脖子,一天下来居然也杀了近十名敌军。
我夸她英雄无畏,她倒是有些羞涩:“俺不怕血,俺家里是卖猪肉的,平常杀猪都习惯了。”
得益于这批新生血液,陌城在一轮轮战事中撑了下来。
37、
直到沈清河离开的十三日,粮食告急。
城里发的救济粥不得已从一日三餐减为一日两餐,也只能再维系三日。
陌城百姓见了告示没说什么,只是看向我的眼神愈发暗淡。
我知道,他们的希望正在一点点消失。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军需越来越少,箭矢与燃油全部耗尽,剩下的武器唯有手上的剑,士兵身上新伤添旧伤,倒下了许多人。
最初的八千守城军加上后来招的两千新兵,如今尚可一战的仅两千余人。
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征兵也再无可征。
两千人拼死又守了一日。
入夜时分,我看着收兵回营的昆拓军队,心里却没有一点兴奋。
今日是守住了,可明日呢。
陌城已是强弩之末,援军再不来,这一城百姓可如何是好。
是夜,我辗转反侧,索性撇下熟睡的韩昭,起身披了外衣,出府逛逛。
三更时分,城中没有一点光亮,街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很多人。
纵是城中所有府邸都塞满了人,还是有一些流离失所又无处安置的百姓,我们只能派人临时搭了棚子,分发被褥,暂时委屈在街边睡着。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纵使再这样的环境里,他们还是睡得很香甜,呼噜声此起彼伏,混杂着一句句梦话。
我静悄悄走过,拐过一个街角,却在无边的黑夜中撞上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
黑夜漫漫,灯笼勉强撑起的光亮打在他枯枝般的脸上,他瘦得仿佛已经没有了血肉,只剩下一副骨架,萎缩的嘴唇张张合合:“少夫人,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呢?”
我笑着应了,叮嘱他道:“老人家,晚上黑灯瞎火的,还是早些回家吧。”
他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无妨。倒是有件事,我想向您打听一下。”
“您说。”
他打量四周,反复确认附近没人,才凑近我身边,压低声音问:“咱们现在是不是没钱买米了?”
我一时语塞,又不知该怎么和他开口解释断粮的来龙去脉,索性应了。
他满脸如我所料的神色,在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借着灯笼微弱的光,我勉强瞧了瞧。
是一块玉佩。
我不解:“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
“最近城里施的粥少了,我大概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这一辈子我没存下什么钱,身上也就这一块玉佩,您把它卖了换些粮食吧。”
“这怎么行,您自己留着……”
他摆摆手打断了我:“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以后也用不着它咯。它在您手上才有用,卖了还能多些人吃饱饭,才能保护陌城啊。”
我还想再推辞,老人家索性摆摆手走开了,一瘸一拐消失在夜色里。
而玉佩静静地躺在手心,色泽透润,触手生温。
我回城主府时,发现我不见的韩昭正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我宽慰了韩昭几句,又将方才的玉佩递给他,道出今晚的偶遇。
韩昭握着玉佩慨叹:“陌城的百姓,值得我们以性命相护。”
我深以为然。
38、
陌城的疲态很快就被发现了。
昆拓精锐尽出,裹挟着风沙而来。
孟炎一马当先,使着大刀放声大笑:“我要你们给陌城陪葬!”
在他的身后,十万大军带动沙土滚滚,遮天蔽日。
敌军像海浪一般涌来,拍打在陌城城墙上,连这天地都震了一震。
攻城梯就像是雨后春笋般蹿了出来,下一刻,昆拓士兵如蚍蜉鱼贯而出,顺着梯子源源不断地爬上来,像是从地狱而来的恶鬼,咆哮着要我们索命。
韩昭和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捏紧手中的剑。
“杀——!”
第一个登上城楼的昆拓士兵什么都没看见,在他刚刚探出头的那一刻,我的剑似飞花嗡嗡作响,瞬间就抹了他的脖子。
滚烫的血喷涌出来,溅在我的脸上。
他的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伴随着刀剑落地的当啷声,直坠而下,砸倒下面一片敌军。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波昆拓士兵踩着同伴的尸首爬上城楼,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
他们浑身是血,面目浑似修罗。
身侧的弟兄们一拥而上,拿自己的身体铸成陌城最后一道城墙。
刀戈遍地,鲜血满目,刺目的红色看得我眼睛发紧。
我守在攻城梯前,不知杀了多少人。
杀到手上的剑卷刃,我索性一剑插进眼前这个昆拓士兵的眉心。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骂骂咧咧的口中涌出血沫,浑身像是被抽走了脊髓瘫软在地上。
临死前,他将最后的目光投向昆拓,看向自己的家乡。
我在心中慨叹,昆拓执政者的贪婪,埋葬的却是两国百姓的性命。
人多得仿佛永远杀不完,地上的尸首叠了一层又一层。
我了结数名敌军,转身看到远处的祝田死死抵在一个壮硕大汉身上,压得对方动弹不得。
他满身是血,一条长长的伤口割开他胸前的木槿花,翻出狰狞的血肉。
大汉仰面倒在地上,抻着脖子在地上胡乱地抓,抓起一把无主的弃刀,朝着祝田的腹部狠狠扎了下去。
“不!”我目眦尽裂,长剑飞掷而出,试图拦下这致命的一剑。
可我还是晚了一步。
刀从腹部贯透两人的身体,钉在地上。
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倒在地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刹那间,浑身热血凉如寒冰。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敌军爬上城楼,即便弟兄们以命相搏,陌城的防线仍在一点点崩塌。
我心知陌城撑不过今日了。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陌城被灭吗?
不,我不甘心!
我轻功飞至韩昭身侧,一剑斩下与他缠斗那人的头颅,压低声音附在他耳畔说道:“光守是守不住了,你我携手去杀了孟炎,昆拓群龙无首,陌城还能有最后一线生机。”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韩昭浑身都是暗红色的血,眼里的愤怒像是燃烧着熊熊烈火,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咬着牙道“好!”
39、
“孟将军!陌城请降。”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愣住了。
刀剑停在半空中,敌我士兵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还是王念娣打破了凝滞的静默,她劝阻韩昭道:“少城主不可,我们宁死不愿降!”
这句话就像是导火索,刹那间点燃了士兵们的情绪。
“对啊,少城主,我们不愿降!”
“男子汉大丈夫宁死不屈!”
……
韩昭眼锋扫过纷乱的人群,压下所有的反对声,痛心疾首道:“我们再坚持下去,除了牺牲更多的同胞又有什么用!眼下陌城已经撑不住了,不如早早请降,换取城内百姓的生机。”
他转而看向笑得龇牙咧嘴的孟炎:“孟将军,若是我们投降,你可愿允诺不伤全城百姓?”
孟炎一口答应:“行!只要你们投降,我不会伤陌城百姓一根手指头。要我说啊,你们要是早明白这个道理,我们何必纠缠这么久呢?”
孟炎笑得横肉都挤在了一起,活像一个老狐狸。
韩昭无视周遭此起彼伏的叹气声,继续说道:“好,韩某这就奉上降书。”
他撕下一角衣袍,拿剑割破指尖。
血争先恐后涌了出来,韩昭眉也没皱,以血为墨,落笔降书。
还有人想拦着,都被我挡了回去。
直到韩昭写完最后一个字,高举降书示众。
随后,我与韩昭对视一眼,同使轻功飞至城下,呈上降书并道:“请孟将军亲取降书。”
有个昆拓的先锋举着刀就想接过降书,韩昭当下就冷了脸色,侧身避过他的手,弯腰又重复了一遍:“请孟将军亲取降书。”
韩昭语气坚决,声音仿若掷地有声。
可场上只有大风刮过,卷起我的鬓发,落下一地死寂。
我只得弯腰深深作揖,声音泫然欲泣:“孟将军,我等已甘愿投降,亲取是为应有的诚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孟炎身上,他犹豫了一瞬,终是翻身下马,掂了掂配剑,昂首大步走了过来。
我半低着头,视线紧紧咬在他的影子上,不由自主绷紧了身子。
还有十丈。
突然一声马叫嘶鸣,有人狠狠扯了下马绳,一切又重归寂静。
还有五丈。
韩昭的呼吸乱了半拍,孟炎的步伐随之迟疑了刹那。
我屏住呼吸,把腰压得更低。
只剩下一丈。
孟炎伸出左手,右手按在腰间的剑上。
韩昭上前递出降书,待孟炎接了,又自觉地退后两步,恭顺地站着,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孟炎满意地笑了,松开剑柄,摊开降书。
就是现在!
风驰电掣间,我拔出藏在袖口里的匕首,脚尖点地,飞跃而出,刀尖自下往上,直指咽喉。
同一时间,韩昭暴跳而起,长剑自背后闪出,剑光笼罩孟炎。
孟炎神色大变,他见所有生路都被我们封死,索性右手成拳,以退为进,直直轰向我的胸口。
在我的匕首碰到他脖子的一刹那,他的拳风裹着澎湃的内力,一拳打在我身上。
剧烈的疼痛袭来,五脏六仿佛在这一拳下都化为了齑粉,我握刀的手颤了颤,从他的喉间划过,只留下了一抹红色的血迹。
我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韩昭的剑光从天而降,孟炎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挡。
韩昭直接竖劈而下,一剑斩断了他的胳膊!
咚——
我重重砸在地上,内脏疼得恍若刀搅,伏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孟炎的断臂旋了一圈掉在地上,染上尘土砂砾,断口处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白色断骨。
孟炎发出绝望的咆哮声,他捂着伤口,额头青筋暴起交错,眼神恨不得把韩昭吞入腹中。
瞬息间风云万变,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怔住了。
韩昭一击不成还想再补一剑,扭转身法刺向孟炎,孟炎见状急急后撤数丈,卫兵这时才反应过来,涌上前将他护在身后。
孟炎赫然而怒,大刀支在地上,恨不得将我们千刀万剐:“给我杀了他们!有赏!!”
40、
“杀——”
漫天遍野的杀气喷薄而出,震得天地都暗了神色。
可众人的脸上却浮现出迷惑的神色。
因为——
这声音是从昆拓营地而来。
远远地就看到一点火光跃起,很快,那火光一跃数丈高,滚滚浓烟扶摇直上,烧尽孟炎的功勋与退路。
火焰染红天际,赤色天幕下,一袭白衣翩翩,骑着骏马飞驰而来。
火光给他镀上了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一层流光溢彩的绯色,这一刻,他恍若拯救苍生的战神从天而降,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在他的身后,是茫茫无涯、不见边际的援军。
沈清河举剑高喊:“援军已至,投降者不杀!”
横跨千军万马,我们的视线隔空相遇。
我扯出一个大大的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终于,终于。
我终于等到了。
我没有错信他。
而昆拓大军则是乱成了一锅粥。
沈清河势如破竹,一马当先冲入昆拓军中。
两军相遇,援军气势长虹,反观昆拓军营被毁加上将领重伤,大军军心涣散,节节败退。
孟炎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大将,此刻仍保持着难得的冷静。他没有理会身后的骚乱,如炬目光死死盯着我和韩昭,下令道:“快!抓住他们两个!”
几个机灵的昆拓士兵应声而动。
韩昭身姿如豹,一跃而起,凑近我身侧,将我抱了起来。
他附在我耳边,轻轻道:“抱紧我,别怕。”
我窝在他怀里,按捺下胸口的钝痛,感受风在耳旁呼啸而过。
韩昭的轻功极好,他几下腾挪躲开袭来的刀剑,将蜂拥而至的人群远远甩在身后,沿着攻城梯拾级而上。
唰——
孟炎的大刀破空来袭,插在离我们不过三寸的墙上,嗡嗡作响。
接着,我听到孟炎气急败坏的声音:“此仇不报非君子!你们等着,我一定会来取了陌城!”
话音未落,烈马嘶鸣,我听到沈清河熟悉又清冷的声音:“你休想。”
我探出头去看。
沈清河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卷起凌冽的剑气,趁孟炎长刀离手,空门大开之际,一剑砍下了他的脑袋!
带血的头颅骨碌碌滚了很远,才晃悠悠地停下来,眼睛睁得极大,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昆拓大军,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啊!”
前排的士兵吓得没了三魂四魄,勉力支撑的昆拓军一哄而散,不是消失在茫茫大漠中,就是虏了作阶下囚。
沈清河乘胜追击,一路把残军赶回了昆拓。
看着败军落荒而逃的样子,陌城上一片哄笑声。
我与韩昭也相视而笑。
41、
很久很久以后,陌城之战成为一段兵家津津乐道的佳话。
经此一役,昆拓元气大伤,十年不敢来犯。
而在众望所归中登上城主之位的韩昭正式宣布归顺朝廷,愿听圣上差遣。
此后,我、韩昭昭与沈清河的名字被人反复提及,铭刻在历史的长河里。
而当时的我们对着一切一无所知,正忙着收拢残兵,重建陌城。
说来好笑,战事刚了,沈清河和刚韩昭打照面,就不声不响地揍了韩昭一拳。
一脸莫名其妙的韩昭立刻反击,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毫不客气地往对方身上招呼拳脚。
沈清河骂:“你怎么能让莘北置于这样的险境?”
韩昭也骂:“你再不回来我俩都要给陌城陪葬了!”
他俩拳风凌厉,招招式式似乎要致对方于死地。可若是细瞧,又次次避开要害。
我在一边哭笑不得,一句话打断了他俩的缠斗:“今晚我下厨,谁再打架,就不准吃晚饭。”
沈清河立马收手,韩昭趁机踹了沈清河一脚,麻溜地爬了起来,举起双手无辜道:“我没打他啊,踢人可不算打。”
好在沈清河大度,没和他计较。
晚饭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他俩狼吞虎咽,吃得像是饿死鬼投胎。
我们边吃边聊,又开了几坛酒。
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我醉着问沈清河,为何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此时他已经灌下两坛女儿红,舌头大得话都说不清,含糊道:“局势危急,我一路快马加鞭,跑死了两匹马,才好不容易到了武舒城,可武舒城的守将向戎戈却是个死脑筋,任我怎么游说,他都只会回我一句『无虎符,不出兵』。连着耽搁了几天,我实在没有法子了,只能用药迷晕了他,偷了他的虎符。”
听到这,我忍不住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沈清河你也有偷东西的这一天!”
他眯起眼,继续说道:“趁他昏昏大睡的时候,我在武舒大军前亮出了虎符和皇上的信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说皇上下令派我求援,而向戎戈已经将大军交付于我。他们都信了,跟着我浩浩汤汤来了陌城。那向戎戈还在床上梦会周公呢。”
韩昭捧腹大笑,激动得打翻了酒碗。
我倒是想到了些什么,问沈清河:“你就不怕向戎戈状告天子?”
“我在向戎戈的桌子上留了一封信。那是我将上呈皇上的奏章,里面写着『陌城遇昆拓突袭,大军围困期间,向将军率军支援陌城,解陌城之危,当论功行赏。』要是咱们输了,他可以供出我私自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调动军队,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而眼下打赢了这仗,我把功劳拱手相让,他断没有不要的道理。”
他这般大度,又丝毫不提千里奔袭的苦楚,我一时不该如何反应,只能道:“这次,多谢你了,敬你一杯!”
杯盏相撞,沈清河一饮而尽,擦干嘴角的酒渍,脉脉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只怪自己还是回来晚了,害你深陷危局……”
韩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手挡住沈清河的目光:“诶诶诶,这是我的媳妇,你不许再看。”
沈清河拍掉韩昭的手,义愤填膺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韩昭理直气壮地敲桌子:“救命恩人也不行!”
沈清河一下子泄了气,垂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倒是真羡慕你娶了莘北,可一切都只能怪我自己……”
咚的一声打断了沈清河的后半句话。
喝蒙了的韩昭从椅子上栽了下去,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留下我和沈清河面面相觑。
我一个人拖不动韩昭,还是沈清河帮我把他背回了房。
沈清河放下韩昭,转身将要离开之时,我叫住了他。
“清河,过往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以后只管向前看吧。”
“好。”
他说。
他没有回头,只给我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42、
第二天,沈清河就离开了陌城。
他走的时候,谁也没说。
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他来时那样。
只是,在桌子上多出了一封和离书。
他终于肯在和离书上签字了。
这也意味着,所有恩怨已清,我与他再无半分关系,。
韩昭喜滋滋地捧起和离书看了又看。
他左瞧右瞧,趁边上没人,凑在脸颊上亲了我一口:“这下我可放心了,那沈清河再也不能和我抢娘子咯。”
我笑话他胸无大志,耽于儿女情长。
他牵起我的手,说娘子就是我的志向。
我打趣道:“同我结婚,你就这么欢喜?”
韩昭神色认真,一字一句说道:“欢喜,这是我命中最欢喜的事。”
他眼眸深深,满目深情皆是我。
韩昭伸手揽我入怀的刹那,我却突然想起今早在抽屉里看到的那只钱袋。
那只我初来陌城时被小偷偷走的钱袋,静静地躺在韩昭的书房里。
接着,他的吻落了下来,亲得我的脑子凝成一团浆糊。
我迷迷糊糊地想,算了,饶他一命。
毕竟。
偶尔当个糊涂鬼也不错。
(全文完)
>>>点击查看《笑春风:只求携手共白头》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