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金枝
斗金枝
逃荒路上,为了救被暴民抓住的表妹,我被他们砍掉了一条胳膊。
受伤醒来后的表妹如同被神明附体,她凭空能变出甘甜解乏的清泉,随手能拿出热腾腾的干粮馒头。
全族人被她收服,仰仗她活命。
可是突然有一天,附在表妹身上的神明消失了,她躲在无人的地方一遍遍嘀咕:“空间快出来!”
饥饿疾病又一次席卷,表妹站出来说:“那就先把没用的人杀了。”
她第一个挑中的是,为救她成了残疾的我!
1
天元朝,七月十六日,百年难得一遇大旱,土地被晒得皲裂,纵横的沟壑像是婴儿嗷嗷待哺的小嘴。
朝廷难,百姓苦,无数的人逃荒,拿亲生骨肉去换一袋大米。
水和粮食成了最稀缺、最宝贵的存在,就连朱门贵族也不敢轻易浪费。
在逃荒路上,我带着表妹谢灵姗和舅舅叔伯他们走散了。
落单的女子如同落单的肥羊,染病的表妹被饥饿的流民抓走。
我找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破庙里面找到了被捆在柱子上的谢灵姗。
“女的皮嫩……等过会把她扇醒过来,先爽一爽,再把她卖了换食物。”几个恶臭冲天的流民,一边磨刀霍霍,一边调笑。
我蹲在门外,听着他们下流的笑声,心里挣扎。
旱灾降临后,一大家族几十张嘴,食物哪里够吃?!先供男的吃饱,要靠他们巡逻保护食物,剩下的烂菜羹和稀糠粥才轮到妇女、孩子。
我肚子饿得绞痛,嗓子也干得冒烟,也许到达不了富庶的雍州,就会活活饿死在逃荒的路上。
破庙里传来谢灵姗的惨叫,我还是没忍住,拿了一把破庙院子里的砍柴刀冲了进去。
救出谢灵姗的代价是我失去了一条胳膊,被他们齐根斩断。
我浑身是血,背着半昏半醒的谢灵姗,踉跄走出破庙。
谢灵姗趴在我肩头,抽噎,“罗姐姐,你的大恩大德,灵姗一定会报答你。”
流血过多的我和高烧昏迷的谢灵姗晕倒在路上,被舅舅他们找到,带回驼子山。
高烧醒来后的谢灵姗犹如脱胎换骨,她随手能变出白面馒头,干瘪的水囊到她手里立马被充满。
族里的人以为她是妖异附身,谢灵姗高傲鄙夷地说:“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古人,这叫空间,这些东西都是我从空间里面拿的,取之不尽。你们这些配角还有用,不然谁管你们死活?”
我也吃了她变出来的馒头,没有出现异样,渐渐地,族里的人说谢灵姗是神明降世,能帮助我们渡过灾荒。
不仅是我们一族人,逃荒路上遇到她的人,都被她收服。
脱胎换骨后的谢灵姗极有智谋,她指挥灾民开荒种地,她给的种子,耐干旱,很快就能长出果实。
她成了逃荒路上的传奇,无数人赶来投奔、跪拜她,求她赐一点粮食种子。
谢家也扶摇直上,名声传入皇城雍州。
谢灵姗出名之后,罗家沦为了谢家的奴仆,我们所有人仰她鼻息,靠她恩赐粮食。
就在快要抵达雍州,逃荒即将结束时。
谢灵姗古怪地生了一场大病,她提到的“空间”消失了,从她空间里拿出的种子全部枯萎,没有了她施舍的清泉,一场疫病汹汹而来。
跟随谢灵姗的队伍早已有了几千人,这些人没了食物,开始内讧、猜疑,争夺仅剩的粮食水源。
只是一个月的时间,竟又饿死、病死了不少人,那些信奉谢灵姗的人逼迫她想办法,再变出食物。
吃了一个多月素食稀饭的谢灵姗,也是一脸菜色,她竟然说:“为了让资源最优化,就把没用的人先杀掉节省粮食。”
当初,我废掉一条胳膊,落下残疾救出的小表妹,终于报答了我。
她报答我的方式是,让我成为第一批被杀了的人选。
母亲饿死后,我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苦苦为我求情,谈起我为了救她才沦为逃荒路上最无用的残废。
谢灵姗听着丝毫不动容,反而古怪笑道:“没办法,我不能让她进雍州城……罗姐姐,谁让你才是这本小说真正的女主?你不能挡了我的路。”
我听不懂她的话,只记得她唇边残酷冰冷的笑容。
2
刀子划开我的喉咙。
痛!无止无尽的痛一波波袭来。
谢灵姗,我绝不会放过你!嘴唇开合,凄厉的诅咒化为吐不尽的鲜血。
痛楚撕扯全身,我挣扎着试图睁开眼睛,清润的泉水喂入干得冒烟的喉咙里,我猛然呛了一口水后,醒了过来。
父亲拍着我的后背,急声道:“菁菁你醒来了?再喝点水。”
灼热的骄阳挂在头顶,四野荒芜。
我们这是在逃荒路上!
我竟没有死!我坐起虚弱的身体,摸了摸左边胳膊,还完好地长在原处!
“菁菁你先躺下,你饿了好久没吃东西,刚才晕了过去。”父亲心疼说道,“好在你表妹有用,不知从哪能变出清泉,这才救回你的命。”
嘴里甘甜的泉水霎时变得苦臭,充满血腥味。
我抠着喉咙,要把喝下去的水全部吐干净。
“菁菁你在做什么?”父亲拦住我,“这些水比黄金还贵重,来之不易!”
我攥着他破旧的衣袖问:“如今是几年几月?”
父亲愣住,“菁菁你是怎么了?我让灵姗过来瞧瞧。”
从父亲的话中能听出,谢灵姗已凭她的空间,在家族中有了很高的地位威望,就连父亲第一时间想到的人也是她。
“爹,回答我的话!”我急切道。
前世的剜肉酷刑历历在目,我说过绝不会放过谢灵姗。
“天元年,八月初十……”他诧异嗫嚅。
时间还早,旱灾才刚刚开始,谢灵姗还没有被暴民掳走。
我重生回到了过去,而被妖异附体,拥有古怪空间的谢灵姗也提前出现了!
“菁菁你饿不饿?”父亲压低声音,“你表妹一天发烧后就变了一个人,凭空就能变出粮食,你太祖父前几天举行祭祀叩拜神灵,说是灵姗被神明附体,能帮助我们渡过灾荒。”
父亲的话中不乏惊叹敬畏。
我冷笑,这世上会有恩将仇报的神明吗?
她凭空变物的异术,也维持不了多久,很快又会沦落到手足相残的绝境。
“父亲,你有没有想过分家?和谢家分道扬镳。”我冷静说道。
父亲被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惊慌失措,只差捂住我的嘴,“菁菁你在胡说什么?没了灵姗,这一路去雍州,我们靠什么活?!”
“你不能对你表妹不敬,现在她可不是凡人!”
说话间,穿着锦衣华服、带着奴仆的谢灵姗走到我们面前。
因为她的异能,阖族敬她如神,将最好的一切捧到谢灵姗面前,供她挑选。
逆光站着的谢灵姗微抬着下巴,笑容带着三分轻慢,“罗姐姐你没事了吧?还想吃点什么,我这里应有尽有。”
父亲诚惶诚恐,拉着我就要给灵姗下跪磕头。
“菁菁还不快谢你表妹的救命之恩!”
谢灵姗嘴里大度说着“担不得”,却噙着讥诮笑意站在我面前,等我拜她。
我挣脱开父亲的手,想要撕碎她这张伪善的面具。
“我拜天拜地,不拜蛇蝎小人!”
父亲脸色剧变。
谢灵姗脸色冷下,佯装无辜地问:“罗姐姐,不知我是哪里惹你不快了?”
她手里变出香气四溢的包子,“姐姐是饿晕了吧,都怪我的疏忽,实在是营地里流民太多,我忙不过来。”
看着她手心里托着的包子,就想起这双手曾握刀割破我的喉咙。
我挥落她手里包子的同时,父亲重重一耳光扇在我的脸上。
3
谢灵姗走后,父亲唉声叹气,“你怎么敢惹她不快?!菁菁快去找你表妹赔礼道歉,不然我们晚上就得饿肚子了!”
“她施舍来的食物,我一口也不会吃。”我捂着面颊,冷冷说道。
父亲被我气得捂着肚子,“菁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有异术,你有吗?骨气能换粮食吗?”
“你拉不下脸,过会我去给你表妹赔礼道歉!”
我想起前世临死前,谢灵姗对我说的话,我才是这本书的主角。
她的言行举止、妖异法术,显然不属于这个时空!
她像是抢走了我的人生、我的运气。
恨意在身体中流窜,前世夺我性命血海深仇,我必然要报!
走出憋闷、炎热的茅草屋,我在田埂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荒芜焦黄的田地中,陡然出现一簇碧绿的野菜。
我以为是眼花了,手指碰到鲜嫩的菜叶,才发现自己不是做梦。
郁郁葱葱的野白菜在荒野里突兀极了,我来不及深思,赶紧将它们全部摘下藏在怀里。
野白菜味道苦涩,远不及包子鲜美,但在逃荒路上能救命,填饱肚子。
没走出多远,凭空一只野鸡吱呀乱叫,掉在我面前!
我惊呆了,掉下的野鸡受了伤,不停原地扑腾,如同是老天爷特意为我准备的美味。
害怕野鸡的叫声会引来其他人,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野鸡面前,麻利地扭断它的脖子,扯掉它身上羽毛。
做完一切后,我把这只野鸡也塞入怀里,带回茅草屋。
到了晚上,谢灵姗果然没有派人送来食物。
父亲饿得病恹恹,躺在木板床上,见了我回来,黝黑的脸上挂着愧疚,“我去找灵姗道歉,她让人把我拦在外面,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给我们食物。”
“女儿苦了你了,前不久你才饿昏过,是为父没用!”父亲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大半块他省下的馒头,早已干硬得像块石头。
“你先垫垫肚子,我再去找你表妹,哪怕是下跪求她……”
我眼眶发红,连忙把怀里的野菜和野鸡拿出来,摆在他面前。
父亲用力揉搓眼睛,嘴巴微张问:“这些食物你哪来的,从你表妹那偷的?要是被发现,你会被家族除名,扔在荒野。菁菁快还回去!”
我确定四周无人,才说道:“这些都是我捡来的!”
父亲激动得站起身子,“天下大旱,地上连草都不长,如何能长出这样葱郁的野菜?”
“真是我捡来的。”我弯了下唇,“也许,我也有了异术。往后,我们再也不用低三下四求人了!”
父亲听后眼睛发亮,唇角发颤。
我拿起墙角放得落灰的铁锅,用鸡皮炸出油,把野菜在身上蹭了蹭,算是洗过,全都扔入锅里,拿出竹筒里仅剩的水倒了进去。
没有盐巴调味,和野草一锅煮的鸡汤便已鲜香无比。
“爹,快吃!吃完我去把骨头埋了。”我给父亲盛了满满一碗。
父亲捧着缺口的碗,狼吞虎咽。
我也埋头吃着碗里劲道十足的野鸡肉,谢灵珊给的食物大多是充饥干粮,都快忘了肉的味道。
就在我们两人吃得忘我之时,门帘被掀开,谢灵珊带着人气势汹汹闯进来,脸色不善道:“枉我担心姑父和表姐饿肚子,眼巴巴送吃的过来,没想到你们手脚不干净,连食物也敢偷!”
“按照逃荒路上的族规,偷匿食物,要被逐出家族,弃之荒野。”
孤身一人被扔在炙热、缺少食物的荒野里,只有死路一条。
谢灵姗得意洋洋地睨着我们。
她把家族中有威望的祖父辈一并请了过来。
我看着谢灵珊背后脸色阴沉的老者,心道:谢灵姗机关算尽,早想将我除去。
可惜这一世不能如她所愿。
4
父亲不住辩解:“我们没有偷过食物,这些食物真是菁菁捡到的!”
“你闭嘴!天下大旱,庄稼枯萎,走兽灭绝,全靠灵姗我们才活到今日。”祖父用手轻蔑地指着我,“她也有神明庇佑吗?有凭空变物的本事?”
我平静道:“我没有。”
祖父厉喝:“贼就是贼,粮食何其珍贵,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全靠灵姗养着!锅里的鸡,都比你们性命珍贵!”
谢灵姗幽幽开口:“要不算了吧,饶过姑父和表姐一次,罚他们跪两三日以示惩戒。”
烈日下连跪两三天,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我闻言,冷笑连连。
父亲含泪要答应时,我开口道:“我和父亲自请离开家族,独自逃荒。”
“你是当真的?”今晚的来人听着,无不惊讶。
谢灵姗也皱着柳眉,细声细气说:“表姐你可要考虑清楚,离开家族容易,想回来可就难了。”
我抬头,冷笑相对,“让你少养两个废物,不好吗?”
谢灵姗仿佛很委屈的模样,“罗姐姐你别这么说,我从没这样想过。”
“我是认真的,今晚就收拾东西离开。”
见我如此决绝,少去两张嘴,也能在逃荒路上少点负担,也没人再劝。
谢灵姗满脸惋惜下藏着的是等待看好戏的愉悦,她以为我带着父亲必然活不下去,必然要哭着回来求她。
只有我清楚记得,最多再过两月,谢灵姗的空间异术就会消失。
这些年老体衰的长者,都会饿死、病死。
活下来的人,也为生计发愁,他们会为了抢夺剩下的粮食大打出手,甚至不顾父子手足。
再往后,瘟疫来袭,为了能填饱肚子,会再次杀人抢粮——把染了疫病的人先杀了。
连夜收拾完东西,凭着前世记忆,我带着父亲踏上逃荒之路。
走了一天一夜,父亲坐在荒野里喘气,竹筒里面的水也喝完了。
“菁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父亲愁眉苦脸劝我,“去往雍州路途遥远,至少还要走半个月,我们爷俩走不到那就会渴死、饿死。”
“前面就有水源。”我站在沙丘上眺望,回忆着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父亲不信我的话,还是跟着我走了半刻钟,当真在荒草下面找到了一条不曾断流的小溪。
竹筒装满水后,父亲把脸埋在溪水里,不停牛饮。
我则站在溪水边静静观察,从水里捞出了几只红色、凶猛的大虾。
在天灾降临前,这些虾根本没人愿意吃,一来这些虾生活在淤泥里很脏,二来这些虾会打洞,漏光秧田里面的水。
庄稼人见到这些虾,会用脚踩死。
前世,谢灵姗见到这些虾后当成宝贝,说它们叫做“龙虾”,还派人专门去淤泥里寻找。她用空间里变成的调料烹饪后,确实奇香无比。
我们这些帮忙找龙虾的人只能闻个香味,一锅龙虾全被谢灵姗一个人吃了精光。
一个下午,我运气不错找到十几只龙虾。
在我用木棍穿着烤龙虾时,父亲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一脸惊恐,“那边草丛里躺着个人!”
我随手捡起根木棍防身,心中并不害怕。
我发现我重生后,运气变得出奇地好,几乎想什么就能有什么。
拨开草丛,里面躺着的是个男人。
他穿着玄色绸缎的锦服,足下踏靴,头戴玉冠,是当朝公子王孙才有的装扮。
他腹部有血,是被人杀害后扔在这,毁尸灭迹。
但我知道他没有死,前世救活他的人是谢灵姗,谢灵姗用空间中的灵草救回他的命,也得知他是当朝八王爷,李斐昭。
谢灵姗对他温柔有加,李斐昭也震惊于她的空间秘术,两个人本打算回到雍州便成亲。
这一回,谢灵姗费尽心思救下的人,被我先捡到了。
5
我俯身解开他的腰带,想要检查他腹部伤势。
沉沉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要做什么?”
我勾唇看着手底下脸色灰暗的男人,憔悴的脸色、愤怒的神情,都难掩他俊美无双的五官。
谢灵姗和他在一起时,别人称赞他们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
我也有幸,远远地见过李斐昭几次,他端坐在马车里,被人供奉着,纤尘不染。
除了对谢灵姗脸上会出现波动,眼底会流泻出脉脉温情,对其他人都是与生俱来的清疏淡漠。
说来也奇怪,他曾多看过我两眼,问过我的手臂为何受伤。
谢灵姗得知后,如临大敌,从那以后,她不再掩饰对我的敌意,更不许我靠近李斐昭一步。
在男人戒备羞愤的眼神中,我笑着说:“逃荒路上男丁稀缺,我见公子丰神俊秀,我又是公子的恩人,不如公子对我以身相许,为我们罗家开枝散叶。”
“你敢!”他握紧我的手腕,可惜受伤太重,没有力道,反而更像是轻抚。
“我当然敢,公子柔弱体娇,有伤在身,不是任我玩弄?”说完,我一棒子把他敲晕过去。
我扶着李斐昭,随手拔了几根凭空出现的治伤草药。
父亲吐着嘴里龙虾壳,一脸呆滞,“你怎么把死人背来了?死人肉臭,不到饿死的地步,没人想吃。”
我把李斐昭扔在地上,麻利剥开他的衣服道:“他还没死,先救活了,再送去雍州城换钱。”
他身份高贵,送回皇城,不得讹一笔!
上完药后,父亲先睡了,我守在李斐昭身边。
后半夜,李斐昭醒了过来,默默盯着我看。
“这位姑娘。”
“我叫罗菁菁。”我闭着眼。
“罗姑娘……”他哑着声,缓缓道,“能不能不把我送回雍州?我不想别人知道我还活着。”
我眯着眼睛想了想,终于记起前世他被人追杀的事情,好像是牵扯到皇位之争,对他下手的人是当朝太子,他的手足兄长。
不过,前世谢灵姗有空间在手,又有几千名流民追随她,所以太子得知李斐昭没死,也没敢再派杀手。
谢灵姗空间消失后,他们是什么下场,我就不知了,那时我已经死了。
“可以呀。”
李斐昭松了一口气,“日后我必会报答罗姑娘。”
有了谢灵姗这只白眼狼在前,我才不会去赌人心。
“不必日后了,就现在报答吧!”我吹着指尖里的草末,悠哉道。
李斐昭吞吞吐吐,“眼下我身无分文……还需再等些时日。”
“身偿吧!”我直截了当。
李斐昭俊俏的脸,霎时变得铁青。
“等你什么时候拿钱来,我什么时候放你走。”
我可不是谢灵姗,把他捧在莲台上,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逃荒路上,人心险恶,养不了闲人。
经前世一遭,我悟出一个道理——宁可我负天下人,也不能教天下人负我罗菁菁。
“你……”李斐昭气结半天,发青的脸透着绯红,“你是女儿家,怎如此不知羞?”
我无视道:“这么说你是不答应?不答应的话,我也可以把你扔在这,大概用不了两天,你身上伤口就会发烂,引来蛆虫。”
身为贵胄皇亲的李斐昭,哪能想象自己身上长出活蛆的情形?沉默半晌,委屈开口:“我身子……还没养好。”
我看着和前世截然不同,愁肠百结的李斐昭,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脸,“没事,我养你也等你,从此刻起你属于我罗菁菁,你要是敢跑赖账,我会打断你第三条腿。”
我拿着木棍指了指,李斐昭眼尾微红,愤愤地撇开面容,像是不跟我这样的“女匪”一般计较。
6
捡到李斐昭后,我们也不着急赶去雍州。
找了一个有水潭的地方暂且住下,给李斐昭养伤。
我“心想事成”的能力越来越得心应手,后院菜地里面长满各种瓜果蔬菜,不时有呆呆傻傻的小动物误入门口,增添伙食。
随手抛个竹竿,连鱼饵也没挂,就有鱼儿上钩了。
老爹早已见怪不怪,淡定地拎鱼回去,晚上熬汤补身子。
一个月不到,我们三个养得白白胖胖,哪能看出是在逃荒?
唯有李斐昭若有所思盯着我爹手里的那条鱼,突兀道:“罗姑娘知道皇城中流传的预言吗?”
我眉心微跳,却神色如常道:“我没有踏入皇城,自然不知。”
李斐昭向我说起那则预言,百年大旱乃是天降异象,有凰女出世,凰女身负异能,谁能娶她便能夺得天下。
我摇着手中蒲扇,唇边挂起不经意的淡笑。
上一世,我跟随谢灵姗,清楚她的手段,这是她遇见李斐昭后特意命人放出的风声,为了能万无一失嫁给李斐昭。
这一世,她尚且没有遇见李斐昭,已按捺不住想要扬名天下。
我迎上李斐昭的目光,“你觉得我是身负异能的凰女?”
李斐昭垂下眸光,没有回答。
我浅笑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真正的『凰女』另有其人。我这人只对钱有兴趣,对其他的都不在乎。”
哦,我还有一件在乎的事——看谢灵姗的下场!
李斐昭剑眉蹙起,“罗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想利用你……”
我抬手点住他柔软的嘴唇,“今天该换药了。”
李斐昭的脸立马红了起来,我换药不老实,每次换完药之后,李斐昭从修长的脖颈到白皙的耳尖,都红得透熟,额头上更是生出一层细密汗珠。
换完药后,我掐着他的腰说:“你的伤差不多养好了。”
他纤长的睫毛无措扑闪,“今……今晚吗?”
“不然呢?”我可不白捡人回来,天灾频出,谁知道有没有明天可活,能舒服过一天是一天。
晚上,李斐昭坐在床边,两只手僵硬摆在身侧,心理斗争许久,才轻而温柔抱住我说:“菁菁,我会对你负责。等我恢复身份,就娶你为妻。”
我捏着他宽阔的肩头,“别说这些废话,快点干正事。”
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只是讨债,可没想过要当他的王妃。
一夜过去,神清气爽!
李斐昭像是变了一个人,给我披衣穿鞋,还一个劲地问我难不难受,活像个小媳妇。
我看着他眼底要溢出来的柔情蜜意,完全没法将他和前世高不可攀的样子联系到一起。
爹推开了门,看到我在穿衣,李斐昭还在床上,回过神抄起扫帚就要打。
我赶忙拦了下来,“打不得。”
人家可是王爷!
爹指着李斐昭在骂:“我女儿好心把你捡回来,你敢欺负我女儿!白吃白住养着你,你倒好,竟想当倒插门的女婿,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李斐昭俊脸青一阵红一阵,大概从他出生到现在,还没被庶民指着鼻子骂过。
哪想到,李斐昭整理好衣服,恭恭敬敬地走到我爹面前,张嘴就喊了一声“岳丈”,说他一定会待我好,对我负责。
李斐昭虽然虎落平阳,身上的龙凤气质,还是能看出他非一般常人。
我爹被他一拜,弄得僵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
我把李斐昭赶了出去,才拉着自己的爹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爹说:“外面来一队马车,后面跟着不少流民,看马车上的标志……是谢家人过来了!”
没想到这么快会和谢灵姗见面。
7
谢灵姗穿着罕见的云锦柔裙,踩着流民的背走下马车。在一众又脏又臭、食不果腹的流民中,她仿若是从九天降入凡尘的仙子。
她听闻这里有水源,特意来这里取水。
我爹知道后很不乐意,水潭里的水被她取光了,我们用什么?
我安慰爹:“还能再找。”
只要我想要,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水源出现。
谢灵姗用几个大水桶,打完了水潭里的水,还一副矜傲的样子来向我们道谢。
“不好意思,我家族人多,把水都取走了,麻烦你们再找吧!”谢灵姗话音刚落,瞪圆了眼睛,舌头打结道,“你是……罗菁菁?”
我这副模样和逃荒时天差地别。之前仰人鼻息,靠谢灵姗每天施舍一个馒头,饿得又黄又瘦,现在不缺食物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容光焕发,难怪她一眼没有认出来。
“小表妹好久不见。”我抱着胳膊,淡淡和她打招呼。
谢灵姗微张的嘴,过了好久才合上。
她想不到我和我爹离开家族后,不仅没有活活饿死,还过得如此滋润。
“你们哪来的水源和食物?!”她的声音因惊慌显得尖锐。
我当然没有回答她。
此时,李斐昭听到说话声,走到屋外,“菁菁是谁来了?”
谢灵姗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她震惊,痴痴地盯着李斐昭,嘴里呢喃:“不对呀,男主角怎么会在这?”
她估计又去小溪边找过,但没有找到受重伤的李斐昭。
“菁菁,我们是表姐妹,以前我对你和姑父很照顾。”谢灵姗换了一种语调,可怜巴巴说,“外面热浪滚滚,我们大家族无处可去,能不能让我们在这暂住一段时间?”
李斐昭听她说话,眉头一直紧皱不松。
他从宽袖中伸出手,握着我,压低声道:“外面流民太多,不安全,我帮你去搬东西,我们离开这里。”
谢灵姗平地一摔,朝着李斐昭跌去。
他眸光一闪,眉宇间闪过厌恶,搂着我的腰转了一圈,让谢灵姗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我看着地上灰头土脸的谢灵姗,幽幽笑道:“表妹你这是饿得站不稳了吗?要不我摘两个倭瓜给你垫垫肚子?”
谢灵姗愤恨瞪着我,脸上转瞬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她朝李斐昭伸出手,柔弱道:“能扶我一下吗?脚扭到,站不起来。”
李斐昭却没有扶她的意思,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有张椅子,“你可以扶着它。”
谢灵姗仿佛经受了奇耻大辱,眼眶通红,越发低微可怜,她向我恳求:“罗姐姐让我们借住一晚吧,我会拿出空间里的物资答谢你。”
说罢,她手指在空中一划,掌心里就多出了新奇的水果。
她恢复了几分傲慢,说道:“这是猕猴桃,这个时空里没有,味道酸甜可口,姐姐和李公子可以尝尝。”
我看着她手里灰蒙蒙的长毛的水果感到新奇,想要去拿时,李斐昭按住了我的手,语气不善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李?”
谢灵姗起身,顺势坐在椅子间,说道:“不瞒你们了,我其实是天命凰女,你们每个人的过去、未来,我都知道。”
她向我投来一记眼神,那眼神如看蝼蚁,我想到了前世死前,谢灵姗看我的眼神、唇边恶毒残酷的笑靥。
我禁不住寒战,李斐昭没有被她的话迷惑,张开臂膀抱我入怀,紧张地问:“冷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只说觉得屋子里有点闷。
李斐昭握紧我的手,扶我出去透气。
屋内传来谢灵姗柔婉,又胜券在握般的嗓音:“罗姐姐,今晚我们就住在这了。”
8
入夜,谢灵姗找我谈话。
纤纤素手倾壶倒茶送到我面前,她脸上挂着自负的笑容,“罗菁菁,虽然你是书中女主,你也斗不过身负空间的我。或者说,从我穿越来的那一刻起,这本书的走向已改写,我才书中女主。”
“能站在李斐昭身边的人,应该是我!”
听她说出这样倨傲奇怪的话,我已习以为常。
我没有喝她倒下的茶水,自己斟饮一杯后,不疾不徐道:“如果这世上有异术的,不止你一人呢?”
谢灵姗脸色剧变,碰倒茶盏,弄脏了罗裙,“这不可能!”
我无心和她所言,起身欲走,忽然风中传来一股异香。
等我醒来时,破掉的屋脊漏下几缕月光。
我们又重回前世的破庙,谢灵姗被捆在柱子上,我被五花大绑扔在柴火堆。
霍霍磨刀声在响,我神色淡然,只觉得脸上胳膊间在痒,像是有毒虫爬过。
一直认为自己是主角的谢灵姗,看清破庙中的景象,惊慌失措地大叫。
她的叫声引来外面的流民。
“里面的小娘们醒了!”粗鄙调笑声传来,几个浑身发臭的流民走到谢灵姗面前。
“我命令你们放开我,你们可知我是什么身份吗?”到了如今,谢灵姗还摆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的狂言,换来的是清脆的两个耳光。
自从谢灵姗有了异能后,谁对她不是又敬又畏,对她俯首称臣?
这是她第一次遭受磋磨,两边两颊肿得老高,眼里沁出眼泪。
流民摸了一把刚才扇她的掌心,说道:“真是细皮嫩肉,先爽完,再卖去流民乞丐聚集地。。”
谢灵姗吓得魂不附体,她朝着我大叫:“罗菁菁你别装死了,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快点帮我!”
她的叫声引来了流民注意,这些流民想起绑来的是两个人。
腥臭的气味袭来,我屏住呼吸,任由这些暴民抬起我的脸,他们借着月光一看,吓得连忙松开手。
“这女的身上有病,碰不得!”
不知何时起,我脸上身上长满了红疮。
谢灵姗不可置信,“她装病,刚才和我说话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流民依言,摸了摸我的脸,摸到的是密密麻麻的红肿疙瘩,转身对着谢灵姗唾了一口:“臭婆娘敢耍老子,外面疫病横行,这女的分明是染病,你骗我去碰她,是想害我也染上瘟疫!”
谢灵姗挨了一顿打,身上的锦绣罗裙也被撕得破破烂烂。
听着她的惨叫声,我闭目养神,内心平静。
再不会有人以一条胳膊为代价,背她逃离破庙,铺就她的风光荣华。
谢灵姗在惨叫声的间隙,吐血大喊:“空间快出来,我才是主角!不能……不能让我死在这!”
我睁开眸,眼底映着濯濯清月,看着谢灵姗痛苦疯癫的模样。
不管她怎么乞求哭喊,她的空间都没有出现,帮她逃过这一劫。
两个月的时间即将到了,帮她扶摇直上的异术也将消失,届时,她在逃荒路上又能再走多远?
我等着她的下场!
9
也许是谢灵姗的命不该终结在此,几道箭羽射出,正中流民的胸口。
十几个持刀的护卫开道,穿着玄色蟒纹锦衣,腰间环着白玉蹀躞的男人出现在破庙里。
从他周身流泻的气度,到衣摆上的镶金龙纹,皆能看出来的人亦是皇亲国戚。
谢灵姗眼中放光,娇弱嘶哑唤他:“太子殿下,求求你救我。”
来人竟是当朝太子,李斐炆。
李斐炆蹙起眸光,审视地打量她,“你见过本殿?”
谢灵姗正等这句,从善如流道:“殿下可知那则预言,我便是天命凰女,能助你夺得江山。我知前尘,也知未来,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殿下您。”
十几个护卫齐齐跪下,“恭贺太子找到天命之女。”
李斐炆满意勾唇,抱起满身是伤的谢灵姗,接过下属递来的披风为她披上,“你能助我夺得江山,便能当我的皇后。”
“灵姗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谢灵姗忙不迭说完,阴森森地看向我,“还请殿下帮个忙,我是天命凰女之事不可外泄,知道的人不能留活口。”
她借李斐炆之手放了一场大火,要将我烧死在破庙中。
我没来得及挣脱绳索,有人从天而降。
是李斐昭,他撕下衣衫遮住我的口鼻,另一手迅速解掉我身上的捆绳,扶我走向破庙门口。
到达破庙门口时,一道横梁砸下,李斐昭为我挡住烧着的木梁,推我出火海。
“李斐昭!”我惊惶转身,要去拉他时,整座烧着的破庙垮塌了,他被火挡在里面。
我试着冲入火中救他,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睛,手指被灼出血泡。
等爹找到我时,我身上的疙瘩已褪去,满脸熏黑,一双眼睛通红,两只手紧紧握拳,说不出话。
谢灵姗欠我的血仇,又多了一笔!
“来找你的李公子呢?”
我指着残垣断壁,爹静默无言,跪下对废墟磕了头。
“李公子已死,我们得离开这。”爹扶起我说道。
我慢慢恢复神智,也明白这里不能久待,太子的人可能会回来查看。
我和爹两人相互搀扶,一路走到了雍州城。
逃荒走了百里路,我和爹两人身上已破破烂烂,脚下的鞋能漏出指头。
看着巍峨繁华的雍州城,我再一次想起上一世谢灵姗说的话,她不能让我活着踏入雍州城,到底是为何?
进入雍州后不久,一辆装点富丽的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让开!”
我拉着父亲躲闪不及,眼见着驾马的车夫挥动手中鞭子要朝我们抽落。
我护住了父亲,鞭子没有落在我身上,打在了旁边石柱上,牛皮鞭子弹回,反而抽瞎了车夫的一只眼睛。
他疼得两只手紧紧捂着眼睛,驾车的马儿失控,撞倒了一路摊位才停了下来。
拉住惊愕的父亲,我捡起地上钱袋混入人群中。
到了无人的地方,我倒出钱袋,里面有几两碎银子,马夫抽我时,这个钱袋像是凭空出现在地上,等我去捡。
我用这些钱,带父亲吃了一顿饱饭,又用剩下的钱,带着父亲去了裁衣铺。
脱了衣裳,女缝人看到了我背后胎记,脸色微变,细细问起我的名讳来处,以及年庚。
我心中起疑,半真半假告诉了她。
晚上,手中的银两,不足以让我带着父亲住店。
我们两人睡在石桥下面,逃荒路上天为盖,地为榻,如何艰难的环境都住过,因此,父亲没有怨言,两个人清扫出一片干净石板,就此躺下入眠。
时至半夜,我们两人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火把的光刺痛眼睛。
“你们是何人?”父亲哆哆嗦嗦地问。
“内府司。”来人下马,拿出一张画像与我比对。
我护着父亲,眸光狐疑警惕盯着他们。
他收了画卷,撩开官服跪下,身后的兵卫一齐跪下,朝我叩拜。
他们朗声道:“参见大长公主!”
10
我被带入雍州的皇宫,父亲被留在宫门外。
脚步踩在玉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带刀的内府司总领走在前面。
一盏又一盏宫灯自我眼前划过,我被带到凤鸣宫前,这是当朝太后的住所。
“大长公主,请进去。”他跪下行礼。
自此,我仍不敢相信,自己会是天元朝最尊贵的公主殿下,还是当朝皇帝名义上的姐姐。
来皇宫前,我换掉了粗布裙子,换上了谢云姗身上穿着的云锦绸缎。
原来这样昂贵的缎子是这样柔软,我抚摸它们时,狐疑自己粗糙的手会不会刮花裙上的花案。
踏入宫殿高高的门槛,我跪在当朝太后脚下。
“快起身让哀家瞧瞧,有没有找错人。”
我被宫女扶起身,送到太后面前,她撩开我的衣裳,查看我背后的胎记,长长叹息一声:“你当真是安仪!”
“流落在宫外十几年,苦了你了!”年迈的太后拉着我的手,流下斑驳泪痕。
宫中侍女赶忙相劝。
而我仍是懵懵懂懂,暗暗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金碧辉煌的宫殿是真的,我成了先皇胞妹——当朝的大长公主也是真的!
肚子不合时宜发出“咕噜”声。
太后听见笑了起来,用锦帕擦着眼泪,“快让小厨房做几样可口的饭菜送来。”
饭菜端来后,我连吃了三碗饭,剩了一半饭菜忍着没动。
太后问我是不是,菜肴不合口味。若是还想吃,她让人再上一桶饭。
我的吃相,引得宫娥侧目连连,掩唇偷笑。
只有太后一脸慈爱。
我问太后:“这些剩下的饭菜,能不能送给宫外等我的爹?他中午只吃了一碗清汤面,还饿着肚子。”
太后愣了愣,用锦帕擦着眼睛,又似要落泪。
“你本该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何须受这样的苦?安仪这样孝顺,先帝在天之灵会有多欣慰!”
说完这些话,太后让人重新备了饭菜送去宫外给我父亲,屏退周围奴才后,她拉起我的手,谈及我的身世。
太后年有四十,保养却很好。
她摩挲我干裂粗糙的手,泪眼婆娑,“皇城外大旱,你是如何熬过来的?”
我担心太后伤心过度,只挑了些好的说。
太后听完感叹:“若是当年没有藩王之乱,你也不会流落民间,受这些委屈。是哀家没照顾好你!”
先帝自幼身体不佳,即位后娶了太傅之女,亦是如今的太后娘娘。
两人恩爱多年,却一直无所出,才埋下藩王之乱的隐患。
先帝二十多岁那年,太皇太后又为他生了一个妹妹,太皇太后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位公主就交由当年的皇后抚养。
也就是说,我是由眼前这位太后抚养到了两岁。
也只过了两年,先帝因病驾崩,膝下无子,藩王领兵攻入雍州,当时宫中乱成一团,我也被人偷出了皇宫。
藩王之乱后,由郢王继位,她这些年一直派人秘密查找我的下落。
她记得我背后有一块胎记,也是在裁衣铺,她布下的密探认出了我的身份。
时至今时,我才明白,谢灵姗杀我的真正缘由。
太后从墙后的暗格中拿出黄色绢布包裹的物件,展开摆在我面前。
竟是和田玉雕琢的玉玺!
“郢王如先帝一般,常年服药,龙体抱恙。当朝太子心性残暴并非帝王之才,郢王也是意识到这一点,可是皇宫内外已由太子党羽把持,他想废太子却也心有余,而力不到。”
太后把玉玺交到我手中,“你是先帝胞妹,当今最为尊贵的大长公主,我本欲将玉玺托付给八王爷,八王爷在视察旱灾民情的途中下落不明,怕是凶多吉少。”
“安仪,我要你掌摄天下,代行皇权!”
11
这一夜,我住在凤鸣宫中做了一梦。
前世我被处死后,谢灵姗命人一刀刀剜下我的肉,用尽极刑。
她找人在背后相同位置,纹上了和我一样的胎记。
入雍州城后,她直奔皇宫,觐见太后,袒露她是流失的大长公主。
看着梦中的这一幕,我胆寒不已。
谢灵姗如她所言,能知晓每个人的前尘、未来,若非重来一世,我冥冥中占得先机,不然,也不是她的对手!
前世太后将信将疑,亲自查看了她背后与我相差无两的胎记,相信了谢灵姗的话。
同样,谢灵姗得到了太后赐予她的玉玺。
没了“空间”的谢灵姗,凭借预知未来的能力,在朝堂中风生水起。
她和八王爷李斐昭成亲后,不满足王妃身份,又用玉玺为饵,和太子勾勾搭搭。
但凡朝中能被她看入眼的官员新贵,都成了谢灵姗裙下之臣。
她设法害死了太后,凭借手腕让李斐昭和李斐炆相互制衡,所有人都是她的刀,她手下棋子。
前世的谢灵姗野心勃勃,她借李斐昭手中兵权,害死太子后,又将所有罪名推到她枕边人李斐昭头上。
太子死,八王爷入狱。
朝中人大半被她收服,谢灵姗踩着别人的血和尸骨,登基成为一代女帝。可是她登基后,沉耽男色,荒废朝政,天灾又一次降临。
饿殍满地,浮尸遍野,在一次兵乱中,谢灵姗这个短短三年的女帝,被乱兵砍死,死无全尸。
我从噩梦中惊醒,就听见宫人跪在我面前通传:“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谈。”
踏入凤鸣宫,我再一次见到谢灵姗这张小人得志的脸。
梦见前世种种后,我见到她,内心只余下鄙夷和平静。
无才无德,玩弄心术,这样的人哪怕身负异能,也不会落得好下场!
谢灵姗见到我,脸上划过一丝震惊,不过她掩饰得很好,她一嘴一个“太后娘娘,皇嫂……”。
哄得太后晕头转向,弄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李安仪”。
我的过去,她都知道,我和她对质并无胜算。
太后揉着眉心发问:“你们两人身上都有胎记,到底谁才是真的大长公主?”
谢灵姗抢先说:“太后娘娘,这个罗菁菁是我的表姐,她无意间得知我身份不一般,才会动这样的歪心思蒙骗太后,还望娘娘恕罪。”
等谢灵姗说完,我才道:“同样的胎记,必然有一人是假冒。我记得城南巷里有个刺青之人,技术高超能以假乱真,太后不如将他请来问问。”
谢灵姗神情龟裂,她眼睛瞪得极大,盯向我。
她想不通,我怎么会知晓这些事!
谢灵姗手忙脚乱,妄图让太后不要去彻查这件事。
太后斜靠在凤榻上,冷冷瞧了她一眼,下了懿旨,将那位刺青师傅请入天牢,严加拷问。
只是短短的两天,天牢中的刺青师傅全交代了,谢灵姗给了他不少银钱,让他在她背后绘上胎记图案。
太后娘娘震怒,她平生最恨别人欺骗,谢灵姗犯了她的忌讳。谢灵姗被关入天牢后,太后命人生生剜去她背上假的胎记,又送上一杯毒酒。
行刑那日,谢灵姗打翻宫人送去的毒酒,不管宫人如何逼她、灌她,她都不肯张嘴喝下。
她指明要见我一面!
太后听闻,逗弄学舌的玄凤鹦鹉,眉目冷淡,“将死之人还敢提这样多的要求,她不肯喝毒酒,便赏她一柄匕首。”
“哀家听闻她手下集结了不少流民,而且谢家人还说她有神明庇佑,旁人不得对她不敬!”说起这些,太后嗤笑一声,“在天家面前,也敢如此狂妄。这个谢家小姐,连同她背后的谢氏一族都留不得。”
太后轻飘飘一句话,定了谢家一族的生死。
这些人恐怕还做着攀附谢灵姗、飞黄腾达的美梦。
我到底还是去见了谢灵姗一面,我想听听,她落到如此下场,还能说出什么样的狂言。
谢灵姗背后鲜血淋漓,她见了我,眼神阴毒,恨不能扑上来啖我血肉。
可是有一层铁栏挡着,她犹如困兽,发出不甘心的嘶鸣。
“罗菁菁你一无是处,凭什么能斗过我?不过是你运气好罢了!”
我居高临下望着她:,“你以为身有异能,便能视别人为蝼蚁,践踏别人的生命,甚至玩弄整个国家臣民!谢灵姗,这就是你说的『主角』?葬送别人,只成就你自己?”
“呵……”她发出一声不屑冷笑,我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你们都是书中蝼蚁,供我玩乐的道具,我怎么可能把你们放在眼里?”
她握着栏杆,缓缓站起和我对视,仿佛不到最后一刻,她无论如何不肯相信她已经输了。
“你不要以为,我会输在你手里!我知道太多你们永远没见过、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你是书中主角又如何?你有的每一样,我都会抢走,你附加在我身上的伤,我会十倍奉还,罗菁菁你且等着!”
12
我笑着答她:“我会等着。”
等谢灵姗满盘皆输,跪在我面前!
当夜,饮下毒酒的谢灵姗被运出天牢,她的“尸体”在送去乱葬岗的路上,被黑衣蒙面人抢走。
消息传到凤鸣殿,太后震惊后大怒,明显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谢灵姗很可能还没死。
我陪着太后下棋,捏着手中如玉温润的棋子,这一刻,我看着棋盘,心中升起通透的明澈。
太后心烦意乱,竟有些相信谢灵姗身上有神灵,一杯毒酒也要不了她的命。
“难道这个谢家小姐,真是传言中的天命之女?”太后握着手中棋子迟迟难以落下。
我从棋奁中拿起一枚白子,替太后落下,一瞬间,棋局变得分明。
“有些事传着传着,有人信了便成真了。”
太后眸光湛湛从棋局落到我身上,“安仪你知道这背后是谁在帮她?”
我淡淡吐气,“东宫!”
离开皇宫,我拿着太后御赐的腰牌见到了父亲。
父亲得知我而今的身份,屈膝要给我跪下问安。我连忙伸手扶起他,忍不住向他询问身世。
父亲擦了擦眼泪,回忆旧事:“你的确不是我们罗家的骨肉,我和芸娘几年无所出,芸娘要被七出之罪休弃回娘家。我们两人走投无路,去买了个孩子,人牙子手里有不少婴童。其中数你生得最白净可人,哭得也最伤心。我和芸娘心生不忍,把你抱回罗家,对外说是芸娘的孩子。”
“我们做梦也没想到,买回来的竟是位公主!”
这些年父亲待我如亲女儿,我没有半点怀疑自己身世。
我抬手让身后宫人将赏赐,捧到父亲眼前,说道:“你带着这些钱帛早日离开雍州城,离得越远越好,天下快要乱了!”
年末,帝王驾崩。
太后染病,由我守在灵前。
当夜,太子领兵包围了皇城,他穿着甲胄如入无人之境,踏入先帝棺椁前。
他带来的礼官宣读诏书,他受命于天,由先帝首肯,将登临帝位。
礼官宣读完,明黄色的龙袍捧到李斐炆面前。
他要在先帝灵柩前称帝,好大野心!
守灵的百官面面相觑,面对士兵手中的寒刀,无人敢反抗。
“慢着!”我放下手中黄纸,不疾不徐起身道。
太子李斐炆转身,眯着眸不屑地凝望我一眼,道:“你是何人?”
陡然间,李斐炆认出我,他咬牙,“破庙里的那场大火没有烧死你!乡间野妇,胆敢混入皇宫,来人将她拉下去处死!”
“谁敢!”我冷声道。
身边太后派来的女官嬷嬷向太子启言:“殿下不得无礼,这位是如今的大长公主!您照例也要唤她一声『姑姑』。”
“姑姑?”他闻言,轻慢大笑,“这种来历不明的女子,我堂堂太子,未来国君,会向她低头?”
李斐炆完全不把我放入眼中,他解开衣袍,命人为他披上龙袍。
“朕已贵为天子!”李斐炆抬眉,做了手势,“将这个冒充大长公主的村妇押入天牢。”
他一声令下,御林军朝我围来。
“天子?你还不是!”
在李斐炆震颤的目光下,我举起手中玉玺,朗声道:“见玉玺如见天子,谁敢动我分毫,便是大不敬,株连九族之罪!”
他口不择言:“你手里玉玺是假的!”
我眸光冷然望向他,“太子殿下,说先皇传位于你,你手中的玉玺又在何处?手无传国玉玺,你怎配继承大统?!”
13
李斐炆面红耳赤,他穿着龙袍面色阴沉地站在灵棺前,看我的眼神,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
这场闹剧,最终作罢。
入夜,公主府。
我躺在铺了狐裘的竹椅上休息。
李斐炆一路闯入公主府,面色阴沉地盯着我。
他的举动惊动府中护卫,我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李斐炆没有蠢到在公主府对我下手,这种事传出去,他哪怕费尽心思当上帝王,也会背负骂名。
等护卫退下,李斐炆竟然屈膝半跪在我面前,捏着嗓音,唤了我一声:“小姑姑。”
我诧异地抬眸盯着他看,作为堂堂太子,李斐炆说跪便跪,为了皇位使尽手段,真不知是叫人发笑,还是令人佩服。
借着府中烛光,不难看出李斐炆来见我前,精心打扮过。
穿着茜红色内衬,身上也用了香粉,明知我是他“姑母”,也想用下三滥的手段让我屈服。
“小姑姑,求您疼疼我!你扶我登基,把玉玺给我,你想要什么,侄儿都能满足你。包括……我。”他咳了两声,凑近了几步。
我用手中书籍挡着了他这张可憎、令我作呕的脸。
余波划过,我果然在李斐炆身后不远处发现熟悉的人影,她作宫女打扮,缩着脖颈,看李斐炆和我亲近时,眼睛射出狼一般的狠芒。
谢灵姗,她化成灰我也能一眼认出。
这样下作的“美男计”,只有她能想得出来!
“好侄儿!”我用书不留情地拍了拍李斐炆的脸,“在我叫人来,让你名誉扫地前,请你先滚出我的公主府。”
李斐炆换上狰狞面孔,他伸手要掐我脖子,“你叫罗菁菁?一个乡野村妇蒙混当上公主,已是你修了几辈子的福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知从哪射出的石子,狠狠打在李斐炆手上,痛得他缩回手,慌忙往后退。
“什么人?”
黑色披风展开,有人挡在我面前,我盯着他的背影,瞳孔微微放大。
“村妇就是村妇,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你才当公主几天,就和别的男人牵扯不清,败坏皇室名誉!”李斐炆捂着红肿的手背,气得不轻。
“你再说一遍试试!”挡在我面前的人冷声威胁,同时拔出了剑。
李斐炆见势不对,愤愤离开公主府。
我站起身,对着面前的人影道:“斐昭,是你吗?”
他侧过面容,露出银色面具,声音微颤:“公主殿下认错人了。”
一阵风拂过,他碰落园中绿梅,在清冷的寒香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凭借玉玺,摄政临朝。
朝堂上,李斐炆对我多有顶撞,不服我的大长公主之位。
他煽动群臣,指责我“牝鸡司晨,是天下大乱的开端”!
在他的煽动下,朝中有一半人上书谏言逼我还政太子,交出玉玺。
出了翊坤宫,太子遥遥与我相望,他冷谑一笑,用嘴型对我道:“罗菁菁,你舒服的日子很快要到头了!”
我眉心跳动,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有谢灵姗这个异数在他背后当他的军师,李斐炆必然要有大动作!
这日下午,宫人抱来波斯猫儿供我取乐。
我扔出银铃,看猫儿左跳右扑抓挠铃球,银球在玉转上滚动,突然,我听不到不一样的声音。
“公主殿下,怎么了?”宫人见我脸色有异,紧张地问。
我走到铃球滚过的地方,用手敲了敲地砖,有几处竟是空的。
身边侍从也听出不寻常,“皇宫地砖下灌注泥沙,绝不会有人敢偷工减料!”
我让她不要声张惊动旁人,秘密找来几个侍卫,挖开被掘空的地砖,露出的是一捆捆黑漆漆的物件。
我取出一两件,交给内府司调查。
很快他们告诉我,竹筒一样的物件里面装的全部是火药!
14
不止这一两处,皇宫很多地方地砖被挖空,埋下了这种东西!
我知道,这又是我“好”表妹,谢灵姗的手笔!
我摄政两个月后,李斐炆发动兵变,他抱着谢灵姗出现在城楼上与我对峙。
谢灵姗打扮华美,像只温顺的猫儿趴在李斐炆的怀中,满目讥诮望向我。
“罗菁菁,你投降吧!”她说得漫不经心,唇边三分嘲讽的笑,“我早说过你一个毫无见识的书中人物,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我神色不变地回她:“胜负未分,现在就下结论,你未免太轻敌了!”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谢灵姗脸色浮现狠意。
李斐炆蹙着眉,狂妄道:“朕不想背负上弑亲的骂名,罗菁菁,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交出玉玺退位让贤,朕能饶你一命!”
我不动声色,只是浅浅一笑。
李斐炆不耐烦地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你自寻死路!”
“我的表姐,你一定没听过天雷吧!眼下皇城里面埋满了这种东西,只要我们一声令下,就能把你送上天!”谢灵姗笑得起伏后仰,仿佛料定我会败。
“让我当女主不好吗?是你非要跟我争!”她不笑了,满目阴狠。
我波澜不惊,让宫人抬上几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放的正是谢灵姗暗中命人埋下的天雷。
谢灵姗花容大变,结结巴巴,“这……这不可能!她没见过天雷,怎么可能发现我们的计谋?”
李斐炆瞳孔紧缩,回首就给了谢灵姗一耳光,“你不是告诉朕,你来自未来时空,一定能帮朕夺回江山?你敢骗朕!”
谢灵姗算盘全乱,嘴巴开合几次说不出话。
李斐炆怒吼下令:“攻城!”
我同时下令道:“放箭!”
两军交战,天下大乱,又是那袭黑衣从乱军中出现,挡在我面前,为我挡去刀光剑影,他拉着我的手,在乱箭中穿梭,直到带我到安全之所。
温热的掌心松开,我的心像是缺了一块。
他松开我的手,又一次要离我而去。
这一回,我动作更快,挡在他面前,伸手揭下他脸上的银质面具。
“菁菁别看!”他嗓音微颤哽涩,用袖子遮住面容。
“果真是你,斐昭!”我笑着,眼眶酸涩。
这一世我的运气这般好,上天岂会让我早早痛失所爱?!
我握住他的手腕,强行让他拿开衣袖。
“斐昭,只要你活着,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在意!”
他微动喉结,垂着面容,“我变得很丑,配不上你了。”
他的半张面容被火灼伤,俊美的面容不复往昔。可是,他这副容貌落在我的眼中,却是最美、最好看的样子。
“很好看,斐昭是我欠了你。你为八王爷时,不嫌弃我的出身,此时此刻,我怎会嫌弃你?”
他还想躲闪,我抓住他的衣袖,轻轻地吻在他疤痕嶙峋的脸上。
这场叛乱,李斐炆还是败了。
他兵败之前,找我谈判。
“小姑姑!”他声泪俱下地演戏,“看在我们同是皇室血脉,你放我离开,我保证以后不会觊觎皇位!”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声。”我看着匍匐在脚底的败者,冷冷丢下这句话。
李斐炆脸色涨红,他陡然起身,推出谢灵姗,“你们可是表姐妹,你连一点亲情也不顾忌?”
我淡然饮茶,戴着面具的李斐昭护在我身边。
疯癫的李斐炆靠近半步,他已拔剑相对。
“我没有蛇蝎心肠的表妹,真正的谢灵姗已经不在了。”
谢灵姗大喊:“罗菁菁,你怎能这么狠心?我待你不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摇着茶盖,笑道:“你做人且斗不过我,我又怎会怕你成鬼?输了便是输了!”
李斐炆见她没有了价值,一刀没有犹豫刺入她腹部。
谢灵姗痛得面容狰狞,从牙缝挤出,“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我是穿越者……”
“太子殿下……灵姗还有最后一个秘密要告诉你。”谢灵姗抓着李斐炆肩头,一字一顿说道。
李斐炆信了她的话,靠近去听她的遗言。
谢灵姗拔出肚子里的短刃,用尽力气刺入李斐炆心口,发出刮痛耳膜的大笑,“我死也要拉个垫背……”
狼狈为奸的两个人,最终也死在了一起。
他们两人死后,我辅佐尚在襁褓中的九皇子登基,代为摄政。
九皇子登基那日,我跪在皇宫祭台前求雨,雍州城内甘霖普降,文武百官跪下高呼“万岁”。
自此,我摄政之事,无人置喙。
临朝后,我唯贤任用,肃清朝政。命朝中官员开仓放粮,向旱灾严重的地方每日送水,鼓励他们开荒播种耐旱庄稼,保证百姓的生活,又给染了疫病的百姓免费救治。
百年一遇的旱灾与疫病,终于得到了缓解。
15
来年春,雍州城街头是绵延十里的红妆。
八王爷李斐昭已死,他换了一个身份,成了我的驸马爷。
初五这日,他骑在骏马上,用十二台的花轿迎娶我。
花轿一摇一晃,我竟然坐着睡着了。
魂魄离开身体,我来到一处仙气渺渺、空旷之处。
两个穿白衣服、不正经的老头趴在冰雕玉砌的屋顶上,一个摸着胡须,一个晃着脚丫。
他们两人手中捧着书册,上面写着两字“命薄”。
其中一个老头舔了舔毛笔尖,一脸痛心疾首,“现在的瓜娃子没事就乱穿书,好好的一本种田文被穿成什么样喽!人家女主角都没有的空间金手指,你能有?”
说完,他在命薄上就着口水画了个大叉叉。
另一个老头,声音洪亮:“你改过来没有?前世女主角死得叫一个惨,两世的运气都得补给她!”
“改过来喽!改不过来,我们的绩效要扣光了!”
两个老头讨论完,呆若木鸡地盯着我,吓得手里命薄都丢了。
“安仪公主你怎么来了这?”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这辈子你能活到九十九岁,子孙满堂,福气长着呢!”
我听得云里雾里,再睁眼,已来到了公主府的新房。
房间里挤满了人,全是宫里御医,见我醒过来,才把心放回肚里。
李斐昭握着我的手,星眸红得像只兔子,仿佛刚刚才哭过。
“你终于醒了!”他抱紧我,紧得我喘不过气,“菁菁别吓我,我不经吓,看见你在花轿里一动不动,我魂都没了!”
我拍着他肩膀,伸手摸了摸他逐渐恢复的侧脸。
御医说要治好他脸上的烧伤,要用雪山上罕见的天莲,当晚,我就在荷花池里信手摘到。
如老神仙说的那样,两世的运气都补给了我。
我向李斐昭说了我在昏迷时,做的离奇梦境。
李斐昭听完,竟没有不信,他沉默后道:“菁菁,你信有前世今生吗?”
作为重生的人,我自然是信的。
“我也做过离奇的梦,好似我的前生。”他躺在喜床上,从背后抱着我,亲昵地蹭着我,“前世我没能和你在一起,反而是和那个恶女……你的表妹在一起。”
他说着,紧盯我的反应,生怕惹我不快。
我神色淡然,温柔地亲了亲他的柔唇,等他说完。
“后来,我受她的利用诬陷,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直至关到死。”说到这些,李斐昭墨玉的眼底犹如碎裂,流泻出恨意和恐惧。
我安慰他:“只是梦,别当真。”
回过神的李斐昭,将我搂在怀中,“菁菁,和你在一起,像是我修了两世的福分。”
可不是两世吗?
他说的梦是真的,前世他被谢灵姗抢走,谢灵姗对他却没有一丝真心,只因为他是“男主”的身份,能配得上她。
她玩弄所有人的人生,视其若游戏,最终在这一世,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
八十岁这年,我成了宫里的老祖宗,小皇帝特意为我操持寿宴,普天同庆。
我已经老了,身体还很健朗,耳聪目明,再活个十年不是问题!
寿宴上,一个小郡主跳了一支舞,舞蹈古怪,惹得旁人议论纷纷。
我看着她,像是看见了当年争强好胜、屡出风头的谢灵姗。
宴会后,我命人带来了小郡主,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不安地悄悄看我,瑟瑟发抖。
我审视她许久,终究觉得她和谢灵姗不一样,亲手扶起她。
“你也来自另一个地方吧!”
她吓了一跳,随即惊喜地同我对暗号。
我笑着摆手,“我老太婆可不是来自你那个地方,我只是有一句话想提点你。”
“莫要借着知晓未来,生出害人的心思。”
她吓得小脸发青,连连摇头,“我不敢!”
我缓缓点头,望着窗外绚烂的烟花,“漫漫一生便是一本书,你要记着每个人都会是书中的主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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