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和妈妈互换身体后
第 3 节 和妈妈互换身体后
我是个颜狗,就在我舔了男神三个月,终于舔来了一个约会的机会的时候,我跟我妈身体互换了。
赶到约会现场时,我看到我娇小的身躯骑在男神身上,左勾拳右勾拳,招招狠厉。
男神捂着脸痛苦地哀嚎,我听到操纵着我的身体的我妈说:
“没吃饭吗?叫大声点!”
1
我亲妈做出这种举动我并不吃惊,只是第一次见男神战损妆,我忍着没拿出手机拍照,站在人群中间吃了会儿瓜,直到男神那张帅气的脸被我妈揍了一拳,我才上前象征性架住了我妈的手。
再不劝架就得出人命了。
“妈……咳,叶甜!”叶甜是我的名字,“你冷静点!别伤了人家的脸!”
毕竟那还是我在互换身体前,早起晚归,舔了三个月的阳光开朗大男神。
就冲这张脸!
只冲这张脸!
仿佛就是我二次元世界老公穿越到三次元世界。
不料我妈挣开我的手,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这什么垃圾品位。
我的长相随我爸,眼尾微微下垂,显得无辜又可怜,俗称看狗都深情,只是没想到这身子里换了个灵魂,眼神都变得凌厉了起来。
俗称,看谁都像狗。
我被我妈凝视着,自灵魂深处打了个冷战。
2
身体互换这件事说来离奇。
前天,我妈过完生日时,还一切如常。结果我一觉醒来,睁开眼就看见“我”站在床头,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静静地凝视我的时候,瞬间心率飞上了 120。
等我冷静下来后,我俩席地而坐,对这非自然现象,感到莫名的恐惧。
但是害怕传出去后,不是母女双双进精神病院,就是我俩成为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面对这景象,还是我妈成熟稳重,她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先这么过着吧。”
于是,她负责替我上早八,原先打算让我负责接替她的活赚钱,但她思虑之后,还是请了个长假。
我原先还担心她会不会觉得麻烦,毕竟她看上去并不是喜欢上学的人,只是看她兴致勃勃,眼睛冒光的样子,我把“要不我也请假算了”这话咽了回去。
于是我熬夜给她准备了份上学指南,把学校平面图也一股脑塞给了她。
理着课表和日程表,我皱眉画掉了过几天班里组织的团建活动,笔尖在下礼拜的英语演讲比赛上顿了顿。
留下一道墨痕。
为了这次比赛我准备了很久,只是目前身体互换的原因尚不明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换回来。
妈妈只有初中学历,对英语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 26 个字母上。
总不能让她替我去比赛吧!
于是我狠下心,一把划掉。
反正明年还有机会。
正当我这么想着,她突然喊了我一声:
“叶甜,你安排表上这个被划掉的英语演讲比赛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你别管啦,我不参加了。”
“不参加了?”她狐疑的视线在我身上转了转,见我态度坚决,才说了句,“行吧。”
在将她送进学校后,我不放心地叮嘱了句:“妈妈,你能不能少说点话?”
毕竟你女儿对外的人设是文静的小女孩来着。
而我妈,是朵,心直口快、说话带刺、明媚张扬的野玫瑰。
加上最近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攻击性极强的表情包,导致她整个人的攻击性,也增强了。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路过的狗都得挨上一脚。
“干嘛?”她皱眉,“我说话费你口水了?”
“老娘好不容易年轻一把,你别管。”
我:“……”好的。
我目送着她走进校门,内心感慨万千,原来送孩子上学是这种心情啊。
好怕她第一天就给我惹事啊。
3
替我上课,自然得替我维持我的社交圈,不过好在家离学校近,再加上课不多,我经常不回寝室对我室友来说早已成习惯。
反正课本什么的学习资料都在寝室,要是需要,回去取也不是很麻烦。
只是,我看着和男神的聊天窗口,惆怅地皱起了眉。
好消息,我叶甜,经过三个月的锲而不舍,从早到晚,给男神王南北带早饭、带奶茶、带宵夜,成功让这个男人记住了我这只舔狗。
因为这几天和我妈互换身体,诸事繁多(实际是教我妈怎么扫码签到以及为了让她显得不那么奇怪,在教她一些年轻人常说的网络热梗),一下没顾上他,他也许觉得自己该给我点表示,我才能继续舔他,于是他给我发消息:
“叶甜,今天没见到你,有点想念,要不要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
为了不出现什么别的意外,我一直跟我妈黏在一起,兴许是见我皱眉,她也凑过来看
手机。
约会,不去是不可能的,我舔了三个月才有这么点小进展,这种机会,现在有,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于是,我拉着我妈的手,看着这几天打扮得偏向性感御姐范的“我”,沉重地叹了口气:
“妈妈,我其实走的是清纯路线。”
毕竟我前后一般平,穿那种凸显身材的衣服,愈发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妈妈不以为意地瞥我一眼,说:“没品的东西。”
我:“……”
我:“叶女士,你也不想看到我用你的身体,穿 JK 吧?”
我爸是入赘的,于是我随母姓。
她:“……”
我掏出化妆包,听她嘟囔着“老娘才不要化什么清纯甜妹妆”却又听话地在我身前坐下,我不由得感叹一句:傲娇啊,傲娇还是很能打的。
最后还是我俩各退一步,保留了 70% 的御姐大波浪,新增了 30% 的甜妹妆。
在我仔细叮嘱那男生是我喜欢的人,希望她能在王南北面前表现得好一点,千万要留个好印象时,她应了。结果还是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4
因为我架着我妈,导致王南北趁机挣脱了我妈的压倒性禁锢,他狼狈地从地上起来,单手捂着脸,眼眶里似乎还盈着泪。
“叶甜,”他指着我妈,整张脸似乎是羞愧愤怒得涨红,“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我看向我妈,出发前,我给她化的精致妆容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就连烫的大波浪,也完好如初,保持着一个特别完美的弧度。
在她本身的气质衬托下,我觉得我的颜值简直是飞上了一个珠穆朗玛峰的水平。
她不屑地双手环胸,不怒反笑,只是笑得很冷,看向我,把问题踹了过来:“就是这么喜欢的?”
没等我冲她使眼色,她又把视线投在王南北身上,眼神逡巡:“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会瞎了眼看上你这样的垃圾。”
我:“……”
等等!
虽然他可能人不怎么样,但是脸确实是……跟我的纸片人老公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我刚想制止她,她却挥手甩开了我的手。
“之前的三个月做了什么我暂且不提,和女生约会不 AA,还想让女生全买单,我也不提。就说刚刚,”她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桌子,“你的腿在干什么?”
“老娘的腿都快被你这傻帽蹭出脚癣了。”
我一愣,王南北的脸也涨成了猪肝色,仿佛是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白。
周围原本在吃瓜的人也适时发出了一声感叹。
“你胡说什么?!”他提高嗓门,“我要是对你有意思,就不会让你追我三个月了!”
“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当初就该连这个机会都不会给你!”
这话难听得连我都皱起了眉。
虽然我对外人设是个文静小女孩,但是我内里实际还是随了我妈。
要是这种情况我再不骂你,我就在心里画个圈圈诅咒你生儿子两个屁眼。
他还在继续,对着我说:“阿姨,你是叶甜她妈吧?”
“好好管着点你女儿吧,别上赶着倒贴,结果人家看不上,就在这乱造谣。”
我怒从心起,对他的脸的喜爱大打折扣,顿时下头。刚想大骂,就见我妈反手甩了一巴掌上去。
王南北另一边脸也显了个红手印,因为受力,脑袋偏向左边,他眼神呆滞,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
“喷这么多粪,辛苦你了,奖励你一巴掌。”
我目瞪口呆。
王南北上手捂住两边脸,难以置信:“你竟然打我的脸?”
“还打了两次?”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震惊,因为我前三个月,每天雷打不动的一句话就是:“Get 不到男神的脸也能理解啦,毕竟每个人喜好不同 个人心里还有 1000 个哈姆雷特呢,既然不能互相理解,那我们就此分开吧,希望在未来漫长的旅途中能够遇到相同喜好的人,再见了,没品位的东西。”
我对他的脸的重视程度,有目共睹。
我妈斜睨着他:“不满意?那我可以打第三次。”
也许是见跟我妈说不通,他便将目光转向了我,期望我作为叶甜的母亲,能多少说些“公道话”。
“阿姨,你不信问问你女儿,这三个月是谁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上赶着来舔我的?”
是我,无法否认。
我心虚地跟我妈对视了一眼。
“是我眼瞎,怎么了?”我妈耸肩承认,但眉目间依旧是不屑,我突然感觉今天给她强塞上的 JK,多少有点不合这身气质。
“你要给我精神损失费吗?”
“我看你也
别叫什么王南北、张南北了,改名叫狗东西吧。反正也是细狗一个,放现在我能看上你什么?”
我:“……”
看来我妈学东西还挺快,细狗这种词都会了。
“你、你凭什么人身攻击?!”
“我不过实话实说,接受不了你就该好好反思自己。”
人群的讨论声似乎大了点,我依稀听到了类似“这女生还烫渣女大波浪,她妈还穿这么年轻装嫩,估计都不是什么好人”的话。
人言可畏,仅凭这么些片面之词,短短一会儿竟然就有了谣言。
没等我有所反应,我妈就将手机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眼见她顶着我那张甜妹脸,扫视了一眼人群:“现在这个时代,造谣的成本也太低了些。”
她似乎隐隐压着一股气,睨了一眼王南北:“从见面开始我就开着录音,你要是还想嘴里喷粪,你尽情喷,无所谓,我报警。”
“跟谁玩过家家呢,那么点低级 PUA 话术,还想泡我闺……当炮友?”
我:“???”
什么?!
我对王南北怒目而视,你这贱人真该死啊!
“我刚刚没把你打死,你就该有自知之明赶紧滚了,以后你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周围人群讨论的风向又变了。
我妈发出一声轻笑,我抬头便见王南北眼里噙着怒意,下一秒,我妈把手一摊:“干嘛,看我不爽,你就自杀。”
我:“……”
妈!你这些话都是哪里学来的!!!
“你……”王南北咬牙,那张脸上左右两个巴掌印,显得狰狞可怖,“叶甜,你最好别后悔,到时候就算你求我,我也不会……”
“服了,”我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真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还是直接动手快一点。”
她举起拳头,眼见对方下意识一躲,她没忍住笑出声:“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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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惊惧于我妈的拳头,最后对方夹着尾巴,狼狈逃离。
吃瓜的人群也渐渐散去,我刚想坐下,就被我妈单手拎了起来。
这个时候,我也无暇去想,在外人眼里,二十岁女大学生拎着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起立的画面,是何等怪异。
“还想坐?”她瞪着我,“跟我回家老实交代,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到了家后,我讪笑,答她:“就,三个月前。”
“三个月?”她冷哼一声,“三个月,你都没认清他的真面目,叶甜,你真是好样的。”
“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地赚钱,供你读书,你倒好,去当舔狗。”
我闭上嘴。
“我替你上课,你的课本一片白,甚至宿舍里也放着什么二次元的东西,你的心思是一点也不在学习上啊?”
“怎么着,你是想给我亿点来自二次元的震撼吗?”
“一天到晚看动画片,打游戏,花钱买你那些什么谷子还是水稻的。”
“谷子,谷子就是周边的意思。”我接话,小声解释。
“你还记得你刚上大学时,跟我保证了什么吗?”
考研,考公。
我在心里答,每每谈到这些话题,无名的焦虑就会密密麻麻蹿出来,将我包裹其中。
“你以后想干什么,你难道都没规划的吗?”
妈妈还在继续,尽管我知道她这些带着软刺的话是为我好,我还是感到了一阵窒息。
亦如逆风出海的人,被海上的风雨,密密麻麻地糊了脸,整个地,灌进了鼻腔。
来不及喘息。
“你都大二了,怎么还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我有啊,我还……”准备了英语演讲比赛。
“有在哪了,我只看到你吃喝玩乐。”她说。
我对上她的视线,还是那副表情,尽管换了个身体,我还是能在脑海里搜索出她说这话时的表情。
“我只有初中学历,在外经常被一些人说没用、没出息,我想让你珍惜现在,好好学习,我有错吗?”
我紧了紧手。
当然没错,只是我突然明白,正如我不能懂得妈妈的压力,妈妈也不会理解我的压力。
等她骂爽了,我才重新凑上去蹭蹭她,从焦虑中探出头,喘口气:“我会努力的,你别骂了,再骂会变丑的。”
“而且我妈妈才不是没用,你明明最出息。”
她斜斜看我一眼,笑了,我也笑了:“对着自己这张脸撒娇,果然还是不太习惯。”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轻叹了口气:“那个渣男,你还喜欢吗?”
我猛摇头。
妈妈最怕我碰上渣男,因为我爸,虽然不渣,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妈妈是个很强势的人,一是因为她的丈夫,我的爸爸,不太靠谱,像一摊烂泥扶不上墙。在我小的时候,还差点被朋
友骗进传销组织,所幸我妈劝住了。后来,他因为太过老实本分,被骗钱被耍被利用也是常有的事情。
说好听点,是老实本分,说难听点,是蠢。
而最惦记我爸口袋里的钱、最狠的是,他的母亲,我的外婆一家。
这一家子人,尖酸刻薄,心眼堪比针孔,唯利是图,给钱就会对你献殷勤,不给钱连口热水都吝啬。
几年前,买房的时候,还教唆我爸,在房产证上只写她一个人的名字,这样这房子就是他们家的了。
不仅如此,外婆还重男轻女,于是我和我妈从前的待遇可想而知。
可怜我爸已然被洗脑成了妈宝男,一旦涉及我外婆一家子,再怎么费口舌,他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我问过妈妈为什么不离婚,妈妈却只是轻声叹了口气:“离婚哪有那么简单。”
6
我妈替我上学上得起劲,每天早八的课,她五点就能起床,而我七点起床就像怨鬼。
有几门课老师特别爱提问,为了应付上课,每天晚上我都得提前自己对着书本学一遍,融会贯通了再教妈妈一遍。
等妈妈下课回来,我还得跟她换过手机,翻开老师的 PPT,重新学一遍。
毕竟那可是我的平时分。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我逐渐懂了陪读的家长为什么会那么暴躁。
对于我妈这种近二十几年没接触过书本的人来说,学习一门新的专业课,不亚于洗髓。
只是她学得很卖力,虽然时常眉头常皱,但还是每天五点起来,温习功课到六点半,然后再给我做早饭。
有一天,我醒得早,依稀听见她在练英语口语,我只当她是当学生上了瘾。
高数,对我来说,一向是非常困难的一门课。在学一个新知识,重新翻看书本和 PPT 好几遍,我也还是没搞懂的时候,对着做不出的题,我抑制不住地怒了。
将笔一扔,赌气地打开游戏:“不学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她反倒十分耐心地捡起笔,自己对着书反反复复看好几遍:“就这,你看不懂?我都会了。”
惹得我很好奇:“你那么喜欢学习,为什么只读了初中啊?”
捧着书的妈妈,浑身上下都褪去了之前的精明狠辣,在光的衬托下,棱角更显柔和……虽然那是我的脸。
她甩了个眼神给我:“因为那个时候没钱,你姑姑那个时候还小,也要读书,你爷爷奶奶出去借了好多钱回来,也只能供一个,那我想着,我就不读了吧。”
“你现在有条件能好好读书,就好好读,别等以后后悔。”
我抿抿嘴:“知道了,但先等我上游戏做个日常任务。”
结果下一秒,我的手机就被夺了回去,紧接着她将自己的手机扔给了我。
“自己玩吧,我看看你手机上的 PPT。”
我接过她的手机,心说你的手机有什么有趣的,下一刻,手机屏幕就亮起,弹出了消息。
是我爸发来的:
“我妈过几天八十大寿,你和甜甜去不去?”
因为工作原因,爸妈不住在一起。
我看了看眉头紧蹙的妈妈,偷偷翻了翻聊天记录。
才发现我这几年和外婆一家除了过年没什么交流,都是因为我妈拦下了。
我摩挲了一下手指,八十大寿不去好像不太礼貌,于是我和妈妈吱了一声后,敲键盘回复:“去吧。”
妈妈手机里消息很多,但基本都和她自己无关。
她不像我,还有朋友能聊一聊。
我百无聊赖地翻看了一下手机,除了新收到的两个提醒信用卡还款的短信,再无其他。
妈妈的世界,好像只有生活的压力和我。
7
我和妈妈身体互换的事情没有告诉我爸,在外婆八十大寿这天,我和她一起坐在车后座。
没聊几句,就听我妈说:“我记得她好像才七十八周岁吧,这么早摆八十大寿?”
“谁想的现在摆?”
我爸答:“我哥他们。”
我大伯,一款著名的坑弟男。
眼见我妈沉下脸,似乎是从中悟了什么,语气不定:“你还有多少钱?”
我爸立马皱起眉斥了一句:“小孩子管这么多干什么!”
二十岁也是小孩子。
这回答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一丝无药可救的无奈,于是各自闭上嘴不说话了。
他向来把他们一家子放在心尖,只觉得在叶家,自己是个外姓人,和我们不是一家人。
我想起当时高考成绩出了之后,我的成绩只能上个省内二本,但好歹也是个本科院校,我家里人都由衷开心。
只有我外婆,和我那个连高中都考不上,赖在家里打游戏啃老的堂哥,在某天的清晨,闯进我家,迈进我的卧室。
“还在睡懒觉呢?连一本都考不上,以后只能是在厂里打工的命了。”
我皱起眉,翻身将被子蒙在头上。
“一本都考不上,读一本的人都能坐在办公室里,你呢,你就只能给人家打工。”
她得寸进尺,一把掀开被子,手拍在我的脸上,尽是瞧不起的意味:“早点起床,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人才能变聪明啊。”
我堂哥在一边笑得很大声。
“这么多钱让你去读书,结果读成这个鬼样子,现在还好意思在这里睡觉。”
“喂,快起床,出去打工算了。”
“跟你妈一样,是个读不出的,没出息。不像你爸爸,这么聪明,从小还是学习委员,现在还有出息。”
对,我爸聪明,但也是初中文凭,工资还被拖欠,不肯跟老板张口,搁这拉踩什么。
但彼时的我,还不敢直接当面撕破脸,只能闷声受下。
于是直至今日,我都恨得牙痒痒,想穿越回那个时刻,把他们都揍一顿。
后来爸爸知道了这件事,也只是轻轻拿起,再让这件事随风而去。
在大一的时候,因为学校支持学生创业,我和朋友联合搞了个项目,拉到了学校的十万创业基金,惹得他们一阵眼红。
在某天的一次晚饭上,外婆又捡着这点,话里话外就是想要我这笔钱来孝顺她,大声说小姑娘就是好,当着我的面,说着:“多好啊,早知道以前去捡个小姑娘来养了。”
“这么聪明,像你爸爸。”
“不像你妈,什么都不会。”
爸爸依旧在场,却不舍得黑脸让他的母亲伤心,只能任我受尽羞辱。
还好我妈不在,听不到这些恶劣的话。
从回忆里抽身,我恶狠狠地对着我爸翻了个白眼。
到了外婆家,碰上正打算出门的他们一家子。
外婆脸上挂着假笑,佯装惊喜:“你们怎么来了,我们正打算出去做客呢。”
“噢,”我妈顶着我的脸,也笑,“我们来吃饭啊,你不是八十大寿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用着我的身体,她的心态也或多或少变了些,换在平常,她只会礼貌一笑,不置一词。
“不会吧,你们没打算叫我们来啊?”
“不是今天吗?我爸还给你们送了这么多钱来。”
眼见外婆的假笑难以维持,我福至心灵,将我妈拉到我身后:“哎呀,小孩子说话,别太计较啊。”
“嘁,什么小孩子。”我妈一声嘟囔。
我:“……”
妈!你怎么敌我不分啊!
大伯这时候出来打圆场:“那来吧,一起吃饭,还好你大伯娘在家,不出去做客。”
“就是为了你们这顿饭,我们要放别人的鸽子了。”
我妈似乎是用我的身体用惯了,是打算一分脸面都不给我留。
她:“什么屁话,搞得我们很想来吃一样。”
“搞搞清楚,是你们叫我们来吃饭的,这八十大寿的礼,八十大寿的红包,全是我爸出的钱,你在这儿装你妈呢,搁这阴阳怪气跟个绿茶男似的,好像受多大委屈一样。”
末了,她还不解气,接了句:“煞笔。”
我:“……”
我妈用我身体上学的这段时间,究竟学了什么。
眼见场面即将崩坏,我一把推开黑着脸的我爸,挽住我妈:“小孩子,别管!”
我大伯尴尬地笑笑,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几圈,假装没听到刚刚的话,反正他们一家子的脸皮厚很驰名。
“来吧,进来吧。看看你大伯娘做了什么菜。”
不出所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热了好几顿的剩菜。
见我妈没动筷子,外婆一拍手,骂了几句我大伯娘:“甜甜喜欢喝番茄蛋花汤,你怎么不烧?”
“不用了,”我妈说,“难吃,看着就想吐。”
“呕。”
还没等他们有所表示,我爸就率先发火。
他一向如此,只在乎他们一家人的感受。
他从不记得,他妈妈小感冒去医院看病,不让大伯送去,对我们说的理由是大伯不知道怎么挂号,对他们内部就是让大伯上班,可以多拿一天工资。反而让我爸去送,害得他在年关的时候请假,正值厂子裁员风波,最后丢了工作。
他也不记得,他们家就连换个电灯泡,都得半夜十一点打个电话喊他立马去。
这种小事还有很多,包括我升小学的新书包,都是送的我堂哥用剩的。
但他从不记得。
外婆在外说我妈脾气差、没有孝心、小气抠门、懒惰、不聪明等等,诸如此类的贬义词加在我妈身上,最后坏话传着传着,传到了我们耳朵里。
这些话,包括我受的羞辱,我妈在他母亲这里受的羞辱,他不在意。
他生气了,脸色很黑,还是那句话:“小孩子别说
话!”
我也怒了,一把站起,冲他吼:“小孩子说话你也当真?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我突然觉得能跟我妈互换身体也没什么不好,她曾经受的委屈,今天终于能通过我的嘴,发泄出来了。
反正我还是个学生,尽管已经二十岁,但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个“孩子”。
大人世界的虚与委蛇我不懂,我也不懂为什么要维持这么虚伪的亲戚关系。
“怎么甜甜越长大越没礼貌了,也不知道随了谁。”外婆说这话时眼神停在我身上,意有所指。
正当我还在思考,用我妈的身份破口大骂会不会以后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时,我妈直接一个起身,大力掀飞了桌子。
碗碟碎在地上,四溅。
在大家还愣神的时候,她大声说了句:“他妈的!”
“受不了了,我要发疯。”
“他妈的一拳把地球打爆!你们这群人不阴阳怪气是不是会死啊?”
“一天到晚算计着别人兜里的钱,觉得嫁儿子亏了是吧?他奶奶的,一群煞笔。”
“整天撺掇离婚,打什么算盘?以为离婚了那套房子就归你们了是吧?长点脑子吧,老太婆!”
“你儿子一年到头也不过那点工资,结果厂子还拖欠工资,你以为他钱哪来的?他妈的,都是老娘……都是我妈给的,你他妈在这里拽什么?”
“八十大寿,才七十八岁,你这么心急啊?”
“给你送钱送礼,面子都有了,搁这儿还问……”她夹着嗓子学了一句,“哎呀,你们来吃饭伐?把甜甜也叫上呀!”
“吃你奶奶个熊,好几年了,来做客吃的都是剩菜当我看不出来?”
“觉得我高考没考上一本,说我笨,说我像我妈没出息,说我妈没用,后来赚了钱又眼红,夸我像爸爸聪明。”
“怎么想的?他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你们骗他钱,利用他啊?”
我看着我妈发疯,感叹:原来我长得还挺好看的,起码在发疯的时候,也不显得狰狞丑陋。
“还有你,”我妈骂爽了,指着我爸,“你女儿……我当年受的羞辱,你知道,但是你忘了。”
“我……我妈这些年被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相信你也不是不知道。”
“但你呢,你什么态度,你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
我爸的脸铁青:“你一个小孩子,你懂什么!”
我看着他,心想,在不涉及到外婆一家的时候,他还是个很不错的爸爸。
只是可惜,当他在忽略妻女在他母亲这里受的羞辱的时候,他的不表态,已经让他配不上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了。
我妈也恼:“别狗叫了你,二十岁了还小孩子?你说话有没有过脑子?脑浆摇匀了再跟我说话,别在这儿秀你那傻卵智商,妈宝男一个还不承认,受不了了,煞笔。”
“哎呀,甜甜,话不能这么说啊……”我那大伯真的是厚脸皮担当,我妈骂成这样,他还能笑着打圆场。
不料我妈根本不给面子,直接指着他,骂:“甜你大爷,当年你出轨找小三,还不是我爸给的钱?装什么无辜,滚!”
下一个,她指着我肥头圆脸的堂哥:“你,上学没名堂就算了,快奔三了还一整天烂在家里,哪有脸来笑我?”
“还有,记住了,我的房间别他妈不经过我允许就随便进,懂点礼貌,别让我再说第二遍,我的拳头不长眼。”
我妈平等地把在座每个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手里攥着车钥匙,没管我爸上没上车,开着车载着我妈扬长而去。
只是我的驾照是高三暑假考的,迄今已经两年,我两年没碰车,最后不幸地,后视镜撞树了。
我停了车,和我妈对视一眼,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大笑。
最后,她靠在我的颈间,湿润漾在其间,渗进了我心底。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妈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在心里。
原来她一个人独自扛着这些恶意,走了这么久。
哪怕外表再强势坚硬,是否也会在夜里偷偷枕着哭泣。
“妈妈,”我轻声问,“你开心点了吗?”
8
经此一遭,我外婆一家安分了很多,虽然本性难改就是了。
我爸好像也被骂醒了一样,知道自己之前有多废物,于是现在在面对我和我妈时,总是有些小讨好。
同时,我妈好像 get 到了发疯的乐趣。
她说她经常看到有大学生这么发疯,觉得很有趣,自己发疯后,发现确实很有趣。
还有利于精神稳定,现在她开心多了。
我也很高兴。
这么多负能量憋在心里,人早晚会憋出病。以前我也经常问她哪里不开心,她总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估计是互换身体后,整天跟青春大学生混在一起阴暗地
爬行,她的心态也年轻化了许多。
只是我就没那么幸运了,接到奶奶电话,因为不太擅长说方言,说得磕磕巴巴。
磕磕巴巴的同时,还得假装我是我妈。
她听说了“我”把外婆一家子骂了一顿,在那边大笑,夸“我”:“甜甜脾气最近怎么这么暴躁了?虽然不太礼貌,但是没说错,他们做的事没一件好的。”
“让她好好读书,以后扬眉吐气,让他们眼红。”
我应了几声,挂了电话,吐出一口浊气。
在放空几秒后,掏出习题开始做。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切身理解了妈妈后,我时常会有犯困的现象。
但再犯困,我也得把今天该写的习题做了。
妈妈的手摸起来很粗糙,几条丑陋的疤痕,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然霸占了妈妈的手背。
握着笔,我刚想写下答案,却又是一阵眩晕。
我无知觉地坠入了黑暗。
只是在黑暗里摸索着,眼前便出现了光亮。
再往前走,透过朦胧的光,我看见头戴着生日帽的妈妈,看见有一个“我”在她身侧拍着手唱生日歌。
倏然,立足在黑暗里的我,听到了我妈妈的生日愿望:
“希望家里人平安。”
“希望甜甜能好好读书,幸福生活。”
“希望甜甜能多理解我一点。”
“希望我也能畅快肆意地活一把,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
再醒来时,我睁眼就看见我妈躺在我身侧。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身体互换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起码顺利换回来了是好事。
换回身体后,我照常上课,只是可惜,要是早换回来一天,我就能参加英语演讲比赛了。
我拿着书走进教室,陡然生出一股怅然。
妈的,又要开始上早八了,究竟是谁排的课表?
一周五天,天天早八!
忍不了了!一拳把地球打爆!
没走几步,就看见占了座的室友冲我招手,我飞速向她奔去。
好久没见了,真是有点想念。
“诶诶,你昨天英语演讲比赛得了三等奖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什么三等奖?”
“英语演讲比赛啊?你不是准备了很久吗,三等奖耶!”
“而且你以前不是上台很拘谨的吗,我跟你说,昨天你真的气场超强的!我还拍了视频,不过只有一点片段。”
我呆呆地接过她的手机,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期间撞到过几次妈妈在练英语口语的片段。
点开视频,视频里的人是我没错,在脱稿演讲也没错,讲的也是我之前准备的稿子。
自信的姿态,张扬的笑脸,完美弧度的大波浪,甚至还能和评委互动。
我有点迷茫,感觉满脑子宇宙星空大海。
下一刻,之前眩晕时的梦倏然像一幅画卷在我脑海里缓缓展开。
我猛然清醒,拎起书就往外冲,走了也不忘跟室友说,待会儿把二维码拍一下给我签到。
外面的阳光还算柔和,掺杂着清晨的凉意,我逆着人群奔跑,只想跑回家,蹭着妈妈,对她说:
“妈妈,你真的真的,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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