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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范进不想中举

第 2 节 范进不想中举

范进五十四岁时中举,气血翻涌,竟迷生了心窍。

旁人道他是喜疯了,可他眼里分明是惊恐,嘴里呢喃:“不能中……不能中……”

其岳丈胡屠户抖着手挥出巴掌。

范进自顾自吱哇乱叫:“你们供奉的文昌帝君是假的!是邪祟!”

这下,所有人变了脸色。

01

我是范进,广东番隅西乡人士,寒窗苦读数十载,四十岁那年才过了院试当上个秀才。

左邻右舍皆知我家境贫寒,老母亲卧病在床,娘子做不了重活,全家都靠岳丈胡屠户接济。

三年又三年,随着年岁愈大,想科举的心反而愈强,这日,同窗好友于襄找上我,面色纠结,说话支支吾吾,似乎有难言之隐。

家里无茶,我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幸而于襄和我多年交情,径直坐在木椅上,倒也自在。

“于兄,所为何事啊?”

于襄环顾四周,刚欲开口,又起身将门窗紧闭,待到四周静得出奇时,他压低声音:“范兄,我这儿有个法子,保你高中!”

听到此言我眉峰一挑,登时坐直身子,天老爷啊,谁人不知我范进今年已五十一,再不中,怕是要寻死嘞。

于襄见我激动,了然一笑,捋着花白的胡子,作高深莫测状。

慢着,我收敛笑容,心想他难不成是想让我舞弊?

我急忙道:“于兄,万历六年,有秀才夹带卷册舞弊,结果困意袭来,烛火烧了卷册,连同着号房,最后整个贡院烧起了漫天大火,死伤无数啊。”

愁上心头,我心里想着四书五经,又念着那卧病在床的老母亲,语气一时竟有些犹豫。

于襄嗐一声:“他们虽死了,但皇上可都封了他们进士。

“如今不都是要官不要命嘛。”

我面色凝重,于襄笑笑:“不过我说的可不是这种破法子。”

他深吸口气:“我说的是……供奉文昌帝君。”

俗话说“二月初三拜文昌,就能中得状元郎”,这文昌帝君保科举取功名,凡是有些家财的读书人都会供奉文昌帝君,这都是家常便饭,算什么好法子?

“于兄,你也知我家境困苦,没有银两请帝君啊。”

于襄摆手:“非也非也,你可听说过破风观的文昌帝君?”

“破风观?”

“正是!那里的文昌帝君十分灵验,而且不用银两!”

我喜上眉梢:“还有这等好事?!”

“那可不是,但也不是说请就请的,需要用一个东西交换。”

“何物可换?”

于襄用气声道:“寿命。”

02

破风观。

这观里能香火旺盛全靠王安禄捡到的文昌帝君像。

说是文昌帝君像,却又似乎不是。

正常的文昌帝君像应是居中端坐,头戴冠带,左手执笔,右持卷文,神态祥和,左右协侍为文曲星和魁星。

而王安禄捡到的文昌帝君像却呈墨黑,膝盖以下消失不见,头戴冠带,左手鱼骨,右手空空如也,刻着奇怪的符号,神情诡异,眼睛无神。

王安禄起初也只是想把这像带回观里放着,没想到当晚他做了个梦,梦中他昏昏沉沉觉得自己到了深海中,又宛如去到黑夜里,耳边有轰鸣声,时断时续。

这应是吉兆。

第二日,这墨黑色的文昌帝君像就被王安禄供了起来。

道观的香火也越来越旺。

每次清晨开门,那些穷酸秀才便鱼贯而入,争着抢着买香火,门槛都要踏破。

与之相对的是,王安禄的神色一天不如一天。

有时两眼一闭昏了过去,再醒来身体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越是热闹的时候,他的意识总是会消散,愈来愈困……就好像……另一个人要出现了……

03

我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先不说这破风庙离家较远,光看这摇摇欲坠的院墙,再看那门口站着的无面道人,怎么看都是个古怪的地方。

于襄显然是常客,熟稔地打招呼:“王道长,近来可好?”

那无面道人慢吞吞地转头,用空无一物的脸对着我们,不知是哪里发出的声音:“我是张真人。”

于襄捧腹笑几声:“是是,张真人近来可好?”

那张真人回道:“尚可。”

这一来一回让我放松了些:“敢问张真人,你面上是戴了什么遮挡之物吗?”

于襄嘴快:“范兄,这你就不要操心啦,谁还没有个秘密?”

张真人不语,行至观内,抬手道:“文昌帝君像在此。”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半人高的炉鼎上有数根香火,淡灰色的烟缕缕浮现,飘散后露出内里的文昌帝君像。

约莫两个手掌大小,通体乌黑,看不清手中拿的是什么物件,只觉得那刻画的

眼睛有些怪异,无论我站在何处,都好似在盯着我。

“这像……有点奇异。”

我还在斟酌着措辞,于襄已经手拿几根香,虔诚地跪地,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许久,香已经燃尽,他还不起身。

张真人不作声,只静静地看着。

半晌,于襄大汗淋漓,睁开双眼喘着粗气,神色兴奋,手指抖动时,香灰坠落。

轮到我了,我手握九根香,小心翼翼地跪地,生怕弄破了衣裳。

这是我仅剩的一件衣裤了,虽是粗布麻衣,但那也是娘子夜里在月光下辛苦为我缝制的。

我默念愿文昌帝君保佑我考取功名,秋闱让我中举,保佑我全家平平安安,不求富贵,若我能做官,一定善待百姓,减免赋税,让百姓安居乐业。

说完,那文昌帝君像忽然飘到眼前,近在咫尺,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传来:“范进,需要你二十年寿命来换,可否?”

我吓得不敢吭声,脑袋左右转动不得,只能直直地对着文昌帝君像的眼睛。

二十年寿命,我已经五十一岁,还剩几个二十年?!

04

“不换!”

我高喊一声,四周景象变幻,那文昌帝君像还在原位,不曾贴近眼前,阵阵青烟拂过,我拍拍膝上的土灰,讪笑道:“我……再想想。”

张真人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块文昌帝君像,比那供奉的还要小些。

于襄彼之珍宝似的接过,刹那间,有黑烟进入他的额间。

“范兄啊范兄,你要我怎么说你好啊?”

回去的路上,于襄捧着那像仔细抚摸,恨不得生吞进肚子里去,还不忘一边打趣我:“不枉范兄苦学多年呐。”

我愧不敢当:“不承想,于兄才是心怀大义的果敢之人。”

二十年的寿命只在一炷香的时间就没了。

还未到家,远远地便看见有老汉提着半斤肉进了门,是我的岳丈胡屠户。

我连忙整理衣衫,抚平乱糟糟的头发,用力揉搓双眼,沉沉呼出一口气,笑脸进门。

“岳丈大人。”

胡屠户花白头发,面肉横生,个子不高气势足,声如洪钟:“我这可怜女儿,几个月不曾沾点荤腥。”

娘子淡笑,替我说情:“爹,哪有你说的那般可怜。”

我那老母亲费力起身,语气恭敬:“亲家公,多谢你的照拂。”

胡屠户讥讽道:“只要范进秋闱能中举,这点肉算得了什么?可惜的就是,年年应考,年年落榜!

“总说书中自有什么玉,学问都在脑子里,依我看,再学下去,怕是要连村里那痴傻乞丐都不如喽!”

看着老母亲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话时,我顿感惭愧万分。

有时真羡慕那些达官贵人,一出生就有书读,只需要花点银两就能高中。

一个“财”字,耗死了多少平头百姓。

若真论起来,我还真是不如村里的乞丐自在。

老母亲知晓我心中不平,轻声道:“进儿,咳咳……切莫着急,你的学问不浅,定能中举。”

她手里拿着那本我常看的《尚书》。

看着老母亲的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我心中酸涩涌涨,脑海里闪过破风观的文昌帝君像。

不就是二十年寿命,若能换得母亲富贵傍身,身体康健,有何不可?

我能当官一日,就善待百姓一日。

我有雄心抱负,想要为民造福,为何老天爷迟迟不随我意?

不,或许破风观的文昌帝君像就是天庭派下的神仙。

思及此,我大了胆子,咬牙承诺:“岳丈大人,小婿这次定中举!”

日落时分,我独自一人来到破风观,与晌午那人群络绎不绝不同,此刻的破风观人影稀少,有些凄凉,仿佛那道观被风一吹就会坍塌。

观门前有一乞丐,是村里颇有名气的痴傻儿,名叫张娃子,为何说他痴傻,本来是七窍都通之人,能言能语,手脚健全,却不考功名当个乞丐。

此刻他正披头散发盘腿而坐,手里拿着冒着热气的鸡腿,贼眉鼠眼地瞧着道观。

我不停地吞咽口中津液,轻嗅几下,肉香四溢。

“张娃子,你在这里作甚?”

那张娃子扒开乱发露出他那精明的眼:“你来拜文昌帝君?上香哪有下午来的道理?”

他不答还反问我,我心生气恼,好歹我也是个秀才,还能比乞丐差吗?

我亦不答,径直进观。

谁料张娃子腾地起身拦住我:“我记得你晌午来过一回,你进去好好看看。”

“看甚?”

张娃子道:“我跟你讲你可别传出去,这王道长是……鬼。”

05

王安禄近来不太顺。

他的脸很疼。

尤其是眼睛,时常看不清东西,说话也变得异常困难,如厕时

也闻不见臭味,就好像自己的五官在消退。

王安禄惜命,对书生来说,科举是大事;对他来说,这世道,活着就是天大的事。

为此他特地找了远近闻名的大夫,大夫说这是太过忧虑所至,若是严重了极有可能丧命。

王安禄急忙花了十两银子买千年人参熬汤喝。

一般下午不会有人来破风观,他就趁着这个时候熬汤药,随着阵阵烟雾飘起,药味也逐渐显现,变得浓郁。

王安禄用蒲扇晃几下,突然有人咳嗽:“咳……张真人,您病了?”

王安禄吓得激灵,定眼看去,是西乡村有名的穷酸秀才范进。

“你叫谁张真人?”王安禄回头望,除了自己和范进,这哪还有其他人?

那范进缩着脖子,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一副胆小怯弱的模样:“您不是让我唤您张真人吗?”

这人在说什么昏话?怕是读书读傻了脑袋。

王安禄不耐烦道:“何事?”

范进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上……上香换命。”

这话让王安禄更加迷惑,那厢范进自己熟稔地拿起香,扑通跪地,嘴里念念有词。

黄昏时分,日光从范进身上滑落在地,随即又被蒸发,一根香燃尽,范进睁开迷蒙的眼,惊呼:“为何没有声音?!”

王安禄彻底怒了:“哪来的书疯子?!”

范进面目紧皱,显然也气急:“你晌午还说你是张真人,可以寿命换取功名,还赠予于襄文昌帝君像,怎地这又不作数了?”

以寿命换取功名?!

王安禄由怒转疑,继而心中发慌,为何他总是昏昏欲睡,为何这破风观香火愈发旺盛,为何这范进口口声声说的张真人,好似真的存在?

他耳边突然传来那梦中的深海声,海浪翻滚,耳朵进水的滑腻感,以及阵阵低吟,他眼前的景象逐渐变成黑夜,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游荡,王安禄忽然惊醒,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提醒范进:“不可!……”

06

“不可耽误时辰。”

那王道长方才宛如要咽气似的残喘,身子几乎倒地,就在我要上前搀扶的时候,他又倏地挺直腰杆,低声发笑,重复了一遍:“不可……耽误时辰,快快上香罢。”

说完,只见他那张脸上的五官开始变幻,眼睛挪到嘴巴的位置,鼻子游走到耳旁,耳朵代替眼睛,就像找不到路的人在到处乱撞。

最后全部消失不见。

我面露惊恐,忍不住想退后一步,双腿却像是被钉住,没了力气。

此刻我才回想起来时那乞丐张娃子的话,他说王道长是鬼魅,让我小心些,我还不当回事。

我全身动弹不得,那九根香自己飘到我的手心里,有香火气流出,我狠下心闭上眼,默念:“我愿意用二十年寿命换取高中。”

再睁开眼,时过境迁。

张真人不见踪影,破风观也变了模样,哪还有半分残破不堪?

老天忽然降下大雪,我裹着单衣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景色变幻,这里不是西乡村。

每走几步,便有流落在外的乞丐,他们全身干瘪,双目外凸,哆嗦着伸手要饭。

我问:“这是哪?”

他们答:“山东谷安县。”

我又问:“何人管辖?”

他竟答:“范进范大人。”

奇也怪也哉,我一个秀才怎会来山东做官?莫不是同名同姓?

我又往前走段路,发现这谷安县的百姓民不聊生,家中孩童无学可上,无书可读。

倘若是我做官,底下百姓不会是这般模样。

于是我便来到闹市衙门前道:“小民求见范进大人。”

那官吏无礼至极,瞧见我身着破烂衣裳,便看低我一等:“上一边儿去!”

我在寒风里等了约莫三个时辰,才有两个官轿晃晃悠悠地落下。

下车的两位官员头戴乌纱帽,富贵做派,其中一人身量不高,手捋胡须悠然自得,那张脸和我甚是相似,只是看着比我苍老些,约莫七十岁。

我躲在石狮子后,正在我犹豫不决之际,几个乞丐扑倒在二位官老爷面前,涕泪横流:“青天大老爷,救救俺们吧!

“冻死人的天,我们没有粮食,没有柴火,时刻担忧着自己的小命,那些乡绅士族还会因少放了盐而扔掉肉食,不准我们捡,不准我们闻,任由野狗叼食。”

我听着心生不忍,这让我想起了我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任人奚落取笑,毫无尊严。

所有人都在等那两位官老爷的回话,而我心中猜测那七十岁的“范进”一定会照料乞丐。

不承想,他们只是匆匆经过,稍一挥手,便有官吏用力把乞丐踢开。

那乞丐头撞到岩石,鲜血从额头流下,最后落到雪里,烫化了一片白

。

随即便有人架起乞丐扔到离官衙远些的地方,而我早已呆如木鸡。

眼前景象在快速变换,周围的树木在倒退,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眨眼的工夫便过去,待心神平稳时,我身处在一间布满苦药味儿的厢房。

面前木床上的“范进”垂垂老矣,双目无神,身旁竟然只有零丁几个仆人。

他们看不见我。

“老爷,今日是您八十寿诞,是个大喜的日子,您可不能就这么去了啊。”

侍候两侧的老仆口中真切,但眼里冷漠至极,更有甚者,趁八十岁的“范进”卧床之际,散漫地坐在椅子上,把玩着主人家的物件。

我没想到,自己临死之前,竟无亲人陪侍左右,没有知心之人。

自己没能做个好官,没有体恤民苦,没能出淤泥而不染。

这就是我换掉的二十年寿命。

07

待香燃尽,一缕黑雾冲进我的额间。

我能感受到它在我体内横冲直撞,最后藏匿在心口。

张真人将文昌帝君像放在我胸前,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皮有了波澜,隐约露出嘴角的轮廓,勾起到耳后。

这像不重,甚至轻飘飘的,我起先是将它抱在怀里,后又藏在衣袍里。

那二十年光景就这么没有了,我一时还有些难以接受,倘若我八十岁离世,如今五十,也就是说我还有十年能活。

十年啊……

走出破风观,没想到那乞丐张娃子还守在原地,只是这次,他没有上前,在相差十步远的地方看着我:

“范兄,怀中抱着的是什么?”

我眼神闪避,拽着衣服以此遮挡,搪塞几句:“并无什么。”

张娃子没有再问,转而说道:“范兄,科举直通青云路,但耕地桑田亦是福,不可违天。”

他好似变了个人,身上泛起微微金光。

此话违心至极,如今世道,不考科举不做官,连饱腹都做不到。

乞丐能吃到鸡腿已经是他天大的福分了。

我抱紧文昌帝君像,用力到指尖发白,身后响起一声轻叹,我逃似的回到了家。

见到年迈的母亲,恨不得两行清泪落下,一想到十年之后,自己不能再陪侍在母亲身侧,心中就犹如滔滔江水淹没心绪。

“这是何物?”母亲颤颤巍巍地接过,上下打量,表情逐渐惊恐,“呀!这是邪像!不能胡乱请像啊。”

母亲的手习惯性哆嗦,看得我心惊胆战,生怕磕到神像,连忙夺回文昌帝君像,将其安稳地供奉在屋内。

“进儿,你糊涂啊,快送走送走!”

“母亲!”

我瞪起眼,满脸不可思议,“怎能送走?!”

一股愤怒的思绪充斥在我心里,母亲不知我花了多大一番功夫才请来神像,我亦是为了母亲才狠下心舍去二十年寿命,为何母亲竟然不理解我?!

我看到母亲瞳孔内的惊恐对象由文昌帝君像变成了我的面容。

罢了,我舒出口气,略带歉疚:“母亲,休要劳心这些,好好修养身体才是正事。”

家中尚有换回的药,平日都是我挽起衣袖熬药,今日我瞧着酣睡的娘子,心中不顺,粗声道:“娘子来熬药,我还有书没有看完。”

说罢,拿起书卷,准备去小河旁安静地读书,却静不下心。

往日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人人嘲讽我范进,可只要来到河边,听着涓涓细流的水声,眼里看着经书,心里也是舒坦得很。

今日有些不同,我翻开那本已经快翻烂的《论语》,字从纸上跳跃而出,带起一阵黑雾,明明是一句普通至极的话,我却怎么也理解不了其中意义。

我闭上眼睛,回想自己背诵的诗文,眼前漆黑一片,脑海中空空如也。

不对!

这不对……

我咬破舌尖,刺痛让我清醒,只有我绞尽脑汁地使出全身力气回想,才能勉强明白意思。

有鸟儿扑闪翅膀从水上飞过,忽然跌落池中。

我猛然惊醒,向外飞奔,惹得路人侧目,我却什么也顾不上,直奔于家。

于襄与我一同应考,可他不慌不忙,屋内连本书都没有。

为何一本书都没有?

无法言喻的恐慌袭上心头,我薅起于襄的衣领,从齿间挤出几个字:“你的书呢?!”

08

于襄不对劲。

冷静下来后,我放轻呼吸,立马放开了于襄,手臂慢慢垂下去,不敢大声说话。

他的眼珠里没有了眼白,身上有浓重的鱼腥气,双腿绵软无力,几乎我一松手他就瘫倒在木椅上。

而他的右手上出现了一些字符,我看不清楚,这让我联想到了他堂屋正中供奉的文昌帝君像,像的右手也刻画着一些字符。

此刻,那像正静静凝视着我们。

我默默退后一步:“于兄,你还好吗?”

于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个圈,似乎在寻找发声源,我握紧书本紧抿嘴角。

“范兄啊,许久不见。”

于襄咧开嘴巴,露出发黄的牙齿,他一开口,腥气更甚,我皱起眉头捂住鼻子。

“范兄,你刚问什么?”

我小声重复:“你的书呢?”

于襄歪着脑袋,疑惑:“我们不是求了文昌帝君了嘛?还要什么书?你快把你的书也扔了!”

话音刚落,他便大掌一挥,书本应声落地,与此同时,天上一声惊雷,阴云密布,大雨转瞬将至。

雨水用力砸在书上,很快纸墨晕开,变成一摊泥水状的东西。

下雨了,于襄用力吸口气,表情沉迷享受,他的头努力靠后伸,我听见脖颈骨头嘎吱的声音,直到他的脸完全暴露在雨水中。

我不敢发出动静,只能冒着大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于家。

路上,我没忍住泪流不止。

我可以舍去二十年寿命,但不能没了学问。

那天之后,家里的所有事务我一概不管,只闷头读书,头悬梁锥刺股,从白天看到晚上,为此,我用家里的鸡蛋换了几根蜡烛,秉烛夜读。

墨水用完了,我就自己做泥糨糊来写,可泥糨糊太过黏腻,常常弄脏书卷,某日夜里,实在无法,我划破小臂,以鲜血作墨。

我恨不得割开脑子,把书本放进去。

一年时光过去,我身上也开始散发鱼腥味,但比这更令我恐惧的是,我不认得字了。

我花费半辈子学习的经书,诗句,论语,八股文,现如今我都无法理解,甚至连最简单的字词我也认不出。

这无异于让我一命呜呼。

与之相反的是,我的右手上也出现了那怪异的字符,当我紧紧盯着它时,好像能参透其中意思。

那似乎是一个名字。

我尝试写出来,但墨水滴成一摊也动不了分毫,我打算告诉别人这个名字,但每次想开口都发不出声音,说其他的话又恢复如初。

至此,我才终于害怕,但我不敢去看于襄,亦不敢再去破风观,无法告知母亲和娘子,因鱼腥臭味越来越重,我甚至不敢出门,怕邻居们露出的鄙夷神情。

我只能一日一日,等着科考那日,将希望放在这个诡异的文昌帝君像上。

然后竭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09

应考那日,细雨绵绵。

雨水的气息能够掩盖我身上的味道。

我早早告别了母亲和娘子,带着掏空家里勉强找到的干粮,来到贡院。

此时这里已经有许多考生。

其中大半都已经变成了怪物,他们露出的皮肤是灰黑色,左手竟幻化成鱼骨,右手上刻着字符,腿部以下软绵无力,走路全靠拖行。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会不会我也是这个模样?只是寻常的人看不出来?

会不会我大明许多官员也是这个模样,只是都装作看不出来?

我忽然生出可悲之心,回想自己五十年的学习之路,为此舍去寿命,究竟值不值得?

人不过虚无一生,何苦折磨自己?

何苦……何苦!

可偏偏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付出了这么多,我暗暗下定决心,待考上之后,一定爱民如爱己,一定为百姓谋生。

守在两侧的官吏捂住口鼻,不耐烦地挥手,众考生鱼贯而入。

我进入号房,逼仄压抑的小空间,内里只有一张木桌和上面的蜡烛,以及一个恭桶。

无妨,我安慰自己,就算是将我放在正在蒸煮的锅里,我也能让自己静下心来书写。

我的手不停地抖动,握不住一根细细的笔。

我努力瞪大眼睛,用左手撑住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握住笔杆。

很快黑夜来临,贡院里有考生惨叫,被官吏拖走,我不知发生了什么,想起身从门缝往外看,却发现自己双腿早就已经麻了。

离奇的是,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或者刺痒的感觉。

我想眨眼,竟要花上半会儿工夫。

整个号房,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由快到慢,可我感觉不到鼻翼在呼吸,耳边安静得让我几乎要疯。

就在这时,“右手”竟然自己拿起笔杆,在纸张上画起了莫名其妙的字符。

与我前半生相伴的四书五经,八股文,在这一刻,不复存在。

三日后,走出贡院,偶遇于襄。

我已闻不见他身上的鱼腥味,亦或者我们的气味已经融为一体。

“于兄,你……如何?”

从未发现控制自己嘴巴说话是一件这么难的事。

谁料他虽然一副将死的模样,可言语间字字清晰:“范兄,你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

于襄双眼耷拉着,嘴角的皮肉慢慢往上,透出诡异的笑容:

“你在抗拒『祂』。”

他压低声音,像是某种未知生物神秘的引诱,诡秘至极:

“不要抗拒『祂的到来,你们本是一体。”

10

或许于襄是对的。

我已经和那破风观的文昌帝君达成约定,以二十年寿命换取功名。

现如今已经考完,我只需要静待九月桂榜出来。

届时,飞黄腾达不再是念想,我也不必再受其他人的白眼,谁也不敢再笑话我范进。

母亲也能安度晚年,岳丈大人也不会再看不起我。

我会受百姓爱戴,青史留名。

只要我能过十年这样的日子,就好。

桂榜要出来的那几日,我家已经彻底揭不开锅,只剩下了一只瘦巴巴的母鸡,我给它贴上草标,上街去卖。

旁边卖货郎高声吆喝,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一是说话费劲;二是觉得我即将成为举人,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晌午时分,已经九月不算太热,秋风吹来带来几声呼唤:

“范进!你中举了!

“呸!是范老爷!范老爷快来看呐,恭喜您高中了!”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我,令我傻站在原地,平日里最爱嘲讽我的乡邻簇拥着将我带到屋内喜报前:

【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我两眼泪汪汪,猛拍大腿,尖声大笑:“噫!好!我中了!”

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我冲出这破茅草屋,往外边跑边喊:“我中了!”

这一刻,我似乎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草鞋踩中污水塘,弄湿了衣裤,可我再也不用怕这是最后一条衣裤,自然再也不用珍惜。

因太过激动,我平地摔了一跤,披头散发,形状怪人。

也是这一跤,我彻底失去了我的身体。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身体倒在地上,我用尽所有力气,却连一个手指头都抬不起。

喜悦被冷水浇了个干净,我慌了。

“不对……”

旁人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只交谈:“是不是欢喜疯了?可如何是好?”

“范老爷平日最怕胡屠户,不如喊他来?”

“真可怜啊,高中之后却疯了。”

“是啊,依我看,这还不如咱们呢,虽然穷苦,但也能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我看到有人慌张跑来,高喊:

“范老母听到消息太过欣喜一口气没过来,没了!”

这不对……

我胡乱扑腾,一个劲地挣扎着,试图让自己起来,可身体就仿佛被别人控制,不属于我一般。

“不能中……不能中……”

从一开始我就做错了!

“这文昌帝君像是邪祟!!”

我哭道:“神仙,不管你是谁,请让我看看老母亲吧!”

身体依旧没有反应。

过了一刻钟,胡屠户赶来,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娘子。

他抖着手挥出巴掌,我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其他人搀扶起来,淡淡抬手,我并未开口却听到自己说:“无事,多谢乡邻。”

我的意识跟着身体回到茅草屋,我那可怜的母亲躺在草席上,双眼紧闭,枯白的头发以及破得可怜的衣服都在宣告她过得有多么不容易。

我的身体立于门口,没有去看母亲,而是坐在屋内唯一算好的椅子上,喝着其他乡邻从家里冲泡的茶水。

张老爷带着银两前来,那白花花的银子能铺满一张桌子,往日从不搭理我的张老爷,今日变得谄媚万分,与我称兄道弟:“范老弟,恭喜恭喜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你可一定要收下。”

我看着我的身体挺直端坐着,从箱子里拿出三个银锭像打发乞丐似的扔给胡屠户。

后者欣喜若狂。

整个屋子只有两个人没有盯着银锭。

一个是失去身体的我,此刻我正眼巴巴看着母亲的尸体,泪流满面。

还有一个人,是张娃子。

我和他对视的一瞬间,他似乎穿过我的身体看见了我。

11

张老爷送了宅子。

母亲被我的身体随意埋在了地里,这等不孝的行为,若是往日,能被邻居们的唾沫淹死。

可现在,无人敢说。

越来越多的乡绅士族来到范府,中了举人之后的第五日,我又见到了于襄。

他们身上的臭味已经不见,彻底融入成人。

我迫切地想见到张娃子,不知为何,他给我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或许他能救我也说不定。

我知道当我把希望放在一个乞丐身上的时候,就已经疯了,可我别无他法。

收回思绪,我听见对面的于襄谈及到破风观:“范兄,破风观香火旺盛,现打算重新盖个道观。”

我的身体回话:“应该如此。”

又听于襄道:“破风观前有很多乞丐讨食,其中一个叫张亚子的有些奇怪。”

二“人”沉默了一阵,我的身体道:“张真人未说什么。”

我默默看着他们,心里默念着“张亚子”三个字,原来我一直搞错了那乞丐的名字。

深夜,我入了张亚子的梦,与我一同入梦的还有于襄以及众多学子。

这些去拜了破风庙的文昌帝君的人,一眼都望不到头。

我排在末尾,踮起脚往前看。

人们都在张望着,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而我在找张亚子。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乃文昌帝君。”

所有人抬起头,望向天空正中的张亚子。

他已褪去了乞丐模样,左手执笔,右手书卷,神情肃穆。

众人连忙下跪,登时全是人们的哭喊声。

文昌帝君道:“科举本是好事,若形成执念,便成了坏事。

“根源就在那破风观的文昌帝君像。

“你们是大明的根基,毁了你们,就毁了大明。

“那邪祟并无法力,你们只需要毁了自己请来的邪像,就能回到自己身体里。”

有人问:“若毁了它,我还是举人吗?”

文昌帝君轻笑几声:“这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我急切万分:“还问什么?你们供奉的文昌帝君像是邪祟,当然毁了它!”

说罢,众人变了脸色,有很多人回头看我,于襄呸了一身:“范进,你可要想好,如果毁了,你不是举人怎么办?

“现在的你,虽然没有自己的身体,但“范进”这个名字,可是范老爷啊。”

文昌帝君摇头,片刻后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句话:

“待你们醒来,会有一刻掌控身体,毁与不毁,皆有心定。”

随着话音消逝,我回到了范府,此刻那邪像正在正堂中,我动了动手指,松了口气。

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我拿起邪像,竟十分沉重,心里回想着文昌帝君,以及于襄那声斥问。

如果我真的摔了这邪像,没了官,该怎么办?

我究竟为什么要科举?

为的是富贵傍身还是百姓安定?

如果我不是举人,难道我就不能为百姓做事了吗?

现如今我范进成了举人,可西乡村的邻里真的看得起我了吗?

我的老母亲成了乱坟,无人祭奠。我的娘子独守空房,如同寡妇,这不是我范进想要的!

念此,我高高举起邪像,猛地砸在地上。

在这一瞬间,身体里蹿出几团黑雾,那掉落在地的碎块也从墨黑色变成了灰白。

我静静站在原地,一刻钟过去,我能走能动,随即喜极而泣。

第二日,天光乍亮。

下人来报,于襄死了。

下人口中不是于老爷,而是秀才于襄。

一夜之间,大明的才子死去一半,破风观没了张真人,也没了王安禄。

我还是举人,但我并没有多么欣喜。

正如文昌帝君所言,我们是大明的根基,是大明的将来,却有这么多人,为了一己私欲,任由邪祟剥夺身体。

这样的根基真的牢固吗?

我退回了张老爷的几千两白银,重新拿起书卷,抱着试试的心态,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考中了进士。

五十八岁那年,我是山东学道,掌管山东学子的教育。

我不知道还有几年能活,亦不知道二十年的寿命是否回来,但我很平静。

我尽我所能,让这里的学子书生脚踏实地认真读书。

我不推崇必须科举,也不要求人人会四书五经。

我告诉所有人:“皆由心定。”

- 完 -

十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