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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怪胎方仲永

第 7 节 怪胎方仲永

五岁的方仲永根本不是什么神童。

他是个怪胎。

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世间的怪胎。

1.

明道二年,王安石来到了神童方仲永的家乡。

一路奔波,他兴致勃勃地想要见到那位“指物作诗立就”的天才少年。

可是,当他真正来到金溪县时,却发现了一件骇人的事情。

那村子里根本就没有活人。

金溪县里,尸块和断肢散发出冲天的腥臭味。

一个恐怖的真相,埋在了历史中……

2.

王安石亲启:

“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

“县里出现了一个神童,据说五岁之前连笔墨纸砚都没见过,家里也是世世代代的农民。前些日子却突然开窍了,随手给他指一个物品便能坐地起诗,诗的内容更是上佳。”

“你最近没什么事情,可以来金溪县与我一叙。”

内容结束,落款写着“吴蕡”二字。

我收起书信,不禁好奇起来。

如果事实真的与舅舅说的一样,那岂不是说明这孩子是天生的造化之人,治世之才?

这般人物,我的确应该见见。

想到这,我对着下人吩咐道:

“帮我准备好路上需要的盘缠,我要去一趟金溪县。”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我骑上马匹,踏上了前往金溪县的路。

前路漫漫。

神童,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3.

奔波几日后,我来到了金溪县,敲开了舅舅家的大门。

大门打开,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他的面容有些憔悴,见到我后才稍微牵起一丝微笑,说道:

“介甫,快进来。”

我先作揖行礼,随后跟着他进入院内。

舅舅家不愧是当地的大户之一,庭院内场地广阔,磅礴气派。

进屋坐下后,侍女端来茶水,对着我说:

“公子若是有需要,可以随时叫我。”

我道谢了一声,舅舅便让她退下了。

我端起茶水,与舅舅诉说着家乡临川县的事情,同时问起他的情况。

他与我说着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欢声笑语间,气氛轻松无比。

我抿了一小口茶水,开口问道:“舅舅,你在信里说的神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这话,桌子对面的舅舅表情一僵,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好像在确定当下无人。

似乎是为了保险起见,他向外走去,关好门窗。

我被舅舅的行为搞得有些疑惑,正欲询问之际,他开口了。

“介甫,前些日子金溪县的柘岗村里确实出了这么一个神童。”

“但他出现后,那村子就开始不断发生一些怪事。”

“怪事?”我愣了愣,手中的茶杯也僵在了半空中。

“对,怪事。”

“和神童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舅舅眉头紧锁,接着说道:

“那天之后,柘岗村的村民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失踪,县衙也不断接到报案,当县令着手调查后,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所有失踪的村民,无一例外都在那天去过神童的家里。”

“此后几天,县令不断组织人手搜寻着周围的踪迹,终于在水田里发现了其中一个失踪的村民。”

说到这,舅舅顿了顿。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吞了一口唾沫。

我能从他的眼底看出一丝极深的恐惧。

“那人早就已经死掉了,尸体在水田里泡了好几天,变得泛白又腐烂。”

“尸体的头部明显肿胀无比,好像有什么异物,于是县令让仵作剖开了他的脑袋。”

舅舅的声音有些颤抖,说道:

“那人的脑袋里面……是空的。”

“只有一张纸。”

“纸上的内容是……是……”

“是神童写下的那首诗……”

4.

砰!

茶杯从我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问:“舅舅,你确定纸上的内容是那首诗?”

闻言,舅舅僵硬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太阳高照,我却突然感到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令人遍体生寒。

舅舅见到我的反应后,歉意地说:“介甫,我写信时并不知晓此事,金溪县县令是我的至交好友,所以他才会告诉我这些。”

他苦涩道:“若是早知如此,我就不会让你来这里蹚这趟浑水了。”

“此事妖邪无比,危机四伏。你且先住在我的府内,等事情解决完毕再离开吧。”

末

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饮下茶水,缓和片刻后说:

“舅舅,你也不用自责,这件事情并不怪你,而且我也并没有特别害怕。”

“此事有可能是一些歹人故意从中作梗,目的就是为了让县内百姓人心惶惶。”

舅舅苦笑道:“介甫,你的未来真是不可限量啊。”

“若是事实如你所说,那便再好不过了。”

我道谢了一声,问:“舅舅,那个神童叫什么名字?”

舅舅回道:“是柘岗村一户世代为农的人家。”

“神童的名字叫作方仲永。”

我点点头,随后便不再说话。

片刻后,舅舅叫来侍女,将我先安排进客房好好休息一番,洗刷这一路的劳累。

我向舅舅告辞,洗漱后来到了客房。

天色渐暗,我关上房门想起舅舅说的事情。

失踪奇案,无脑之人,颅内诗篇。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思考片刻后,我始终想不通这其中的联系。

“罢了,先休息一番吧。”

长时间的奔波与思考抽空了我的力气,我索性放下此事,缓缓睡去。

夜深人静,当我进入梦乡时,远在另一处的柘岗村,有一个孩童睁开了他的眼睛。

他走到门外,抬头望向月亮。

伴随着他的动作,整间房屋的所有黑暗角落里,出现了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的脸皮。

那些脸皮张开了嘴巴,发出了一声声怪异的嬉笑:

“王安石?”

“嘻嘻,王安石。”

5.

第二天一早,舅舅的家门被敲开了。

我前去开门,见到了来者。

他穿着一身朱色衣袍,头戴官帽,腰佩玉剑,眉宇间浮现出疲惫之色。

见了我后,他眉头一挑,问:“你是谁?吴蕡在家吗?”

我点头道:“舅舅在屋里休息,我是他的外甥。你找我舅舅有什么事吗?”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说:

“有些急事要与他商议,请你带我去见他。”

“好,你随我来。”

我转过身,把他带到了昨天的屋子里,舅舅正坐在椅子上,不知思考着什么。

见到我们,舅舅站起身来。

“赵县令,别来无恙。”

赵县令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向前一步坐在了椅子上。

他又看了看站在屋内的我,给舅舅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舅舅摇了摇头。

得到回应后,他终于放下戒备,将官帽摘下,开口说道:

“柘岗村昨天又找到了两个失踪的村民。”

舅舅眉头紧锁,问:

“死了?”

“死了。”

赵县令双手不断颤抖着,回想起那一幕。

“我们发现他们二人的尸体时,那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不成人形。”

“不止如此,不止如此!”

“其中一具尸体的眼球,被人生生挖出来了!”

他崩溃地朝向舅舅,问道:“到底是什么在作乱?是不是邪祟?”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有人杀掉村民后,刻意营造出这种诡异之感?”

我思考片刻后,询问起来。

舅舅点了点头,同样觉得有道理。

“赵田,你先别急,这说不定就是歹人所为,目的就是……”

“不!不是!”

没等舅舅说完,赵田便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双手不断挥舞着,随后,他摸向了自己的两只眼睛。

眼球传来略微发硬的触感。

“那尸体不只是被挖下眼球那么简单。”

“我们凑近尸体才发现,这哪是什么人的尸身!”

听到这,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赵田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说:

“那一具尸体上有四个眼眶!”

6.

屋子里一片死寂,我们三人都久久没有说话。

赵田的话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我的身上。

舅舅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赵,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田抬起头,沉声说:

“我打算今天就去柘岗村,方仲永的家。”

“今天来是想问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一趟。”

舅舅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我同样也想一起前去。

我走到舅舅面前,说:“舅舅,让我也去吧。”

他的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就想要拒绝。

我抢先开口道:“舅舅,我既然来了,总不能一直缩在宅子里吧?”

“况且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见识见识这位神童。”

舅舅思考片刻,说:

“那好吧,但你要答应我,一旦遇到危险立刻回来。”

“好。”

赵田看了看我,随后指向门口。

“今天午时,我会派人来接你们,我们一同去那村子。”

7.

午时三刻,一批人骑着马,在前往柘岗村的路行进着。

我们已经出发了有一会,柘岗村离此地不远,估计再有一段时间就会到了。

赵田在前方吩咐着什么,而我与舅舅在队伍后面同行。

随着路程的深入,我敏锐地觉察到阳光变得越来越少。

我抬头望向天空,大日高悬,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我隐隐约约感觉,太阳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只是这么短的距离,怎么会这样呢?

“介甫,你在看什么?”

舅舅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拍了拍我。

“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阴沉。”

我低下头看向前方,却发现柘岗村的方向居然传来了一丝雾气。

“怎么回事?怎么会起雾呢?”

赵田拉住缰绳,示意后方跟紧队伍。

越靠近柘岗村,雾气就越来越大。

当我们走到村门口时,雾气已经浓厚无比,后方的来路逐渐消失,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们这一队人马。

“吁——”

马蹄的动静停了下来,所有人翻身下马,将其拴在外面,向前走去。

到村口了。

迷迷蒙蒙中,三个大字在头顶清晰可见。

“柘岗村”。

赵田皱着眉头,说:

“怎么会起这么大的雾呢?前几次来明明都是正常的晴天。”

旁人纷纷附和着,抱怨今天的天气。

我没有说话,而是想起在途中初次出现的雾气,以及当下包围着我们的白雾。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并不是这雾越起越大。

而是这雾在跟着我们。

脑海里出现这个荒唐的想法后,我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

“介甫,快跟上。”

舅舅在前方向我招手,我忙应道:

“来了。”

我大步赶去,迈入村子。

至此,我们一行人全部都进入了方仲永的家乡。

村口已经空无一人。

雾气静静地弥漫着。

不久,雾气开始悄悄散去了。

随着雾气的消散,偌大的村口也逐渐变得虚幻起来,四周的景物若隐若现,直至消失不见。

随后,村口的“天空”开始一阵一阵地鼓动起来。

与此同时,伴随着“天空”的鼓动,一些水滴从空中落在了地上,冒出缕缕白烟。

这里并不是什么柘岗村的村口。

这里是哪?

没人知道。

8.

走进柘岗村后,阳光渐渐出现,前方的景物也豁然开朗。

交错纵横的田间小路,一座座路旁的房屋静静矗立,静默无言。

路边的几个农夫围坐在一起,正聊着什么。

见我们走来,其中一个农夫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

“赵大人,您来了。”

“嗯。”

赵田四处看着,随口回道。

随后,他指着一个方向,问:

“方仲永的家,是在这边吧?”

“方仲永?”

听到这三个字,农夫愣了愣,然后如同见到了瘟神般连连退去,嘴里还不断念叨着:

“怪胎,那个怪胎!”

“不要去!不要去!”

说罢,农夫转过身,大步跑开了。

赵田有些错愕,正欲阻拦时,又一个农夫走了过来。

“赵大人,方仲永的家的确在这个方向。”

“刚才那人叫李三,几天前神童作诗时,他也在现场。”

赵田听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几天又有人失踪了吗?”

农夫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此事已经成为了柘岗村的一项禁忌,毕竟没人能够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诡秘之事。

“知道了。”赵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

“你叫什么名字?能否劳烦你带我去一趟方仲永的家里?”

“小人名叫魏燕,您随我来吧。”

于是,一行人跟着魏燕走在了田间的路上。

我望着李三消失的方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神童?怪胎?

方仲永到底是什么?

9.

一刻钟后,我们终于到了。

方仲永家的大门敞开着,好像有什么人在我们之前来了。

我走进去后,只见屋子中央摆

着一张桌子,桌上坐着三人。

其中一人年岁偏长,发须皆白,不怒自威;另一人身穿粗布麻衣,挽着裤腿,正说着什么。

第三人正是刚刚走进来的赵田。

通过他们的交谈,我摸清了二人的身份。

老者是柘岗村的村长,而另一人则是仲永的生父。

“方庸,你真的不知晓这些事情发生的原因?”

村长看着面前的男人,沉声问道。

“村长啊,我真的没和你撒谎,我们方家就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好不容易出了个仲永,还发生这种事,我们也很无奈啊。”

“况且仲永现在才五岁,他怎么可能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可是听说了,那尸体根本就不是人的尸体……”

“好了!”

村长打断了方庸的话,转向一边对赵田说:“赵大人,你也看到了,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田叹了一口气,说:

“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了。”

他走到方庸身边,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们要见见方仲永。”

方庸面色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好啊,我这就叫他出来。”

他站起身,朝着某个屋子大喊:

“仲永!出来见赵大人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的众人齐齐停止了手里的动作。

站着的,坐着的,全部保持着自己的姿势一动不动。

更有甚者,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慢慢地,屋子里开始出现声响。

时间也开始流动起来。

那间屋子的木门,响起了一个人开门的声音。

“吱嘎,吱嘎。”

吱——

门被打开了,一道人影缓步向我们走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消失不见。

一个孩童站在了众人面前。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说:

“来了。”

10.

直到这一刻,我终于能真正地见到方仲永。

他身穿布衣配草鞋,裤子微微起褶。

皮肤黝黑眼眸明亮,一张稚嫩的脸庞上,挂着挥之不去的淡漠。

普普通通。

和正常的孩童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他站在一侧,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众人。

赵田看着面前再正常不过的孩童,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方庸走到方仲永身前蹲下,小声地说:

“儿子,接下来赵大人可能会问你一些问题,你正常回答就可以了。”

旋即,他站到了方仲永的身后。

赵田踌躇之际,舅舅向前跨越一步,问道:

“方仲永,最近村子里的人一直在失踪,你知道吗?”

“知道。”

“他们都是你作诗那天的宾客,你知道吗?”

“知道。”

“有人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方仲永淡淡地回答着。

“那尸体的脑子里塞着你那天写的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赵田也不再犹豫,紧紧盯着方仲永,试图从他的眼里找到一丝情绪波动。

听到这个问题后,方仲永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视屋内众人,然后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与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末了,他咧嘴笑了起来。

“那诗篇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吗?”

自己想要的?

不只是我,其他人听到这个答复也愣住了。

“那天我在院里写诗,他就站在旁边。”

“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如果我的脑子里也有这些诗,该多有才华啊。』 ”

“所以,这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吗?”

11.

我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任谁都能明白,这句话根本不是那种意思。

他是神童,难道还听不出来?

方庸赶忙打圆场:“赵大人,他还不懂事,您见谅,您见谅。”

“不知道您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赵田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

“没有了。”

方庸拉起方仲永的手,就要将他带回屋内。

“等等。”

这时,赵田突然制止了方庸。

“方庸,问题我的确问完了,但我要把方仲永带走。”

“什么?!”

方庸将方仲永护在身后,情绪激动地说:

“赵大人!您带走他做什么?”

“他已经说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田的目光冷了下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我说,我要把他带走。”

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眼神犀利,喝道:

“方庸,你知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来过你家?如今为了破案,带走他调查难道不行?”

“你在怕什么?”

赵田一步步地逼近方庸,方庸在他的逼问下向后退去,但还是死死护着方仲永。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县令带来的衙役将手按在腰间的刀上,紧盯着方庸。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可以,我们走吧。”

是方仲永。

方庸握紧双拳,着急地说:“儿子,这可不……”

“没事。”

方仲永打断他的话,径直朝着赵田走去。

“走吧。”

赵田有些惊讶于方仲永的一系列举动,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叫人待在方仲永的身边。

随后,一行人朝着门外走去。

待到脚步声渐行渐远,方庸紧握的拳头也松了下来。

他的眼睛慢慢变白,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他的喉咙颤了颤,发出了一道并不属于方庸的声音。

“走?你们已经走不掉了。”

12.

方仲永跟在队伍后侧,与我并肩同行。

我不断打量着他,开口问道:

“你真的不知道失踪案是怎么回事?”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是与不是又能怎么样呢,王安石。”

平淡的话语,却又好像在我的耳边响起一道惊雷。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方仲永没有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我心底浮现出一丝慌乱,与他拉开了距离。

邪门,真是邪门。

我望向队伍前方,赵田正按照我们来时的路往回走。

只不过,当我们走得越来越远,赵田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停!”

一刻钟后,赵田招手示意后方停下来。

他面色有些凝重地盯着路边。

一股恶臭从那里传来。

那是一只早已死去的羊,浑身上下都是溃烂的肉,被一只只苍蝇环绕着。

赵田思考片刻,继续带着我们向前走去。

走得越远,路边的动物尸体就越来越多。

猪,羊,牛……

腐烂的牲畜散发着冲天的恶臭,更有一些牲畜的尸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窟窿。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的肚子里钻了出来。

舅舅表情严肃,低声问:

“介甫,我们来的时候路边有这些东西吗?”

我坚定地摇摇头,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路边什么都没有。

舅舅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默默赶路。

又过了一会,赵田的身体越来越抖,我可以明显看到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

有这种反应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巨大的压力笼罩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

我们已经走了比来时更长的时间,但我们始终没有走出去!

莫说是见到村口,我们就连脚下这段路都走不到尽头!

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冷汗顺着我的脸颊不断流下来,我看向路边,一只死去的羊静静地躺在杂草中间。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的那只死羊。

只不过,它的尸体上多了更多腐烂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窟窿遍布在羊皮上,从中渗透出黑色的汁水。

我们逐渐停下了脚步,审视着发生在身边的诡异之事。

衙役声音颤抖地说:

“要……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回答他的话。

“老赵,我们还是先回村里吧。”

舅舅同样劝着赵田。

赵田咬咬牙,吩咐道:

“那我们先原路返回吧。”

说完,我们便掉头返回。

队伍末尾的方仲永一直在闭着眼睛,听到赵田下令返回后,他轻轻抬起了眼皮。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边那只死羊的身上。

“咚咚,咚咚”。

在他的注视下,那腐烂的死羊身上居然响起了一阵阵轻微的跳动声。

就像是尸体的心脏重新跳了起来。

紧接着,一只黑色的触手剖开羊的肚子,以极快的速度爬了出来。

透过那道口子可以看见,死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全部都被吃空了,里面躺着一个个虫卵。

听到身后细微的声

音,我侧过身向后看去。

隐约间,我仿佛看到一个蠕动的黑色影子。

我揉了揉眼睛,却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

是我眼花了。

13.

“赵大人,你们这是?”

返回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村长。

他错愕地看着我们一行人,不禁发问道:

“赵大人?我刚才听方庸说你们要把仲永带回衙门,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赵田面色阴沉,避开了这个问题:

“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所以需要暂住几天,不知道你能否帮我们找几间住所?”

“对了,方仲永还是需要跟着我们。”

村长思考片刻,犹犹豫豫着说:

“屋子倒是有,但是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住进去。”

“能住就行,你带我们去吧。”

在村长的带领下,我们绕了几段路,来到了几间空屋子。

村长停在这些屋子前,解释说:

“这几间屋子的主人都是自己住的,现在就空了出来。”

“那他们人呢?”赵田问道。

“已经死了……”

村长叹了一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你们的人不少,所以能住下的地方只有这里,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

赵田望着面前空荡荡的屋子,询问着:

“你们能接受吗?”

后方传来此起彼伏的答复声:

“可以。”“没问题。”“能住就行。”

舅舅关切地问:“介甫,你可以吗?”

我点点头,表示无所谓。

外面的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如果不住在这里的话,怕是天黑时都找不到能住的地方了。

于是,我们分别住在了几间空的房子里。

我、舅舅、方仲永与衙役住在了一间屋子。

除了能叫出我的名字外,方仲永直到现在也没表现出什么妖邪的地方,整个人就和几岁的稚童没什么区别。

一天的奔波和诡迷让我的身体和心理都已经非常疲惫,我躺在床榻上,就要合眼睡去。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夜半时分,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寂静。

“啊——”

14.

我和舅舅跑出去时,赵田也冲了出来。

我们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深深的惊惧之色。

没有过多交流,我们朝着尖叫的方向跑去。

那里有一个男人正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身上被汗水浸透,张大嘴巴,眼神惊恐,身体不断颤抖着想要向身后爬去。

见到他的脸后,我有些惊讶。

魏燕,那个带我们去方仲永家的农夫。

他同样见到了我们,颤抖的身体才稍微止住了一些。

他一只手指向前方,嘴里结结巴巴地说着:

“虫……虫……”

虫?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令人毕生难忘的一幕。

不远处躺着一个男人,他的嘴巴好像被人生生撕开,一直裂到脖颈深处,胳膊上长满肉瘤,那肚子极度肿胀,破开了一个大洞。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肚子里爬了出来,流出了湿滑黏腻的黏液。

他早已死去多时,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四周。

虽然这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是李三。

看到他的这幅非人的惨状,我只感到一股未知的恐惧在我的身体里游走。

他的尸体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如果硬要说像什么,反而像是一具巨大的虫卵。

赵田的双眼布满血丝,事到如今,这里所有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常理能够解释的了。

鬼?邪祟?

没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舅舅同样处于崩溃的边缘,他抓着赵田的手,失控地说:“老赵!老赵!我们快走吧,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赵田推开他的手,绝望地说:“走不掉了,走不掉了,我们根本已经出不去了。”

绝望的情绪萦绕在我们的身边。

另一边,衙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离了还有一段距离时,他便焦急地大喊:

“赵大人!赵大人!”

“方仲永不见了!”

15.

他弯下腰,气喘吁吁地告诉我们方仲永消失了。

“我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吴大人与王公子跑了出去,于是我赶紧坐起来穿衣服,但我穿好衣服才发现,方仲永不见了!”

“他明明一直在那个屋子里的!”

缓和了一会后,他才抬起头,问:

“赵大人,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赵田指了指李三的尸体。

衙役惊恐地捂住了嘴,颤巍巍地说:“这……这……”

赵田平静了情绪,对着衙役说:

“先别说了,我们先回去吧。”

他指向了惊魂未定的魏燕,吩咐道:

“把他也带回去。”

一路无话。

回到住处时,那屋子的门是开着的。

屋子里面空无一人,方仲永早已不知去向,就像是从床榻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众人颓废地围坐在一起,没有人去打破这份沉重。

夜色漆黑,门口有一阵阵阴风不断吹过,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更加吱吱作响。

赵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努努嘴,率先开口道:

“如果再这么待下去,我们很可能会.……”

赵天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眼盯着我,问:“那我们要怎么办?”

风继续吹着,我轻轻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我们要找到方仲永。”

舅舅猛然抬头,似乎是我的话给他带来了一丝希望。

“没错,如果我们一直待在这里,很有可能会落得李三的下场。倒不如去找到方仲永,说不定一切都能解决。”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都准备开始行动。

舅舅走到我身边,俯下身子,说:

“介甫,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吧,外面已经不是你能随便出去的了。”

“而且,我们也需要看住他,毕竟他被吓得不轻。”

舅舅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因惊吓过度而瑟瑟发抖的魏燕。

赵田同样点点头,同意了这个决定。

我只得答应。

“好。”

规划明确后,众人便接连走出门外。

我坐在床榻上,心情复杂。

他们真的能找到方仲永吗?

16.

我端来一碗水,放在了魏燕的身边,同时出言安慰道:“你也不用太害怕了,只要我们能找到方仲永,说不定一切都能够解决。”

魏燕听了我的话后,慢慢止住了颤抖的身体。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渐渐恢复一些力气,坐了起来。

喝过碗里的水,他才能慢慢地讲几句话。

虽然他讲的话依然是断断续续的,但好歹能让人感觉到一些活力了。

他不知是在和我说,还是在喃喃自语地讲着:

“方仲永,方仲永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有些疑惑,问他:

“难道方仲永以前不是这样的?”

魏燕摇摇头,然后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他的眼中有恐惧,担忧和追忆。

“他曾经哪是什么神童,他在五岁之前不过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孩罢了,每天都喜欢摆弄农具,与人交谈。”

“直到他五岁生日那天,一切才开始变得不一样。”

“方庸那天不知道信了什么东西,嘴里一直嚷嚷着『它』要来了,『它』要给仲永赐福。他还说赐福之后方仲永就会变成神童。”

“方仲永确实变成神童了,他开始朝方庸要书具,还开始写诗了。”

说到这,魏燕顿了顿,接着往下说道:

“可我总感觉,那人已经不是方仲永了。”

“方庸每天都会抓一只牲畜回家,第二天接着带另一只,好像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一样。”

“直到某一天,方庸不再带牲畜回去了,方仲永的母亲也是在那天消失的。”

“村子里去看过作诗宴的人都开始接二连三地失踪,等到发现的时候早就死掉了。”

“现在,估计只剩下赵大人还没什么事情了。”

我愣了愣,不确定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赵田也去过那天的作诗宴?”

魏燕肯定地点了点头,回忆道:“不仅仅去了,而且赵大人还赏给了方庸很多钱,不断指着物件要方仲永写诗。”

“赵大人那天还说,以后只要方仲永能写诗,他就会一直赏钱,方庸听了之后笑得合不拢嘴。”

魏燕说完,我的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另一边,赵田领着人不断在周围路上搜索着。

突然,他隐约看见路上站着一道人影。

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人的脸后,喊道:

“方庸,你在那里站着干什么?”

方庸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咧开了自己的嘴巴。

他在笑。

17.

夜幕沉重。

等了很长时间,外面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我有些着急,想要出门去看看。

就在我脑海里刚出现这个想法时,身边的魏燕突然狠狠抽动起来。

他仿佛不受控制地站起来,浑身

的骨头开始以一种离奇的方式对折;他的胸口渐渐浮现出大大小小许多脓包。

同时,他的眼睛和鼻子开始流血,一股的腥臭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我立刻向后退去,被这一幕搞得不知所措。

他的胸口开始高高鼓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不停蠕动,就要冲破他的胸口爬出来。

他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飞快地说着:

“那场诗宴我也去过!”

“走!『 它』 盯上我了!”

他大声冲着我的喊道:“跑!快跑!!”

“魏燕!”

我咬咬牙,迅速朝着门外跑去。

身后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嘶吼声,我不敢回头,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冲入暗沉的黑夜。

“啊!!!”

这声惨叫落下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渐渐地,身后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从后方传来。

我不知道后面有什么,但我知道一旦我停下来,必死无疑!

不知跑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前方有一丝曙光。

我拼尽全力,朝着那光狂奔而去。

距离变近,我终于看清了那光的来源。

那是村口!

我全然不顾身上传来的感觉,而是咬紧舌尖疯狂跑向那里。

终于,我跑到了村口。

只需要再走一步,我就能离开这里,离开这片诡异的地方。

只不过,我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子。

一道人影慢慢地从我身侧的黑暗中走出。

他缓慢地,径直地走向我。

“王安石,你要去哪呢?”

我绝对不会忘记这道声音。

这是方仲永。

18.

方仲永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你到底是谁?”

方仲永脚下的地面开始鼓动,露出了无数个虫卵。

“我?我确实不是方仲永。”

“我不属于这里,是方仲永的父亲让我降临在人间的。”

“他说,他想要一个无与伦比的天才儿子。”

“我满足了他的愿望。”

我听到他的一席话,嗤笑道:

“满足愿望?是杀了其他人满足的吧?”

“它”并没有反驳我的话,而是承认道: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我需要祭品。”

“方庸满足了我的条件,我也会满足他的愿望。”

“可人的贪婪是永无止境的,他想要财富,想要我作诗带给他无穷无尽的财富。”

“那么,祭品就需要更多。”

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它”接着说:

“你们进来的地方也并不是什么柘岗村。”

“你脚下踩的地方,是我的胃腔。”

轰隆一声,他的这番话如同一只擎天巨锤砸在了我的脑袋上。

离奇失踪,颅内诗篇,走不出的村落,无法解释的死尸……

原来,这就是一切的真相。

那么,知道一切之后的我会有什么下场?

“它”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当下我的想法,又好像看到了我更远的未来。

“王安石,不要忘记回来。”

不知为何,“它”并没有杀我,而是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紧接着,我发现自己的手脚又能动弹了。

出口就在眼前,“它”也并没有阻止我的意思。

我狠下心,一步迈出。

天光大亮。

19.

村口外不止有我,还有赵田和舅舅。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

他们二人神色呆滞,面如死灰。

我不知道他们在寻找方仲永的过程中见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们要回去。

一路上,我们一直沉默不语。

回去的路程很顺利,没有雾霾,没有打转。

艳阳高照,我们很快就回到了金溪县。

赵田与舅舅如两具行尸走肉,失魂落魄地走掉了。

我骑上来金溪县时的那匹马,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最后,我转身离开。

20.

这件事之后,我很多年没有踏足过那里。

许多年后,我又一次回到了金溪县。

县里的一切都正常无比,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闹市里穿梭。

柘岗村里,农夫扛着锄头与妻子交谈着,屋内的孩童传出读书声。

赵县令已经去世了,舅舅也已在弥留之际。

我走进了柘岗村,又

一次见到了仲永。

他的脸上布满着迷茫、麻木与老实本分。

“它”已经离开了他。

我看着面前无比普通的方仲永,不禁想起了那时的一切,随后转身离去。

在柘岗村的村口,我拿出纸和笔,一字一句地写下: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

“余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

- 完 -

黑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