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夜阳诡灾
第 15 节 夜阳诡灾
湖广百余县同时上书告灾:“民无食,啖积尸。”
我至湖广救灾,却发现此地白日安好,夜则天降大灾,如此循环往复。
窗外每夜都会出现一轮长着眼睛的血红月亮。
百姓们夜夜于月下长跪不起,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物各有主……”
1.
康熙九年,大雪连降四月。
平地积数尺,人畜树木冻死,房屋皆崩。
百余县同时上书告灾,其中以宣城之况最为惨烈。
书中言明灾情:“饥人以土为面,屑柳皮为粥,饮污雪,啖积尸,互啃噬。”
帝心大乱,命我继续南下至湖广救灾。
越往南下,我心中疑虑越盛:一路走来,我等所行之地皆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不曾见得书中惨状。
细问当地人灾情时,又被告知一句“未曾有灾”。
一时间,我竟百思不得其解,宣城大灾难不成是胡诌?
可谁又有胆子在折子中用戏言糊弄圣上?
我至宣城时,天朗气清,天未降大雪,城中人亦无死伤。
“臣以性命起誓,绝未上书言宣城有灾,臣惶恐,望阿哥爷禀明圣上!”
年过半百的督抚得知我是为雪灾而来,竟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喊冤。
我虽为湖广太平无灾大喜,可也深知此事大有蹊跷。
正欲命人上前扶督抚起身问话,却见其身后黑影竟越拉越长,快速变换着形状。
我定睛一看,只见那黑影竟化为了无数人形,互相啃噬。
我被惊得连退了好几步,身边之人皆不明所以。
“黑影……”
话刚出口,我的双眼便忽地一阵刺痛,待痛觉消退时,地面上竟接连冒出无数沸腾的血泡,每一人被蚕食殆尽,影子则被染红一分!
不知何时,太阳已移至最顶端,温度骤升。
炙烤之下,血泡沸腾得越来越盛,影子也越染越红。
此时明明是烈日当空,我却心生胆寒。
我在望着那怪影之时,亦有强烈的被人窥视之感!
督抚见我久久一言不发,又痛哭流涕着大声喊冤。
“阿哥爷明鉴啊!”
我低头去看他。
恍惚之中,似见那怪影之中隐隐浮出一只含着诡笑的眼。
2.
我拒绝了去督署,而是住进了一家名为“河隶”的客栈。
原因无他,只因这家客栈门口摆着两尊二尺有余的石像。
这石像的造型极为古怪,狮身,蛇尾,八爪,头则是未进行雕刻的大圆球。
石像明明没有五官,我却再次感受到了先前那种强烈的窥视感。
此店恐怕有异。
怪事频频发生,但能感知到这一切的似乎仅我一人。
我心中的惊恐不由加重几分。
难不成是我花了眼?
不,不对!
我猛然想起递进紫禁城的那封奏折所言,怪影演化之景分明就是应了那句“啖积尸,互啃噬!”
思及此处,我的面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目前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正常认知。
我虽自幼修佛,心中却是不信所谓的怪力乱神之说。
可眼下情况复杂,若是一人一县情况有误,尚可有所解释,但如今是上百个县出了雪灾又未见灾情啊!
人来了,灾在哪儿?
窗外太阳刚落,远远传来了更夫打锣的声音。
“咚!”
“咚,咚!”
我本欲唤店家打水来,却忽地惊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打更的时辰不对啊!
太阳也才落了不久,这落更的锣声应是一慢一快,连打三次的“咚”“咚——咚”“咚——咚”。
我屏息凝神,再仔细听了一回那打更声,瞬间面如土色。
一慢两快。
“咚!”
“咚,咚!”
这分明是三更天的锣声啊!
我一把推开窗户,却见五月天里飘起了大雪,寒风猎猎。
城中再不见白日繁华。
烟火殆绝,馁殍相望,目之所及只剩满目疮痍。
3.
天边忽地响起几声惊雷。
我抬头,只见空中乌云逐渐聚拢在一处,云层之上还翻涌着一团红色的雾气。
黑云压城,那红雾亦在城中蔓延,很快便将窗外之景给遮了个干净。
被人盯着的感觉越发强烈。
那浓雾之后似乎藏着一双眼睛正望着我。
我望着那浓浓大雾,心中不由嗤笑一声。
我乃真龙之子,岂会怕尔等邪祟!
提上灯,我便推门而出,欲寻那窥伺者去。
屋外之景已然大
变。
原本人满为患的客栈竟变为了一座破破烂烂的寺庙。
满屋朽木,地上累满了木头和摔碎的瓦片。
月光自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照亮了一尊没了头颅的石像。
角落里,有一人时而大哭又时而大笑,像是得了疯病。
“钱,我有钱。”
那人疯疯癫癫地往外跑去,我一路尾随,见其最后哭倒在了一家粮店前。
店门前坐有一老妪,应是粮店店主。
只见那疯子哭哭啼啼地跪在老妪跟前,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句“我有钱”。
他从衣袖中将大把的铜钱往外掏。
一时间,那些钱多得竟能堆成一座小山!
然老妪不为所动,只是怪笑几声。
“不值一碗米。”
那疯子狂笑几声,大喝着问:“再添可够?”
说罢,只见他的手指竟生生伸入眼眶将眼珠挖了出来。
诡异可怖的是,他从眼眶中拉出来的是一串眼珠!
那些眼珠落地即变为铜钱,落在钱山上砸出来叮叮的声响。
疯子仍不断地往外拽着眼珠串子,像是没有尽头。
“可换一碗米?”
老妪自身后端出一碗生米,答:“可换。”
闻言,那些眼珠竟涨大了几分。
疯子眼中不断溢出红泪来,连滚带爬就扑上去将那碗米抱进了怀里。
只见他用手指捻起了一粒生米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仿若那是什么山珍海味。
他不住地往嘴里塞着米粒,神色逐渐痴狂起来。
“饿,好饿啊……”
只见他仰头正欲狼吞虎咽,却忽地哀嚎了一声。
接着,疯子两眼一翻,一跟头栽进了自己跟前的钱山。
他的身体在那堆铜钱里蠕动着,状似无骨。
老妪终是有了动作,前身对着天拜了三拜,嘴里似乎还念念着什么。
一时间,狂风四起,红雾渐渐迷了我的眼。
大雾之中,我隐隐看见那堆铜币全都变成了眼珠子。
那些眼珠密密麻麻地堆叠成山,一齐看向我来。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待红雾散去,粮店与老妪早已无了踪迹。
城内十室九空,街上积雪裹着满地伏尸,臭气熏天。
荒凉的墙根处。
有一具发黑的尸体正姿势诡异地抱着一堆铜币。
走近一看,那尸体骨瘦嶙峋,上面布满了大量的尸斑。
少许白白的米粒散落在其周围。
我的心一沉再沉,此人抱钱而饿死。
4.
一声鸡鸣从远处传来,头顶的乌云骤然散去。
天光大亮。
一切都在此刻开始融化。
准确来说,是这座城的千疮百孔被融掉。
宣城又变成了我初来时那副太平模样。
我还未从这异象中回过神来,便见一个老头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四爷,您可让老奴好找啊!”
“顾师傅?”
来人正是前不久随我一道巡查永定河的顾八代。
可他不是回京了吗?
出门在外,为低调行事,身边所有随行之人皆唤我为四爷。
顾八代与我见了礼,便凑近了我耳边。
“四爷,河神现世了!”
河神?
要说这河神,还是我在巡查永定河河工时所闻。
永定河本名无定河,因河道迁徙不定,朝廷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治理,终于有所稳定。
为了表示此河永远不再改道,不再泛滥,皇阿玛特地赐名“永定河。”
奇怪的是,当初于永定河巡察之事,除了河神的名讳,其余事宜我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地百姓不知朝廷功绩,一心只对“河神”感恩戴德。
我只觉愚民蠢笨。
若不是朝廷花了大力气治水,怎会有如今的太平?
那什捞子河神救灾不过是无稽之谈。
可近日频发的怪事却又让我不得不警惕起来。
这宣城的异况难不成与那河神有些关系?
不过,“顾师傅,你又为何来了这宣城?”
“老奴半道接到了老爷的密令,特来协助四爷救灾。”
我心中存疑,总觉得顾八代的出现有些蹊跷。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弄清楚宣城的这些怪事。
“那河神现世又是怎么回事?”
顾八代左右张望了一番:“您随老奴来。”
5.
顾八代带着我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很快便暗无天日。
我隐隐约约能闻见立香的味道。
我与顾八代在巷子
里摸黑走了许久。
这条路仿若没有尽头,一直走不到终点。
“四爷您且安心与我往前。”
顾八代领着我继续往前,在隐隐几声打锣声传来时露出一抹笑来:“四爷,快到了。”
那似乎是三更天的打锣声?
我隐隐察觉到白日似乎转瞬即逝,黑夜悄然降临。
最后一道锣声落下,我终于见到了一道气势磅礴的大门。
上面飞舞着“河神庙”三个大字。
往里再走一刻钟,但见一座大庙,内内外外燃烧着千支火烛与高香。
河神像立于主殿中央。
我定睛一看,河神竟就是我在客栈门口见过的那两尊造型古怪的雕像!
狮身,蛇尾,八爪,还有未进行任何雕刻的头颅。
主殿门前排满了等着进去拜河神的百姓。
香坛前,亦有无数信徒跪立,他们口中还念叨着什么“物各有主”。
见此景象,我不禁蹙眉。
“百姓竟如此推崇这骗人的河神?”
“四爷,万万不可不敬神明!”
顾八代难得如此严肃模样,我忍不住调侃道:“怎的,顾师傅也信这些民间传说?”
“回四爷的话,这旱魃为虐,赤地千里,若不是陈疯子请来了河神又求了雨,必定死伤无数啊!”
旱魃?
求雨?
顾八代的话让我瞬间毛骨悚然。
如今宣城闹的明明是雪灾,怎么忽然又成了旱灾?
难不成是递进宫的折子将“雪”字错写成了“旱”字?
还有,那请神的陈疯子又是谁?
一时间,我头痛欲裂,就连所见之景都有了重影。
我是出现了幻觉吗?
发生的这一切诡异之事不过是我的臆想,对吗?
“四爷,督抚大人来请您商讨开坛求雨。”
顾八代的声音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打破了我所有幻想。
我听见自己问:“陈疯子不是请过河神来吗?”
6.
顾八代说,作为皇子,我去求雨更显对神的敬重。
压下心中诸多疑虑,面对天灾人祸,我也只能一试。
不过,在开坛求雨前,我需要见一见陈疯子。
疯子疯子,人如其名。
陈疯子连夜被人带来时,蓬头垢面,逢人就傻笑。
“你便是陈疯子?”
陈疯子嘿嘿两声,指着顾八代大笑。
“疯子,哈哈哈,疯子,你也是个疯子!”
“放肆!”
陈疯子并未被震慑住,在望向我时却止住了笑。
“真奇怪,你怎么半疯半痴?”
陈疯子指着我满嘴胡言乱语,眼睛里的疑惑一闪而过。
“疯,为什么疯呢?”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附和着反问:“对啊,我为什么疯呢?”
“这天下原本都是疯子,有人为官疯,有人为名疯,有人为利疯,你是为什么疯呢?”
陈疯子厚重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
可我似乎能感受到他此刻正在打量着我。
这个问题问得我始料不及。
官、名、利,哪一样是值得我胤禛痴狂的呢?
7.
天上的那轮月亮有些发红,映得月下人影也染了红。
我赶到督署的时候,宣城大小官吏已经到齐。
抗旱会议开下来,人人都不过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令人大失所望。
我问各位大人除了求神可还有其他救灾良策,督抚却当着众人的面塞给我了一箱金子,毫不遮掩就欲要行贿。
我的面色铁青,却不得不压住心中怒火。
“旱情当前,督抚大人既然一心为民,这些金子便拿去抗旱救灾吧。”
看着督抚的面色沉下来,一副难堪至极的模样,我心中畅快许多。
我趁机提议让在场所有官吏捐钱救灾。
众人虽有所不满,却也只能满口答应。
这本应是一件高兴事,我却思虑更重。
方才我分明听见有人窃窃私语,说什么河神会再为他们赐下财富。
河神,河神,这个河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个答案就连请神的陈疯子本人亦回答不出。
陈疯子请神求雨,天虽降雨却也仅仅有一刻钟。
对于这遭了大旱的土地来说,作用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可陈疯子却道河神无所不能,可救苍生。
唯有一点,须得贵重之人诚心祭拜,心诚则灵。
我问陈疯子自何处请来的河神。
他神神道道地说了些云里雾里的话,什么都道不明白。
我又问他可知宣城雪灾与旱灾究竟是怎么回事,却见他张了张嘴,咿咿呀呀说不
出来半个字。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样。
他舞着手一顿乱画,我却是看明白了。
有些话,河神不让说。
8.
我的脑子逐渐混乱。
心里却坚定了一件事,我定要看看那河神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宣城的情况更加严重了。
我发现宣城的白日虽短,却一切太平,海晏河清。
官员们亦不知灾难为何。
而每当日落后,三更天的打锣声一响,整座城就成了一座死城。
灾难在这里聚集,瘟疫,大旱,地动,下个不停的大雪……
我在夜里见过了何为伏尸百万,经历了天崩地陷,亦见过了烈阳之下被晒成干的流民。
天明之前,我总会走回到河神庙。
百姓们于血月下对着主殿中的河神像长跪不起,他们口中念着奇怪的话。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物各有主……”
回到客栈后,我闭眼静候。
“咚!”
“咚,咚!”
窗外的月逐渐升起,三更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
暗中盯着我的那双眼睛近日来越发大胆,赤裸裸地盯着,故意让我发现,然后引诱我跟着那感觉走。
“今夜,你又会带着我去哪儿?”
我沉思着,起身走出客栈。
天上的那轮月亮被红雾笼罩着,一日日变成血红色。
它似乎又大了些许,向天边扩展,仿佛……
月欲吞天。
我收回视线,寻着那目光往前行,不知不觉间竟出了城。
不知是不是我出现了错觉。
路两旁的树木似乎变得有些怪异。
树干树枝的表面很是平滑。
我无意触摸到后,手上全是黏腻的液体。
树木藏在黑夜里,树枝皆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变成活物。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亮着灯火的村子。
可是……
进或是不进?
那村子里住的是寻常百姓还是妖物?
我思索一番,最终还是踏进了村子。
在这里,我第一次目睹了何为人间炼狱。
9.
与其说此处是一个村子,不如说是乱葬岗。
白骨露野,血雾弥漫,空气里也尽是腥臭刺鼻的味道。
路边的尸体早已腐烂,看不出逝者生前是何模样。
我忍住心中的不适想要往前,却被震得立在了原地。
眼前正是尸山血海呐!
数不尽的尸体被堆叠成山,死者表情狰狞,可见死前一刻痛苦不堪。
最最诡异的是,尸山山顶长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如白骨般腐朽的枯树,枝丫上用麻绳吊着几具白而发胀的死尸。
我后脊上冷汗直冒,双腿却仿佛有千斤重。
天上的血月不知何时变得巨大无比,几乎快撑满了整片天。
祈祷的声音骤然响起。
吟诵声逐渐变大,祈求神君保佑的话语不断地在村内回响。
我看见尸山上的那棵树干上竟浮现出了无数双若隐若现的眼睛!
它们如同自然生长的树果般挂在树枝上,个个怒目圆睁。
仅仅一眼,我便浑身僵硬,头皮发麻。
那树的枝丫忽然全都抖动起来。
它们变得不再像树干,全都成了软绵绵的怪物,顷刻间悉数向我袭来。
此刻,我无比懊悔自己的自大。
我的腿根本迈不开,只能任由那些怪物一圈一圈缠绕住我。
我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树干上那些眼球层层包裹着我,不知是何物的黏液亦沾满了全身。
我被无数只眼球紧紧盯着,头痛得就快炸开。
在我被那树干缠得快要窒息的前一刻,我忽地想起来陈疯子。
“四爷,河神大人无所不能。”
对啊,河神无所不能。
我在心里无声呐喊,将我的虔诚为神奉上。
“我愿皈依神君,我愿皈依神君,我愿皈依神君……”
10.
鸡鸣声响起,一切都归于平静。
我瘫在地上大喘着气,望着面前的平地惊魂未定。
按照正常的时间推算,此时根本就不到鸡鸣的时候。
是……
河神显灵了吗?
我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往村外走。
没想到却遇见了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趴在路边正饥不择食地啃噬着树皮。
只见双手抱着树干,嘴里吧唧着,一脸沉醉。
我下意
识退后了两步,却又恍然。
这老妇应是村里的灾民。
我正在犹豫是否要同老妇问话,对方却先开了口。
“这位爷,您有吃的吗?”
我摇了摇头。
“朝廷不是下发了赈灾银吗?您怎么还在吃树皮?”
老妇痛哭起来,一把鼻涕 一把泪地哭嚎着:“神君在上,我们从未收过朝廷一分银子呐……”
听着老妇哭诉,我瞬间勃然大怒!
我本以为让大小官吏出钱便能缓解灾情一二,万未料到他们竟敢阳奉阴违,不仅未捐献钱财,还贪污了朝廷的赈灾银!
愤怒之余,我又心生胆寒。
此刻天虽大亮,可也是到了白日。
按照这几日的规律来看,宣城的白日应是一幅百姓安居乐业图景,怎会出现吃不饱的景象?
一切都变得越发混乱起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竟分不清楚。
是梦吗?
无论是那换米的疯子还是昨夜的诡树,不过黄粱一梦。
望着眼前的妇人,我的心中忽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陈疯子既能请到河神降雨,那这河神岂不也心系天下苍生?
夜里我经历的一切,无论是否为梦,或许皆是河神的示警。
我望着这个村子,土地干涸,荒地大片,粮食颗粒无收。
然而,人们只是饿成了皮包骨,却未见有人离世。
如是我放任官吏无为,不救百姓于水火。
昨晚的尸山血海是否就会成真?
比起相信近日夜里的一切都为现实,我更愿意将其看作一场大梦。
一场河神予我身临其境的预警。
对!
应是如此!
此刻我浑然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一个荒村。
心中念着河神大善,匆匆赶回城去。
11.
日上三竿,我将宣城所有官吏召齐。
试探之后,我发现这一回所有人都还记着大旱。
宣城旱了四个月,百姓民不聊生。
于是乎,我通知他们立即准备开坛请神的事宜。
请神之前,为表诚心,城中所有人须得戒斋七日。
“各位大人,大旱以来,百姓苦不堪言,朝廷虽致力救灾也未见成效,百姓间颇有微词。此次请河神降雨,不若就在城中贴满告示,晓喻百姓,也可向天下人表明朝廷赈灾之决心。”
听说要戒斋,便见几个肥头大耳的官员不满地嘀咕起来。
然而,我心已定。
这次开坛请神,不但要求雨,更要惩治这些贪官污吏。
我定要撕下他们的血和肉来!
接下来的七天,一切异象都消失了。
黑夜里虽不见了血月与诡事,白日里却多了无数受灾的流民。
我日日于街头布施,并向百姓宣扬求神之事。
12.
听说是请神求雨,请神那日现场来了不少百姓。
“诸位大人,心诚则灵,为了感动河神,救助我方百姓,今日大家需在烈日下祈福一个时辰。”
此话一出,现场立即怨声载道。
我率先跪在了祭坛前,众官吏一看皆不敢再言语,跟在我身后跪了一片。
烈日当空,很快便有人坚持不住。
我又命人给在场所有人端上加了料的凉茶。
众官早已口干舌燥,端起凉茶便是一顿牛饮。
见众人喝下凉茶,我心中暗喜,今日目的就快要达成了。
很快,就有官吏身感不适,跑到树下大吐不止。
有人欲要清理,我便抬手阻拦。
“我们向河神求雨,就让河神看看诸位的诚心。”
我命众人戒斋七日,就是为了此刻。
结果不出所料,除了我与顾八代吐出来的是糙米与青菜外,包括督抚在内的大小官吏吐出来的全是鸡鸭鱼肉等荤腥之物。
见状,我故意声色俱厉道:“求雨是为民请命,尔等竟如此儿戏,不肯遵守斋戒之约,胆敢侮慢上天!”
此话一出,在场百姓皆高声附和,要求我严惩贪官。
惩治在场大小官吏并不急于一时,请河神降雨一事为大。
我立于高台之上,在众人的求雨声中诚挚地俯身叩拜。
如我在危难时刻所言那般。
我愿皈依河神。
13.
开坛求雨后,不过片刻,天降异象。
雷声大作,雨水倾盆而下。
在场百姓皆欣喜若狂,高呼神君万岁。
我在人群之中看见了陈疯子。
只见他阴森森地盯着我,面无表情。
我命人请他过来问话。
“河神降雨救灾,你为何不喜?”
“呵呵……
”
陈疯子的喉咙里冒出两声怪异的笑来,用悲天悯人的神色望着我。
“阿哥爷,河神从未存在过,您请的可不是河神呐。”
说话间,电闪雷鸣,雨下得愈发猛烈。
“这是何意?”
陈疯子压低了声量:“您听,大家高呼万岁的可是神君啊!”
话罢,他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将人群拨开往外走。
“疯子,疯子,都成疯子了……”
这一刻,我才恍然。
对啊,他们求的从来不是河神,而是神君!
“大慈大悲神君在上……”
神君,神君是谁?
滂沱中,我看见所有人的样貌都变得扭曲起来。
他们逐渐在雨中融化,血肉像是流沙一样缓慢地消逝。
还有大树下的那些呕吐之物,似乎成了活物。
明明不过是被嚼碎了的肉泥,此刻却蠕动着身体,在地上不断扑腾。
我瘫坐在地,望着天上那轮渐渐升起的血月心下一片茫然。
河神从未存在过。
那我皈依的是谁?
14.
我陷入了一个怪圈。
似乎从我进宣城后,怪事就接二连三发生。
我越想探寻这怪事背后的真相,疑虑就越多,所遇之事就越荒谬诡异。
河神,河神。
顾名思义,河中之神。
我第一次认为自己蠢笨,这河之神应治一方江流,如何管得了其余天灾人祸?
我一直在被诱导着靠近那所谓河神,直到在性命关头成了信徒。
诱导!
我的面色凝固,我想起来了。
是顾八代!
是顾八代与我说河神现世,是他领着我去了河神庙,亦是他引导我开坛请神。
我下意识望向了一直跟在我身后的顾八代。
只见顾八代的五官都被雨水冲刷得融为了一团,全身都像是被点燃的红烛般渐渐化掉。
“阿哥爷,祂承认你了。”
祂?承认我?
我问:“祂究竟是谁?”
顾八代不答话,反而是转身望向了祭坛上的那尊河神像。
雨水落在河神像上,侵蚀掉外部的伪装,渐渐露出来一只又一只眼睛。
又是那棵结满了眼球的树……
我望着那些眼睛,颅内的疼痛感再次侵袭而来。
恍惚中我听见了顾八代的狂笑,亦看见另一人疯疯癫癫地于雨中向祂行叩拜大礼。
那人缓步走到的我跟前。
“阿哥爷,你为什么而疯呢?”
15.
我为什么而疯?
头越疼,我的记忆越发清晰。
忽地忆起了一桩遗忘多时的旧事。
我与顾八代于永定河巡河工时,曾遇上过一回河神。
时值河神生日,庙会上热闹不已。
几座戏台上正唱着大戏,锣鼓点子敲得响亮震耳。
戏台前,人群涌来涌去,随着鼓点声振臂高呼。
正是热闹时候,却见一人高呼着“我便是河神”走上戏台。
台下看客自是恼怒,那人下台前脸都肿大得看不清模样。
我听人讲,那是个疯子。
我观此人言行举止不像疯傻,如此作为像是有什么隐情,遂一路尾随。
“公子跟随我多时,有何见教?”
见被他发现,我也不再掩饰。
“我想知道你自称河神是个什么道理?”
那人一听,哈哈大笑: “我是疯子,人称陈疯子,如此公子可知晓答案了?”
我亦笑着回答。
“如你这般人若是疯子,那天下岂不都是疯子?”
听我如此说,他收敛了笑望着远方:“这天下人原本都是疯子,有人为官疯,有人为名疯,有人为利疯,我呀,为了河水疯。”
“为河水疯?”
陈疯子说,他自幼对治水颇有见解,永定河竣工后,他却发现治水的桩木不合格,上报多次,主事官却不予理睬。
河务一直都是我朝大事,多年来,朝廷派人治河无数,成效却一般,唯独这刚竣工不久的永定河还不错。
主事官为了功劳,自然是不会理会这几根桩木的事。
“老百姓信河神,万岁爷信官吏,而我该相信谁呢?”
我告诉陈疯子我会让这木桩之事大白于天下,却被一道密旨派去了湖广赈灾。
此时此刻,那个为了河水疯的人成了真的疯子站在我跟前。
“阿哥爷,你为什么而疯?”
16.
我的辫子被人死死拽住,被迫仰起了头。
此刻的天已猩红一片,无限放大的月看不到弧度。
红色的月光照亮了几台上那
棵长满眼球的树。
我与那些眼球对视,从它们的瞳孔中,我看见了天灾人祸。
山河支离破碎,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一瞬间,我的身体被那些眼球给吸了进去。
我看见我离开后,永定河决堤,水漫金山,一座城在顷刻间被大水吞噬。
我看见江南连降大雪数月,房屋坍塌,牛羊冻死,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我还看见大旱之后,瘟疫横行,尸体堆叠,因为无粮可食人们不得不互换婴儿煮食。
天灾人祸酿成了无数人间惨剧,朝廷却无计可施。
我麻木地走在尸横遍野的路上,任祂将我带去不同的地方。
我仰头望着天上那巨大无比的红月,心中不断地问着自己。
“胤禛,你该为什么而疯?”
从前我工于心计,做事不过为了得到皇阿玛的赏识,望有一日继承大统。
如今呢?
为官欤?为利欤?为民欤?抑或是为这天下苍生?
不知不觉间,我再次被带回了河神庙。
准确来说,此处并非河神庙。
“河神庙”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牌匾上干干净净,什么字也没有。
香坛里的香虽灭了,略显清冷,但殿前依旧跪满了人。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我们的主是祂吗?”
17.
祂能满足人的一切愿望。
陈疯子求了永定河太平,而顾八代则求了长生不死。
大雨还在下,万事万物遇水即化,包括庙里那些相信祂的众人。
他们说这是祂赐予的新生。
我站在这些身体都逐渐与雨水融为一体的信徒中,显得过于格格不入。
祂的眼睛凝望着我。
我听见一个万分飘渺的声音问我可有什么心愿。
“我心无所求。”
“皇位,天下百姓,抑或是金银珠宝,你什么都不想要吗?”
我张了张口,“不想”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惊恐地发现,我不能反驳祂的任何话。
想或是不想。
我只能扯着嗓子回答:“想要。”
我妄图挣扎,想要逃离,顾八代却从后按住了我肩。
“阿哥爷,你本就是祂的信徒。”
闻言,我的脸色煞白。
对啊,我曾在那堆满了尸山的村子里向祂许了愿。
我看着眼前只剩了骨架撑着衣服与两颗大眼球的顾八代,又惊又怕。
内心深处,或许还有几分隐秘的欲望。
我想在皇阿玛百年后黄袍加身的那个人是我。
我想开创盛世,让祖先们看见一个繁荣昌盛的大清。
我亦想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无灾无难……
可我不想变成如顾八代、陈疯子这般连躯体都没有的怪物……
思绪辗转间,长满了眼球的藤蔓再次裹住了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开始融化,顺着漩涡无限下坠。
终于失去了全部意识。
18.
康熙八年。
我两巡永定河,因及时发现治水木桩有问题而避免了一场大灾。
帝心大悦,当时便写下了传位于四阿哥胤禛的诏书藏于正大光明匾后。
皇阿玛当着众要员的面拉着我的手,吐字卡顿,面目狰狞。
“老四,大清的未来迟早交到你手上。”
其他人未察觉到皇阿玛的异样,只是跪下来听旨。
我一面故作惶恐模样请皇阿玛三思,称自己难当大任,一面又喜滋滋地看着皇阿玛后脊处的那一只眼睛心中窃喜:“儿臣定会做个好皇帝。”
因为这只眼睛,哪怕他震怒地望着我,却也不得不艰难地说完一句:“我心意已决。”
自养心殿出来,陈疯子和顾八代于殿外等候。
阿哥所里新种不久的树长得很快。
哪怕是在寒冬腊月也依旧枝繁叶茂。
当初,一场大雨,一切都在雨中重生。
祂给了一切重来的机会。
永定河未发大水,四方无灾,天下太平。
我最终还是跪在了蒲团上,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行了大礼。
我不知祂是谁,更不知祂是何模样。
我成了祂的信徒,向祂许了两个愿望。
一是要做大清国主,二是要这天下海晏河清。
作为交换,我将那棵长满了眼球的树带回了宫。
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一棵生命顽强的树。
而只有祂的信徒可以看见,树上密密麻麻长满的果实实际是硕大无比的眼球。
天空中一直都笼罩着那轮血月。
不分昼夜,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血雾之中。
我们
站在城门之上,一眼就能看清整个皇城。
陈疯子问我:“阿哥爷,如今你又为什么而疯?”
我望了望红雾中的紫禁城,不由狂笑。
“疯便是疯,何来缘由。”
19.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帝崩于畅春园。
雍亲王皇四子胤禛继位。
大典那日,天降异象,空中血月黯然失色。
那棵长满眼球的树亦瞬间枯萎。
无数的红烟自其中冲出,消散在了四面八方。
正是惊恐之时,陈疯子着急忙慌地赶到。
帝王一字未发,便被人当头一棒。
“皇上,河神现世了!”
- 完 -
佑生